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作者：川口士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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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等待，你的箭抵达苍冰星的那天到来。」

苍冰星。只有在冬季中的极短暂时期里，才会在空中闪耀，发出冰冻般光芒的蓝色明星。

据说，只要把箭射中苍冰星，不管什么样的愿望都能实现。

这是少女生长的土地上，自古流传的传说。

在冬天的夜晚，离别的前一天。少年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感情传达给少女。

少年与少女生于不同国家，将来要走的路也不同。最重要的是，双方立场实在差太多了。

门不当户不对，只会成为对方的负担。少年自己也非常清楚这个事实。

尽管如此，少年仍然无法在没有任何表示的情况下分开。

少女摇了摇头。以她的立场，她只能给出这种回答。

不过，少女又抬起头，仰望繁星灿烂的夜空，说起这片土地上的传说。而少女当然深知少年的箭术过人。

少年的名字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少女的名字是琉德米拉·露利叶。

这一年，两人都才十四岁。

第一卷 序章

堤格尔被追到穷途末路了。

只见他蓬头垢面，满身污泥，脸上带著浓浓的倦色，身上到处都是擦伤与割伤，全身无一完整之处。虽然弓还在手上，可是箭袋里只剩几支箭了。

这儿是远离主要街道的小山半山腰。堤格尔与由他率领，不到五十名的士兵正聚集在这里。

天空很蓝，阳光从头顶正上方火辣辣地洒在地上。就算不活动身体，汗水还是流个不停，好热。打从踏入墨吉涅王国的土地开始，这想法就出现过不知多少次。实在是热到完全无法认为现在是春天。

数百名骑兵正在山丘下方抬头看著这边。他们头上缠著黑布巾，身上穿著皮甲，腰间挂著弯刀，手中拿著长枪或弓箭。从衣缝之间露出的皮肤是褐色的──是墨吉涅人特有的肤色。也就是说，对方是敌人。

「人数比我们多一倍，而且全是骑兵吗……」

堤格尔在马背上俯看山脚，恨恨地啐道。汗水碰上伤口，引起一阵刺痛。

他今年十七岁，全名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亲近的人称他为堤格尔。他是布琉努王国的贵族·治理亚尔萨斯地区的乌鲁斯的长子。如今他是率领这不到五十人的小部队的司令。

「就算掳走我们这种穷鬼，也换不到半毛钱哦。这些话用墨吉涅语该怎么说啊？」

身边的副官拉菲纳克半自暴自弃地笑道。他正好比堤格尔年长十岁，今年二十七。相貌端正，身材匀称。只要不开口说话，就是个迷人的帅哥。这是拉菲纳克故乡的村民对他的评语。

「很不巧，像我们这种穷鬼还是可以换钱。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关于奴隶制度的事吗？」

墨吉涅王国是个实施奴隶制度的国家。

虽然说乡下贵族与从乡下来的私兵，没有作为人质换取赎金的价值，但是被俘之后，几乎百分之百会成为奴隶。听说男人的话会被扔去山中采矿，或关在船上划桨，被迫卖命工作，到死为止没有重获自由的可能。

「那还真是绝望耶。」

拉菲纳克叹道。既然如此，该怎么办？他以眼神如此问道。

堤格尔回头看向部下们。

破烂的皮甲、在木板上贴上一层薄皮制成的阳春盾牌。他们穿著不堪一击的护具，手中只有棍棒、长枪、短斧之类的武器。每个人身上都带著伤，而且看起来也都和自己一样疲劳。

「就是和那些家伙战斗啰。」

堤格尔对士兵们说道，偏红的褐色眼瞳中充满坚定的战斗意志。

「比起被俘虏，变成没有将来的奴隶，不如奋勇战斗，多带走一个人是一个人吗……？」

拉菲纳克以悲壮的表情问道，堤格尔摇头道：

「不要说傻话，我才不想死在这里。」

堤格尔说著，脑中浮现心上人的笑容。那是比任何事物都重要且珍贵的，灿烂的笑容。

怎么能在还没与她重逢的情况下，死在这种地方呢？

而且堤格尔身上还背负著作为司令的责任。必须尽可能找出让士兵们生还的方法。假如就此放弃，他可没有脸面对父亲。

「说不定会有援军出现。要怀著期待，拖下去。」

我不是随口说说，友军是真的有可能就在这附近。比如和我们一样逃到这儿的布琉努军，或是预定在今明两天汇合的同盟军──吉斯塔特军。

「原来如此，很像少爷会有的想法呢。」

拉菲纳克松了一口气笑道。两颗比其他牙齿还长的门牙因此露了出来。只要看到那两颗门牙，不管他长得多好看、表情多认真，都帅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从敌阵中策马上前，以墨吉涅语叫道：

「布琉努的丧家犬们！我的朋友里有很仁慈的奴隶商人！只要你们乖乖投降，可以让你们自由挑选要去挖矿还是划船哦！」

墨吉涅军哄然大笑。拉菲纳克讶异地看著堤格尔：

「他在说什么？」

「他说自己没什么正经朋友。」

堤格尔会一点墨吉涅语，所以大概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是他不打算照实翻译那些话。

「好吧！我们投降！不过你们要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下去！」

堤格尔以墨吉涅语回答道。他在心中盘算，必须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才行。于是他下了马，慢慢向前走。

墨吉涅士兵没要求他丢下武器，所以堤格尔还是弓不离手。对方应该是知道布琉努人很看不起弓兵，所以认为堤格尔弱到没有威胁性吧。

一阵轻微的马蹄声响起。

堤格尔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这道声音，他停下脚步，张望四周。

鲜艳的蓝色长发在空中飞扬，一名妙龄少女正策马疾驰于大地。

那少女的年纪和堤格尔差不多，五官标致，看起来就像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但是蓝色的眸子晶亮无比，闪烁著坚定的斗志之光。

少女手上握著一柄长枪。枪身上装饰著蓝与金色的花纹，枪头部分有如以整块没有杂质的水晶切削而成，中央镶著又大又美的红宝石。就算远观，也看得出那枪有多精雕细琢。与其说它是武器，更像是艺术品。

尽管那长枪和少女纤细的外表很不搭，但是又不可思议的，和少女非常相配。

堤格尔瞪大双眼，倒抽了一口气，冲下山坡。

奇迹出现了。眼前的情景令他只能这么想。

「米拉！」

堤格尔百感交集地喊出她的小名。也许是听到堤格尔的声音吧，米拉──琉德米拉·露利叶抬起头，朝他看来。只见她微微一笑，又立刻看向墨吉涅军。

同时，堤格尔也发现了。彷佛不让米拉落单似的，将近五十名骑兵正穿越草原，卷起烟尘，响起如雷的蹄声，朝著这边奔腾而来。

那些骑兵高举的是绣著黑龙的黑龙旗，与绣著蓝色长枪的白旗──吉斯塔特王国与奥尔米兹公国的军旗。

堤格尔忍不住热泪盈眶。一方面是因救兵到来而感到安心，更主要是因重逢感到欣喜。

堤格尔擦去泪水，握紧黑弓──为了与少女并肩战斗。

第一卷 1 初上战场

这年春天，布琉努王国动员超过两万的兵力，进攻墨吉涅王国。

墨吉涅王国也不甘示弱地把士兵集结在边境的荒野，隔著代替国界的朱砂江，与布琉努军对峙。

南方的空气中夹带著几乎要烤熟皮肤的灼热，地表乾涸，就连朱砂江也几乎见底，露出河底的红砂。这就是墨吉涅王国被称为『暑热之国』的原因。

布琉努军有七千骑兵与一万六千名步兵。至于防守方的墨吉涅，只有寥寥无几的骑兵与六千出头的步兵。

战场平坦，视野良好，没有任何遮蔽物，是对大军有利的地形。

尽管如此，墨吉涅士兵的脸上丝毫没有绝望的神色。绣著象徵战神的黄金头盔与剑的军旗随风飘扬，看起来耀武扬威。

「他们看起来很冷静呢。」

看到敌军的态度，身处于布琉努军前卫部队的堤格尔皱眉说道，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堤格尔很清楚，自己的不安与紧张正在胃里翻滚。虽然有过不少讨伐山贼的经验，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站在两国军队一触即发的战场上。

胯下的马儿以鼻子发出嘶鸣，不知是对这暑气感到不舒服，或是数百※阿尔昔之外的敌阵威容使它感到压力。堤格尔轻抚马颈，加以安抚。（编注：一阿尔昔约为一公尺。）

布琉努军的前卫部队是由少数骑兵与千名步兵组成。堤格尔与他率领的五十名步兵，只是前卫部队中的一小部分而已。至于总数二万两千的主力部队，则是在后方五百阿尔昔（约五百公尺）待命。

「咱们可是揽到了屎缺呢，少爷。」

站在堤格尔身旁的拉菲纳克讽刺地说道。他身上套著皮甲，头上缠著遮阳用的布巾，肩上扛著长枪。

开战前，总司令泰纳帝公爵如此对前卫部队下令：

「你们要接下敌军的攻击，一边后退，引诱敌军深入阵地。」

说得还真简单，堤格尔心想。假如敌军真如泰纳帝公爵料想地进攻，前卫部队的士兵有多少人能幸存呢？

堤格尔回头，父亲乌鲁斯为了参加这场战争而募集来的亚尔萨斯领民，正站在自己身后。加上拉菲纳克，总共五十人。他们头上全都缠著布巾，身上穿著皮甲，一半的人手中有盾牌。至于武器，是握柄特别长的长枪与镰刀，是上头发给堤格尔等人的。

堤格尔以比平常更开朗的声音在马上笑道：

「你们的身体还行吗？要是在紧要关头脚抽筋摔倒，或是朝错误方向逃跑，我可会很伤脑筋的哦。」

「尽管放心吧，堤格尔大人。老子每天都被家里的母老虎追，已经逃得很习惯啦！」

一名老兵打趣地道，一旁的士兵立刻吐槽他：

「你好意思讲。明明每次都被嫂子逮到，被狠狠勒住脖子不是吗？」

「我知道了，被老婆追杀时，你们就会逃得很快是吧？那么这次也要想成那样哦。」

堤格用开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士兵们哈哈大笑。

「堤格尔大人才是要小心一点，不要太急著立功哦。毕竟你从亚尔萨斯出发起就一直讲著要建立功勋呢。」

一名士兵反击似地说道，堤格尔搔著一头红发，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虽然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叫苦。别说立功了，现在根本被当成弃子看待。

──虽然不甘心，不过目前也只能忍耐了。就和打猎时一样。

这是堤格尔第一次上战场，基本上不可能一帆风顺地建立功勋。堤格尔提醒自己，欲速则不达。自己分内的工作是让这些部下们能安全地回到亚尔萨斯。

此时远方响起号角声，墨吉涅军的阵形出现变化。

只见墨吉涅士兵朝左右分开，分出四条笔直的通路。紧接著，地面震动起来，一群巨大的生物从军队后方走出。

是象。总数超过十头，身高超过四十※切特（约四公尺）的巨象，撼动著大地，来到墨吉涅军最前方。（编注：一切特约为十公分。）

巨象的头部、耳朵、鼻子上不只装饰著黄金，也包覆铁片作为防御。除此之外，前脚还绑上厚厚的毛皮。坐在大象背上的驯象师，以带钩长棍指挥大象的行动。他褐色的肌肤，被阳光照得发亮。

象群齐声咆哮了起来，布琉努阵营内传出不小的骚动声。

布琉努境内没有大象。绝大多数的士兵，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庞然大物。

长鼻、大耳，砂色的身体有如巨大的岩石，再加上又白又长的獠牙，布琉努士兵会心生动摇，一点也不意外。

「那就是战象部队吗？」

紧张的汗水从堤格尔头上渗出。三年前，他曾经看过一次大象。但那时看到的是被训练来表演才艺的温驯大象，不论体格或是魄力，都无法和眼前的战象相比。而且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为数这么多的大象。

「那些家伙长得好怪啊。就算跟我说那是神话传说里的怪物，我也会信。」

拉菲纳克傻怔地说道，堤格尔不禁笑了起来。

「它们看起来很吓人，但也不到怪物的程度。你看，它们耳朵会动来动去，而且用长鼻子拿东西时的模样，看起来还挺可爱的哦。」

「那长长的东西是鼻子吗？」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也许是想成某些难以启齿的部位了吧，拉菲纳克停顿了一会儿才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该怎么和那种东西战斗啊？」

堤格尔也收敛表情，再次看向战象。

「我知道的方法有三种。第一种，在它们直线猛冲时闪到旁边，从侧面或后方以长枪攻击。第二种，以长柄武器从正前方攻击它们的前脚，使它们无法顺利活动。第三种，把钉了许多钉子的木板铺在地上，使它们脚底受伤，没办法灵活战斗。」

「是那个奥尔米兹的公主告诉你的吗？那个被称为冻涟的雪姬的……」

「嗯，父亲大人也跟我说过。说来说去，果然也只有这几种方法。」

这场战争原本应该是由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率兵参战，堤格尔只是辅佐父亲的副官。但是乌鲁斯在出发前得了急病，不得已只好由堤格尔代表冯伦家出征。

父亲很担心儿子，所以在堤格尔出发前把所有想得到的战场知识都传授给他。除此之外，还把家传宝弓交给儿子，就是堤格尔现在拿在手上的这把弓。

「要多建立功勋！」临走前乌鲁斯如此鼓励他，堤格尔也紧握住父亲的手答应他：「我一定会堂堂正正地战斗，不辱冯伦家之名！」

「这样说来，我明白为什么要发长枪和大镰刀给我们了。但是这真的能成功吗？」

拉菲纳克一脸怀疑，堤格尔遗憾地回答道：

「不管用哪一种方法，都会出现大量牺牲者。再说，第二种方法应该起不了作用吧……」

战象的前脚之所以绑著毛皮，就是为了阻挡长枪和镰刀的攻击。对方当然也有对战象的攻略法做出对策。

──这就是他们面对人数比自己多四倍的敌人，仍然毫无惧色的真正原因。

几名墨吉涅兵走到战象前方，把某些物品排放在战象前。仔细一看，那些反射著金属光泽的物品，是布琉努制的铠甲。

「他们在干嘛？」

拉菲纳克不解地问道。堤格尔察觉敌人的意图，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战象们以长鼻子卷起放在自己前方的铠甲，举重若轻地拋向空中又接住。战象们彷佛杂耍表演似地扔著铠甲，或是和旁边的战象玩拋接，甚至还有把铠甲放在鼻子上转来转去的战象。

看著突然表演起杂耍的战象们，布琉努的士兵全都傻住了。

最后，战象们把铠甲同时拋向空中，以白森森的长牙刺穿落下的铠甲后，把穿了洞的铠甲甩到一旁。

「……把那么贵的铠甲搞成破铜烂铁，他们还真有钱耶。」

尽管拉菲纳克仍然耍著嘴皮，但是沙哑的声音泄露出了他的感情。

驯象师们以象钩轻拍战象，战象们开始前进。布琉努的士兵们连忙拿起武器，但是队伍很快就开始乱了。

──你们要逃得快一点啊。

堤格尔在心中祈祷。不单是对冯伦小队，是对所有位在前卫部队的士兵说道。

战象们的速度愈来愈快，冲力也愈来愈大。只见尘土飞扬，空气中传来的震动使肌肤颤抖。双方的距离，只剩不到三百阿尔昔了。

堤格尔握紧黑弓，从挂在马鞍上的箭袋抽出两支箭，一支咬在嘴里，另一支搭在弓上。

忽地，他感受到周围传来许多道轻蔑的目光。

自古以来，布琉努王国就一直很看不起弓箭手。

「弓箭是不敢以刀剑近身战斗的胆小鬼在用的武器。」

这种想法在布琉努国内根深蒂固，弓兵甚至几乎没有论功行赏的机会。堤格尔也因为以弓箭战斗，所以一直被嘲笑，被唾骂至今。

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样使用长柄武器？不想和同袍并肩战斗吗？那些人现在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随便你们。

堤格尔在心中啐道，以弓箭瞄准朝从自己正前方冲来的战象。

风，穿透了沙尘。

从堤格尔正前方冲来的战象发出惨叫，庞大的身体猛烈晃动起来。坐在它背上的驯象师因而摔落在地上，消失在烟尘之中。

堤格尔冷静地观察状况，拿起咬在嘴上的箭，再次发射。

战象发出比刚才大上一倍的惨叫声，四条腿用力践踏著地面。只见它两眼都插著箭，正不停流著血泪。

假如在场者中有擅长使弓的人，一定会非常惊讶。

在目前的大陆上，弓箭的最远射程大约是二百五十阿尔昔。而且这数字只是是单纯计算飞行距离，假如考虑到命中率的话，距离必须缩得更短才行。

可是，堤格尔却是在超过二百五十阿尔昔的情况下射中战象的双眼。特别是第二箭，战象正因为单眼受伤而暴动不已，更是难以瞄准。

失去视力的战象摇摇晃晃地撞上擦身而过的另一头战象，双方同时倒地。

「精彩！」

对于拉菲纳克的赞叹，堤格尔仅以点头回应，目光扫视著左右两方。

其余的八头战象随著烟尘，凶猛地闯入布琉努的前卫部队中。

尽管前卫士兵努力以长柄武器攻击战象的前脚，但是没有任何一头战象因此停下动作。

数名布琉努士兵被石柱般的象腿踢飞，喷出一大片血雨。

与战象正面对峙的士兵如蝼蚁般被踩得肚破肠流，在血泊中断气。其他还有被獠牙刺穿身体、扯断手脚，或是被长鼻卷起，重重摔在地上的士兵。绝大多数人都因此再也爬不起来。

大象的皮肤原本就粗厚，再加上前脚绑了毛皮作为保护，尽管布琉努的士兵勇猛奋战，仍然无法以一、两下的攻击使其退怯。就在布琉努士兵与象腿搏斗时，象鼻一扫，把士兵的头连著头盔打碎。

刚才被撞倒的战象也终于爬了起来，加入战局。九头巨象在战场上奔驰发威。

地面染满鲜血，沙尘落在血水上，血雨又淋在沙尘上，红水与黄沙交叠成层层的花纹。大量尸体倒在其上，每经过一秒，场面就更凄惨几分。才一转眼的时间，就有超过两百名的士兵成为不会说话的肉块。

前卫部队的斗志正迅速消失。只见布琉努的士兵们惊惶失措、脚步虚浮地与战象拉开距离。只要战象掀起长鼻恫吓，就会有数十人发出胆怯的哀号。

「后退！快后退！」

有什么人急切地叫道。听到那声音，好几名小队长总算想起总司令的指示。

以后退引诱敌军深入阵地。泰纳帝公爵不是这么说的吗？

战象们咆哮不已，新的尸体仍然不断堆积在大地上。布琉努士兵不停后退，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士兵们与其说是后退，更像是落荒而逃。只见他们个个争先恐后、你推我挤，踩在同袍的身上，有如无头苍蝇似地四处逃散。

「我们也快逃吧！」

堤格尔一下令，冯伦小队立刻动了起来。他们的小队没有被战象蹂躏，尚有余裕能依指令撤退。至于那只双目失明的战象，现在依然躺在地上哀号不已。

假如堤格尔是单独参战，说不定能多射伤几只战象的眼睛。但是他肩负著部下的生死存亡，不能随意行动。堤格尔侧眼看著被战象踢飞、践踏的布琉努士兵尸体，急忙奔回营队。

──墨吉涅军呢？

堤格尔回头看向战象们的后方。

总数约六千人的墨吉涅士兵正在前进。以战象突击敌军，打乱对方阵式后，让步兵进攻，企图将伤口扩大。这是墨吉涅军使用战象时的惯用战术，堤格尔也学习过。

不过这次，战象与墨吉涅步兵之间的距离拉得比平常更大。这是布琉努的前卫部队退得又快又早，战象们乘胜追击造成的结果。

──我们就是为此被利用的弃子。

堤格尔既懊恼又气愤地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号角声从布琉努军的营队中响起。

只见营队中的士兵挥动布琉努王国的军旗红马旗，主力部队朝左右大幅分开，彷佛在为什么东西开路似的。

冯伦小队退回主力部队的边缘。堤格尔与拉菲纳克确认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后，松了口气。

──泰纳帝这个家伙竟然故意让我们碰上那种事。

此时，雷鸣般的巨响从主力部队后方传来，地面随之动摇。堤格尔紧握著黒弓，用布满汗水和尘土的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总算出场了啊……」

比战象更巨大的生物，缓缓地从布琉努军后方出现。每踏出一步，大地便为之震动、尘土飞扬。

那庞然大物外形类似蜥蜴，身体加上又长又粗的尾巴，应该有八十切特长吧。它有著狰狞的脸孔，黄铜色的鳞片包覆全身，不仅四肢粗壮，脚趾前端还伸出利爪，头上长著一对尖角。

它是龙的其中一种，被称为地龙。

地龙在布琉努士兵的注目之下前进。每当它身体一动，缠在它粗大颈部的巨大锁链就会发出既响亮又沉重的声音。

驯象师们一见到突然出现在布琉努军前线的地龙，不禁惊叫起来，他们急忙以象钩命令战象停步。

龙一向居住于人迹未至的险峻深山或黑暗的森林之中，很少被人看见它们的身影，不论在布琉努或墨吉涅都是一样。就算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也多半没见过龙。甚至有人认为龙是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生物。

如今，龙货真价实地出现在眼前，怎么可能不令人心生动摇？

驯象师中连龙都不知道的大有人在，但就算驯象师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能明确感受到龙的凶暴，以及散发出的敌意。战象们全都对第一次见到的龙感到恐惧，开始歇斯底里起来。

墨吉涅军不再像刚才那么游刃有余，如今他们正陷入动摇与恐惧之中。

至于布琉努军们也没有因此士气高昂。只见他们以不安的表情紧盯著地龙瞧，深怕漏看它的一举一动。这并非出于信任，而是基于警戒。

使唤这头地龙的人正是泰纳帝公爵。只有极少数人事前知道龙的存在，绝大多数的士兵都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目睹这头龙，许多士兵因此被吓昏。堤格尔虽然没有被吓昏，但也很清楚自己脸色变化得很明显。

──接下来，将会如何呢……？

堤格尔安抚著马儿，看著地龙屏息以待。由于过去曾发生过某件事，因此他知道地龙有多么可怕。至于地龙对上战象，结果将会如何？他完全无法想像。况且战象还有九头之多。

只见地龙强而有力的脚重重地踩著大地，巨大的身体晃动，口中发出骇人的咆哮声。

数名驯象师吓得从象背跳起，数头战象更是吓得呆若木鸡。布琉努的士兵哀号著，反射性地蜷缩身子，握紧武器瑟缩在角落。就连远远落在战象后方的墨吉涅步兵团，也发现了地龙的存在，停下脚步不再前进。

驯象师拚命地对战象们下令。虽然本能告诉他们，转身逃跑才是对的，但是背对地龙时的那种恐惧感又令他们无法忍受。

战象们咆哮起来，开始向前冲。

地龙金色的眼睛熠熠生辉，一动也不动地等著战象来袭。

一头战象以全身之力冲撞地龙。

一道轰然巨响之后，倒下的是被地龙以前脚横捶倒地的战象。被足以贯穿铠甲的象牙攻击，地龙也毫发无伤。

「居然……」

拉菲纳克脸色苍白地呻吟道。堤格尔也被震撼得无法言语。刚才如入无人之境般肆虐布琉努军的战象，居然什么成果都没留下，就被一击击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地龙跨过满头鲜血、横躺在地上抽搐的战象开始前进。其他八头战象纷纷停下脚步，驯象师们也全都当场吓傻，呆坐在战象背上。

地龙当然不会错过这一刻。在驯象师们失神时，地龙早已露出尖牙，猛然袭向战象。当驯象师们慌慌张张地对战象下指令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其中一头战象被地龙的头直接撞倒在地，横躺血泊之中。战象的下颚出现两个大窟窿，不停地涌出鲜血。那正是地龙以头上的角留下的伤口。地龙彷佛要置战象于死地似地伸出利爪朝它的头部一剜，血沫四溅。

其他观战中的战象则陷入恐慌，猛烈甩下驯象师，转身背对地龙溃散奔逃。

原本跟在战象部队后方的墨吉涅军，见战象忽然朝自己冲来，纷纷发出惨叫，也扔下武器与军旗开始逃命。还有人扔下象徵队长的头盔拚死命逃走。

但战象的速度比人快，转眼间就追上墨吉涅士兵。战象或踢或踩，或是挥动长鼻将挡路的士兵扫到一旁。现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等战象们纷纷逃离之后，地龙转而袭向墨吉涅军。

墨吉涅的士兵不是被踩成肉泥，就是被龙爪分尸。连衣服铠甲等，都被地龙无差别地连人吞进肚里。

现在的场面与先前战象肆虐布琉努军的场景很类似，但以下场凄惨程度来相比，绝对是地龙完胜。墨吉涅军根本无招架之力，只能任由地龙蹂躏。

「这是什么样的战斗啊……」

堤格尔忍不住全身发起抖来。

由于地龙发威，双方的第一战不久后就结束了。

墨吉涅军的死者将近两千，伤者约为死者的两倍多，十头战象全数阵亡。布琉努军约有三百名死者，伤者不到五百人。

就这样，布琉努军正式踏入墨吉涅境内。

†

布琉努王国向墨吉涅王国开战的原因，一言以蔽之就是为了报复。

拥有奴隶制度的墨吉涅，会以取得奴隶为藉口攻打邻近诸国。他们的士兵不时超越国界闯入邻国的边境村镇，抢夺钱财与人民。所有与墨吉涅为邻的国家，都曾被他们多次偷袭。

尽管布琉努国王法隆派遣使者向墨吉涅抗议，但是墨吉涅的回答却是：

「你们不也会到水源地取水吗？」

说法虽然挑衅，但是对墨吉涅来说，抓奴隶就和取水一样重要，是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事。

法隆王因墨吉涅的这番回话而震怒不已，但是到目前为止除了强化边防之外，没有其他更好的对策。更何况，与布琉努国境相邻的国家不只墨吉涅而已。假如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不适当的对应，说不定会引来吉斯塔特、萨克斯坦、亚斯瓦尔等周围国家的觊觎。

在这种情况下，建议国王攻打墨吉涅的，就是泰纳帝公爵。

「只要给他们吃点苦头，东南方边境应该能稳定一阵子。」

虽然无法让墨吉涅放弃奴隶制度，但是以武力让他们安分一阵子，或是以武力逼他们谈判，要求他们不再来犯，这应该不是不可能的事。

国王接受了泰纳帝公爵的提议，与吉斯塔特结成同盟，开始发动远征。

布琉努出动两万三千大军，从西方进攻墨吉涅。总司令是菲利克斯·亚伦·泰纳帝公爵。

吉斯塔特则出动了一万的兵力，从北方进攻墨吉涅。司令官是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与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

两军陆续攻陷墨吉涅北部的主要市镇与要塞，准备以此作为与墨吉涅王国谈判的筹码。

吉斯塔特王国内总共有七个公国。每个公国分别由名为战姬的女性治理。战姬的地位崇高，仅次于国王。

吉斯塔特在这场远征出动了两名战姬。可见吉斯塔特十分重视这一战。

布琉努则有许多领地在东部或南部的诸侯参战，堤格尔也是其中之一。

†

进入墨吉涅境内的布琉努军不断往东前进，来到名为埃莱什基尔特的地点。

距离在国境与墨吉涅军的那一战，已经过了五天。和预料中的一样，墨吉涅军完全没有前来妨碍，布琉努军的进军非常顺利。

埃莱什基尔特是起伏平缓的草原，从东方流向此地的河川，在草原中央转了一个大弯，朝北方森林延伸而去。走在布琉努大军边缘的堤格尔和拉菲纳克一见到丰沛的河水，就不由自主地笑开了。

「要不是正在行军，真想跳进河里好好游个过瘾呢。」

「进入墨吉涅之后，天气每天都热得要命。要是能在尽兴地游过之后，把清凉的※啤酒一饮而尽，那感觉肯定棒到不行。」（译注：中文的麦酒是不同的酒，为了避免混淆，所以直接译为啤酒。）

「啤酒吗？真不错呢。但是我──」

「比较想喝红茶？而且是充分冷却过的，是不是？」

没想到拉菲纳克会这么说，堤格尔惊讶地看著自己的副官。比堤格尔年长十岁的拉菲纳克以调侃的语气说道：

「少爷实在太好懂了，你就这么期待和奥尔米兹的公主见面吗？」

「毕竟已经两年没见了嘛。」

堤格尔害臊地抓抓脸颊说道。

三年前，堤格尔曾经以宾客的身分在奥尔米兹公国待过一年。当时以公国统治者身分接待堤格尔的，就是米拉。

堤格尔与米拉说了很多话，经历了许多事，二人最后情意相通。

「我倒是希望你多注意一下蒂塔。我们离开亚尔萨斯时，她不是和巴多兰爷爷一直在城门前目送你离开吗？」

堤格尔的脸皱成一团，像是吞了什么苦药似的。

蒂塔是在冯伦家工作的侍女，小堤格尔一岁，所有家事做得又快又好。堤格尔一直把蒂塔当成妹妹看待，但是也知道蒂塔对自己有超乎其上的仰慕之情。

「我很疼蒂塔哦，这是真心话。」

「我知道。不过如果是巴多兰爷爷，应该不会就这么算了。」

巴多兰是长年侍奉乌鲁斯的老人，从小就很疼堤格尔，堤格尔也很喜欢他。

堤格尔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压低声音，笨拙地转移话题：

「大家都还好吗？有没有因为太热而累坏了？」

假如堤格尔直接问士兵，应该会有很多人说自己没事，所以他才问拉菲纳克。拉菲纳克也很清楚这点，他点头道：

「他们都还有余力开玩笑，目前应没什么问题。是说比起炎热……我觉得那个更容易影响士气。」

拉菲纳克一脸认真地回头看向后方，堤格尔也跟著转头。

地龙甩动著又长又大的尾巴，温驯、沉默地走在布琉努军的最后方。

国境一役结束后，许多诸侯涌到泰纳帝公爵身边，追问他究竟是怎么弄到地龙的。

泰纳帝公爵笑道：

「我能告诉各位的，只有这头龙对我忠心耿耿，完全服从我的命令而已。假如各位想知道更多，欢迎直接向地龙询问。虽然我不曾见过它说人类语言，但是以诚心与热情沟通的话，说不定它真的会开口说话呢。」

尽管泰纳帝公爵完美体现了骄矜狂妄这四个字，好奇的诸侯们也不得不退让。

泰纳帝是自古以来的名门世家，也是布琉努王国数一数二的大贵族。权势之大，连国王也必须让他们三分。

再加上所有人都知道，现任泰纳帝公爵是个非常冷酷无情的人。

例如对于不听从自己命令的领民，他会逮捕领民的双亲，命令他们拿起武器互相残杀；对于在泰纳帝家工作，起了贪念偷东西的仆人，他会先把仆人鞭打到鲜血淋漓，再命令仆人的家人把他的牙齿与指甲全部拔掉。仆人的弟弟不肯听从命令，于是落到和哥哥一样的下场。

如果惹泰纳帝公爵不高兴，不知道会怎么被他报复。说不定会像国境之战的墨吉涅士兵那样，被地龙生吞活剥残酷杀害。

从那天起，布琉努的士兵就一直在对龙，以及对能够使唤龙的泰纳帝公爵的恐惧中行军。

士兵们尽可能地不接近龙，不正眼看龙。万不得已，非得到军队最后方时，也会远远地绕开龙再过去。即使是在王宫中人称英勇的骑士，或是以身经百战自豪的贵族，也都不例外。

「所有人都怕那只龙怕得要死，真亏少爷能平静以对呢。」

拉菲纳克以与其说敬佩，不如说傻眼的表情看著少主。

不论诸侯或士兵，所有人都对地龙露出惧色时，只有堤格尔依然保持平静。不会特地和龙保持距离，也不会避免视线上的接触。行军到今天为止，地龙只咆哮过一次。那时候，也只有堤格尔完全面不改色。

「我也不是不怕。只是我也说过，我以前在孚日山脉的深山里遇见过龙。」

孚日山脉是耸立于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两国边界的险峻山脉。由于亚尔萨斯的领地包含了一部分山脉在内，所以堤格尔经常进入山中打猎。

「是啊，少爷还以精彩万分的身手打倒了龙呢。」

拉菲纳克露出门牙笑道，一看这反应就知道他不相信堤格尔的话。堤格尔对此感到不高兴，只见年长的副官苦笑道：

「我也不是完全不相信啦……看少爷这几天的态度，确实应该是曾经看过龙才会有的反应。至于和龙战斗，而且还打倒了龙，又没有证据，这就有点……」

「你给我禁酒三天。」

堤格尔冷淡地下令。这下拉菲纳克真的紧张了。

「别这样啊少爷～～要是没有酒，行军起来可就完全没有乐趣啦～～」

拉菲纳克苦苦哀求，但堤格尔只是把脸撇向一旁，完全不肯听。其实他不像表面上那么生拉菲纳克的气，也没有真心想禁他酒的意思，只是想稍微整一下拉菲纳克而已。

完全相信堤格尔所说的话的，只有蒂塔和巴多兰等极少数人而已。就连父亲乌鲁斯，对他也是半信半疑。

至于拉菲纳克，五天前他才亲眼见识过龙有多可怕，当然不可能完全相信堤格尔真的打倒过龙。这种程度的事，堤格尔也很清楚。

号角声划破空气，从远处传了过来。那是停止行军的信号。

「今天是在这里扎营吗？时间明明还早耶。」

拉菲纳克大感不解。虽然太阳虽已偏离头顶，但天色还很明亮，离日落还早得很。

「因为我们有两万大军。继续前进的话，也许没有更适合扎营的场地。而且我们也该和吉斯塔特军联络了。」

照预定，布琉努军会在惹拉法恩与吉斯塔特军汇合，应该明后天就会行军到那里了。

──和吉斯塔特军汇合的话，就能见到米拉了。

两人虽然一直维持著鱼雁往返，但是已经有两年没见过面了。一想到能再和她见面，堤格尔就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私下独处的时间呢？

堤格尔收敛表情，以免被其他人看穿心事。一旁的拉菲纳克则是笑咪咪地看著他的反应。

由堤格尔率领的冯伦小队，在整个布琉努营地的边缘扎营。

正确地说，是被赶到边缘。对堤格尔而言，五十人就已经是大军了，但是对全布琉努军来说，他们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部队。

另一个原因是，总司令泰纳帝公爵故意轻侮堤格尔。

堤格尔可以想到好几个泰纳帝公爵这么做的理由。不过最主要的理由，应该是因为弓吧。

七年前，堤格尔跟著父亲首次造访首都尼斯。由于堤格尔的剑术与枪术都不行，只会使用弓箭，因此成为泰纳帝公爵与其他贵族子弟、名媛千金的嘲笑对象。直到如今，他都因此没有什么贵族友人。

夕阳西下时，布琉努士兵开始准备晚餐。

绝大多数部队的伙食都是面包、肉乾与蔬菜汤。少数部队的餐点中还有蛋与水果。那些都是投降的墨吉涅村镇贡献出来的。

话虽如此，布琉努军一路上却很少打劫。如果是平时的泰纳帝公爵，肯定会积极掠夺敌国财物，但是这次他的态度却十分谨慎自律，其他诸侯也都模仿他这么做。

冯伦小队的晚餐也只有面包、肉乾与蔬菜汤，不过堤格尔在晚餐之前向附近的村庄买了葡萄酒，分给队上的弟兄们畅飮。

虽然村庄的葡萄酒很酸，每个人也只分到半陶杯的量可以喝，但酒终究是酒，喝起来清凉畅快，因此大伙儿都很满足。

「原来墨吉涅人也喝葡萄酒啊？不过他们喜欢的风味还真特别。」

「不只葡萄酒，墨吉涅人也喝啤酒和蜂蜜酒、※伏特加。他们的葡萄酒之所以偏酸，是因为墨吉涅产的葡萄本身酸味就很重。」（译注：中文的火酒是不同的酒，为了避免混淆，所以直接译为伏特加。）

拉菲纳克开心喝酒之余还不忘挖苦个两句。堤格尔则是一脸认真地说明。这个知识是他旅居奥尔米兹时，在当地认识的墨吉涅人亲口告诉他的。

其实堤格尔大可直接命令村子献出免费的葡萄酒，况且他的手头也不是那么宽裕。

但堤格尔还是特地以金钱换取葡萄酒。

理由之一是个人矜持。既然不是逼不得已的情况，堤格尔不想做出有如匪类般的行为。再者，米拉也说过：

「以武力逼人献出东西虽然简单，但是对方一定会怀恨在心，说不定会找机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如果能用金钱消除那种疑虑，其实是很划得来的事。」

堤格尔也是这么想的。假如他逼村民献出葡萄酒，应该就喝不到这么清凉的酒。正因为是花钱购买，村民才会心甘情愿地把原本就泡在水井里的酒拿出来卖吧。

堤格尔与大伙儿用过晚餐后，说了声自己要去保养弓之后，便把队员交给拉菲纳克，进入自己的营帐。

他先点燃从营帐顶部垂挂而下的灯具，接著拿起靠在营帐边缘的家传宝弓。

那是一把造型锐利的弓。弓身是黑色的，中间有红色的装饰。堤格尔称它为黑弓。

堤格尔卸下弓弦，以鞣制过的鹿皮小心地擦拭朝反方向弯曲的弓身。

─一旦开始保养弓，就会想打猎呢。

对堤格尔来说，狩猎可说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亚尔萨斯有许多山地与森林，为了狩猎可能下山作乱的害兽，弓与箭是不可或缺的武器。堤格尔的箭术就是以野兽，偶尔以盗匪为对手所锻炼出来的。

保养工作进行到一半，堤格尔忽然停手，自言自语了起来。

「辉星章啊……」

营地搭建完毕后，泰纳帝公爵召集了所有贵族。

「与吉斯塔特军汇合之后，多半就是和与墨吉涅军的决战了。我在此宣布，战斗结束后，我将会挑选出三名在这场远征中立下特别辉煌战功的人，授与他们辉星章。当然，这件事我已经事先徵得陛下的同意了。」

辉星章是只有特别杰出的骑士或战士才能得到的勋章。得到这枚勋章，就能使王侯贵族另眼相看。对下级贵族与骑士可说是最高等级的勋章。

几名诸侯眼神因此认真了起来，有几名则用力握紧拳头。泰纳帝公爵很懂得如何诱之以利嘛，堤格尔在心里挖苦著。不过，堤格尔的斗志确实随之高昂了起来，他也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泰纳帝公爵发动这场远征的目的，已经很清楚了。

──让布琉努人、吉斯塔特人、墨吉涅人见识龙的威力，让所有人对他感到恐惧。

只要有龙，周围国家就不能轻易冒犯布琉努。布琉努的诸侯也会因此畏惧、服从泰纳帝家族。

布琉努国内有其他强盛到足以与泰纳帝家相提并论的大贵族，就是拥有布琉努北方广大领土的嘉奴隆公爵，那是从开国时代就辅佐王家至今的名门世家。

对墨吉涅发动战争，获得压倒性的胜利。泰纳帝公爵应该是打算藉著战功拉开自己与嘉奴隆家之间的实力差距吧。今后的战术，肯定会转变成以龙为主的战斗方式。

因此所有诸侯都认为泰纳帝公爵将会独占这次远征的所有功勋。诸侯们唯一能做的，只有讨好泰纳帝公爵，对他献媚以求分得一杯羹。

可是堤格尔做不出那种事。一来不符合他的个性，二来他非常看不惯泰纳帝公爵那些残忍无情的行径。所以他算是半放弃取得功勋一事了。

但没想到，泰纳帝公爵居然祭出辉星章作为诱因。如果是拉菲纳克，应该会说这是「在马面前吊根胡萝卜」吧。但是诸侯们的士气确实因此猛然提升许多。

至少他准备了一次这种机会。

──建立功勋的机会。

就算得到辉星章，也不足以和米拉结为连理吧。原本那就不是建立功勋就能达成的事，但应该能因此拉近与她之间的距离。

另外，堤格尔的起跑点比其他人更为不利。

根据拉菲纳克打探的结果，在国境之战中被指派到前卫部队的，几乎都是曾经得罪过泰纳帝公爵，惹他不高兴的人。对泰纳帝公爵来说，堤格尔应该是有害或是碍眼的存在吧。

因此就算堤格尔在国境之战中射瞎战象的双眼有功，也得不到赞赏与认同。

不过，在那一役中成功伤害战象的「人类」，确实只有堤格尔一人。

至于龙，虽然可怕，但龙既不是不死之身也不万能，堤格尔很清楚这件事。所以，自己说不定能在泰纳帝公爵料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立功的机会。

此时堤格尔低头看著家传宝弓，开玩笑地道：

「如果能引出你的真正力量，说不定能立下让泰纳帝跌破眼镜的功勋呢。」

米拉的母亲史薇特菈娜曾经对堤格尔说过：

「这不是普通的弓，它隐藏有某种特殊的力量。」

堤格尔也隐约有点感觉。

堤格尔从小就觉得这把弓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假如一直盯著它看，就会开始觉得喘不过气，好像要被它带走似的。

除此之外，这把弓还有相当不可思议的部分。

比如材质不明。摸起来的触感，比起木材，更像石制品。但是拉动弓弦时，弓身又能做出大幅度的弯曲。虽然弓身漆黒，但不是因为上了涂料，而是材质本身就是那种溶入黑暗般的黑色，弓身从来没有褪色过。

根据父亲的说法，这把弓是以打猎维生的祖先使用的道具。以年代来讲算是相当古老的物品了，但是使用起来时，完全没有岁月消磨过的感觉。

从小到大，堤格尔摸过各式各样的弓，所以听史薇特菈娜说这把黑弓蕴藏著不可思议的力量时，他才会立刻就相信。

不过，史薇特菈娜也不知道黑弓究竟蕴藏著什么样的力量，或者该怎么做才能引出那股力量。

目前的黒弓，只是一把单纯的黑色弓而已。

但堤格尔并不在意。这把弓是传家宝，而且非常坚固耐用。光是这样就够了，他并不奢望一定要得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该等待时，就要耐心等待。」

堤格尔彷佛说给黑弓听似的，他如此告诉自己。这是打猎的要诀之一。

他转换心情，再次保养起黑弓。擦拭完弓身之后，重新换上弓弦。

虽然这把弓不需要经常保养，但是基于对祖先的敬意，以及预防万一的想法，堤格尔从来不曾懈怠过保养工作。

将家传宝弓擦拭得一尘不染后，堤格尔把弓放回营帐边。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呼唤他的声音。

堤格尔不认识那声音。他疑惑地应了声，对方也报上名号，是泰纳帝公爵的部下。

夜已深，大多数布琉努士兵都入睡了。堤格尔安静地走出营帐，外头是整片的黑暗。虽说月亮应该已经高挂天上了，可是云层太厚，光线完全透不出来。这个时期的墨吉涅夜晚十分凉爽，完全无法与白天的酷热联想在一起。

堤格尔向守夜的士兵挥了挥手，离开小队的营区。找他的人是泰纳帝公爵的长子萨安。

──一个人过来，是吗？肯定没啥好事。

就算猜得到萨安是来找碴的，但还是不能无视他的召唤。萨安是泰纳帝家的下任当家，假如他向泰纳帝公爵说自己的坏话，泰纳帝公爵说不定又会把什么危险的任务安排到自己身上。

深夜的营地黑暗，多亏有零零落落的营火照亮，行走起来不是难事。还有不少贵族或士兵在火堆前谈天说地。

正当堤格尔经过聚集了数名贵族的火堆时，那些人的对话传入堤格尔耳里。

「我本来觉得这场远征很无聊，不过现在突然有干劲了。」

「不管怎么说，辉星章还是辉星章嘛。因为有龙，这一战肯定能大获全胜。乾脆大胆一点，深入敌阵抢功算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只有这次，泰纳帝公爵不让部下打劫呢？若是以前的他，应该已经为了寻开心，烧掉一两个村子了呢。」

「好像是顾虑到吉斯塔特军的观感吧。听说这次领军的两名战姬非常讨厌奸淫掳掠的事。所以这次应该不能以抢劫财物来立功了。」

「战姬啊？听说她们都是年轻的绝世美女呢。听说就算把宝石放在战姬旁边，宝石也会相形失色。真想亲眼目睹她们的风采呀。」

「不过听说战姬都是以一当百的强者哦。像你长得这么粗俗，小心被对方当成强盗宰掉了。至少要整理过仪容再说。」

从营火升起的黑烟，随著笑声袅袅飘荡著，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堤格尔加快脚步离去。要是继续听下去，他很有可能忍不住插嘴。

来到营地后方，对方指定的场所时，已经有一名年轻人等著堤格尔了。是萨安。他穿著绣了金线的绢制服装，腰间佩著剑，手上拿著油灯。

「你总算来啦？冯伦家的米虫。」

萨安的眼神中带著明显的轻蔑之色，声音中也充满赤裸裸的恶意。

他比堤格尔大一岁，今年十八。也许是因为年龄相近吧，他很喜欢找机会嘲笑堤格尔。堤格尔反射性地皱起眉头，但是又立刻冷静下来。一一为他的挑衅生气根本没完没了。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呢？萨安阁下。」

「我想给你看个好东西。跟我来。」

萨安转身走了起来。堤格尔也跟著走了二、三十步，和萨安一起停下。

见到眼前的场景，堤格尔不由得瞪大眼睛。

眼前是由栅栏围绕而成的巨型营帐，比营地中的任何营帐都更巨大。黑色的身影耸立在黑夜中的模样，甚至会让人联想到碉堡。

里面究竟住了多少士兵啊？堤格尔心想，但是又随即否定了这种想法。既然营帐外有栅栏，表示住在里面的八成不是人类。

「进去吧。」

萨安指著入口说道。堤格尔忍不住问了出口：

「在这里面的，该不会是地龙吧？」

「没错。」萨安扬起坏心眼的笑容。

「为了让一穷二白的乡下贵族回故乡时有事可以吹嘘，所以我才特地带你来近距离看这些龙哦。这对住在亚尔萨斯那种穷乡僻壤的你，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哦。」

「感谢您的关照……」

堤格尔低头道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萨安似乎是想吓唬自己。说白了，就是和平常一样找堤格尔麻烦罢了。只要默默装死，应该就不会起什么风波吧。

两人在守卫讶异的目光之下，走入营帐。

堤格尔环视营帐内部，营帐里有好几根如成年人身体般粗的柱子作为支撑，营帐本身则是以数十块布幕铺设而成。

萨安手中的油灯赶走了一部分的黑暗，映照出趴在地上的地龙头部。

只要堤格尔伸手，就能摸到地龙的鼻头。微张的口中，隐约可以看见白森森的尖牙。回想起墨吉涅士兵们被尖牙咬烂、吞噬的模样，堤格尔身体不由得僵硬了起来。

这时，眼角余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堤格尔转头又是一惊。

营帐之中，还有另一头地龙趴在地上。

除了地龙之外，还有两头身体比地龙小了一圈，折起了巨大翅膀的龙在地上休息。

堤格尔这时才明白萨安所说的「这些龙」是什么意思。

「那是飞龙，它们用那巨大的翅膀在空中飞行，甚至可以载人。」

堤格尔盯著那些龙，无暇回应萨安的话。

光是一头地龙，就能轻易击溃十头战象与数千墨吉涅士兵。这里总共有四头龙，不论墨吉涅军有多少战力，也绝对无法获胜。龙经之地，必定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吧。

「吓到出不了声了吗？」

萨安满意地笑道。堤格尔并不知道，这几天来，萨安一直以欣赏布琉努的士兵与贵族们，被龙吓到的表情为乐。对他来说，畏惧龙就等于畏惧泰纳帝家。

平常在同伴面前吹嘘自己有多勇猛的人，不要说接近龙了，根本连看都不敢看龙一眼的模样实在非常滑稽。光是在心里嘲笑那些人是只有嘴上厉害的孬种，就能满足萨安的优越感和虐待狂心理。

但是，堤格尔不一样。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他真的不怕龙。

堤格尔神色自若的模样，就够让萨安感到不痛快了。

只要把堤格尔拉到龙的面前，他肯定会吓到屁滚尿流，跪地求饶吧。

基于这样的想法，萨安才会把堤格尔带来这里。

「这么多龙，到底是，怎么弄到的……？」

堤格尔总算回过神，哑著嗓子问道。应该还有其他可以问的事才对。可是堤格尔现在脑子一片混乱，想不到该问什么。

「它们是从涅梅塔库──我们泰纳帝的领地带来的。为了不被墨吉涅军发现，可是费了许多苦心……直到今天太阳西沉时，它们才总算抵达这里。」

萨安提高声调说道，脸上透出恐惧的神色。光是在昏暗中仰望那些龙，就足以使他心生不安了。

「就连那个『黒骑士』罗兰，在这些龙面前肯定也无用武之地。即使号称我国最强的骑士，毕竟还是人类──」

萨安的声音戛然而止。也许是被灯光与说话声吵醒吧，地龙微微张开眼睛，笨重地晃动了一下巨大的身体，发出呻吟。

堤格尔不由自主地后退，萨安则是双腿发软，差点跪了下来。堤格尔反射性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臂，防止他摔倒在地。

「别、别碰我！」

萨安急忙挥开堤格尔的手，堤格尔也没有抱怨他的反应。因为就连堤格尔自己也对下意识的举动感到惊讶，「我为什么要伸手帮萨安那种家伙啊？」。也许是被龙吓得太紧张了，才会做出这种不像平常的自己会做的事。

彷佛想驱散尴尬的气氛似的，萨安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我一直很在意。你们家为什么和吉斯塔特的奥尔米兹公国那么熟？你们这种穷酸小贵族想高攀人家，肯定没什么好下场呢。」

萨安似乎只是单纯好奇。堤格尔也调整心情，四平八稳地回答道：

「不是冯伦家主动攀关系，是奥尔米兹那边先和我们打招呼的。因为亚尔萨斯和奥尔米兹之间有孚日山脉，应该是不想为了山脉的事和我们起争执，所以才和冯伦家建交的吧。」

萨安觉得无趣似地哼了一声。

「你们该不会被奥尔米兹利用了吧？你们这种穷酸小贵族没什么力量，要是敢对布琉努不利，我就立刻杀了你。」

「我和冯伦家的忠诚心，一直是为了陛下而存在的。」

堤格尔在心中把所有想得到的脏话全骂完了，但表面上还是恭敬地如此说道。在那之后，堤格尔又被迫听了不少萨安的奚落，最后总算获得解放。

堤格尔走出营帐，边感受著解脱感，大大吁了一口气。

──看到了非常惊人的东西呢。

脑袋还有点发热，像是喝醉了似的。

虽然想和其他人说起这件事，但是不行。回想萨安刚才的话，另外三头龙的存在肯定是最高机密。

──去河边走走吧。

绕到河边再回来，应该就能冷静一点了。月儿仍然躲在云层之后，不过堤格尔原本就很习惯在夜晚狩猎，而且还有一点星光，所以这点程度的黑暗不成问题。

堤格尔离开营地，迈开步伐走了一阵子。他就看到了前方的河川。

但在离河川还有十几步远时，他停下脚步。

──有人？

只见河面上浮著什么东西，有点像是人的身影。是士兵在游泳吗？

堤格尔慎重地走近，想确认河中的人是谁。在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后，他惊讶地瞪大眼睛。

漂浮在河中的是一名女性。年纪约二十五岁左右，五官极美，长长的金发与雪白的肌肤反映著星光，在黑暗中显得耀眼夺目。

堤格尔看著那名女子，身体无法动弹，甚至忘了呼吸。

不是对美女看到著迷。

是因为堤格尔从她身上感受到恐惧，一种面对未知，极为可怕的东西的感觉支配他的全身。

──那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像人类。但是，直觉告诉堤格尔，那不是人。

应该出声，但是出不了声。想要逃跑，但是脚不听使唤。要是手上有武器就好了，堤格尔万分懊悔，不该将黑弓留在营帐里。

金发女子朝这边看了过来，对上堤格尔的眼睛。

对方一对自己扬起微笑，堤格尔的腿就自动跑了起来。堤格尔转身就跑，没命似地狂奔。彷佛只要稍微放慢脚步，就会被那名女子抓住。

堤格尔一路冲回营地，终于停下脚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满身大汗。

──那到底是什么啊……？

堤格尔调整呼吸，冷静下来后他开始思考。住在附近的居民，全是墨吉涅人。所以说，那是逃走的奴隶吗？还是以军队为恩客的娼妓呢？或者是……

堤格尔怎么都想不出答案，乾脆不想了。

他走回冯伦小队的营区，拉菲纳克正在等他。

「少爷，你没事吧？那个烦人的公子哥儿这次又想找你什么麻烦？」

「没什么。他只是怀疑我们和奥尔米兹的关系而已。顺便说了很多酸言酸语。」

堤格尔在心中对拉菲纳克道歉。他是值得信任的副官，但是不能把龙的事告诉他。

「我不在时，营区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今晚也一样风平浪静。」

「那就好，我要睡了。保险起见，今晚多派几个人守夜。和友军汇合前是最容易放松也最危险的时候。」

堤格尔想起米拉说过的事，向拉菲纳克叮嘱道。而且堤格尔心中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拉菲纳克说著「我知道了。」答应道。

走进营帐的堤格尔消掉提灯，摸黑抓起毯子盖在身上，倒头就睡。他今晚累坏了，特别是精神方面。

身体虽然躺平了，但是脑中闪过从小到大听说的各种乡野怪谈。堤格尔伸手把立在营帐边的黑弓拉到身边。有弓在手上，他总算安心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睡魔总算来了。

不消多久堤格尔便沉沉入睡。

†

堤格尔从床上跳起，他感觉到非比寻常的气息。

营帐里相当昏暗。左手传来握著弓的感觉。堤格尔掀起毯子，伸出右手抓起箭袋。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暴风雨般的咆哮。怒吼、哀号、刀剑交错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

堤格尔冲出营帐，拉菲纳克已经在外头了。

「有敌袭！」

拉菲纳克手上拿著长枪，急忙地叫道。一名墨吉涅士兵从拉菲纳克后方的黑暗中现身，举剑朝他劈砍而下。

堤格尔迅速地从箭袋抽箭疾射。只见那墨吉涅士兵额头中箭，一声不吭地倒下。手法又快又精准，如果是一般的弓箭手，肯定来不及救援。

「拉菲纳克，把大家集合过来这里。」

堤格尔吩咐完环视周围，倒抽了一口气。

周围开始飘起大雾。可想而知，场面一定会变得更加混乱。

东方开始出现鱼肚白，黎明将至。

布琉努语与墨吉涅语在浓雾与黑暗之中此起彼落。

盲目窜逃的布琉努士兵撞在一起，双双摔倒在地。墨吉涅士兵趁机刺出剑，挥动斧头劈砍敌军。

营火翻倒，火焰转移到旁边的营帐。咒骂声与惨叫声愈发凄厉了起来。死者堆积在地面，流出的液体染红了地上的花草。

墨吉涅军的夜袭可说相当成功。

布琉努军无法有组织地反击，一触即溃。

尽管也有奋勇抵抗的布琉努士兵，但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根本没办法好好战斗。只见他们转眼间便被敌军包围，被敌人无情地斩杀。

堤格尔指挥著冯伦小队，努力击退不断涌上的墨吉涅士兵。幸好冯伦小队只有五十人，很快就能集合完毕。

可是开战才没过多久，堤格尔马上就看出局势对我方极为不利。

「这样是撑不下去的。」

场面愈来愈失控，敌我双方乱战在一起。假如出动那四头龙，肯定能击退墨吉涅军，但是同时肯定会有许多布琉努士兵因此伤亡。必须趁现在决定下一步才行。

堤格尔把拉菲纳克叫过来说道：

「准备要逃命了。幸好天色昏暗又有大雾，正好可以趁机逃走。」

「少爷你有时候太诚实了。在这种时候，要说我们是转移到其他战场作战才对。」

「反正有你在，就不必担心这方面的问题啦。」

堤格尔想把马匹留下，但拉菲纳克他们强烈反对。

「要是有什么万一，我们会设法让少爷单独逃走的。你还是骑著它吧！」

冯伦小队在拉菲纳克的带领之下朝营地外前进。堤格尔负责殿后，每当他射出一箭，就会有一名墨吉涅士兵倒下。

营地外同样充满雾气，但还没有浓到看不见地面的程度。拉菲纳克与堤格尔前后呼应著，带领冯伦小队拚命奔跑。

幸运的是冯伦小队的装备简陋，比起追拿堤格尔等人，绝大多数的墨吉涅士兵宁可把重点放在营地中装备精良，看起来可以换钱的布琉努士兵上。

冯伦小队顺利甩开了少数追来的墨吉涅士兵，脱离战场。

†

冯伦小队离开后，布琉努军的营地还是乱成一团。

萨安·泰纳帝在浓雾、火光与黑烟中快步走著。昨晚他向堤格尔炫耀完龙之后，在年轻贵族的簇拥之下喝酒狂欢，最后直接睡著了。

「为了不被父亲大人发现，特地挑在远离部队的地方喝酒，真是错了……」

距离来说虽然不是真的那么远，但是雾气与黑烟妨碍视线，火焰挡住去路，又有墨吉涅士兵从旁突袭。现在萨安赶不回父亲那里。

萨安拚命挥剑打退敌兵，专心一志地朝父亲所在的泰纳帝部队营地前进。原本和他一起的跟班，不知何时全走散了。

「士兵们到底在干嘛啊……！」

萨安咬牙切齿，把怒气全发泄在士兵身上。为什么士兵们没发现敌人接近？为什么不在起雾时立刻报告？等事情告一个段落，一定要好好惩处他们。

对萨安来说，士兵是用过即丢，随时都能补充的消耗品。就算任意对他们发泄怒气，也完全无所谓。

三名墨吉涅士兵忽地从雾中出现。萨安紧张地僵在原地，握著剑的手不停发抖，牙齿咯咯打颤。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气流动了起来。

包覆著黄铜色鳞片的粗大前脚在雾气的缠绕下出现。彷佛由巨大岩石削成的凶恶脸孔──地龙来了。

「哦哦……！」

萨安仰头看著地龙，欣喜地叫道。一秒前的恐惧与绝望消失无踪。地龙应该是收到父亲的命令而来的吧，要它赶走这些墨吉涅士兵。

因地龙突然出现而呆住的墨吉涅士兵们，被地龙随意挥动的前脚打中，喷出鲜血与内脏，血肉模糊地飞到一旁。

随著震动与巨响，地龙庞大的身躯出现在众人面前。到处都是惊骇的叫声。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我得快点到父亲大人那儿才行。」

萨安也回过神，迈开脚步走了起来。天色虽然渐亮，但是雾气变得更浓了，完全看不清楚周围的情况。

──但只要朝著地龙出现的方向前进，应该很快就能到达父亲大人那里了。

正当萨安如此盘算时，有液体喷溅到脸上。他伸手一擦，似乎是水滴。

下雨了吗？萨安抬头看向天空，虽然乌云密布，却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突然间，地面摇晃起来，近处传来听似大树倒下的声音。

「怎、怎么了……？」

萨安紧张地左右张望，只见到腾腾涌起的烟尘。烟尘的另一头传来激烈的水声，同时一股异臭袭来，使萨安不由得皱起眉头。

地龙一动也不动地站在烟尘里。

萨安心中涌现不祥的预感，朝地龙走近二、三步。接著「噫！」的一声发出惨叫。

地龙颈部以上的部分消失了。

颈部的断面平整，红黑色的血如瀑布般哗啦流下。

不一会儿，地龙的身体开始晃动，发出比刚才更巨大的声音，扬起足以吹散雾气的烟尘，重重倒了下来。

萨安扔下手中的剑，没命似地狂奔。

恐惧吞没了理智，萨安脑中只想著要逃离这里、逃得越远越好。营地、营帐、士兵，全都不重要了。

当他回过神时，它正站在一头飞龙面前。

萨安气喘吁吁地爬到飞龙背上，紧抓著缰绳，拍了拍龙背。

飞龙抬起头，吸气，吐气，开始拍动巨大的翅膀。萨安死命地趴在飞龙背上，不断喃喃自语著：「快点、快点！」

飞龙一踢地面，吹散雾气与烟尘，制造出风声，飞升到高空。

萨安从空中俯瞰著地表，总算松了一口气。接著他发现自己脸上满是眼泪鼻涕，粗鲁地以袖子擦脸。

萨安采取的行动，非常正确。

因为留在地面的两头龙，也被不知名的东西杀死了。和刚才那头地龙一样都被断了头。

萨安的行为，也救了许多布琉努士兵。萨安从空中发现父亲与父亲部队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朝那里飞去。地面上的布琉努士兵也因此知道该往哪边逃走。

墨吉涅军死缠不放地追击不知该往哪里逃的布琉努士兵。

战斗结束时，布琉努军折损了近四千名士兵与三头龙。不只如此，还有许多士兵在雾中与部队走散，下落不明。

被拋下的军旗，在充满血腥味的浓雾中，寂寥地随风飘荡。

†

雾变得更浓了。

堤格尔焦躁地吐了口气，停下脚步。

直到刚才为止，还隐约看得见周围树木的轮廓。但是现在连十几步外的风景都是一片白茫茫。堤格尔回头，发现就连跟在自己身后的士兵，也只看得见四、五人而已。

「拉菲纳克，快点用绳子把大家的脚绑在一起。」

堤格尔厉声说道。假如雾气继续变浓，应该会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吧。在这种情况下和同伴走散，等于死路一条。假如被敌兵发现走散的人，整个小队可能会因此被一网打尽。

堤格尔紧急地用布包住马蹄，让马咬著木板。虽说仍然有可能被敌人听见马的呼吸声，但是总比什么都没做来得好。

「拜托你，要安静一点哦。」

堤格尔轻拍马颈，试图安抚紧张的马儿。就在这时，拉菲纳克回来了。

「少爷，已经全部绑好了。」

虽然还看得清楚拉菲纳克的身姿，但是看不清楚更后面的士兵。这表示雾气变得更浓了。

「好。所有人原地趴下。闭上眼睛，不要说话，在心中祈祷神明保佑。或在心中呼喊太太或儿女的名字也可以。」

只是不要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这种要求太困难了，所以堤格尔才会如此下令。

──接著，只能希望敌人之中没有特别爱抢功的人了。

假如有敌人不顾大雾也要出来搜索，堤格尔等人一定会被发现。

此时，脚步声与不熟悉的语言忽然钻入耳中。是墨吉涅语。

堤格尔闭上双眼，凝神倾听。

──人数不多……大约十个人左右。

堤格尔改变想法。决定在被敌人发现前制敌机先。

他调整呼吸，原地站起，闭著眼睛弯弓搭箭。反正在浓雾中什么也看不见，还不如闭著眼睛，更能集中注意力。

──风与暴雨的女神依莉丝啊，请保佑我吧。

堤格尔打算做的事已经不只是有勇无谋，可以说是愚蠢了。他打算以弓箭制服雾中的敌人。

一流的猎人，确实能听风辨位。

但是，想在雾中打倒敌人，就必须藉著声音，瞬间掌握对方的体型与现在的动作才行。否则不但无法一箭射杀敌人，还会反过来曝露自己踪迹。

堤格尔想做的，就是如此困难的事。

他聚精会神地追踪著声音，扭转身体，拉紧弓弦，放箭。

箭划破空气，消失在雾里。

箭飞去的方向传来短促的叫声，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堤格尔轻呼一口气，抽出新的箭，再射出。

不到一瞬间，又听到了一声惨叫。

──对方最好误会是同伴在雾中误伤友军。

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是布琉努人在浓雾中以弓箭杀人。营地被偷袭时，堤格尔曾一箭射死墨吉涅士兵，但当时是混战状态，没人注意到他的身手。

再说，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以声音捕捉敌人的位置，一箭射死敌人，这种事太超乎常理了，一般人根本不会做这种猜想。

堤格尔又射出一箭，解决了第三名墨吉涅士兵，接著收手。光是这几箭，就足以动摇敌人了。而且他的箭也有限。

从雾中传来的墨吉涅语激动了起来，变得又快变急。

脚步声逐渐远去，但是堤格尔等人仍然趴著，没有马上起来活动。要是在这种时候被发现，就功亏一篑了。堤格尔小声地呼吸，数到三十。

确定敌兵全数消失后，堤格尔松了一口气。拉菲纳克也放松了下来，其他士兵虽然没有出声，不过也纷纷擦起脸或改变姿势。

「拉菲纳克，等雾变淡一点，就要立刻离开这里。」

「等雾完全消散再逃走，反而有可能被敌人发现呢。」

就算离开起雾的范围，也不保证一定安全，但是继续窝在这里，很有可能被敌兵包围。因此堤格尔选择离开。

等雾气稍散，堤格尔等人立刻拔腿奔跑。

究竟离营地多远了？一行人不停地跑著，直到来到一座被草原围绕的小山丘，才总算停下脚步。这时天色早已大亮，太阳高挂空中了。

堤格尔以视线扫过整个小队，发现少了几张面孔。

他向拉菲纳克询问，年长的副官面无表情地淡然回答道：

「有三人被敌军杀了。」

是在离开营地时，被墨吉涅士兵杀死的。

「……有没有什么，可以当成遗物的东西？」

堤格尔抱著一线希望问道，但拉菲纳克只是默默摇头。

──在我殿后的情况下……

堤格尔向诸神祷告，祈求死者之魂能安息。接著他再次看向士兵，没有人身上不带伤，每个人都不安地低著头，小声地嘟哝著什么。

「──各位！」

堤格尔看著部下们，扬声说道：

「难道你们忘了我方部队中，还有那令人不愉快的龙吗？昨晚我们确实被出其不意地偷袭了，但劣势只是暂时的，我军现在应该已经击退墨吉涅军了。」

用力大声说话，使身体各处发出哀号，诉说身上伤口有多疼痛。虽然如此，堤格尔还是抬头挺胸地笑著。现在他该做的，是让士兵们怀抱希望。

见到数名士兵因自己的话而露出笑容后，堤格尔命令士兵们原地休息。现有的绷带和药草不够多，因此无法帮所有人包扎伤口。

──如果主力部队真的击退敌兵就好了。

堤格尔无法乐观地期待昨晚的战斗结果。因为他已经猜到墨吉涅军之所以发动偷袭的理由了。

──他们的目标是布琉努军的总司令，也就是泰纳帝公爵。

既然打不赢龙，就杀死大将吧。

这种想法虽然直接了当，但是一个指挥失当，就会如字面意义般地「被龙歼灭」。如果是自己，做得出这种决定吗？堤格尔自己也没有答案。敌方的司令肯定是个狠角色。

拉菲纳克朝堤格尔走近，小声问道：

「少爷，你打算怎么办？看情况回去和主力部队汇合吗？」

「老实说，我还在犹豫。」

堤格尔也小声回答道。假如布琉努军被打败，回主力部队那儿，就等于自杀。

「所以我想先去侦察一下。幸好这小子没有受伤。」

堤格尔摸著身旁坐骑的鬃毛，若无其事地说道。拉菲纳克瞪大眼睛，高声道：

「少爷！你是我们的司令，不能做这么危险的──」

「但是所有人里，只有我会骑马不是吗？而且我的视力最好。」

堤格尔没有退让的意思。而拉菲纳克也被他反驳到语塞。

两人互瞪了大约十秒，最后，是年长的一方让步。

「……好吧。反正没立下任何功劳的话，也没脸见奥尔米兹的公主嘛，所以少爷硬是要去侦察。我会这么对士兵说明的。」

「嗯，麻烦你了。」

两人看著对方，脸上浮起讨人厌的笑容。是两人平时的互动方式。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惊叫起来。

堤格尔和拉菲纳克循著声音转头，表情随之冻结。

只见草原的另一头出现一小团黒影。而且在转眼之间，变成一大片黑影。

「墨吉涅军……」

堤格尔背脊发凉。

带头的骑兵们高举画有黄金之剑与头盔的军旗。虽然距离太远，算不出正确数量，但是对方人数肯定比这边人多。

步兵的速度比不上骑兵。就算现在转身奔逃，也会立刻被追上。

──为什么墨吉涅军会出现在这里？

不祥的预感使堤格尔的胃难过了起来。难道说，布琉努军真的被打败了？

那并非不可能的事。他在不久之前，也思考过那种可能性。

「该怎么办呢？」

除了笑之外，还能有什么反应呢？拉菲纳克以这样的表情看向堤格尔。

堤格尔环视四周，抬头仰望身旁的小山丘。

†

拉菲纳克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被墨吉涅军追得走投无路，逃到小山丘的山腰，才刚做好非战斗不可的觉悟，一名美丽的蓝发姑娘就潇洒地现身。那女孩手中拿著即使远观也看得出其装饰之华美的长枪，使拉菲纳克有种女神降临的感觉。

「那位就是少爷心心念念的，奥尔米兹的公主吗……」

既然堤格尔一面叫著「米拉！」，一面冲下山坡，就应该没错吧。

而且她身后还跟著约五十名高举吉斯塔特军黑龙旗的骑兵。

「希望这不是死前的幻影。」

拉菲纳克认真地说著，轻轻拍了一下堤格尔的马儿的马腹。

马儿冲下山坡，追上正在奔跑的堤格尔。

堤格尔在马儿身边跑了五、六步翻身上马，挥了挥黒弓向拉菲纳克道谢。

山下已经开始战斗了。

墨吉涅军因吉斯塔特军的出现而感到惊讶，但他们并不慌乱，很快就转变成攻击态势。对墨吉涅军来说，吉斯塔特军原本就是敌人，这也是正常的反应。况且墨吉涅军的人数远多于米拉一行人，没有理由不战而退。

米拉瞥了墨吉涅的士兵们一眼，轻巧地从马背上跃下。

「──上啊。今天就由我这吉斯塔特的『冻涟的雪姬』特别给你们一点锻炼吧。」

三名墨吉涅骑兵受她挑衅，发出怒吼，策马朝她冲了过去。

只见银光一闪，米拉的枪把两名墨吉涅骑兵从马上扫落。那两人撞上地面的同时，米拉已经反手一枪，把第三名士兵送上黄泉了。

墨吉涅军起了骚动，应该是无法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吧。三名士兵就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毫无招架之力地死去。而且对方还是名柔弱的小姑娘。

奇妙的是，三名死者的伤口都冻结了。但混乱中，没有任何墨吉涅士兵发现这一点。

一名墨吉涅骑兵跨越同袍的尸体，朝米拉猛然袭来。那骑兵手上的枪还没挥下，突然便停止动作，抓著马首摔下地面。一支飞箭射进了那骑兵的颈部。

不用说，那支箭当然是堤格尔射的。

堤格尔又射倒两名墨吉涅骑兵，来到米拉身旁。

米拉趁著墨吉涅军的注意力被堤格尔吸引时，俐落地翻身上马。「你打算怎么做？」她以蓝色的眸子如此问道。

「你能再引开一下他们的注意力吗？」

「没问题。」

话才说完，米拉便一夹马腹，英勇地冲入墨吉涅军里。她的枪尖发出看不见的寒气，在大地上蔓延。突如其来的寒气，使好几名墨吉涅骑兵停下动作。

米拉没放过这机会。只见她一枪刺穿离自己最近的敌兵咽喉，接著立刻回枪，在另一名士兵的头上戳出窟窿。她敏捷地闪过敌人随著咒骂声刺出的枪尖，或以手中的枪拨开敌人的攻击，并趁机反击，把另一名骑兵敲落地面。

压倒性的强大力量。即使在转眼之间打倒了这么多敌人，米拉的呼吸仍然没有丝毫紊乱。而且还以比玄冰更冷的眼神看著墨吉涅军。

堤格尔策马上前，再次来到米拉身边。拉紧的弓上正搭著新放上的箭。

放出的箭从墨吉涅军的头上飞过，贯穿了二百五十阿尔昔之外墨吉涅军司令的喉咙。司令头上的头盔滚落地面，本人也以诧异的表情落马。

司令冷不防地被杀，使墨吉涅军彻底丧失斗志。就在此时，追在米拉身后的吉斯塔特骑兵也赶了上来。

就人数而言，墨吉涅军占了上风，但是他们对米拉及堤格尔心生怯意，因此只做了微弱的抵抗，便最后鸟兽散去。

「要追吗？」

一名初老的吉斯塔特骑士向米拉问道。蓝发战姬摇了摇头。

堤格尔回头看向在半山腰的拉菲纳克，挥动手中的黑弓，让他知道自己没事后，再次看向米拉。

两人相对无语。久违两年的重逢，除了欣喜，还充满了新鲜与感动。尽管思念澎湃，有无数的话想说，但他们还是努力地把那些念头压在心底。

「在下是布琉努王国，治理亚尔萨斯地区冯伦家的长男，堤格尔维尔穆德。感谢你救了我与我的部下。」

「我是吉斯塔特王国，治理奥尔米兹公国的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很高兴能及时救援友军。」

即使在说场面话时，偏红的褐色眼瞳与蓝色的眼瞳，也仍然紧紧交缠。

「──可以射中苍冰星了吗？」

忽地，米拉以符合年龄的女孩儿语气问道。

苍冰星。那是暗指两人约定的关键字。

堤格尔瞪大双眼，立刻笑了起来。

「不，还不行。但是我不会放弃的。」

两人无声地相视而笑。

第一卷 2 冻涟的雪姬

冯伦小队的士兵们陆续走下山，米拉一见到他们的模样，便命令部下把一部分的药品、酒，以及纱布分给他们。

「好久不见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一名表情温和稳重，刚迈入老年的骑士向堤格尔问候道。他身材修长，胡子修剪得短而整齐，灰色的头发仔仔细细地梳在脑后。再加上身段柔软，假如换一套服装，会让人以为他是管家，而不是骑士。

「好久不见，加雷宁阁下，很高兴你依然如此健朗。谢谢你们的救援。」

堤格尔开心地与老骑士握手。加雷宁是米拉的亲信部下，堤格尔旅居奥尔米兹时，很受他照顾。

「您过奖了。在这个部队中，我是琉德米拉大人的副官。假如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加雷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虽然他看起来很温和，但其实是勇猛善战的骑士，也是精明干练的司令。堤格尔很清楚这点。

「你还是完全没变呢。」

堤格尔笑道，把拉菲纳克叫来，把他介绍给米拉及加雷宁认识。

虽然拉菲纳克的谈吐举止说不上得体有礼，但是米拉及加雷宁并不因此感到不快。似乎是笑起来时露出的门牙令他们颇有好感。

「琉德米拉大人，您应该会想和同样身为司令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商讨军务吧？请尽管讨论，士兵们就交给我和拉菲纳克阁下监督吧。」

「谢谢你，那么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米拉向加雷宁道谢后，看了堤格尔一眼。堤格尔也跟著向加雷宁点头致谢。

两人把士兵交给加雷宁和拉菲纳克后，离开部队。

一旦独处，米拉立刻担心地向堤格尔问道：

「你全身都是伤，还好吗？」

「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而且已经不会痛了。」

堤格尔安抚米拉似地笑了起来，米拉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把头发留长了呢。很好看哦。」

明明还有许多该说的话，但堤格尔说出口的，却是如此平凡的句子。米拉掩饰娇羞似地把脸上的头发拨到一旁：

「你长高了不少呢。两年前，明明只比我高一点点而已。」

现在的堤格尔，比米拉高出一颗头。「因为我有在锻炼嘛。」堤格尔说完，看向米拉的枪。

「拉斐亚斯，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堤格尔以对有自我意志的生命说话般的口吻，向米拉的枪说话。

话一说完，米拉的枪──拉斐亚斯，彷佛在回应堤格尔的话似的，枪尖无声地喷出白色的冻气。米拉微笑起来：

「它生气了。」

「生气了？」

「正确来说，是为了掩饰难为情而假装生气。其实它很高兴看见你哦。」

两人相视而笑。具有自我意志的枪，彷佛不甘心被戳破似地放出寒气。

接著，两人收起重逢的欣喜，恢复成司令该有的表情。刚才逃走的墨吉涅军，说不定会带著更多士兵过来。必须在那之前离开此地。

堤格尔先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前因后果，说明给米拉知道。昨晚在埃莱什基尔特扎营，天快亮时被敌军偷袭，然后趁著黑暗与浓雾逃到这里。

「泰纳帝公爵居然能使唤龙……？」

米拉惊讶地瞪大双眼。

「还真是难以置信。虽然我觉得你不会骗我……」

堤格尔也因米拉的反应而感到惊讶困惑：

「泰纳帝公爵居然没告诉吉斯塔特军龙的事？明明是同盟军……」

「嗯。不过，如果我是泰纳帝公爵，肯定也不会说出来吧。因为这么做可以震撼吉斯塔特军，而且也可以防止龙的机密外泄。只不过──」

米拉以凌厉的眼神看著南方。那是刚才墨吉涅军逃走的方向。

「那些墨吉涅军不是要求你们投降吗？既然有余裕招降，就表示偷袭行动很成功。但是这也表示龙没有把墨吉涅军赶走，为什么呢？」

「说不定泰纳帝公爵出事了。因为能使唤那些龙的，只有公爵而已。」

今早的偷袭说不定不是为了屠龙，而是想取公爵的性命。堤格尔说出自己的假设，米拉也表示同意。

「泰纳帝公爵受伤，龙无法出动而不得已撤退。的确是很有可能的情况。」

奥尔米兹与泰纳帝一直有交流，所以米拉深知公爵的为人。那男人绝对不可能让除了自己之外的人使唤龙，如果是亲儿子萨安，也许另当别论。

「情况比想像中来得严重呢……」

米拉按著嘴角，沉吟起来。

「至于我们这边，该从哪里说起呢……你知道布琉努军与吉斯塔特军预定汇合的地点──惹拉法恩发生大规模土石流，导致部队无法进入那边的事吗？」

堤格尔摇头，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好，那我从头开始说吧。虽然有点长就是了。」

吉斯塔特原本预定由战姬米拉与艾蕾欧诺拉，率领总计一万的士兵南下。

但是在出征前，情况有了变化。

位于吉斯塔特王国东方的游牧民族突然发动攻击。吉斯塔特王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派遣战姬苏菲亚·欧贝达斯出面迎击。

「但是，苏菲的公国不是在东南方吗？」

堤格尔讶异地问道。苏菲是苏菲亚的昵称。

他旅居奥尔米兹的那年，米拉曾介绍苏菲亚让他认识。苏菲亚是学识渊博，而且很有包容力的美女。与她亲近的人都叫她苏菲，堤格尔也有幸能如此称呼她。

「没错。可是正东方布列斯特公国的战姬目前不在国内，所以没有其他人选。」

这样的调动虽然解决了游牧民族的对应问题，但是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吉斯塔特原本盘算，在米拉与艾蕾欧诺拉南征的期间，由苏菲守护南方国境。但是她被调去迎击东方游牧民族的话，就没人能防卫南方了。

「假如其他战姬能出动的话，陛下也不会这么做就是了。」

「不能出动吗？」

堤格尔问道，米拉露出没办法的表情，扳著手指数了起来：

「以前提过的莎夏──治理莱格尼察的亚莉莎德拉卧病在床，没办法打仗；治理西北方路伯修的伊莉莎维塔正在征讨北方蛮族；治理东北方奥斯特罗德的宓莉莎成为战姬才半年，还是新人；至于布列斯特的奥尔嘉，已经失踪超过一年了。」

刚才那串名字里，有许多堤格尔都是第一次听到，但还是可以理解情况很棘手。

「那个失踪的奥尔嘉，是出了什么事吗？」

「听说她留下要出门旅行的纸条后就消失了。不过曾经见过她一次的苏菲说，用不著替她担心。而且说不定她是奉了什么密令才出门的。」

总之，吉斯塔特王命令艾蕾欧诺拉守卫南方边境，另外召集南部贵族组成诸侯军，任命巴夏伯爵为诸侯军的总司令，和米拉一起南征。

──不过对米拉来说，这样反而是好事。

堤格尔知道米拉和艾蕾欧诺拉非常不对盘，可以说是水火不容。关于艾蕾欧诺拉的事，米拉只要一开口，就全是坏话。

不过根据苏菲的说法，艾蕾欧诺拉谈到米拉时也都只有谩骂。「那两人只要一见面，就会以唇枪舌剑代替寒暄呢。」苏菲苦笑著如此对堤格尔说道。

「我和巴夏伯爵兵分二路攻打墨吉涅，分别攻陷了好几座边境的要塞。我们原本准备汇合之后，一起南下，但是……」

但是却发生了两件意料之外的事。

第一件是。即使超过了预定日期，诸侯军还是没有出现。

米拉派出好几组人马侦察，总算找到了诸侯军。原来他们在南下时不断受到敌军攻击，在反覆遇袭、击退、追击的过程中，诸侯军大幅偏离了原本的进军路线。

「是为了阻止你们汇合，所以故意派诱饵引开诸侯军吗？」

「没错。巴夏伯爵个性慎重，不会凭著冲动作战。墨吉涅军这招很高明呢。」

另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是，吉斯塔特军与布琉努军预定汇合的地点·惹拉法恩发生了大规模的土石流。

在等待诸侯军的期间，因为担心敌人早已埋伏在惹拉法恩，米拉也派遣了侦察部队。几天后，侦察队带回了惊人的报告。

「因为河川泛滥，再加上土石流，那边现在变成寸步难行的状态。」

侦察队说，当时已经有两千名墨吉涅士兵埋伏在惹拉法恩了。但是他们全都被突然发生的土石流冲走，几乎全灭。侦察队抓到几名生还者，向他们问出了事情的经过。

听完报告后，米拉涌起危机感。

墨吉涅军推测出两军汇合的地点，其实没有什么好意外的。毕竟能集结三万大军的地点有限，推测出正确的汇合地点，并非难事。

问题在于惹拉法恩已经不适合作为汇合地点了。假如不小心踏入其中，说不定会因此动弹不得，成为墨吉涅军的俎上肉。

必须尽快与布琉努军取得联络，决定新的汇合地点才行。假如轻忽了这件事，很有可能被敌军各个击破。因为布琉努军多半也和吉斯塔特军一样，在进军的路上受到墨吉涅军的妨碍。

为了与布琉努军取得联络，米拉把四、五十名骑兵编成一队，总共编成了十组联络部队。她也亲自率领其中一个部队，四处搜索布琉努军。

在搜索的过程中，刚好遇到了被墨吉涅军逼到走投无路的堤格尔等人。

「……真是千钧一发啊。」

堤格尔笑道。米拉的话中有个令他在意的部分，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还好我们拚命逃出营地。」

「发现是你时，我真的很惊讶。幸好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米拉微笑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堤格尔涌起一股想用力抱紧她的冲动。当时真的是被逼到绝境，要是米拉再晚一点出现，自己和冯伦小队的人可能就会被抓去当奴隶了。

堤格尔努力压下冲动，话还没说完。

「米拉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们──布琉努军的状况我已经说过了。」

既然这一带有许多墨吉涅军，假如想和布琉努军汇合，途中可能会多次遇敌。而且也不能保证布琉努军还留在埃莱什基尔特。

「……先让我听听你的看法吧。」

米拉轻轻抚摸著枪头说道。堤格尔困惑地看著她。

──就算说出我的想法，还是只能靠米拉不是吗……

想到这里，堤格尔陡然一惊。不由自主地因自己的愚蠢而低下头。

堤格尔他们是孤立于敌国，总数不到五十人，每个人身上都带伤的小队。

假如由堤格尔拜托米拉保护他们，米拉应该不会拒绝。可是，她底下的士兵会有什么感想呢？带著累赘在敌国行动，行军速度将因此变慢，遇上敌人的可能性因此提高。士兵的不满，会先针对冯伦小队，接著转移到米拉身上。

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就必须说出能让奥尔米兹士兵接纳冯伦小队的理由才行。

刚才的堤格尔，等于打算把「找理由」这份工作推给米拉。

仰仗米拉，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连保障自己小队安全的方法都丢给她想，这样未免也太没用。

堤格尔回过神，发现米拉正以极为认真的表情看著自己。她以不带任何杂质的蓝冰般眸子，静静等著堤格尔的回答。

──你想给我机会吗？

要我证明我们是值得帮助的对象是吧？

「这个嘛……」

堤格尔双手抱胸，思考起来。他很快就找到一个理由，对米拉建议道：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前去与布琉努军汇合呢？」

「哦？」

蓝色的阵子亮了起来，米拉愉快地扬起嘴角。

「你希望我们当你们的保母，护送你们到布琉努军那儿吗？」

「保护布琉努贵族，可以施恩于布琉努军。虽然我只是乡下贵族，但仍然是不折不扣的贵族。如果保护了布琉努贵族的人是你，泰纳帝应该也没办法不当一回事吧。」

「只有这样？就我来说，把你们扔在这里，回到吉斯塔特军那儿比较有利呢。反正布琉努军似乎已经输了呢。」

被米拉犀利地反驳，堤格尔呻吟起来。这个理由似乎不够有力。

米拉并非出于恶意才说这种话。不如说，她是为了帮助堤格尔才说的。假如求助于她的是不认识的布琉努士兵，她应该就此结束这个话题了吧。

──还有什么，能让米拉他们接受的理由吗……？

堤格尔绞尽脑汁，但是想不到什么强而有力的藉口。时间已经超过三十秒了，米拉仍然很有耐心地等著他的回答。

堤格尔抬眼环视四周寻找灵感，突然发现高挂于奥尔米兹军中的黑龙旗，以及奥尔米兹公国的军旗。

「假如你和布琉努的主力部队汇合，一起战斗，不就等于布琉努欠了吉斯塔特的人情吗？」

之所以用慎重的口吻说出这件事，是因为这是堤格尔灵光一闪之下冒出的想法。

经过昨晚那一战之后，布琉努军的动向会是如何呢？会如当初预定那样，想办法与吉斯塔特军汇合吗？或者是放弃汇合呢？

假如布琉努军放弃与吉斯塔特军汇合，那么米拉与布琉努军汇合的事实，就能成为吉斯塔特方面主张自己尽了诚意的证据。就今后的两国外交来说，是相当有用的一张牌。

当然，布琉努军还是有可能从败北之中重整旗鼓，与吉斯塔特军取得联络，两军因此成功汇合。那样一来，米拉前往布琉努军的努力，就没什么意义了。

「……虽然还是有点嫩，不过两个理由加起来，勉强算是及格吧。想得到把战斗结束后的外交考虑进去，这点值得称赞。」

米拉拿堤格尔没辙似地耸肩说道，但是脸上扬起满意的笑容。堤格尔松了一口气。

「这两个理由，你也有想到吗？」

「只想到第一个理由而已，第二个没有想到。好吧，就让我的部队护送你们回布琉努军的主力部队那儿吧。相对的，你要做五十人份的工作哦。」

蓝色的眸子中充满活力。堤格尔用力点头。

「我很乐意。虽然跟你说这个有点多此一举，不过我对自己的箭术和视力都很有自信，假如要侦察或做什么，尽管吩咐。」

「那就有劳你了。」

米拉说著，伸出手。堤格尔稳稳地回握住她的手。

堤格尔与米拉回到士兵那儿时，受伤的人已经大多包扎完毕，部队也做好出发的准备了。虽然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但是天色还很明亮。

拉菲纳克和加雷宁正在检查从墨吉涅军那儿接收的马。失去主人的马几乎都逃光了，但是有两匹马一直留在原地，彷佛等人牵起它们的缰绳似的。

「我和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已经决定好方针了。我们将与冯伦小队一起前往与布琉努军的主力部队汇合。」

米拉以毅然的表情对加雷宁说道。他交互看了米拉与堤格尔一眼，恭敬地点头。

堤格尔向米拉及加雷宁问道：

「奥尔米兹的士兵里，有没有我以前认识的人？我想在出发前和他们打声招呼。」

虽说是共同行动，但是论负担的话，是奥尔米兹士兵比较大。为了不在半路上出现嫌隙，最好趁现在先和他们打好关系。

「既然如此，我跟您一起去吧。」

察觉堤格尔的意图，加雷宁微笑道。

「那么我也去问候一下冯伦家的士兵吧。拉菲纳克阁下，可以麻烦你陪同吗？」

拉菲纳克咧开嘴，露出门牙对米拉笑道：

「我很荣幸。」

如此这般，堤格尔与奥尔米兹的士兵一一见面寒暄。原本就认识的士兵见到他很开心，第一次见到他的士兵对他有些紧张或怀疑。总之堤格尔还是全都打过招呼了。

问候完奥尔米兹的士兵，加雷宁压低声音问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您对琉德米拉大人亲自率领侦察部队一事，有何想法？」

「那么做果然是有原因的吗？」

堤格尔停下脚步，严肃地看向加雷宁。

先前米拉告诉堤格尔吉斯塔特方面的事时，堤格尔就有些在意这点。身为司令，不应该轻易离开大本营才对。而且就当时的情况来说，没必要由米拉亲自率领部队出来侦察。

「是的。对琉德米拉大人而言，有非常重要的理由。」

加雷宁也停下脚步，以温和稳重的表情说道：

「因为琉德米拉大人相当担心您。」

一时之间，堤格尔说不出话。

「琉德米拉大人非常肯定您会参战，也一直很担心您会陷入困境。那位大人一直希望有机会帮上您的忙，所以才会亲自率领侦察队，出来搜寻。」

墨吉涅的热风抚过脸颊。堤格尔的眼眶湿润了起来，心中有如火焰燃烧般炽热。

当然，身为司令官，米拉或许认为自己应该要亲自到能迅速下判断的场所。尽快掌握布琉努军的消息，是非常重要的事。

但同时，米拉也非常担心自己。虽然说能在这里重逢，纯粹是出于偶然，但是这份幸运，是米拉以自己的手掌握的。

「谢谢你，加雷宁阁下。」

堤格尔深深低头道谢。这种事，米拉是不可能主动告诉堤格尔的。要是他不说，堤格尔就永远不会知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请千万不能轻忽琉德米拉大人想保护的这条性命哦。」

加雷宁说道。堤格尔粗鲁地擦脸并点点头。

与冯伦小队寒暄完毕的米拉与拉菲纳克，正站在十几步远的场所。堤格尔与加雷宁朝两人走近。

「是说，虽然少爷……不，堤格尔维尔穆德大人经常提起琉德米拉大人的事，但是实际一看，琉德米拉大人果真是美若天仙啊。我家主人能与你结为好友，真是太幸运了。」

拉菲纳克正口没遮拦地称赞米拉，米拉取笑似地瞥了堤格尔一眼说道：

「经常？他都说了什么呢？」

「一开始是引用诗歌之类的，什么肌肤赛过万年雪啊，眼神荡漾若春湖水之类的。然后开始强调你的人格多高尚，他有多想你……啊，这边说的想你，是以骑士的身分献出真心的意思……」

发现自己说过头，拉菲纳克连忙打圆场，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米拉染红了双颊，撇过脸不肯看向堤格尔。至于堤格尔，虽然有一点，不，是相当难为情，但那些确实都是自己的真心话，所以还是维持著抬头挺胸的姿势。就在这时，换身旁的加雷宁开口了：

「拉菲纳克阁下，感谢您提供的贵重资讯。那么接下来就换我为您们说明吾主是如何评价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堤格尔，我们还是趁著其他墨吉涅军还没出现前，快点离开这里吧。」

加雷宁以和蔼可亲的态度开口。米拉连忙打断他的话，连自己在副官面前叫了「堤格尔」这个小名都没有发现。堤格尔也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只说了「好，我们快走吧。」，急忙地结束这话题。

堤格尔与拉菲纳克一起回到冯伦小队，告诉士兵们要出发了。

上马之前，堤格尔轻敲了一下年长副官的胸脯。

「我们可不能光受人家照顾，我可会狠狠使唤还能动的家伙们喔。」

「比起当奴隶或是死的二选一，被多操几下也没什么啦。」

拉菲纳克开心似地露出门牙，笑著点头。

「是说战姬大人会不会太高不可攀啊？虽然说我总算知道少爷为什么一直叨念著功勋功勋了，但是看起来，好像要立下相当于地龙的战功，才有机会耶？」

「那种小事，简单啦。」

堤格尔的回答可说是吹牛不打草稿的典范，但也确实是堤格尔的真心话。因为，没有立下相当于地龙的战功，他的箭是无法射中在天上闪闪发亮的苍冰星的。

†

冯伦小队与奥尔米兹军向北前进了五贝鲁斯塔（约五公里）后，在离河川不远的荒野停步，开始扎营。

众人生火取水，开始享用晚餐。生火取水的杂事，都是由冯伦小队主动先做的。是堤格尔下令要他们这么做的。

晚餐是面包、乳酪、葡萄乾，碎鸽肉汤。除了面包是部队带来的军粮之外，其余的食材都是从附近的村子买来的。

顺带一提，为了买食材，他们还稍微花了一点工夫。堤格尔与会说一点墨吉涅语的奥尔米兹士兵假扮成墨吉涅士兵的模样，把露出来的肌肤以泥土抹黑，骑在墨吉涅的马上，等到天色变暗后，才前往村子，成功蒙混过去。

一开动，堤格尔与其他布琉努人立刻大快朵颐起来。他们在天亮前就遭到敌袭，脱离战场后，一整天都没吃到什么东西。顶多只有在被浓雾包围时，喝了一点水而已。

「肚子饿的时候，不管什么都很好吃。这句话果然是真理呢。」

拉菲纳克咀嚼著带有酸味的葡萄乾说道。但是没有人理会他，因为所有人都忙著吃东西。

把面包沾上汤汁，再放入口中。彷佛享受咸味似地细细品尝乳酪。每个人都认真体验著食物通过喉咙时那种「进食」的感觉。

「就算用墨吉涅的鱼也可以，真想喝乌哈汤（鱼汤）呢。」

一名奥尔米兹的士兵啃著面包，笑著说道。乌哈汤是吉斯塔特的家常料理，做法不难：在水桶般的大锅子里装满水，把切成大块的马铃薯与腌鲑鱼丢进去，再放入洋葱增加甜味，以这些食材炖煮而成。

用完餐后，一半的士兵守夜，另一半的士兵则早早就寝。冯伦小队的士兵奔波了一整天，全都累坏了；至于奥尔米兹的士兵则很清楚从明天起，行军起来会很辛苦。

营火烧得很旺盛。虽然可能因此被敌人发现踪迹，但是不升火的话，说不定会被野兽攻击，而且发生什么事时也没办法立刻应变。

由于侦察队只有带了司令用的营帐，所以士兵们都是以外套包住身体，躺在地上入睡。

虽然虫鸣很吵，但是夜晚的凉意相当宜人。

堤格尔与米拉在营地中央的营帐里，并肩而坐。

两人都解下胸甲，换成休闲的装扮。从营帐顶部垂挂的油灯，隐隐约约地照亮了两人的脸。

米拉的拉斐亚斯与堤格尔的黑弓，分别立在营帐边缘。

两人面前有装了热水的小锅、两只银杯，以及三个小瓶子。

锅中热水正冒著白色蒸气，瓶子大约是堤格尔能完全收进手中的大小。瓶口以塞子封住，瓶身上刻著文字。

「你要挑哪个呢？」

米拉愉快地看著堤格尔问道。三个瓶子里，分别装了不同口味的果酱。

「可以告诉我，这里面装的是哪些果酱吗？」

堤格尔问道。米拉则是笑著说：「不行。」

「这问题还真困难啊。」

堤格尔双手抱胸沉吟。米拉说，她想使用其中一种果酱泡茶，要堤格尔猜猜看是哪一瓶。虽然乍看之下只是个小游戏，但是堤格尔很清楚米拉有多么热爱红茶，爱到甚至会把茶叶和果酱特地带到战场来。

所以这是非认真玩不可的游戏。为了站在米拉身边，既不能逃避，也不能猜错。

「我可以摸摸瓶子吗？」

「请便。」

堤格尔拿起最右边的小瓶子，从各种角度观察，放回原位，再拿起中间的瓶子。

──没办法从大小、重量和形状分辨呢。

三个瓶子只有一个不同之处，就是瓶身上的文字。但是写的都是日、月、星这种简单的单字。

堤格尔一面观察著米拉的表情，一面把瓶子放回去。发现堤格尔的视线，米拉轻声笑了起来，看来她并不打算给任何提示。

堤格尔思考了好一会儿，拿起写著月字的瓶子，交给米拉。

「你确定要选这瓶吗？」

米拉问道。堤格尔则是以怀念的表情点头。

「这让我想起第一次喝你泡的红茶时的事呢。」

那时候，两人在米拉的房间里眺望著窗外的弦月，一面喝著米拉泡的红茶。堤格尔清楚地记得，米拉当时告诉自己，吉斯塔特语的月亮要怎么说。

「当时我真的超开心的。因为我不知听过多少次菈娜大人和加雷宁阁下说，你的茶有多好喝。」

「加雷宁说得太夸张了啦。」

米拉苦笑著拔开月字瓶的塞子，一阵香味钻入堤格尔的鼻腔，是葡萄的甜香。

「听说布琉努的葡萄很甜，所以我特地弄来做成果酱。」

米拉泡好茶后，以木制的小汤匙舀起少许果酱，溶在红茶里。堤格尔一边跟米拉道谢，一边接过银杯。

堤格尔喝了一口茶，茶香中带著葡萄的香甜气味。暖意与糖分一点一点地流过堤格尔全身，使疲劳逐渐消失。

「真好喝。」

「当然。因为是我泡的嘛。接下来要喝冰红茶吗？」

米拉看著靠在营帐边缘的拉斐亚斯。只要利用枪发出的寒气，就能制作冰红茶。她已经试过了。

「这就太奢侈了。」

晚餐时，士兵们只有常温的水可以喝。这样会让堤格尔有点过意不去。

「离上次喝你泡的茶，已经两年了呢。」

「虽然能够书信往来，但是没办法直接见面。在那之后，我又收集到各种新茶叶，来奥尔米兹的话，想喝多少都行哦。」

「我会期待那一天的。话说回来，菈娜大人还好吗？」

想起重要的人物，堤格尔问道。菈娜是史薇特菈娜的昵称。

「她好得很。去年你和你父亲不是送了马给她吗？她天天骑著那匹马到处跑呢。这么说来，乌鲁斯阁下──你父亲还好吗？弟弟呢？」

堤格尔把父亲病倒的事告诉米拉。见米拉一脸担心，堤格尔笑道：

「虽然他在这场战争期间必须要静养，但是没什么大碍。他还说，要趁这段时间把亚尔萨斯治理得更好呢。至于迪安，他很健康，健康到一不留意就会跑得不见人影。巴多兰乾脆在他身上绑绳子，以免他走丢呢。」

迪安是堤格尔的异母弟弟，今年两岁，母亲是原本在冯伦家工作的侍女。他在堤格尔旅居奥尔米兹时出生。堤格尔直到回亚尔萨斯才知道这件事，当时还因此吓了一大跳。

「等迪安长得更大，再带他去看看你吧。我父亲也因为无法和你见面而觉得很遗憾呢。」

「母亲大人也说很想见你，要你想到就过去找她玩。」

「她以为孚日山脉是自家后院吗……」

不过很像菈娜会说的话就是了。堤格尔无奈地苦笑起来。

堤格尔与菈娜，是在三年前的隆冬认识的。

当时，打完猎要回家的堤格尔，在半路上遇见带著少许随从前来亚尔萨斯的菈娜，于是带著他们回冯伦家。

见到乌鲁斯后，菈娜对他做出了惊人的提议──奥尔米兹想与亚尔萨斯建交。

在吉斯塔特王国，奥尔米兹的地位足以与大贵族匹敌。奥尔米兹主动要求和亚尔萨斯建交，这种事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乌鲁斯当然会询问原因。菈娜也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意图。

她的目的是牵制莱德梅里兹。

莱德梅里兹与奥尔米兹同样，都是由战姬治理的公国。

两国长年交恶，现任战姬也无可避免地相当不睦。

除非事关重大，否则战姬之间不能进行私斗。但也不是没发生过那种事。

而亚尔萨斯与莱德梅里兹之间有山路相连。

那条山路年久失修，连旅人都很少经过，对菈娜而言「有山路」这个事实才是最重要的。这是为了让莱德梅里兹认为，有事时奥尔米兹可以经由亚尔萨斯攻入莱德梅里兹。

乌鲁斯烦恼过后，决定接受菈娜的提议。

但故事没有到此结束，没想到菈娜又提出另一个提议。

──可以把堤格尔寄放在奥尔米兹一年吗？

前往冯伦家的路上，菈娜见识到堤格尔的箭术。当时堤格尔才十四岁，就已经能射中二百五十阿尔昔远的目标了。身为对箭术没有偏见的吉斯塔特人，菈娜只觉得堤格尔非常厉害。

「了不起。精妙绝伦。」

菈娜如此简洁地称赞堤格尔的箭术。她告诉乌鲁斯，如果堤格尔能在奥尔米兹住上一阵子，一定能对他带来许多正面的影响。

乌鲁斯把堤格尔叫来，向他说明事情的原委后，问他是否想去奥尔米兹？

「想。」

这回答改变了堤格尔的人生。

菈娜把堤格尔带到奥尔米兹的公宫，而他就是在那遇见了米拉。

泡第二杯红茶时，米拉似乎想起什么事，向堤格尔问道：

「你对今早墨吉涅军偷袭布琉努营地的事，有什么看法？虽说不要与龙为敌，直取总司令性命就好。但是想到这个对策，需要花上这么多天吗？」

堤格尔注意到她的表情和音调有微妙的改变。变得有点像老师对学生发问时的态度。

真令人怀念，堤格尔不禁笑了起来。旅居奥尔米兹时，米拉教了堤格尔许多事。政务、军务、战术战略、上流阶级的礼仪、历史，甚至还有红茶的泡法等等。

虽然米拉也教了堤格尔剑术与枪术，但是堤格尔完全学不起来。就连菈娜也只能苦笑著说「我们还是发展长处就好吧」，在一个月后就停止了练习。

先不管那个，也因此，米拉养成了习惯，想到什么时，就会像刚才那样对堤格尔做随堂抽考。不过堤格尔也很喜欢回答她的考题。

「他们应该是在等我们松懈下来……也就是和吉斯塔特军汇合前的时刻发动攻击吧。八成派出了很多探子，非常有耐心地观察我们的动静，直到最后一刻。」

对墨吉涅军而言，布琉努军与吉斯塔特军汇合，是他们最想避免的情况。所以他们一定会在两军汇合之前，想办法阻挠两军。

布琉努军因为有龙而疏忽大意了，堤格尔自己也是如此。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指挥敌军发动偷袭的人还是很了不起呢。」

堤格尔的话语中透露出敬畏与赞叹。米拉说道：

「对方的司令应该是『赤胡』。我以前应该提过这个人。」

「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吗……」

堤格尔摇了摇头，深深叹气。

克雷伊修是墨吉涅国王的弟弟，是受周遭诸国敬畏的将领。「赤胡」的外号，是从他长及胸口的胡子而来的。

他立下的战功不胜枚举，比如说一年前，他以不到一万的士兵迎击东方王国的百头战象与五万大军，获得压倒性的胜利。这是他最有名的一役。

一想到墨吉涅军是给那种男人指挥，堤格尔就不禁心情沉重。这样一来，要求米拉陪自己同行真的好吗？不会害她陷入险境吗？假如自己有更强大的力量，就能避免这种事发生了也说不定。

「这种事，你再怎么烦恼也没用吧？」

米拉以冷淡的口吻说道。应该是从堤格尔的表情猜到他在想什么吧。

堤格尔连连眨眼，最后苦笑著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

「你说的没错。是我想太多了。」

堤格尔不是布琉努军的总司令，只不过是率领不到五十人的小队长而已。不靠友军帮忙，甚至有可能没办法活著回大本营。像他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推测敌军总司令的想法就算了，为此忧心根本是过度放大自己的重要性。

见堤格尔露出笑容，米拉也放心地笑了起来，慰劳地道：

「你应该也累了，快休息吧。」

堤格尔不回应，只是转身面向米拉，笔直地凝视著她。

他伸出双手，把米拉纤细的身子紧紧抱进怀里。

「等、等一下……」

无预警的行为使米拉慌了起来，堤格尔把嘴凑到她耳边，将多年来的感情一股脑儿地倾吐出来：

「我一直在期盼著，再次见到你的这一天。」

米拉停止挣扎。堤格尔继续说道：

「自从听说你也会参加远征后，我就一直期盼著，能在哪里遇见你。虽然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但是能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

米拉身上的甜香刮搔著鼻腔，柔软的发丝拂过脸颊，堤格尔的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体温从紧贴在一起的身体传了过来。啊，她正在自己的怀里。堤格尔再次感受到这个事实。米拉以细若蚊鸣的音量，羞涩地说道：

「我现在身上都是汗和尘土哦……」

「不过，我喜欢你的味道。」

堤格尔立刻说道。米拉轻叹了一口气，放松下来，靠在堤格尔身上。

「我也很想见到你。而且我也觉得，你一定会参战。」

「既然知道吉斯塔特军中有你在，我当然非参战不可。要是能事先通知你一声就好了。」

为了准备出征，亚尔萨斯相当忙乱，所以堤格尔没时间写信给米拉。

「没关系，反正已经见到面了。」

堤格尔更加用力地抱紧米拉。

「我喜欢你。」

米拉微微瞪大双眼，堤格尔以带著热度的口吻继续说著。

「我想在你身边，想在比任何人更近的位置看著你的笑容。不论你生气、消沉，或是悲伤，我都想成为能够第一个支持住你的人。我想和你一起共度美好时光，想要你的一切，也希望你能接受我的一切，待在我的身边。」

毫不保留地传递过来的，是足以使体内高昂的热意转化为火焰喷发，炽热、真挚的感情。米拉笑著，把全身托付给这份舒适感。

这是她在两年前，在苍冰星之下听过的话。

米拉缓缓摇头说道：「对不起。」，宛如重演当时的场面。

「「──苍冰星。」」

两人同声说道。米拉再次瞪大双眼。两年前，说出这个词汇的人只有自己。堤格尔松开双臂，有如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调皮地笑道：

「虽然我还没办法射中苍冰星，但也和两年前有所不同了。」

「是吗？说的也是……」

这次，换成米拉抱住堤格尔。

在这之后，两人说了无数的话。

双方领地的近况、两年来发生过的怪事、堤格尔旅居奥尔米兹时，两人一起去过的商店现况、菈娜闹出的各种骚动、堤格尔从造访亚尔萨斯的吟游诗人与旅行商人那儿听说的传闻……

此时，堤格尔不经意发现，有几缕发丝垂挂在米拉的脸颊旁。那模样有种难以言喻的妩媚，使堤格尔身体燥热了起来，更加渴望米拉的体温与触感。

堤格尔探出身子，想把嘴唇按在米拉小巧红润的樱唇上。但是被米拉以食指抵住。

「不行。」

「不行吗？」

堤格尔安分地退下。他也知道自己还没有这个资格。

──可以射中苍冰星了吗？

重逢时，米拉如此问过自己。但是自己只能说出不争气的回答。

必须先射中苍冰星才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米拉愿意等自己，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射中苍冰星。但是米拉也不可能一直等下去。她是战姬，必须以奥尔米兹统治者的身分考虑各种事情才行。

「不过，我会期待可以的那一天到来。」

米拉也探出身子，以嘴唇轻轻碰上堤格尔的右颊。虽然时间短得连一秒都不到，但是堤格尔绝对忘不了那触感。

「米拉，我也可以做吗？」

堤格尔问道，米拉脸上泛起一抹红霞，点点头。堤格尔先是轻吻她的额头，接著是头发、右脸、左脸、右耳、左耳……米拉紧张起来，伸手抵住堤格尔的下巴，不让他继续。

「等、等一下，你还想亲多少地方啊？」

「除了嘴唇之外全部。」

听见堤格尔理所当然的回答，米拉傻眼地在他额头用力拍了一下。

「那种事当然也不行。别以为稍微对你好一点，就能得寸进尺哦。」

「……对不起。」

知道米拉真的生气，堤格尔乖乖放手，老实地低头陪不是。就在这时，一阵寒气从他身边吹过，是拉斐亚斯放出来的。堤格尔反射性恨恨地看向对自己补刀的长枪。

「看来你反省得还不够呢。可以再更冷一点哦，拉斐亚斯。」

米拉把头撇向一旁说道。拥有自我意志的长枪放出更冷冽的寒气，堤格尔赶紧退开，再次对米拉低头道歉。

「很好。拉斐亚斯，可以停了。」

虽然米拉也觉得这种惩罚太轻了，但既然对方是自己的心上人，这么反应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被堤格尔抱住时，米拉虽然惊讶，但是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快。应该说非常开心。因对方的体温而激动不已，心跳加快的，不只堤格尔，米拉也一样。

「好了好了，你快去睡吧。」

堤格尔慢吞吞地起身，拿起黑弓。

「晚安。」

「嗯，晚安。」

堤格尔离开营帐后，米拉熄了油灯，以外套裹住身体。

她在黑暗中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缓缓阖上双眼。

†

第一次见到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的人，往往会不知该做何反应。

克雷伊修是深受国王信任的王弟，也是名震四方的将领。从这些传闻听来，一定是非凡的英雄人物，所以在实际见到本人后，都会因为本人与想像之间的落差太大而困惑。

克雷伊修今年三十八岁，身材精壮结实，但是有一双眼窝凹陷的铜铃大眼，再加上长鼻大耳，以及外号的由来──长及胸口的红胡子，简单来说，就是奇相之人。

缠在头上的白色绢巾插著大大的羽毛，身上穿的是画有金色公牛与银色老鹰的夸张服装。这是克雷伊修的穿衣品味，听说他曾因此被误以为是小丑。

不过，在墨吉涅，没有比他更令士兵尊敬，更被部下畏惧的男人。不论在行政或军事方面，克雷伊修都有非凡的才能。

目前，克雷伊修正率领一万士兵，在距离埃莱什基尔特的战场西方五贝鲁斯塔（大约五公里）之处扎营。

黑夜张开翅膀包覆天空，皎洁的月儿在夜空中熠熠生辉。

克雷伊修正坐在由金线银线缝制成的奢华营帐里，聆听部下的报告。

「布琉努军正不断朝西边逃跑。已经撤退至少二十贝鲁斯塔了。」

「哈哈哈！逃起命来倒是很行嘛。不过真希望他们能把那些龙的尸体一起带走呢。」

克雷伊修抖著肩膀，放声大笑。

墨吉涅军之所以在这里扎营，有好几个原因。其中之一，就是三头龙的尸体处理起来很麻烦。龙比战象更重，光是搬走一头龙就需要用到数十名士兵，克雷伊修因此放弃处理尸体。但是他又不想在尸体旁扎营，所以才会把军队移到这里。

「话说回来，那还真是奇妙的一战呢。埃莱什基尔特早上会起雾吗？」

「我也不清楚，但是夏季将近，也许并非不可思议的现象吧。而且多亏了那场雾，我军的作战才能如此顺利。说不定是乌鲁夫拉在保佑我军呢。」

乌鲁夫拉是墨吉涅信仰中，掌管战斗与胜利的神明。墨吉涅军旗上的黄金头盔与剑，正是乌鲁夫拉的象徵。

墨吉涅军不只藉著黎明前的黑暗，还因为当时起了大雾，所以才能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接近布琉努军。会认为那场雾是神明保佑，也不奇怪。

──如果真的是乌鲁夫拉的保佑，就轻松多了。

今早的浓雾就是不自然到，就连在战场上打滚了大半辈子，根本不相信神明保佑等怪力乱神之事的克雷伊修，都会产生这种感想。不过目前没空思考那种事，必须把布琉努军摆在第一顺位才行。

「你说那三头龙，全都是被斩首而死的是吧？」

「是。」部下僵著脸回答道。

「等布琉努军全散去后，我亲眼确认过了……那场面真是太惊人了。」

失去头部，躺在红黑色的血泊中，身长将近八十切特的巨大怪兽尸首。而且总共三只。想来肯定是极具冲击性的场面吧。

克雷伊修静待部下镇定下来，接著冷静地开口：

「你认为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属下不知。」

部下的声音微微颤抖，脸色苍白。

「我完全无法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也试著以剑劈砍尸体，但是那肌肤硬得有如岩石，不但剑被弹开，连手都因此发麻……」

也许是回想起当时的事吧，那部下摩挲起自己的右手腕。

「这么说来，狼群也不会来吃了。那种大小应该可以给它们吃很久吧。」

听见克雷伊修不经意地说道，部下极为认真地点头。对于王族说的玩笑话，对应失当的话就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装成无法理解笑话的无趣之人来得安全。

「虽然不该说这种话，但是……当地出身的士兵们说，那应该是怪物做的。」

「怪物？」

「是这一代自古以来的传说。据说怪物会化为美女，潜伏在河川或湖泊中，把接近的生物拖进水中，或扯下它们的头。」

克雷伊修原本想一笑置之，但是在看到部下凝重的表情后，认真问道：

「你认为，是那怪物杀死龙的吗？」

「大人肯定会骂我迷信，可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我问你。我军的士兵中，有人像传说中那样被扯下头，或是被拖进水里淹死吗？」

「不！没有那种人……！」

部下用力摇头。

「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怪物。」

王弟凹陷的眼中盈满笑容，以点醒部下似的语气说道：

「龙之所以死亡，说不定是布琉努人自己出了什么差错的缘故。你想想，光是驯服好几头龙，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离奇的了。」

其实克雷伊修完全不认为布琉努人出了什么差错。

但是，目前最重要的不是思考真相，而是防止士气下降。光是基于这理由，就该彻底否定怪物的存在。

──因为惹拉法恩发生土石流时，也出现了类似的传闻。

惹拉法恩是布琉努军与吉斯塔特军预定汇合的地点。克雷伊修派出两千士兵埋伏在那儿，以掌握敌方动向，视情况甚至可以进行妨碍工作。

没想到河川居然无预警地泛滥，而且还发生土石流，夺走了近半数士兵的生命。至于幸运生还的士兵，也暂时不能运用，必须让他们好好休息才行。

这事让克雷伊修大为光火。

失去大量士兵固然令人心疼，但是克雷伊修从来不曾把士兵配置在可能会发生天然灾害的地点，这部分的判断，他从来没有失误过。

「就我而言，比起不曾见过的怪物，更想考虑布琉努军的事。」

听克雷伊修这么一说，部下总算能调整心情，点了点头。赤胡的王弟在地图上比划著，继续说道：

「既然今天一天就后退了二十贝鲁斯塔，他们应该也不想再前进了。我认为他们会直接退回国界，就此撤军。」

「但是根据士兵们的报告，敌军中还有一头飞龙……」

部下脸上出现畏惧之色，克雷伊修绰有余裕地笑道：

「他们应该会趁著那头飞龙还平安无事时，逃回国内吧。要是连最后一头龙都失去了，布琉努军的士气就真的崩溃了。」

直到今天为止，克雷伊修不断派遣士兵侦察布琉努军的动向。所以知道布琉努的士兵对龙抱著又怕又依赖的心态。

「那么，要在他们逃向国境时，从后方追击，让他们尝点苦头吗？」

「嗯。不必追击得太认真，但是要把士兵集结在国境。他们也不能就这样直接撤军，应该会在国境与我们再战一次。虽然应该不会再出动龙了，不过可能还有其他秘密王牌，不能轻忽大意。」

部下答应后，行了一礼离开营帐。克雷伊修拿起放在一旁的酒瓶，将马奶酒倒入黄金杯里，喝了一口后轻轻叹气。

「在国境的战斗，应该能集结到两万的兵力吧。」

而且还想准备二十头战象。假如运用得当，应该能发挥足以与万军匹敌的破坏力。

吉斯塔特军的兵力少于布琉努军，交给部下对付就好。只要能击退布琉努军，吉斯塔特军应该也会跟著撤兵吧。

酒杯见底时，营帐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大人，达马德阁下求见。」

达马德是克雷伊修的心腹部下之一。

「让他进来。」克雷伊修简短地应声，一名年轻人走了进来。从外表看来，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身材修长，鼻梁细窄，下巴尖瘦，锐利的眼神给人精明干练的印象。

「感谢大人的接见，小人不胜感激。」

达马德不甚流利地说完门面话，行了一个不甚得体的礼。

作为战士，作为千名士兵的司令，这男人的能力全都无可挑剔。但由于他是贫农出身，从来没学过上流的礼仪，若不是跟著不怎么计较礼仪的克雷伊修，他恐怕永远没有出头的机会。克雷伊修点点头，要他继续说下去。

「艾榭……大人说，她想与主力部队分开行动。因为有个令她在意的敌人。」

「哦？竟然有能被她看上眼的俊俏骑士？」

克雷伊修笑道。艾榭是墨吉涅王族，是前代国王与巫女生下的女儿的孩子。不要说没有王位继承权，要不是现任国王──克雷伊修的兄长宽大慈悲，否则根本不被承认为王族。

出于好奇心，克雷伊修主动见了艾榭，在聊过之后相当中意她，问她要不要来自己底下做事。艾榭似乎也很希望能跟著克雷伊修，因此欣然答应。在那之后，克雷伊修便命令达马德担任艾榭的辅佐官。

「是一名弓箭手。听说箭术相当惊人。」

「哦？布琉努人的弓箭手？不是使剑或使枪，而是以弓箭战斗？」

听完达马德的话，克雷伊修双眼愉快地闪烁著。不论敌我，他很喜欢听这些能力优秀的人的事。

「哈哈哈，还真是有趣。你说详细一点吧。」

「听说对方能射中二百五十阿尔昔之外的目标。但我不是亲眼见到，也说不定是士兵在报告时加油添醋……」

这场战斗中，克雷伊修拨了一百名骑兵给艾榭指挥。不过艾榭没有指挥能力，所以实际上指挥部队的，其实是达马德。

今早偷袭布琉努军大本营成功后，达马德命令部下往北搜寻敌兵。虽然说布琉努士兵大多往西逃了，但是追击上去的话，会变成和友军抢功。而真要抢功的话，只有百名骑兵的自己部队多半拚不过友军。

没想到部下直到太阳即将西沉才回来，不但少了很多人，而且回来的士兵身上全都有伤。他们说，在搜寻时碰上了一群布琉努士兵，司令被对方的弓箭手杀死。

「士兵说，那群布琉努的士兵被吉斯塔特的骑兵救了。艾榭大人也很在意这个报告。」

达马德的表情很僵硬，眼中带著不满之色。

克雷伊修的胡子微微颤动，无声地笑了起来。达马德应该是希望克雷伊修说「不准」，最好还加上「你们也快点加入追击布琉努主力的行列。」的命令。比起少数的残兵败将，追击主力部队，更有可能建立战功。

「好。就让她分头行动吧。」

达马德一听，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克雷伊修摸著胡子，继续说道：

「假如能活捉那弓箭手，就赏你八百枚金币。就算带回来的是尸体，这样吧，还是赏你五百枚金币。」

达马德的脸色变了。五百枚金币，足以让人无所事事地吃喝玩乐十年以上。

「真、真的吗……？」

「你怀疑我的话？」

「不！小的万万不敢！」

达马德赶紧道歉。

与走入营帐时相反，达马德带著满身干劲离开营帐。

克雷伊修绝不是基于疼爱达马德，才会提出那种重赏。假如敌军中真的有能射中二百五十阿尔昔外目标的神射手，肯定是强大的威胁。只花五百到八百枚金币就能除掉对方，根本是非常划算的交易。

除此之外，克雷伊修也很在意吉斯塔特的部队救了布琉努士兵的事。为了让达马德累积更多经验，让他追击带有不确定因素的敌人，才能成长得更快。

──除了战斗，又多了新的娱乐了呢。

克雷伊修再次在黄金杯中斟满马奶酒，满足地喝了起来。

回到自己部队的营地，达马德直接走向司令专用的营帐，向守卫的士兵打过招呼后，走入营帐里。

油灯照亮了一名懒洋洋地躺在地毯上的少女。

那少女以手拄著脸颊，立起一边的腿，一面咬著涂了蜂蜜的面包，一面盯著眼前的棋盘。动作之粗俗不雅，就连不太要求女性该姿仪端正的达马德，也不禁皱眉。很想对她说你已经十三岁了，至少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才对。

少女抬头见到达马德，笑著问道：

「结果如何啊？达马德。」

「大人已经答应您了。」

达马德隔著棋盘，在少女对面坐下。虽然遣词用字还算恭敬，但是态度却颇为随便。尽管达马德的身分是少女的副官，可是心情上像是保姆，很难对她毕恭毕敬。

其实艾榭很少做出强人所难的要求。比如她想喝酒，要士兵去附近村子买酒时，一定会给出相当程度的金钱。而那些钱之中，有多少能进入自己口袋，就看士兵的杀价与交涉能力了。

最让达马德受不了的，是会突然把他叫到自己营帐，命令他「陪我嘛」的部分。假如是妙龄美女对自己说那些话，当然会很开心，但是被比自己小七岁的黄毛丫头那么说，就只能叹气了。而且还会因此被同僚与部下取笑，更是令人觉得没意思。

再说，那句话的真正意思，是要达马德当艾榭打发时间的对象。比如陪她闲聊鬼扯，听她说神话故事，或者要达马德陪他下棋。

偶尔，艾榭会向达马德徵询战争、战斗相关的意见。虽然达马德会尽可能地说的浅显易懂，但是她究竟听懂了多少？仍然令人怀疑。由于对方是王族，最重要的，由于这是克雷伊修指派的工作，所以必须认真对应。不过对达马德来说，这是非常需要耐心的工作。

听了克雷伊修祭出奖金的事后，艾榭板起脸：

「真少。是被杀价了吗？」

「是这样吗？我觉得是很高的金额呢。」

达马德反驳道。艾榭一边咬著面包，一边说道：

「对方是有办法从二百五十阿尔昔外，一箭射死我们的司令的可怕家伙哦？你不是也说，那是不可能命中的距离吗？」

「是的，所以……应该是士兵弄错了。由于当时正在和吉斯塔特的士兵交战，场面混乱，很难正确目测距离。」

达马德努力把士兵在数字上灌水的说法吞了回去。艾榭扬起眉毛：

「你没听说吗？在国境的那一战，有一名布琉努士兵射瞎了战象双眼的事。」

达马德搜寻脑中的记忆，经她一说，自己确实有听过这件事。但是国境之战中，显示出压倒性力量的地龙太震慑人心了，所以达马德就没把战象的事放在心上。

「恕我直言，看不起弓的布琉努人里，不可能会有那种神射手……」

「就算身在布琉努军，也不一定是布琉努人。我军不是有战奴队吗？里头不只有墨吉涅人，还有布琉努人，甚至有吉斯塔特人不是吗？」

战奴队是完全由奴隶组成的部队。待遇不用说，当然很差，而且经常被派去进行危险的任务。不过也因此，是相当精悍勇猛的部队。

──有够爱辩的公主。

达马德心想，不过也因此稍微对艾榭改观。她的观点，是有一定根据的。

「总之，我们必须抓到那名弓箭手才行。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尽管无法和布琉努军战斗，但是克雷伊修提出的奖金数字也很吸引人。就这点来说，倒是多亏了艾榭。假如没有她的好奇心，克雷伊修也不会提出那么高额的奖赏。

艾榭把脏兮兮的手指在衣服上抹来抹去，看著达马德：

「不能参与与布琉努军的战斗，你觉得很不满对吧？」

「……身为战士，不能与同袍并肩战斗，使我感到很惋惜。」

正当同袍们以布琉努军和吉斯塔特军为对手，努力立下战功时，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这种想法确实存在心中。

「我不是在侮蔑你，但是这一战，不参加反而是好事。」

艾榭视线落在棋盘上说道。棋盘上随意地放置了几枚棋子，或立或倒，完全不照规则排列。

她不是在下棋，而是以棋子代替墨吉涅军、布琉努军、吉斯塔特军，藉此思考战局。达马德以前也看过她这么做。

「为什么呢？难道我军会输吗？」

「我没那么说。但是这一战有太多奇妙的部分了。比如攻入敌军营地，却发现龙被斩首而死的事。」

艾榭移动著棋子，说道。达马德听了皱起眉头。

布琉努军的龙离奇死亡的事，达马德也有听说。虽然他对怪物的说法嗤之以鼻，但是也无法不觉得诡异。

达马德忽然想起，眼前的主子是在信奉水之女神阿那希达的神殿度过童年的。受前代国王宠爱的少女的祖母，有相当优异的巫女之力。这是不知某次「陪我嘛」时，少女告诉他的。

艾榭改变话题。她一面移动著盘面上的棋子，一面粗略地说明起位在墨吉涅北方到西北方一带的墨吉涅军的位置。

「我在西北方，有个很小的领地。虽然只是荒山中的一个小村子，但仍然是先王赐给我祖母的重要领地。你有听过奥尔图这个名字吗？」

「只有听过地名，和通往那里的路线。」

在战斗时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基于这原因，达马德把墨吉涅北部的几个地名和主要道路记了下来。他听说过奥尔图是王族的领地，但是又很偏僻，所以比其他地名更有印象。没想到那里居然是艾榭的领地。

「前几天，我收到村子被洪水淹没的报告。村里有一座供奉阿那希达的神殿，也一样被水淹了。虽然说由于布琉努军的侵攻，村民们早就离开村子避难了……就算水退了，除非战争结束，否则他们还是回不去。」

「您是要我在寻找弓箭手时，顺便过去看看村子的情况吗？」

达马德猜测主子的意图，问道。意外地是个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呢，他这么心想。

达马德可以理解艾榭想保护自己领地的心情。以她的立场，当然会另外找理由，要达马德去帮忙看看村里情况。虽然达马德想尽快抓到弓箭手，回来加入墨吉涅军，与布琉努军战斗，但是看样子，希望愈来愈渺茫了。

「唔……」

艾榭欲言又止了起来。就这名少女而言，是很罕见的反应。

「这个奥尔图，从很久以前就存在著奇妙的传说。传说中，名为『水妖』的怪物肆虐村民，最后被路过的骑士封印在神殿深处。」

「这种故事不怎么稀奇呢。」

「在主子说话时发表这种感想，会没办法出人头地哦。你要多留心啊。」

艾榭终于笑了。达马德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努力装得面无表情，不让情绪展露出来。前几天，他与艾榭也有类似的对话。「这故事还真是稀奇呢。」达马德当时如此回答，却被艾榭却不高兴地以「我讨厌这种显而易见的奉承。」责怪。

「听说那『水妖』住在水里，能够起雾，在雾里自由自在地活动。而且还能劈开仓库大小的巨岩，把人拖进水中吞食。」

「您是说，那『水妖』觉醒后开始作乱了？」

「怎么可能。」艾榭笑道：

「我只是要你去的时候要小心一点而已。」

是在吓唬我吗？达马德苦笑起来。就这方面来说，她果然还是小孩呢。虽然自己十三岁时已经是士兵了，不过也会和年龄相近的孩子一起聊鬼故事，或一起去试胆。

「总之，我会先去探探敌军情况。请艾榭大人之后再带士兵过来。」

「你不带士兵去吗？」

对于艾榭的疑问，达马德举出：士兵很怕那名弓箭手、敌方人数众多、一个人侦察比较不容易被发现……等等，单独侦察的优点。

──二百五十阿尔昔？怎么可能有那种人。

打从出生到现在，达马德从来没有听过那种神射手。

顺带一提，达马德也不知道战姬参战的事。士兵们不愿丢脸，所以没把自己被年轻小姑娘打败的事报告给达马德知道。

「是吗？那送你一个护身符吧。」

艾榭挺起身子，手脚并用地爬到堆满盒子、瓶子、折叠椅等各种物品的营帐一角。达马德很想叫她站起来好好走，不过当然没有真的说出来。

艾榭从物品的小山中拿出某样东西，朝达马德扔去。达马德接过一看，是个巴掌大小陶瓶。瓶口有木制的栓盖。

「这是圣油，你要随身携带哦。」

「谢大人。」

达马德单膝下跪，恭敬地道。

说是圣油，其实也不过是神殿制造的油罢了，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力量。但是这高品质的油不会有臭味，也不会一下子就燃烧殆尽，所以还是很好的东西。

达马德离开艾榭的营帐，对部下做了几项指示后，命令部下帮他备马。他打算连夜出发，以缩短与那弓箭手的距离。

†

同一时刻，布琉努军的总司令菲利克斯·亚伦·泰纳帝不高兴到了极点。

总司令专用的营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装饰优美的椅子上，安静地沉思。他今年四十三岁，从不怠于锻炼的高壮身体充满霸气，可以感受到身为布琉努代表性大贵族的威严与气势。

在埃莱什基尔特遭到偷袭时，布琉努军无法有秩序地反击，最后完全溃败。士兵们拋下营帐、军旗、武器、护具，拋下一切，没命地往西方奔逃。

就连泰纳帝公爵，也不得不逃走。他一面安抚不知如何是好的士兵，一面对付追击的敌军，充满屈辱地朝西方前进。

直到他们逃到离埃莱什基尔特十五、六贝鲁斯塔远的场所时，墨吉涅军才总算停止追击。直到这时，溃逃的布琉努军才总算集结在一起，拄著长枪与剑前进的士兵们也终于有点军队的样子。

泰纳帝公爵又前进了五贝鲁斯塔，才下令扎营。表示出他只救助能逃到这里的士兵们。

集合在此的布琉努士兵，大约一万八千多人。也就是说，有将近五千名的士兵战死、被俘虏，或是迷失于墨吉涅的土地上。

──可恨的墨吉涅黑狗。

一旁的小桌上放著布琉努产的葡萄酒与银杯，银杯中已经斟满葡萄酒。泰纳帝公爵拿起银杯，喝了一口酒。虽然知道一定是半温不冷，但仍然使泰纳帝公爵更加不愉快。

杯子见底时，泰纳帝公爵的部下斯堤德──少数受到泰纳帝公爵信任的亲信之一──走进营帐。斯堤德对公爵恭敬地行了一礼后，开始简洁地进行报告。

「墨吉涅士兵说，他们只得到攻击人类，见到龙就直接逃走的命令。因此，就算龙的死与墨吉涅军有关，最下层的士兵应该也完全不知道情报。」

「辛苦你了。」

泰纳帝公爵简单地慰劳道。他命令斯堤德拷问路上俘虏到的墨吉涅士兵，以收集情报。

「诸侯中，有谁对龙的死亡提出什么有用的意见吗？」

斯堤德摇头说道：

「有人说是这一带传说中的怪物做的，也有人说是墨吉涅人的诅咒师做的。没有什么值得作为参考的意见。」

「先不说怪物，诅咒师吗？如果有咒杀龙的能力，当然也能咒杀人类。咒杀我比咒杀龙简单多了吧，那么做根本不合理。」

泰纳帝公爵冷笑著，拿起酒瓶，在自己的银杯中斟酒。

──这么说来，听说吉斯塔特的战姬们的龙具，能轻易地划破龙鳞……

泰纳帝公爵看著自己映在杯中酒水上的脸，陷入沉思。难道说吉斯塔特背叛布琉努，和墨吉涅结盟了吗？或者是七名战姬中的谁独断独行了呢？

──吉斯塔特应该没有背叛布琉努。

假如他们想背叛，这种手法未免太粗糙。只要让战姬装成友军，接近自己再进行暗杀就好了。

──或者是说，没参加远征的战姬，打算让远征失败呢？

这也不可能，泰纳帝公爵摇头。潜伏在一旁，直到三头龙与布琉努军的主力部队汇合，又等到墨吉涅军发动偷袭时才动手，这样太不合理了。会让自己也曝露在危机中不是吗？再说，砍下龙头的动作太大了，很有可能被人目击。

──能够推测发生了什么事的线索，还不够多。

泰纳帝公爵又喝了一口酒，轻叹了一口气后，简短地说道：

「回到国境吧。」

「要撤军吗？」

「你也知道惹拉法恩发生土石流的事了吧？这样一来就难以与吉斯塔特军汇合了。再说，龙的死因目前不明。早知道的话，就算使出强硬手段，也该把多勒卡伐克带来。」

多勒卡伐克是泰纳帝公爵手下的老占卜师，深受泰纳帝公爵信任。比起长年服侍泰纳帝的部下，泰纳帝更是重用他。

就占卜师而言，多勒卡伐克相当优秀。不过更惊人的，是他的博学多闻。行星的运行、各国的神话、历史、地理、天气的变化、药草或远方异国的生物知识……等等，真不知他是从那里学来的。而那些知识，有时对泰纳帝公爵非常有帮助。

把龙献给泰纳帝公爵的，正是多勒卡伐克。

「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与资金，我就能做到。」多勒卡伐克夸下海口时，泰纳帝公爵虽然半信半疑，不过还是照著多勒卡伐克的要求，给了他想要的金额，要他「你尽管做做看。」，如果多勒卡伐克就此卷款潜逃，他也觉得无所谓。就泰纳帝公爵的为人而言，这决定可以说宽容到不可思议。多勒卡伐克就是这么有用的人物。

一个月后，多勒卡伐克真的带著四头龙回来了。

「我已经完全驯服它们了。」

身穿黑色长袍的年老占卜师，对泰纳帝公爵行了一礼，如此说道。

接下来的十天，泰纳帝公爵对龙做了各种实验。鳞片真的刀枪不入吗？牙齿和爪子有多强大的破坏力呢？飞龙可以飞多远呢？等等……

把一切研究透彻后，泰纳帝公爵决定进攻墨吉涅。

当时，泰纳帝公爵命令多勒卡伐克同行。毕竟龙出了什么状况时，唯一能处理的人只有他。但是老占卜师说，他受不了炎热的气候，拒绝了泰纳帝公爵的命令。

泰纳帝公爵虽然不高兴，但是看得出来，强逼的话只会逼走多勒卡伐克，所以只好放弃带他同行。

「要是失去最后一头飞龙，就真的无可挽回了。比起变成那样，暂时撤退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们已经和吉斯塔特军取得联络了吗？」

「我派萨安骑飞龙去担任使者。」

斯堤德惊讶地瞪大双眼，花了两秒才回神。他向泰纳帝公爵问道：

「这样真的好吗……？」

尽管泰纳帝公爵为人冷酷无情，但是对亲生子萨安则是疼爱有加。斯堤德很清楚这件事。光是骑飞龙，本身就很危险了，还要横跨敌方土地，寻找吉斯塔特军的所在。这不是和叫亲儿子萨安去送死一样吗？

「骑在飞于高空的飞龙背上，说不定比在地面还安全哦。」

泰纳帝公爵在银杯中倒入新的葡萄酒，笑著说道。

「墨吉涅军肯定会在我们两军间驻兵，阻止我们取得联络。对方有地利之便，就算派出百骑传令兵，可能连一骑都无法抵达对方那里。就算抵达了，也不一定能活著回来。」

「我也明白因此要利用飞龙进行联络。但是没必要派遣萨安大人吧？虽然这么说很僭越，只要您一声令下……」

「你还有统理全军的工作不是吗？」

泰纳帝公爵打断心腹部下的话说道：

「飞龙不是谁都能坐上的。说实话，萨安骑著飞龙降落在我面前时，我真的非常惊讶。那孩子值得多加锻炼，累积经验。」

从泰纳帝公爵的声音中听出少许的父母心，斯堤德低下头。

「是我太多嘴了，请大人原谅。」

泰纳帝公爵不在意似地摆了摆手：

「准备传令兵，要『黑骑士』过来支援。」

「要把罗兰阁下与纳瓦拉骑士团叫来这里吗？」

斯堤德心里惊讶，但是没有表现在脸上。比起叫萨安骑飞龙传令，这个决策还算是意料中的事。

纳瓦拉骑士团是驻守在布琉努王国西方边境的骑士团。

团员以骁勇善战知名，团长罗兰更是英勇绝伦，拥有压倒性的力量。法隆王甚至把号称『不败之剑』的王国宝剑杜兰达尔借给他使用。

「在开战之前，我就已经透过法隆王，要求他们来朱砂江待命了。我想他们应该已经快抵达国境了。虽然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打算让他们在国境待命……」

「但是，罗兰阁下会听您指挥吗？」

斯堤德眼中浮现怀疑之色。罗兰对法隆王忠心耿耿，而且很有正义感，因此非常厌恶看不起法隆王，并且在领地内实行暴政的泰纳帝。

「这次的远征，我和法隆王利害关系一致。所以这也是法隆王的命令。」

「我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准备传令。」

在撤离墨吉涅之前，至少要取得一胜。

泰纳帝公爵以此为目标，著手进行准备。

第一卷 3 水妖

天亮了。

堤格尔醒来后，要拉菲纳克去确认士兵们的情况。知道没有人在经过一晚后伤势恶化或死亡，堤格尔松了一口气。众人吃过面包和汤后，堤格尔和所有冯伦的士兵一一用力握手，鼓励他们。

「听好了，你今天的任务是走路，吃饭和休息。虽然伤口会痛，但是要请你忍耐一下。要想说都已经撑过来了，怎么可以死在这里。知道了吗？」

「是，堤格尔大人。」

一名冯伦士兵用力拍著自己胸脯，笑著回答道。

「到目前为止都没什么表现，至少不能出更多丑呢。」

其他士兵也都乐观地回应。「很好，就是这样。」堤格尔也跟著笑了起来。

离开士兵身边后，堤格尔对拉菲纳克说道：

「我们要在朝西前进的同时，偶尔向南侦察，寻找布琉努军的主力部队。依情况，也有可能会回到国境。」

「问题在于要花几天才能回去。从国境来到埃莱什基尔特，花了五天。但是想一面避开敌人一面回去的话……」

拉菲纳克苦著脸说道。花的时间愈多，奥尔米兹军的负担就愈大，说不定会因此心生不满。虽然说加雷宁和一部分奥尔米兹士兵对堤格尔颇有好感，但是太依赖他们的话，说不定会让他们觉得看错人，因此感到失望。

「如果我们也能派上用场就好了。」

总之，只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了。

米拉也正和加雷宁讨论著。

「决定好要派谁了吗？」

「是。我选了十名特别急性子又容易冲动的人回去。」

加雷宁若无其事地回答道，米拉苦笑起来。这十名骑士，是要回去和奥尔米兹军的主力部队联络，告诉对方米拉将与布琉努军汇合的传令兵。

「但是这些人在交战时，也是强大的战斗力。假如他们不在，碰上墨吉涅军时，我们可能会陷入苦战。这样也行吗？」

「百名骑兵的话，我一个人也对付得来。」

米拉用拉斐亚斯的枪柄轻敲肩头，笑道。

「有我保护的话，堤格尔也能收拾五、六十名骑兵吧。所以就算冯伦的士兵不参战，我们还是能击退两百名之内的骑兵。」

米拉并非夸大其词。之前赶走百名墨吉涅骑兵时也就是这样，想击退敌军，不一定要把他们全部打倒。两百名敌人的话，只要打倒二、三十名敌人，敌军应该就会溃散了。

问题在于，假如碰上人数更多的敌军，就应付不来了。但米拉认为，那种可能性极低。假如有那么多的兵力，与其盲目搜寻走散的布琉努士兵，还不如追击布琉努军的主力部队。

就这样，冯伦小队与奥尔米兹军向西出发。

堤格尔与米拉带头，骑在最前方。飘扬在队伍前方的，是黑龙旗、奥尔米兹军的军旗，以及蓝底上有白色半月与流星的冯伦家的军旗。那是昨天脱离战场时，拉菲纳克带出来的，不过军旗上沾染了污泥与血迹。

随著太阳愈爬愈高，大地与空气渐渐增温。

堤格尔一面擦著额头上的汗水，一面看向并辔前行的米拉。即使在这种酷热之中，她也依然神清气爽，甚至连一滴汗都没流。而这点她的坐骑也一样。

「像这种时候，就会很羡慕拉斐亚斯呢。」

「是啊，我也觉得这样有点过意不去。」

米拉抱歉地笑道。她的爱枪随时都会放出轻微的寒气，降低周围温度。这是拉斐亚斯的特殊之力。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我应该能帮忙降温……」

「不，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堤格尔笑著摇头。贪图自己个人的舒适，会令他产生罪恶感。而且他也怕会不小心太过依赖米拉的善意。

「反正我迟早会成为你丈夫，到那时候再尽情对你撒娇吧。」

话还没说完，拉斐亚斯就发出放射状的寒气，划过堤格尔后颈。堤格尔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米拉见状，嘻嘻笑道：

「拉斐亚斯说啊，这种程度就会被吓到，你还太不成气候了。」

「我才没有被吓到呢。我只是想让背部也凉一点，所以动了动身体罢了。」

堤格尔虚张声势地说著，这次换成一道冷气从鼻尖窜过。堤格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瞪著拉斐亚斯。

「在奥尔米兹时也是，你真的很喜欢捉弄人耶。」

「它只会对你这样哦。一方面是因为它挺喜欢你的……」

米拉轻抚著拉斐亚斯的枪尖说道：

「而且，你不是我的部下。假如对我的部下做这种事，可能有损我的威严。所以它也是会挑对象的。」

「原来如此。」堤格尔说完，脑里又出现了新的疑问。

「不过，前任冻涟的雪姬不是菈娜大人吗？她不会随心情好坏，到处放冷气吗？」

「……至少，我是没听过啦……」

米拉从堤格尔身上移开视线。对这件事，她也没有信心。

至于拉斐亚斯，则是不肯出卖过去的主人似地，一直保持沉默。

时间已过中午。堤格尔一行人照著侦察队带回的消息，为了躲避墨吉涅军，迂回前进了两次。除了没发现布琉努军之外，大致上算是很顺利。

「好，接下来是照顺序说春、夏、秋、冬。」

「呃，春（巴荷尔）、夏（靼佩斯坦）、秋（帕伊斯）……」

在米拉的要求下，堤格尔结结巴巴地说起墨吉涅语的四季。但是冬季的墨吉涅语他怎么样都想不起来，最后只好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手势。米拉苦笑著说出答案：

「冬是瑟梅斯坦哦。春和秋的发音也有点奇怪。像你这种程度，居然有办法村里买酒啊？」

行军时，为了打发时间，米拉测试起堤格尔的墨吉涅语水准。一方面也是是为了让士兵明白两军的司令有良好的交流。先不管这个，总之堤格尔目前的成绩不怎么样。

「加上比手划脚就没问题了。再来就是用金钱和笑容来解决。」

「但是不一定每次都行得通吧？看来没有我教你，还是不成呢。」

堤格尔旅居奥尔米兹的期间，米拉曾教过他墨吉涅语。由于奥尔米兹的市区也有墨吉涅人，为了让堤格尔能与他们沟通，所以米拉特地教他的。

「那么请教一些我还没学过的单字吧。比如喜欢、非常喜欢、我爱你、接吻、我想拥抱你。之类的。」

「笨蛋（迪卜内）。」

米拉把脸皱成一团，以墨吉涅语骂道。

跟在两人身后的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分别留意著自己部队士兵的情况。奥尔米兹的士兵顾虑著冯伦士兵的速度，冯伦的士兵也互相扶持努力向前走，以免拖累奥尔米兹士兵的速度。

「一直说墨吉涅语，应该很累吧。那么转换一下心情，来聊聊我国──吉斯塔特的神话好了。」

「外语课之后是历史课吗？」

堤格尔耸肩道。不过比起学墨吉涅语，这课题轻松多了。堤格尔在脑中回想米拉与菈娜曾经说过的故事。

「距今三百年前，在吉斯塔特的土地上，有超过五十个部族在争夺霸权……」

地表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在不断上演征服、并吞、分裂、离别的过程中，部族数量降低到约三十时，一名男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我是黑龙的化身。」

男人如此自称，为了寻求吉斯塔特的统一，要求人们把力量借给他。绝大多数的部族都对他的要求嗤之以鼻，但是有七个部族选择跟随他。为了表示忠诚，他们分别把部族中最美、武艺最强的女子献给男人。

男人娶了那几名女子为妻，把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名为的龙具武器分别交给七名妻子并说道：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战姬』了。」

在那之后，男人一一击败、征服与他为敌的部族，统一当地，并且消灭周围国家，扩张领土，将自己建立的国家取名为吉斯塔特，成为国王。

吉斯塔特王国的军旗定调为黑龙旗，就是这个时候的事。禁止杀死幼龙以及生有黑色鳞片的龙的法律，也是这时订立的。由于当时与现在一样，龙都是难得一见的传说中生物，因此一般的看法是，这是为了将国王神格化而订立的法律。

七名战姬分别受封，成为七个公国──奥尔米兹、莱德梅里兹、莱格尼察、路伯修、奥斯特罗德、布列斯特、波利西亚的首长。

「战姬臣服于王，是为了保护王，为王而战的存在。战姬的地位仅次于国王，不论什么人立下多大的功绩，这点都不会改变。」

国王如此声明，战姬的体制，也一直延续到今天。

堤格尔断断续续地说完吉斯塔特的建国神话，看著米拉手中的拉斐亚斯。拉斐亚斯也是龙具之一，有冻涟的外号。

「就像拉斐亚斯能操纵寒气一样，其他战姬的龙具也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吗？」

「嗯。不过我们会尽可能不问，也不告诉其他战姬自己龙具的事就是了。」

战姬是公国的统治者，当然也会基于利害关系，与其他战姬发生冲突。甚至还有因为个性合不来而对立的战姬。米拉与艾蕾欧诺拉就是这样。

「为什么第一代国王愿意那么大方地把如此神秘又强大的武器送给战姬呢？」

对于堤格尔的疑问，米拉看向远方回答道：

「虽然我不敢完全肯定，但是有猜到原因。假如时机成熟，我会把我的想法告诉你的。」

应该是事关吉斯塔特的机密吧。看著米拉的反应，堤格尔有这种感觉。既然如此，不告诉堤格尔也是很合理的。堤格尔自己也同样没把所有关于亚尔萨斯，或者冯伦家、布琉努的事告诉米拉。

「你不用在意啦。就算是冯伦家，也同样有很多秘密的。」

堤格尔说完，以目光扫视周围，想找新的话题。接著便看到立在路边的石像。

「米拉，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我一路上看到很多那个，有点在意。就算问村里的人，也听不懂他们的回答。」

经堤格尔一问，米拉转头看向石像。

石像约有成年人膝盖的高度，身体浑圆，服饰宽松。与其说是石像，还不如说是用石块雕出人型，更加贴切。

「那是水之精灵。是墨吉涅信仰中的水之女神阿那希达的仆人。」

「精灵？那是墨吉涅的精灵吗？」

堤格尔很有兴趣地看著石像。这也是当然的事，因为那和在布琉努看到的妖精或精灵像完全不同。墨吉涅的石像脸圆圆的，而且还长了胡子。

「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是水之精灵很受民众欢迎哦。为了避免河川或湖泊乾涸，为了求雨，所以到处都有水之精灵的石像。」

「难怪经常看到。因为墨吉涅是暑热之国嘛。」

明白石像的身分后，堤格尔不由得产生一股亲切感。

布琉努也有类似的东西。例如大规模的葡萄田旁，一定会放著石轮。如此一来，人们不在田里时，妖精会从石轮中出现，吃掉酸的葡萄，让其他葡萄变甜后再消失。

当然，从来没有人看过妖精，葡萄也不会真的因此变甜，但人们还是会一边制造石轮，一边说今年应该能采收到很多甜蜜多汁的葡萄吧。

虽然堤格尔明白墨吉涅人和布琉努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还是对他们更有亲近感了。

两名副官并肩走在两名司令身后。唯一的不同点是，拉菲纳克是以两脚步行，加雷宁则是骑在马上。

「──加雷宁阁下。」

拉菲纳克以凝重的表情开口。而加雷宁还是一脸温和稳重，梳在脑后的灰发也完全没有因行军而变乱。

「有什么事吗？拉菲纳克阁下。」

「虽然问这种问题很失礼，不过还是要请你谅解。你会不会认为少爷……堤格尔维尔穆德大人和琉德米拉大人，非常不相配呢？」

「您如此认为吗？」

加雷宁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反问道。拉菲纳克一面擦掉额头上的汗水，一面点头。

「虽然我听堤格尔维尔穆德大人说过把箭射中星星的传说，不过，实际见过琉德米拉大人和阁下之后……」

亚尔萨斯和奥尔米兹，有著天壤之别。

假如堤格尔想和琉德米拉结为连理，应该真的非得射中星星不可吧？不论堤格尔立下多少战功，感觉都是徒劳无功。

「这个嘛……」

加雷宁看著路边的花草，嘴角漾起微笑。

「拉菲纳克阁下，您知道关于琉德米拉大人的母亲的事吗？」

「史薇特菈娜大人是吧？听说她是奥尔米兹的前任战姬。」

拉菲纳克不解地回答问题。迈入老年的骑士继续问道：

「那么，关于琉德米拉大人的父亲呢？」

「是德欧特大人，对吧？我听说他是旅馆的经营者。」

拉菲纳克努力回想，加雷宁深深一点头。

「史薇特菈娜大人还是战姬时，德欧特大人是公宫的官僚。德欧特大人没有特别的出身，家境也不富裕。那位大人是克服各种难关，才终于与史薇特菈娜大人结为连理的。」

「也就是说，堤格尔维尔穆德大人还是有希望的……？」

拉菲纳克皱眉。加雷宁愉快地眯起眼睛。

「我听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提过，他的父亲乌鲁斯大人，同样不是娶贵族之女为妻，不是吗？」

「嗯。他的母亲──蒂亚娜大人是王都园艺师的女儿。」

加雷宁把目光移到堤格尔与米拉的背影上：

「虽然不是说，因为双亲如此，两位就一定能办到。那两位的国籍不同，而且就像拉菲纳克阁下说的，身分地位与立场都有很大的差距，但是……」

加雷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轻点了几下头后继续说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正在努力弥补那差距，我个人相当欣赏这点。幸好琉德米拉大人也对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有意思。」

拉菲纳克放心地叹了口气，握紧拳头。尽管他家少主与那位美丽战姬结为连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仍然有一线希望。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他感到开心了。加雷宁在一旁微笑地看著拉菲纳克。

「不过，今后应该还有无数障碍阻挡在那两位的前方吧。不论什么样的身分地位，恋爱都是那么一回事。就让我们一起在旁观望他们的努力吧。」

说这句话时，加雷宁的语气不像平常那么拘谨。拉菲纳克惊讶地仰头看他，很快地笑了起来。

「真的能在一起的话，我会带著亚尔萨斯的葡萄酒去道贺的。」

就这样，两名副官继续看顾著士兵与自己的主人。

†

太阳西斜，天色开始转暗，堤格尔一行人停在一座小森林前。森林中有从附近流经的河流，众人决定在这里扎营。

今天一整天相当幸运，没有与墨吉涅军交战。这都是多亏了侦察队事先发墨吉涅军，才能远远避开他们。

堤格尔也进行了好几次侦察任务，并成功地发现敌军一次。尽管拉菲纳克对堤格尔冒险侦察的事不怎么开心，但是为了赢得奥尔米兹士兵的信任，还是非做不可。

决定扎营后，冯伦士兵去取水升火，奥尔米兹士兵则是去照顾马匹。

司令用的营帐搭好时，堤格尔头上突然被阴影笼罩。

众人仰头，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在上空徘徊。堤格尔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飞龙吗？」

飞龙大幅度地回旋著，缓缓降低高度。翅膀刮起旋风，喷起好几跟柱状烟尘，树枝激烈摇晃，花草叶片在空中疯狂飞舞。最后，飞龙在离营地有一小段距离的场所著地。

「你们退下。」

堤格尔握著黑弓，对做出防御姿势的拉菲纳克等人说道。米拉拿起拉斐亚斯，来到堤格尔身边。

「堤格尔，退到我后面。」

拉斐亚斯回应著米拉的战斗意志，发出强烈的寒气。堤格尔无奈地退到米拉身后。虽然说有什么万一时，他仍然会挺身保护米拉，不过龙具应该比堤格尔更有用吧。现在堤格尔能做的，就是以弓箭从旁支援、协助米拉。

降落后的飞龙安静地待在原地，甚至没有发出咆哮。等尘埃渐渐落定，堤格尔与米拉发现飞龙背上站著什么人。

「我是吉斯塔特的战姬，奥尔米兹之主冻涟的雪姬，琉德米拉·露利叶。你是谁，报上名来！」

米拉厉声说道。

「──哦哦，真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见战姬殿下。」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高兴，那是男人的声音。那人从飞龙背上下来，毫无警戒地朝这边走来。一认清对方的脸，堤格尔就忍不住叫道：

「萨安……萨安阁下！」

「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见到堤格尔，萨安也同样瞪大眼睛。米拉很快地插嘴：

「他与墨吉涅军一边交战一边移动时，正好碰上我军，因此一起行动。萨安阁下，这飞龙是……」

由于奥尔米兹与泰纳帝公爵原本就有交流，所以米拉也认识萨安。萨安得意洋洋地回头看向飞龙。只见飞龙的颈部缠著锁链，锁链另外延伸出了缰绳，背上还有类似马鞍的骑垫。

「我们本来是打算等到与吉斯塔特军汇合时，才正式宣布的。如各位所见，我父亲菲利克斯成功驯服了龙。虽然它看起来很凶猛，其实非常温驯哦。」

「这还，真是了不起呢……」

尽管米拉努力装成平静的样子，但还是只能挤出这么普通的感想。假如没有先从堤格尔那儿听说龙的事，她一定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与动摇吧。

奥尔米兹的士兵远远看著飞龙，惊叹不已。冯伦的士兵也是第一次看到飞龙，因此议论纷纷。

「战姬殿下有兴趣的话，我可以载你飞行哦。从上空俯瞰地面时的风景，非常美丽呢。」

「下次有机会再说吧。萨安阁下，你为什么会在这一带飞行呢？」

米拉以冷淡但不失礼貌的口气拒绝。她抬手暗暗阻止差点冲上前的堤格尔，直接问重点。萨安也突然想起自己的任务，敛起表情正色道：

「我是来为布琉努军的总司令向吉斯塔特军传话的。惊扰到各位，真是不好意思。墨吉涅军的士兵散布在这一带，试图妨碍我们之间联络。但是只要使用飞龙，就能不受他们妨碍地找到吉斯塔特军了。」

「是这样吗？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很惊讶呢。话说回来，不惜使用飞龙也要通知我们吉斯塔特军的，是什么事呢？」

米拉问道。萨安不立刻回答，而是以排斥的眼神瞪著堤格尔。堤格尔正想退开，米拉已经抢在他之前开口了：

「究竟是什么事呢？萨安阁下。」

「……抱歉。因为该说的事太多了，所以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内容。」

比起赶走堤格尔，萨安选择了不让米拉久等。

「昨天早上，布琉努军遭到墨吉涅军偷袭。虽然我军努力奋战，但是对方出其不意，所以陷入混乱中，迟迟无法顺利恢复秩序……」

简而言之，就是布琉努军败给墨吉涅军，被打得落花流水。萨安的说明又臭又长，而且充满了藉口，米拉必须拚命忍耐，才能克制自己不对他发脾气。

米拉对萨安原本就没什么好感。应该说，是讨厌整个泰纳帝家。泰纳帝公爵生性残暴，不但使领民过得痛苦不堪，又喜欢在战场上劫掠敌国人民。至于萨安，则完全遗传了父亲残暴的部分。米拉相当清楚这件事，但因为对方是布琉努的大贵族，所以只好继续维持交流至今。

「那还真糟，幸好萨安阁下平安无事……泰纳帝公爵呢？」

等萨安的话告一段落，米拉装出担心的样子问道。

「请放心，我父亲非常健朗，现在也依然指挥著军务哦。」

萨安笑著回答道。米拉也微笑以对，心里忙著计算。

「那真是太好了。布琉努军目前在哪呢？」

「目前在离这里二十到二十五贝鲁斯塔的西南方……」

萨安皱著眉，目光游移，犹豫著该不该吐露实情。但对方是长期与泰纳帝有交流的奥尔米兹的统治者，又是盟军的最高司令官之一。他考虑了一下，决定坦白相告。

「接下来，我军将会往西移动。」

「要撤退吗？」

米拉蹙起秀眉，一针见血地问道。虽然为了不让士兵听到而压低声音询问，但是仍然很有效果，只见萨安慌了起来：

「不，不到撤退那么夸张，应该说是战略性地后退。」

「那么，今后有再次深入墨吉涅国土的预定吗？」

「现在还不确定……」

萨安含糊地说道。看著他的反应，米拉产生了一股确信。

「其他龙怎么了吗？」

假如其他龙没事，就算暂时后退，也能立刻重新编队，再次进军才对。

萨安惊讶地倒抽一口气，接著瞪向站在米拉身后的堤格尔。米拉以温和的口吻补充说明道：

「为了避免误会，所以先声明一下。龙的事是我从被俘虏的墨吉涅士兵那儿听来的。但因为是敌兵的证词，所以不能尽信。萨安阁下，我想你应该也有难言之隐。我不要求你说出全部，但是什么都不说的话，就等于背叛同盟关系哦？」

其实那些话是捏造的，米拉根本没有俘虏墨吉涅士兵。不过用背叛同盟关系来吓唬萨安的话，他应该就会老实招了吧。就算不是萨安，在这种情况下，也一样很难推托。

「我、我知道了。好吧，我会把能说的部分全都说出来，但是请别泄漏给其他人知道。」

萨安狼狈地说著。应该是泰纳帝公爵不准他说出去吧，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似乎判断不说反而不行。萨安一五一十地把被敌军偷袭时，两头地龙与一头飞龙被斩首的事告诉米拉。米拉困惑地问道：

「萨安阁下，我听说龙的鳞片坚硬无比，刀枪不入。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斩断它们的首级呢？」

「关于这部分，我们也正在调查……」

萨安脸上浮现紧张之色，摇头道：

「我想，应该是墨吉涅军做的好事……总之，我军的重要战力，四头龙中有三头被杀了，士气因此非常低落……那些士兵真是太没用了。」

萨安重重叹了口气说道。站在米拉身后的堤格尔忍不住一阵恼火。

──话都你在说。你以为是谁害士气低落的？

反正一旦开战，一切全会由龙解决吧。正是因为这种想法在布琉努军中蔓延，士气才会低落。泰纳帝公爵是直到被偷袭之前，才说会颁发辉星章给立下大量战功的人。就算士兵真的因为有龙而轻忽大意，但是轮不到把龙带到战场的人指责他们。

堤格尔把怒气压在肚里，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在这种情况下逞口舌之快，只会造成米拉的麻烦而已。

「总之，布琉努军已经无法与我军汇合了，就是这样吧？」

米拉再次确认。萨安说著「真是对不住。」表示歉意。但也许是因为不习惯向人道歉吧，所以那样子看起来很虚伪。不过米拉并不责怪他的态度，因为她已经问出了想知道的事了。

「我明白了。既然发生了那种事，没办法汇合也是无可奈何的。奥尔米兹军的主力部队在从这里往东二、三天路程的场所。徒步的话三天，骑马的话两天。但是骑飞龙的话，应该能更快抵达吧。」

「是啊，最重要的是不需为了障碍绕道，能一直线抵达，所以速度才能那么快。感谢战姬殿下的指路。」

「萨安阁下，要不要由我为你写封保证信呢？」

米拉装出刚好想到似的样子笑道。

「目前的奥尔米兹军主力部队的司令名叫瓦罗杰，他认得我的笔迹。假如有我的信，你的传话会更有可信度。」

「真是太感谢你了。请务必拜托你。」

「好的，那么请稍微等我一下。」

米拉把加雷宁叫过来，命令他准备纸笔。

「萨安阁下，请喝点葡萄酒，休息一下吧。」

堤格尔在一旁佩服地看著米拉对加雷宁做出指示。就算装成一片好心，她操纵萨安传令的事实仍然不变。

米拉与加雷宁离开后，只剩堤格尔与萨安在场。

「对了，冯伦。」

也许是因为无事可做吧，萨安对堤格尔说道：

「你打算回去和布琉努军汇合吗？」

「是的，既然战姬殿下打算与布琉努军汇合，身为友军，我就必须尽这个义务。」

「不用了，你跟我走。不要拖累战姬殿下。」

萨安转头看向冯伦的士兵。

「你的部下全都带伤不是吗？这种伤兵对战姬殿下有什么用？不要丢脸丢到布琉努军外好吗？」

堤格尔若无其事地把左手绕到身后，用力捏紧，压抑愤怒的情绪，拚命做出稳重的表情。

──什么跟我走，你明明想在半路扔下我们。

骑飞龙的萨安，不可能配合全是伤兵的步兵速度前进。

「谢谢您的关心。但是您有急务在身，请不必顾虑我们，以大事为重。」

就在这时，加雷宁端著斟满葡萄酒的银杯回来了。

「行军中无法款待周全，还请恕罪。」

加雷宁以完美的仆从礼仪，把银杯呈给萨安。萨安原本还想对堤格尔多说几句，可是被加雷宁打断，气势弱了下来，只好默默拿起银杯。

半晌后，米拉带著信回来了。她把以皮绳固定的羊皮纸卷交给萨安。

「那么就麻烦阁下代为转交这封信了。我会向吉斯塔特的诸神祈祷，祝阁下武运昌隆。」

「我才要感谢战姬殿下的好意。话说回来，战姬殿下打算与布琉努军汇合吗？」

「是，怎么了吗……？」

米拉不解地问道。萨安再次提出要带走堤格尔等人的要求。

「我听说亚尔萨斯与奥尔米兹交好，但是这男人不会使剑也不会用枪，说白了就是个累赘。和他同行的话，一定很辛苦吧。」

「感谢你的关心，萨安阁下。」

米拉微笑点头说道：

「但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光靠自己的力量，就击退了比他们部队多上一倍的敌军哦？这样怎么能说是累赘呢？」

萨安讶异地瞪大眼睛，啧了一声反驳道：

「怎、怎么可能？这男人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

「目前队上有两匹作为战利品的墨吉涅马，阁下要鉴定看看吗？」

萨安狼狈了起来，脸色铁青地交互看著米拉与堤格尔。继续强烈否定的话，有损战姬颜面，这种事他不能做。

「那么我先告辞了。我也会向布琉努的诸神祈祷，祝殿下武运昌隆。」

萨安夸张地向米拉行礼后，快步走回飞龙身边，爬到飞龙背上。只见他一拉缰绳，飞龙立刻抖动身体，拍打著翅膀，扬起沙尘，卷起劲风。

飞龙一蹬地面，就飞升到比方才又暗了几分的空中，在众人上方制造出阴影，接著身影愈变愈小，成为远方的小黑点。

「总算走了。真是……」

米拉吁了口气，以枪尾抵著地面啐道。只见她气愤地叫著加雷宁，对立刻奔来自己身边的骑士吩咐道：

「要拔营了。我想趁著太阳还没完全西沉，往西北方移动三贝鲁斯塔。动作要快。」

听米拉这么一说，堤格尔也把拉菲纳克叫过来，告诉他要离开此地的事。

「那个烦人的公子哥儿说了什么吗？」

堤格尔大略说明了一下米拉与萨安的对话。拉菲纳克不解地问道：

「布琉努军不是在西南方吗？为什么我们要往西北方移动呢？」

「假如这附近有墨吉涅军，不可能没看到那么大只的飞龙在天上飞。你不觉得他们会想知道，飞龙为什么飞到一半降落下来吗？」

「……哦，原来如此。」

拉菲纳克露出理解的表情。墨吉涅军一定会认为，飞龙降落地点的附近有布琉努军的分队吧。如今他们畏惧的龙离开了，当然会派侦察队前来探查。米拉之所以不高兴，就是这个原因。

「我们明明那么大费周章地避开墨吉涅军，结果还要绕更多路吗？那个脑袋空空的公子哥儿，连这种事都想不到吗？」

「应该是从天上看到吉斯塔特的军旗，想说刚好可以下来问问吉斯塔特军的主力部队在哪里吧。虽然结果很找人麻烦就是了。」

两人把冯伦小队的士兵集合起来，不久之后，奥尔米兹的士兵也集合完毕。米拉简洁地说明必须离开此地的原委后，又追加了一句：

「其实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也非常讨厌萨安阁下。所以不需要因为他是布琉努人，就对他客气哦。」

奥尔米兹与冯伦的士兵都笑了起来。

在那之后，堤格尔一行人朝西北方前进了大约三十分钟，在一座大型森林外停止行军。由于森林中不远处有湖，因此众人决定在此扎营。

†

当晚，堤格尔和米拉在司令专用的营帐里讨论被杀的龙。

「萨安说是墨吉涅军杀的，你认为呢？」

被堤格尔一问，米拉瞥了一眼立在营帐边缘的长枪。拉斐亚斯在灯光的照耀下，安静地反射出清冷的光芒。

「墨吉涅军不太可能在国境被突破后的短短几天里，想出屠龙的方法。就算真的有那种方法，做法也很不合理。」

「做法？」

「你站在墨吉涅军的角度想想看。假如你得到某种能一击斩杀地龙或飞龙的武器，会怎么使用它呢？有必要摸黒偷袭营地吗？」

「……原来如此。」

米拉以反问为提示，堤格尔理解后叹了口气。

「最能发挥那种武器威力的时刻，是白天的战场。开战时，泰纳帝公爵八成会让士兵在后方，让地龙突击敌军吧。只要在那种时刻，在所有布琉努士兵的面前一击砍掉龙头，布琉努军的士气一定会瞬间崩溃。」

「就是这样。就算想赶在布琉努军与吉斯塔特军汇合之前杀死龙，也没必要趁著黎明时冒险战斗。再说，如果龙真的是被墨吉涅军杀死，墨吉涅军会不大大宣传这件事吗？」

堤格尔双手抱胸，沉吟起来。米拉的分析非常有道理。

「杀死龙的不是墨吉涅军。这件事我明白了。但是，如果不是他们，又会是谁做的呢？」

堤格尔完全想像不出来。即使被战象突击也依然毫发无伤的龙，到底是谁，到底要怎么做，才有办法那么俐落地砍断它们的头？

以前，堤格尔曾在孚日山脉中遇见龙。在一番厮杀后，总算杀死对方。但当时堤格尔是利用地形，好不容易才取得胜利。要他以一己之力屠龙，是完全做不到的。

米拉看著堤格尔的眼睛，蓝色的眸子中带著迷惘与迟疑。察觉米拉有什么想法，堤格尔严肃地点头。不管是多么惊人的内容，我都会做好心理准备接受的。他以眼神如此说道。

米拉敛起表情，拿起立在营帐边缘的冻涟拉斐亚斯。

「堤格尔，我不是在开玩笑，接下来的话你要认真听。就我所知，能用那种手法杀死龙的存在，有两种。一种是我们战姬，但我认为不可能。」

就算真的有战姬希望这次远征失败，也无法解释她如何知道龙的存在，为什么只杀死龙而已。虽然对方有可能与墨吉涅军私通，但是杀龙的风险还是太大了。

「不是战姬的话，又会是什么呢？」

「另一个可能性是，魔物。」

「魔物……？」

意料之外的词汇，让堤格尔反射性地皱眉。

魔物、怪物、妖怪。这是只存在于神话或乡野传说之中的东西。堤格尔上山狩猎时，也曾经看过诡异的影子，听过不应该听见的声音，见过不可能见到的物体。虽然如此，他还是不相信魔物真的存在。

不过堤格尔很快地改变想法，自我警惕似地拍了拍自己脸颊。

「你看过魔物吗？」

堤格尔慎重地问道，米拉摇了摇头。

「我没有，但是母亲大人见过。你知道我母亲的左手不能动吧？」

堤格尔点点头，随即在心里感到疑惑。

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菈娜时，她的手就已经不能动了。骑马时只以右手拉著缰绳，左手一直软软地垂著。虽然堤格尔当时颇为在意，但是又觉得这不是能随便乱问的事，所以一直没问出口。

为什么现在要提这件事呢？

「据说母亲大人还是战姬时，曾经与魔物战斗过，并因此受了伤，所以手才不能动。」

营帐内安静了下来。

堤格尔双手抱胸，沉吟了起来。他不认为米拉在说谎，但是必须花一点时间，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魔物啊？」

听到堤格尔的自言自语，米拉肩膀跳了一下，脸上渗出不安的神色。见到她的反应，堤格尔做出决定。

「虽然我不曾见过魔物……不过我相信你的话，还有菈娜大人的话。」

米拉怔怔地看堤格尔。过了一阵子，才以不像平常的她，有点缺乏自信的语气问道：

「这样好吗？这么简单就相信我的话。」

「我是思考过才相信你的。像那样斩断龙的脖子，人类是没办法做到的。而且，假如萨安没说谎，还是在一片混乱的战斗中斩断龙的脖子。说是魔物做的，反而更有可信度。」

「……要说像你会有的想法，是也很像呢。」

米拉半是傻眼，半是放心地苦笑起来。「谢谢你。」她小声地道谢。堤格尔也微笑以对，但是又立刻摆出严肃的表情：

「你说，战姬也有办法做到……」

「与其说我有办法做到，不如说拉斐亚斯有可能做到才对。」

米拉爱怜地抚摸著带著寒气的枪尖，笑著说道：

「这是母亲大人告诉我的，她说战姬的龙具能轻易划破龙的鳞片。虽然我没有和龙战斗过，但是我觉得，应该是真的做得到。因为在龙具面前，铁制铠甲就像纸做的一样。」

「……拥有那么多可怕武器的第一代国王，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说不定真的是黑龙的化身呢。」

米拉轻笑道，堤格尔也跟著笑了起来。

「不过，就算龙真的是魔物杀的，魔物又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想也没用。因为我们完全不瞭解魔物。」

米拉摇了摇头，堤格尔也同意她的话。可供思考的线索太少了，就算假设再多原因，也全都是妄想罢了。

「攻击菈娜大人的魔物，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母亲大人说，是为了杀死战姬。」

虽然米拉说得若无其事，但是堤格尔无法忽视这句话。

「菈娜大人有杀死那魔物吗？」

「被逃走了。母亲大人因此很懊恼呢。」

米拉耸了耸肩，有些傻眼地笑道：

「母亲大人担任战姬，至少是三年之前的事了。我刚才也说过，我从来没见过类似魔物的东西，苏菲或其他战姬也没有提过。」

所以那魔物应该已经死了吧。堤格尔这么想著，重新坐正。见到那少年的模样，米拉微微地笑了起来。

†

被黑暗包覆的东方地平线，闪过一道白光。

黎明将至，睡在营帐里的米拉起身。

她右手拿起拉斐亚斯，左手抱著擦拭身体用的布，安静地离开营帐。为了避免守卫发现，她压低身姿在昏暗的天色中快步走著，进入森林。

米拉一路来到森林中的湖边。清凉之气静静地笼罩在湖面上。

米拉放下枪与布，开始宽衣解带，把身上的衣物全数褪下。她的手脚细长但结实，胸部与腰部描绘出柔和的女性曲线，身材穠纤合度，有股均衡之美。

米拉以脚尖探了探水温，黎明前的湖水有著宜人的沁凉。米拉静静走入水中，让全身潜入水里，再把头探出水面。

──真舒服。

米拉沉浸在解放感中，安静地游起泳。

因为母亲有教过，所以她从小就擅长游泳。不过，直到近几年，才开始觉得游泳很有趣。正确来说，是从和堤格尔一起游泳过之后，才开始觉得有趣。两人常常互相较劲，谁游得比较快，谁潜得比较深。

米拉挺起身体，轻轻合起左右手掌，用力一夹。水花从双手的缝隙之间猛地喷出。想到堤格尔以前经常这么做，米拉嘴角自然地扬起。除此之外，堤格尔还教了她各种游戏。

在那之后，米拉又游了好一阵子。尽兴后，开始搓起手臂和腹部。

自从率领部队进入墨吉涅境内之后，她就没有洗过澡了。只有以沾了水的湿布擦澡而已。所以被堤格尔抱住时，米拉真的觉得很难为情。

──堤格尔变了很多呢。

不但长高了，身体也变健壮了。箭术也变得更加精准，越过墨吉涅士兵的头顶，一箭射中司令的技术，自己不用说，所有奥尔米兹的士兵全都做不到。而且还会主动外出侦察，和自己部下的士兵也处得很好。

──还有就是，变得那么积极……

两年前，堤格尔也曾经抱住自己，但不是那么强而有力的拥抱。那天晚上，如果允许他亲吻自己嘴唇的话，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光是想像，米拉就耳根发烫。

米拉掬起水，连洗了好几次脸。接著把长发揽到前方，一边以手指梳理，一边仔细清洗。她是为了让堤格尔开心，才把头发留长的。

──刚认识他时，光是被女性戏弄，就会满脸通红的说。

米拉在水中改变姿势，开始搓洗大腿，按摩小腿。

清洗完毕，回到岸边时，米拉忽然停下动作。她轻轻吸了口气，一面呼气，一面慎重地探索气息。附近有什么人在。

米拉提起拉斐亚斯，朝地面用力一蹬，以枪尖直指附近的树丛。

也许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吧，躲在树丛后的人惊讶地跌坐地面。米拉低头看著那男人，以带著怒气的声音冷冷问道：

「你在做什么？」

「我本来想趁一大早打个猎的……」

堤格尔尴尬地搔著头，站了起来。他左手握著弓，腰间挂著箭袋，看起来确实不像说谎。

米拉大模大样地以枪尖指著堤格尔，完全不遮掩身体。堤格尔的视线被泛著水光的娇嫩肢体钉住，无法移开目光。一道水滴从丰满的胸部滑落到柔软腹部，堤格尔不由自主地吞了口水。濡湿的蓝发紧贴在身上，形成奇妙的花纹，也令他觉得极为煽情。

「稍微反省一下好吗？」

米拉把枪尖凑到堤格尔右眼前，堤格尔连忙闭上双眼。米拉放下枪，叹了口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刚才来的。我想取水，所以来到湖边。听到水声时还以为是野兽……」

「然后就躲起来一直偷窥？」

堤格尔没有回答。这种情况下，沉默等于承认。

「看样子得给你一点惩罚才行呢。要削下哪个部位好呢？」

米拉以拉斐亚斯的枪尖戳著堤格尔的肚子。堤格尔拚命地找找话开脱：

「你会生气也是当然的，我也知道这样不对。但是，我脑中只充满了想把你的身影烙印在眼中的想法而已，其他的事什么也没多想。」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话才说完，米拉就倒转拉斐亚斯，藉著离心力，以枪尾撞击堤格尔的胯下。堤格尔沉默地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米拉居高临下，冷冷地看著他，对自己的枪道歉。

「拉斐亚斯，对不起哦。」

说完，她以沾著泥巴的脚踹起堤格尔的后背。

「好了给我快点起来。还有──把身体转向后面。」

接连被踢了两次、三次后，堤格尔以内八的姿势爬了起来，转过身背对米拉。

「我还以为你会叫我快点滚回营地呢……」

堤格尔调整著呼吸，说道。米拉把拉斐亚斯放在地上，很快地用水冲洗身上的泥巴，冷冷地说道：

「我本来是那么打算的没错。不过你视力太好了，就连隔著三百阿尔昔，也能看清人的脸吧。要是被你远远偷看，我可是会抓狂的。」

严峻又冰冷的声音，足以令堤格尔完全闭嘴。

米拉擦乾身体，开始穿衣服。她正准备再次对堤格尔说教，但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因为她听见轻微的水声。

同时，一道带著恶意的视线从水声传来的方向射了过来，贯穿米拉的后背。米拉反射性地拾枪回身，那视线不属于冯伦也不是奥尔米兹的士兵。堤格尔也同样感受到视线，握紧黑弓回身。

湖水中央，有一名胸部以上的部位浮出水面的女子。长长的金发贴在脸上，看不清楚表情。但是，那女子的目光一与两人对上，嘴角就诡异地扬起。

堤格尔错愕地看著那名金发女子。

──那女人是……

那是在埃莱什基尔特的营地，被萨安带去看龙之后，在河边见到的美女。就连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和当时一模一样。

恐惧使心跳加速。堤格尔紧绷著身体，用力握住黑弓，咬著牙，从箭袋抽箭。

「──拉斐亚斯正在警告我们。」

米拉的长枪前端，发出大量白色的冻气。

「堤格尔，你还记得我说过母亲大人曾与魔物战斗过的事吗？」

米拉的声音中带著紧张之色。

「难道说，那女人是魔物……？」

堤格尔嘴上这么问，但心里早已做出结论。那金发女子发出的异样压迫感，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说她是魔物，反而很合理。

「──果然骗不了战姬呢。」

女子笑了起来，水面以她为圆心出现涟漪。长长的金发随波漂荡。

「我本来只想解决那些烦死人的龙而已……没想到循著飞龙的气味过来，居然发现上好的猎物。你好啊，枪之战姬。另一个人在哪里？」

听了女子的话，米拉蹙眉：

「什么意思？除了我之外，现场还有其他战姬？」

「……我弄错了吗？可是我感受到两股气息呢。」

女子歪头说道。米拉开门见山地发问：

「趁现在先问一下吧。你的名字是※茨魅吗？」（译注：典出俄罗斯民间传说中的巨蛇Zmei。）

茨魅。那是出现于吉斯塔特的神话与民间传说的怪物之名。外型像龙，会到处肆虐，最后总是被有名的勇者或骑士打倒。

女子金发之下的眼睛，闪烁著带著灰色的恶意光芒。

「希望你别把我※鲁萨尔卡和那种东西混为一谈。」（译注：典出斯拉夫神话中的水妖Rusalka。）

堤格尔皱眉。鲁萨尔卡是吉斯塔特传说中的怪物之名。

──从传说中出现的怪物吗？

哗啦一声。名为鲁萨尔卡的怪物在湖面掀起大量水花，快如闪电地朝两人扑来。

堤格尔也迅速地射出一箭。他的狙击虽然精准，但是却被鲁萨尔卡卷起的强风与波浪吹歪了。

「堤格尔！退下！」

米拉来到湖边，准备迎击鲁萨尔卡，不料双腿却陷入地面。不知何时，她脚边的土壤充满水分，成为泥淖。鲁萨尔卡诡异地扬起嘴角，像是在嘲笑米拉一般。

「雕虫小技。」

米拉啐了一声，枪尖放出的寒气，在转眼之间冻结了她身边的土地。

抽出双腿，恢复自由的米拉握紧拉斐亚斯，瞪著鲁萨尔卡：

「──来吧。我冻涟的雪姬会将你连骨髓一起冻结！」

「好呛啊。不过，你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在你面前现身呢。」

鲁萨尔卡朝米拉接近，猛地挥动双手。湖水彷佛配合她的动作似地，掀起巨大的波浪。

「因为你看起来很弱啊。」

波浪在空中划出又长又弯的曲线，朝著米拉与堤格尔扑去。

「──寂静的世界啊。」

米拉把枪垂直竖立于地面，注视著波浪，庄严地说道。从枪尖发出的强烈寒气窜过虚空，在转眼之间把波浪冻结为冰墙。浪花化为指甲大小的碎冰，簌簌落下。堤格尔维持著弯弓搭箭的动作，承受接二连三的冲击。

虽然他知道米拉的长枪有操纵寒气的力量，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惊人的场面。

──不对，现在不是看得入迷的时候。

必须想办法从旁协助她才行。

堤格尔看著变成形状扭曲的冰墙的巨浪，调整呼吸，凝神倾听周围的声音。就算冻结波浪，也不等于击退那名为鲁萨尔卡的魔物。她还是很有可能躲在什么地方，趁机偷袭两人。

在故乡山野中锻炼出来的灵敏双耳，捕捉到滑过冰面，破风而来的细微声响。堤格尔拉紧弓弦，直视正上方。果不其然，鲁萨尔卡的身影从波浪状的冰墙上方出现了。

堤格尔毫不畏惧地放箭。箭簇不偏不倚地射中鲁萨尔卡的脸，然后就这样直接穿透过去。不只堤格尔，连米拉都因此惊讶得瞪大眼睛。

「普通的箭对我没用，小笨蛋。」

鲁萨尔卡讥笑著，藉著下坠之势，猛地朝米拉扑去。

米拉压低重心，准备迎击。鲁萨尔卡举起右手，肩部以下的部分化为水流，整只手变成又薄又锋利的水刃。

米拉扭身闪过以不规则轨道袭来的水刃，向前刺出长枪。枪柄倏地伸长。

金属敲击的声音震动空气，米拉右肩喷出鲜血。米拉身形一晃，随即站稳脚步。鲁萨尔卡则失去平衡，头下脚上地摔落地面。虽然鲁萨尔卡立刻起身，但是整条右手臂已经结冰了。

「比外表看起来行嘛。我本来想劈断你那细瘦的脖子呢。」

「下次，我会在你那张令人不愉快的脸上开洞的。」

米拉抹去喷溅到脸上的血啐道。鲁萨尔卡耸了耸肩，以左手轻拍自己的右肩。

瞬间，整条右臂掉落在地上。

堤格尔与米拉惊讶得说不出话。在两人的注视之下，鲁萨尔卡的右肩喷出大量的细长水流，转眼之间变成了手臂。

「好可惜对吧？」

鲁萨尔卡看著难掩惊讶之色的米拉，得意地笑道。

「你也挺行的嘛……」

米拉硬是挤出笑容，逞强地回答道。

鲁萨尔卡蹲下，双手碰地。只见她手掌周围出现泥巴色的水洼，接著，她的身体开始褪色，变成一团有人类轮廓的水块。最后，水块融化在水洼里，消失了。

看见魔物潜入水中，堤格尔倒抽一口气。假如是充满水分的地面，她应该能来去自如吧。

「──寂静的世界啊。」

米拉瞪著地面，再次使出拉斐亚斯的力量。

地面以米拉站立的场所为中心，急遽地冻结。匍伏在地面的寒气，能察觉地表的细微变化，透过拉斐亚斯通知米拉。米拉不只打算封住鲁萨尔卡的行动，就算鲁萨尔卡从地面发动攻击，她也能立刻作出回应。

寂静降临。米拉一动也不动地集中精神，探测魔物。五秒经过。十秒经过。

「米拉！」

堤格尔忽地朝米拉扑去。专心注意地面的米拉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直接被扑倒。堤格尔抱著米拉，在地面翻滚。

就在这时，湖边的波浪状冰墙发生龟裂，出现破洞。破洞由冰墙内侧向外延伸，湖水如瀑布般从破洞涌出。堤格尔之所以能比米拉早发现这件事，是因为除了地面，他也同时在注意其他方位。

从破洞涌出的水，前端变化成枪尖般的形状，凌厉地刺中米拉刚才站立的地点。

「哎呀哎呀，真可惜。」

水柱从地面弹起，化为人类的形状。金色长发飘扬，再次变为鲁萨尔卡。被堤格尔抱在怀中的米拉气到涨红了脸。

「你早就不在地面了呢……」

鲁萨尔卡恐怕是一融化在水中，就立刻从地面移动到湖里，在冰墙上钻洞，偷袭米拉。

「接著要做什么呢？对了，这么做好了。」

鲁萨尔卡的话一说完，整片冰墙立刻崩塌、粉碎。从刚才起，鲁萨尔卡就一直操纵著水，从内部侵蚀冰墙。

锐利的碎冰雨朝著堤格尔和米拉落下。米拉大喝一声，以拉斐亚斯扫开冰雨。但是无法完全挡下碎冰，两人身上因此出现许多细小的割伤。

就在这时，两人脚下的地面忽地隆起，由水块形成的巨蛇分别缠住堤格尔与米拉的脚踝。刚才的碎冰只是障眼法。

就算想抵抗，但是水蛇不但力气大，又没有具体形状，难以反击。两人失去平衡摔倒，被拖向湖里。

米拉挥动长枪，斩断了缠住堤格尔的水蛇。

重获自由的堤格尔迅速起身，但是米拉已经被拖进湖里了。顾不得满身泥水，堤格尔朝湖畔奔去。

「米拉！」

就算凝神细看，也无法在湖中发现米拉的身影。堤格尔心中一片骇然，从刚才的战斗方式可以看出，水中战斗绝对对鲁萨尔卡有利。

堤格尔迷惘了不到一秒，立刻把黑弓绑在腰带上。打猎中必须用到双手时，他都是这么做的。

堤格尔深吸了一口气，跳入湖里。既然弓箭对鲁萨尔卡不管用，堤格尔就只是个累赘。在无法像地面般自由活动的水中，说不定会更加拖累米拉。

──如果没有能做的事，就把能做的事找出来。

堤格尔拨著水，直线前进。他从小就经常在故乡的河和湖中玩耍，对游泳与潜水都很有自信。

前进了不知多远后，堤格尔感受到一股异质的水流。

──米拉和鲁萨尔卡，就在附近。

堤格尔浮出水面，调整呼吸。虽然想大声呼叫米拉的名字，但是考虑到鲁萨尔卡也在附近，只好作罢。堤格尔再次潜入水中，前进了一会儿后，就被一股激烈的暗流拉走。水流非常强，无法挣脱。

──不对，应该跟著这水流走。

堤格尔注意著不让肺中的空气漏出，让身体随著水流漂移。紧张乱动的话反而更危险。他深知这一点。而且他也不想在抵达米拉身边时，因为缺氧而露出丑态。

最后，堤格尔总算在前方发现人影般的物体。堤格尔凝神细看，是米拉没错。因为那人影正发出篮色的光芒。

「──穿透天空，冻结吧！」

尽管身在水中，但是米拉的叫声仍然清楚地传入堤格尔耳中。

下一秒，庞大的寒气在水中爆发，制造出新的激流。堤格尔被那水流吞没，无可抵抗地被卷走，像树叶般在水中旋转不已。

水温冰寒刺骨，有如回到冬天。在漩涡中翻滚很是痛苦，但堤格尔仍然拚命忍耐，让自己留在水里。视野一角有醒目的标记──米拉的拉斐亚斯正在水中发光。假如就这么浮出水面，似乎就会错失那道光芒。

等到水流逐渐平息，堤格尔再次拨水前进。来到米拉身边时，她已经握著爱枪，失去意识了。堤格尔连忙抱著她浮出水面，大大吸了一口气。

──好险啊……

堤格尔低头看著米拉，只见她无力地倒在自己怀里，嘴唇发白，失去活力。堤格尔连连叫著她的名字，但是完全没有回应。

──该不会喝到水了吧？

堤格尔环视四周，见到远处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是湖岸。堤格尔以左手抱著米拉，死命地划动累到快要动不了的右手与双腿，朝著岸边游去。

假如在这种时候被鲁萨尔卡拖入水里……堤格尔无法不做这种想像，但是幸运地最后并没有真的发生，堤格尔顺利地来到岸边。他先把米拉的上半身推到地面，自己爬上岸后，再把米拉整个人从水中拉出来。

「……她呢？」

一道沙哑的声音传进耳里，是米拉醒了。堤格尔放下提著的心。

「我猜，应该逃走了……」

别说没有攻击两人，连那种充满压迫感的气息也消失无踪。所以应该是逃走了吧。

疲劳以及吸饱水的衣服，使身体异常沉重。虽然很想直接趴下来，不过堤格尔还是咬著牙，背起米拉，从湖边走开十几步。

堤格尔抱著米拉的肩膀，让她躺平下来。右肩的伤不算严重，除此之外，只有一些轻微的割伤。

「太好了……」

恢复冷静后，堤格尔茫然地看著湖面。刚才经历与魔物的那一战，感觉就像一场梦。不过那当然是现实，因为两人都全身湿透，而且米拉还受了不少伤。

──鲁萨尔卡，是吧？她称米拉为战姬。

而且也知道米拉提起的，名为茨魅的魔物。

从「烦死人的龙」这句话来看，杀死泰纳帝的那些龙的，应该就是鲁萨尔卡吧。假如有她那种力量，杀死龙确实只是小菜一碟。

稍微平静下来后，堤格尔环视四周，小声低语著：

「这里，是哪里啊……？」

看来被鲁萨尔卡卷入暗流之后，两人被带到离营地很远的地方了。拉菲纳克和加雷宁应该已经发现他们不见了吧。必须尽快回去才行。

但是一起身，堤格尔又马上改变想法。身体比想像中的沉重太多了。

「应该先升火才对……」

就算勉强自己走回去，也马上会耗尽所有力气，倒在半路上。而且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回到营地。应该先把身上衣服弄乾，让身体回温，休息一阵子，等恢复体力再说。

堤格尔摇摇晃晃地朝附近的树木走去。拔出腰间短剑，开始剥树皮。短剑没在那么激烈的水流中被冲走，真是幸运。

堤格尔把树皮割成适当的大小后，开始捡拾粗细适中的树枝。

──幸好原本就是为了打猎而进入森林的。

回到米拉身边后，堤格尔开始架柴生火。

「如果士兵发现黑烟的话……不，要是他们因此来到湖边，才伤脑筋呢。」

堤格尔抬起头，天空不知何时变得乌云密布。堤格尔把视线移到林木之间，森林感觉起来比昨天更昏暗，视野也变得更差。进入墨吉涅境内后，他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天色。

──似乎不会马上下雨呢……

假如是出生、长大的亚尔萨斯，或是住过一年的奥尔米兹，堤格尔能以云层的大小及厚度等预测天气，但是墨吉涅的天象，他就不懂了。

就在这时，米拉起身。堤格尔赶紧伸手扶住她的后背。

「你还好吗？」

「多亏你，还好……」

米拉的声音很虚弱，但是看到堤格尔一脸关心，又微笑起来：

「虽然有点累，不过没事。因为拉斐亚斯保护了我。」

话一说完，米拉立刻打了个喷嚏，身体微微开始发抖。米拉揪著自己湿漉漉的衣襬，难为情地低下头。

「你可以转过去一下吗？」

堤格尔犹豫著该不该把目光从虚弱的米拉身上移开，但是很快地改变想法。堤格尔拿起弓，背对米拉说道

「周围由我来警戒，你好好休息吧。」

「谢谢。」

堤格尔的贴心，让米拉娇羞地笑道。

保险起见，米拉还是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后，褪下外衣与裙子，身上只剩一件亵衣。

为了让衣服早点乾，米拉蹲下身子，把衣服平铺在地上。可是，光是这样的动作，她就失去平衡，重重跌坐下来。

听到声音的堤格尔转过头，见到米拉茫然地坐在地上，连忙过去扶住她。

「我只是，有点头晕而……」

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只见米拉紧闭著双眼，被堤格尔搂著的身体也一下子变重。

堤格尔脸色惨白，小心地确认米拉有没有在呼吸，发现她只是睡著，放心地松了口气。

像这样抱著她，就能明白米拉的身体十分冰冷。刚才抱著米拉时，由于她身上穿著湿衣服，再加上堤格尔自己也很疲累，所以没有发现这件事。

──这不是当然的吗？毕竟先前在冷水里待了那么久。

而且还在水中与魔物交战。现在顾不得她的面子了。

「我要脱了哦。」

虽然知道米拉睡著了，但堤格尔还是先知会过，才把手放在她的亵衣上。堤格尔小心翼翼地，注意不扯破衣服脱下亵衣，轻手轻脚地让米拉横躺在地上。

接著，他开始脱下自己的衣服。手边没有毯子也没有外套，光靠火堆的热度，他还不够放心。如此一来，堤格尔能想到的，只有以自己体温帮米拉取暖了。

堤格尔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叹了口气。见到米拉的裸体，使他的下半身开始发热。

──就算那边不是能靠意志控制的部分，也还是太……不，先不管那个了。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堤格尔跪坐在米拉身边，伸出手，抱紧她的身体。冰冷的体温使他反射性地打了个寒颤。

为了让米拉与自己贴得更紧，堤格尔以右手用力搂紧米拉，左手则不断摩挲她的手臂和大腿。

「可以的话，真希望是在我们意识清醒，不同的情况下，变成这个样子呢。」

堤格尔仰望天空，叹了一口气。接著又笑了起来。自己总算有多余的心力可以开玩笑了。接下来，就是向神明祈祷，希望米拉能快点恢复了。

耳朵传来什么东西拨开草丛的声音。

堤格尔一惊，抬起头来。看来自己是在不知不觉中睡著了。堤格尔伸手抓起黑弓，站了起来。接著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米拉……？」

原本在自己怀里的女孩，不见了。

堤格尔脸上血色尽退，他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右手拿著短剑，左手握住黑弓。虽然箭全被水冲走了，但仍然可以把弓身当作敲击性武器使用。

森林深处再次传来拨开草丛的声音，堤格尔反射性地举起短剑。

不过，现身的是堤格尔现在最想寻找的人物。

「你醒了？」

米拉右手握著拉斐亚斯，左手拎著野鸟，朝堤格尔走来。虽然身上只穿著亵衣，但是脚步沉稳，不像之前虚浮。

「你上哪儿了？我可是很担心哦。」

堤格尔跑到米拉身边，米拉一脸不高兴地瞪著他：

「我做了一个梦。」

意想不到的回答，使堤格尔感到困惑。

「梦？看来似乎不是什么好梦呢？」

「是啊。我梦到你被美女包围，一脸色眯眯的样子啦。」

米拉轻轻捏了一下堤格尔的鼻子，堤格尔哑口无言。

天上布满乌云，无法得知太阳的正确位置。不过应该已经快正午了吧，米拉这么说道。这样一来，他们大约睡了两小时。

堤格尔剥下附近树木的树皮，撕成小块丢入火堆里。米拉则俐落地处理起她捉到的野鸟。

「这样子，让我想起以前的事呢。」

米拉拔著野鸟的羽毛说道。堤格尔旅居奥尔米兹时，两人经常在山野间策马奔驰、打猎。

「你是怎么抓到它的？」

堤格尔问道，米拉瞥了长枪一眼，耸了耸肩：

「我趁著鸟儿降落地面时，以拉斐亚斯的力量让地面结冰，黏住它的脚。虽然说不该这样使用拉斐亚斯的力量就是了……」

假如情况宽裕，而且有道具可用的话，米拉也想用正统的方法打猎。但现在是紧急状态，顾不了那么多。

米拉大约是十五分钟前醒来的。

她悄悄离开堤格尔的怀里，注意不要吵醒他。穿上衣服后，走进森林寻找食物。

「你已经可以走路了吗？」

回想起睡著之前米拉冰冷的体温，堤格尔皱眉问道。米拉笑著点头，把以短剑切成小块的鸟肉插在树枝上，以火烧烤。

「虽然不到完美的程度，但是足以再和鲁萨尔卡一战了。」

「可以的话，我再也不想遇到她了。」

堤格尔发自内心说道。

魔物。实际遇上后，确实只能以魔物称之。不是因为没办法以弓箭杀伤它们，而是因为无法瞭解它们的真实身分。

──她把米拉称为战姬，并因为这个理由攻击米拉。

米拉的母亲菈娜，也曾与魔物战斗过。茨魅就是攻击菈娜的魔物的名字吧。

脑中浮起可怕的想像，使堤格尔感到又头痛又恐惧。魔物是专门与战姬为敌的存在吗？如果真的是那样，不是战姬的自己，岂不是只能在一旁乾瞪眼了吗？

「烤好了。」

米拉的话把堤格尔拉回现实。不知不觉间，所有的肉全都烤好了。之所以没发现，应该是因为堤格尔太烦恼了。

香喷喷的肉味刺激著空空如也的肠胃，堤格尔不由得扬起笑容。

「要是有带盐巴就好了。」

平常打猎时，堤格尔都会带著盐。但是今天他只打算在森林里绕个十五分钟就回去，所以没把盐带在身边。

「就算带著，也早就被水溶光了。」

米拉轻笑，像这样闲话家常，使两人的精神松懈下来。

两人开始吃起鸟肉，虽然没有调味，仍然使他们笑得合不拢嘴。虽然很想一口气把肉吞下，但还是忍耐著冲动，仔细地咀嚼，品尝食物的滋味。

「可以告诉我你被拖进湖里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堤格尔一面咬下粘在骨头上的肉，一面小心地问道。那时候，如果米拉不帮他的话，也许就不会被拖进水里，碰到那种事了。

「不必在意。我是配合那家伙的攻击，故意扑进她怀里的。」

米拉得意地挺胸笑道。

被拖进湖里后，米拉被拖到更中央、更深的湖底。如果是鲁萨尔卡，想确实杀死猎物的话，当然会那么做。

米拉以拉斐亚斯发出的寒气作为抵抗。鲁萨尔卡以水流甩动米拉，似乎打算耗光米拉的体力，再夺走拉斐亚斯。米拉一停止抵抗，水压立刻从四面八方袭来，想压垮她。

但是，那么做正中米拉的下怀。全身由水构成的鲁萨尔卡，是无法以利刃造成伤害的。必须在对方无法逃开的情况下，以拉斐亚斯的力量直接攻击对方才行。米拉耐心等待，直到鲁萨尔卡主动送上门，才发动龙技。

「龙技……？」

「由我们战姬发挥龙具最大力量的攻击。冻结波浪时，用的也是龙技哦。」

米拉爱怜地抚摸拉斐亚斯说道。

「根据我的手感，确实有击中那家伙。不过，应该说是两败倶伤。那家伙也以水流冲击我……你有被瀑布淋过吗？」

堤格尔点头。米拉说：「就是那种感觉。」

「那水流真的很猛烈。虽然我努力撑著，可是空气全被挤了出来，还喝了不少水……虽然觉得被她逃了，但是没有余裕去追……」

米拉抬起头，以腼腆又开心的表情对堤格尔说道：

「如果你没来救我，我应该就直接淹死了。谢谢你。」

「能救到你，真的是太好了。」

堤格尔打从心底说道。他真庆幸自己有拚命游过去。

「你说觉得被她逃走了。所以说，她还活著吗？」

「嗯。但是既然她之后都没有发动攻击，应该会暂时安分一阵子吧。话说回来……接、接下来换你了哦，堤格尔。」

米拉把视线从堤格尔脸上移开，以指尖玩著鸟骨说道。堤格尔不明白米拉的意思，讶异地看著她。

「那个……我记得你脱掉我亵衣的事。」

米拉羞到耳根发红，断断续续地说道。

「当然，我相信你的人格。可是，该怎么说呢，你有没有对我做什么……」

就米拉的角度来说，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堤格尔抱在怀里，而且两人身上都一丝不挂，当然会忍不住做各种想像了。

堤格尔脑中也鲜明地浮现米拉那时的模样。

现在米拉身上只穿著贴身的薄亵衣，身材一览无遗，给人强调著冶艳妩媚的感觉。

欲念从身体深处爆发。尽管明白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堤格尔还是没办法克制自己。

一方面是因为与魔物战斗时，无法成为米拉的助力，使他非常懊恼，如今米拉已经恢复精神，可以放心了。另一方面，是他像个小孩子般不想与米拉分开的幼稚占有欲。

堤格尔朝米拉爬了过去，从后方轻轻抱住她。米拉虽然惊讶，但是似乎从堤格尔的表情中感受到了什么，所以没有强行推开他。

堤格尔以脸颊摩蹭著米拉的脸，左手探入她的亵衣底下，来回抚摸著白瓷般滑嫩的肌肤后，往上方移动，碰了碰丰满的乳房，缓缓搓揉起来。时而享受弹性般地捏揉，时而像在测量重量似地从下方捧起。

「你长大了呢。」堤格尔忍不住说出感想。

「你是在哪里学到这种摸法的啊……」

米拉轻轻瞪了堤格尔一眼。堤格尔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抱紧她。

堤格尔拉开亵衣，露出米拉半边酥胸，轻柔地揉弄起来，情欲也愈发高涨。堤格尔像在确认形状似地以手指勾勒轮廓，以指尖刺激胸前的突起。米拉口中也发出炽热的喘息。

堤格尔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咽了咽口中唾沫，右手在米拉的大腿上滑动。从刚才起，他的胯下就涨到发疼。堤格尔充分享受过大腿的触感后，缓缓把手指滑到双腿之间。

想要米拉的念头压抑不下来。鲁萨尔卡暂时不会来袭的猜测，更加助长了堤格尔的欲望。

堤格尔低头，吻起米拉的粉颈。米拉抓著他的右手，但是几乎使不上力。还不如说，她就像接受了现在的状况似的。

米拉软软地将头靠在堤格尔肩上，一见到她那湿润的双眼，堤格尔的心，与身体的一部分变得更激动了。

但是，原本要朝双腿深处挺进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空气的流动似乎停滞了一瞬间，使堤格尔产生奇妙的异样感。

堤格尔抬起头，左右张望四周，接著瞪大双眼。

眼前的空间扭曲了起来，就像泛起涟漪的水面一般。

堤格尔用感到不可思议的眼神，抱著米拉看向眼前的扭曲。

只见一名少女有如被那空间的扭曲推出来似的，从半空中现身。不是从天而降也不是从地面窜出，而是凭空出现。长长的黑发在她落地时轻轻飘起。

少女的年纪大约十四、十五岁左右，身材娇小，穿著奇特的服装；布制的腰带几乎盖住整个腹部、包覆手肘到手腕，又宽又长的袖子、裙子在腰部围了一圈，并在前方重叠，纤细腿在重叠之处若隐若现。脚上穿的，则是露出脚趾的凉鞋。

不过，比那奇特的服装更抢眼的，是少女扛在肩上的长柄镰刀。那镰刀由鲜红与漆黑两色构成，上面有精致的装饰。除了充满神秘感，还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少女歪著头，以恍神的表情盯著米拉与堤格尔，接著以袖子掩嘴，叫了一声哎唷。原本沉浸在心上人的爱抚中的米拉，因那叫声而回过神，看向少女。少女深深一鞠躬：

「没想到会在忙碌之中打扰，是我太冒昧了，琉德米拉姊姊大人。」

「宓、宓莉莎……？」

认出那少女是谁之后，米拉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

「不、不是哦！这、这是！虽然我不能说是怎么回事，总之不是那样哦！」

米拉满脸通红，狼狈万分地挣脱堤格尔的怀抱，有如被打上岸的鱼般抖动不已。她以右手遮住胸部，泪眼汪汪地抬头看著那名叫作宓莉莎的少女。

「请放心，我是知恩图报的人，所以不会把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在异国森林中，衣衫不整地做起淫荡之事的场面到处嚷嚷的。」

完全不像打算保持沉默的人会说的话。米拉气喘吁吁地看著黑发少女，想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宓莉莎以毫无恶意的表情说道：

「但是我会把这场面钜细靡遗地报告给蒂娜姊姊大人听的。」

「那和到处嚷嚷有什么不一样？」

「开玩笑的。我也不会告诉蒂娜姊姊大人的。不要把掌握到的把柄，告诉任何人，应该一个人独占。如此教导我的，就是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呢。」

「……嗯。这样就好。」

米拉总算恢复平静，整理好原本凌乱的亵衣，深深叹了口气。

堤格尔傻眼地看著两人的互动。那少女似乎和米拉很熟，但是堤格尔旅居奥尔米兹的期间，从来不曾见过她。不过，宓莉莎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最近才刚听过。

「堤格尔，我来介绍一下。」

米拉一边拾起变乾的衣服，一边说道：

「她叫宓莉莎，和我一样是战姬，是奥斯特罗德的统治者，人称『虚影的幻姬』。」

「我是宓莉莎·葛林卡，请多关照。」

黑发少女向堤格尔深深一鞠躬，说道。

堤格尔总算想起来了。宓莉莎这个名字，是在米拉谈起其他战姬时提到的。可是米拉那时明明说过，奥斯特罗德在吉斯塔特王国的东北方，要来到这里，是不是太远了？

其实堤格尔应该起身回礼才对，不过他还是坐在原地：

「不好意思，我的脚麻了……」

堤格尔找著藉口，但是瞒不过黑发少女的眼睛。只见少女以袖子掩住嘴角，紫色的眸子直视著堤格尔的裤子──正确来说，是裤子里肿胀的某物，说道：

「要不要请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帮你降降火呢？对了，请不要介意我。男女在野外交合的事，我在故乡的村子里看多了。」

堤格尔和米拉顿时面红耳赤。

第一卷 4 黑弓

宓莉莎比米拉和堤格尔小两岁，今年十五岁，成为战姬才刚满半年。

堤格尔报上姓名后，宓莉莎惊讶地微微睁眼：

「你就是改变了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男性吗？」

「改变？」

堤格尔不解地问道。

「听说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以前非常冷冰冰。说话和态度都很严苛又冷淡，而且不留情面。虽然我没见过当年的姊姊大人就是了。」

「唔，要说的话，确实是有那样的时期呢。」

回想起三年前的事，堤格尔点头同意。

刚认识米拉时。米拉个性急躁，又盛气凌人，对讨厌的人会毫不掩饰地露出轻蔑之色。堤格尔花了不少功夫，才总算和她打成一片。

「但是，从某段时期起，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突然变得又亲切又温柔……蒂娜姊姊大人──我的导师很愉快地说，冷酷无情的雪姬变成了为情成痴的雪娘呢。」

「雪娘是什么？听起来好像很可爱。」

「是我国民间传说中的妖精，喜欢对人恶作剧，把所有东西冻结起来。但是有一天，她爱上了一名年轻的人类，不再恶作剧，经过许多波折后，两人结为连理。」

「我、我才没有。在认识堤格尔之前，我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啦……」

米拉半是害羞，半是闹别扭似地嘟嘴说道。

她现在正被堤格尔背在背上。虽然她说自己走得动，但是堤格尔完全不肯退让。三人避开湖畔，在森林中朝著冯伦小队与奥尔米兹军的营地前进。

宓莉莎知道如何走回营地。她说：「我是从上面确认的。」，也许宓莉莎已经爬到很高的树上确认过了吧。由于米拉相当信任宓莉莎，堤格尔也就不多说，照著她所指的路前进。

堤格尔不明白宓莉莎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过因为米拉没向她询问，所以多半是以龙技过来的吧。从她肩上的那把长柄大镰刀散发出来的气息，和米拉的冻涟有点相似。

「为什么你把米拉叫成姊姊大人呢？」

堤格尔有点在意这名少女与米拉之间的关系。难道战姬之间有规定，必须那么尊称年长的战姬吗？可是米拉与苏菲都是以小名互相称呼。

黑发战姬抬头看著米拉，柔柔地笑道：

「因为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对我有大恩大德。我刚成为战姬，前往首都时，因为太紧张了，所以一直发呆，就连谒见国王陛下的过程也想不起来。等到回过神时，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了。成为战姬之前，我只是名药师，从来不曾进入王宫……」

「那时候，我刚好有事在王宫内。一看到龙具，我就知道宓莉莎是战姬，想说她是不是迷路了，所以出声问她怎么了。」

趴在堤格尔背上的米拉苦笑道。米拉带著宓莉莎参观王宫，对宓莉莎说明战姬的事，请她在经常光顾的餐厅吃饭，甚至介绍她可以住在哪间旅馆。宓莉莎因此变得非常亲近米拉。

「假如那时候，我没有遇到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就没有现在的我了。」

「你说得太夸张啦。」

「直到现在，我才敢说出来。蒂娜姊姊大人到旅馆接我时，非常地担心我……问说那个琉德米拉有没有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一直说你是乡下人、人渣、没有身为战姬的自觉、胸部太小……等等。」

「哦……」

身后突然传来强烈的寒气，堤格尔忍不住浑身一颤。米拉之所以用力勒住堤格尔的脖子，应该是无法抑制怒气的缘故吧。

顺带一提，由于堤格尔背著米拉，所以一直能感受到她柔软胸部压在背上的感觉。但堤格尔尽可能地不去在意那感觉，否则原本冷静下来的部位说不定又会再次抬头。

「除了刚才那些，凡伦蒂娜还说过什么关于我的事呢？」

照米拉的说法听来，凡伦蒂娜应该就是「蒂娜姊姊大人」的本名。宓莉莎的目光在树林之间逡巡，接著像是想起什么般一拍双手：

「对了，蒂娜姊姊大人说，琉德米拉姊姊大人有杀人红茶十七绝技，所以和你独处时要千万小心，绝对不能惹你不高兴。她说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会把煮好的红茶灌到对方耳朵里，把茶叶塞进对方喉咙，让对方窒息，还有……」

堤格尔忍不住停下脚步，用力憋笑。米拉以左手捏著他的耳朵，一脸正经地对宓莉莎说道：

「全都是胡扯。那女人说的话，十之……五十之四八、四九，通通不能相信。」

「但蒂娜姊姊大人是我的导师……是说她就算结婚十年，还是无法摆脱新婚的感觉，身为徒弟，我有时也会觉得很不安呢。」

「你也真敢讲。」

米拉叹道。堤格尔趁著两人对话告一个段落，向宓莉莎发问。听两人对话固然很有趣，但是一直扯下去的话，永远没办法进入正题。

「宓莉莎殿下，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叫我宓莉莎就好。这件事有点麻烦，请让我先报告给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听。」

宓莉莎挺直背脊，在米拉耳边小声地说了起来。米拉表情一僵。

「你来晚了，我们今早已经和鲁萨尔卡战斗过了。」

宓莉莎惊讶地睁大双眼，堤格尔倒抽了一口气，看向宓莉莎。

「你知道鲁萨尔卡？」

「知道的是蒂娜姊姊大人。她调查了许多关于魔物的事。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有许多不懂的部分。」

宓莉莎敛起表情，开始说明：

「近百年前的文献里，提到某位战姬在墨吉涅与鲁萨尔卡战斗的事。鲁萨尔卡又称为『水妖』，是能够操纵水，有愈多水就愈强的魔物。」

「嗯，她真的很难缠。」

米拉把自己和鲁萨尔卡战斗的事告诉宓莉莎，宓莉莎沉吟起来。

「魔物和战姬之间，果然有什么因缘吧。」

「因缘？」

「具体上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因缘。但是蒂娜姊姊大人说，魔物们似乎有某种目的，而历代战姬，一直在阻止它们达成那个目的。」

「但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不留下更具体的记录呢？」

堤格尔问道。战姬不是旅行骑士，是堂堂公国的统治者。留下与魔物交战的正式记录，一点也不奇怪。

「魔物的特徵之一，就是会以妖精或精灵、民间传说中的怪物之名为名。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也听过关于鲁萨尔卡的民间故事吧？」

听懂宓莉莎的意思，堤格尔苦著脸点头。

「也就是说，就算战姬们留下记录，也会和自古以来的英雄传说或民间故事混淆在一起，难以辨别，是吗？」

「是的。」宓莉莎点头接著说：

「而且历代战姬在留下记录时，不一定有明确地写出时间地点，有时还会有记载错误的情况。或是基于某些原因，削除了记录……」

「那还真是麻烦呢。」

有句成语说──大海捞针。调查魔物的事，正是这样的情况。就算以战姬的身分地位，调查起来也是窒碍难行。不，如果不是有战姬的地位，根本无法进行调查吧。

──但是……

堤格尔重新背好米拉。他一面感受著心上人的体温，一面懊恼不已。

魔物与战姬之间的因缘。原本希望只是自己多心，结果变成铁铮铮的事实，摆在自己眼前。

堤格尔不是战姬，就连想参与这件事都做不到。强烈的无力感侵蚀著堤格尔。

──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堤格尔没有自不量力到觉得自己能保护米拉，只是想成为米拉的助力，支持她。

「关于鲁萨尔卡──」

宓莉莎继续对米拉说明道：

「当年的战姬似乎让她长眠于名为奥尔图的场所。」

「是把她封印起来的意思吗？」

「蒂娜姊姊大人也是这么说的。她因此拜托我去奥尔图看看情况……不过，封印似乎被解开了呢。」

宓莉莎困扰地皱眉。

「记录里，鲁萨尔卡一旦变虚弱，就会被拉回奥尔图。假如她因为与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交战而受伤，那么现在应该身在奥尔图吧。」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不能放任那么危险的魔物在外头四处活动。」

米拉露出打气般的笑容。宓莉莎听了，歪头问道：

「但是，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不是正在讨伐墨吉涅军吗？」

「魔物比讨伐敌军重要多了。光是要提防她偷袭，就不能专心战斗了。」

听到米拉这么说，宓莉莎开心地微笑起来。直到这时，堤格尔才总算察觉，她一直因为紧张而僵著脸。

──毕竟她成为战姬才刚满半年呢。

碰上魔物这种事，她心里一定充满不安。尽管如此，还是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是坚强的女孩。

「对了，这个给两位。」

宓莉莎从宽松的袖子中拿出两颗拇指大小的丸子。那是褐色的丸子，看起来有点像坚果。

「请仔细咬碎后吞下。虽然主要效果是退烧，但是应该可以稍微消除疲劳。」

堤格尔背著米拉，空不出手，所以是由米拉喂给他吃。堤格尔把脸凑近药丸时，闻到一股特殊的气味，不由得皱起眉头。

「松叶？不对，有点像，但是又不太一样……？」

听堤格尔这么说，宓莉莎佩服地眯细眼睛。

「这是把雅法产的松叶晒乾后磨碎，加入另外两种药草加以熬煮后制成的药丸。」

「原来如此。那么另外两种是──」

见到宓莉莎眼中愉快的色彩，堤格尔决定接受她的挑战。要是一直烦恼也只会让米拉担忧，这么做正好可以调整心情。

堤格尔仔细咬碎药丸，以味蕾感受到的滋味探索药草的真实身分后，在宓莉莎耳边悄声说出答案。因为药方很多时候被视为一种秘术。

听完堤格尔的回答，宓莉莎一脸佩服地笑了起来。

「正确答案。」

「我常一个人上山，所以大致认得有用的野草。而且你刚才说能消除疲劳，所以给了我提示。」

「不愧是琉德米拉姊姊大人有事没事就说出来自豪的对象呢。」

「我、我才不记得我有说出来自豪呢。」

米拉急忙地否定宓莉莎的话。黑发的战姬不解地问道：

「不过，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择偶标准，不就是这位大人吗？之前你也说过，想成为战姬的配偶，至少要能一个人猎杀鹿或山猪才行。当时很多人都听得哑口无言呢。连我都在想，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有说过那种话吗？」

米拉装傻地看著远方，强辩似地低喃道：

「因为奥尔米兹，有很多山地嘛。」

「那么我请问一下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住在奥尔米兹的那段时间，是否曾和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一起去市区进行视察，或者变装去市区玩呢？」

宓莉莎话锋转到堤格尔头上。堤格尔回想著当时的事，点头道：

「嗯，我们评比过不同店家的玛那卡夏粥（碎麦糊）和乌哈汤（鱼汤），向原本是吟游诗人的老爷爷学巴拉莱卡琴（三弦琴）和古斯里琴（翼弦琴）的弹法……一起逮捕了白吃白喝的无赖，还因为喝了伏特加而醉倒过呢。」

「喝了伏特加的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藉著醉意推倒你的事，是真的吗？」

三人沉默了下来。聊了这一小段时间就能知道，宓莉莎喜欢聊八卦。问题是，她是从哪听说的。

「不，是我不小心推倒了米拉，不过马上被她推回来，而且还被她痛骂一顿。」

堤格尔隐瞒事实如此回答道。宓莉莎继续问道：

「那么，在学了巴拉莱卡琴（三弦琴）之后，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以自己的名字和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名字来咏唱情人诗歌的事，是真的吗？」

堤格尔忍不住回头看著米拉。他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

「……宓莉莎，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米拉搂紧堤格尔，藉此藏起表情，沉声问道。宓莉莎若无其事地无视她的怒气说：

「是史薇特菈娜大人告诉我的。」

意料之外的强敌之名，使米拉与堤格尔说不出话来。泄漏机密的人是母亲，就很难强烈否定。

见米拉沉默不语，宓莉莎以袖掩嘴，嘻嘻笑道：

「有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这样的反应就够了。两位的交情，我已经充分明白了。」

米拉正想说什么，这时一阵嘈杂的声音传入三人耳里。仔细一看，林中站著一群全副武装的男人，是冯伦和奥尔米兹的士兵。

「堤格尔大人！」、「战姬大人！您没事吗！」

士兵们见到堤格尔与米拉，喜孜孜地一涌而上。

三人总算回到营地。

†

大片的灰云重叠在一起，布满整个天空。吹过来的风也变冷了。

得知堤格尔和米拉回到营地，冯伦和奥尔米兹的士兵很开心，但也只开心了片刻。如今的营地里，充满不安的氛围。

原因之一，是堤格尔和米拉的模样。两人脸上都带著掩不住的倦色，身上有许多小伤口。衣服皱巴巴的，看得出来曾经湿透又随意晾乾，才会变成那个样子。而且还沾了许多泥巴。

另一个原因，是战姬宓莉莎的存在。虽然士兵们知道她和米拉很要好，但是理应待在吉斯塔特的战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这种疑问演变成了不安。

目前，司令专用的营帐里有堤格尔、米拉、宓莉莎、拉菲纳克以及加雷宁五人。堤格尔和米拉正在为两名副官说明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魔物……吗？」

该说是理所当然吧，拉菲纳克和加雷宁都一脸困惑。

「不相信我说的话也无所谓，但是，接下来我们的讨论方向，都是在魔物实际存在的前提下进行的，这点你们要记住。」

堤格尔也只能这么说了。米拉默默地观察两人的反应。拉菲纳克和加雷宁互看了一眼，布琉努人这边开口说道：

「今早，我们发现你们不见了，于是在营地附近进行搜索，在湖畔发现异样的光景。那边就像战象或地龙在地上打滚玩过泥巴似的，地面凹了一个大坑，而且周围的树木也沾满泥土……」

「那是我们被鲁萨尔卡袭击的地点。」

米拉点头，以燃著战意的蓝色眸子看著拉菲纳克和加雷宁。

「之所以把魔物的事告诉你们，是因为接下来我们将要分头行动。我和宓莉莎会前往奥尔图对付魔物，加雷宁，你跟著堤格尔，和冯伦小队一起去和布琉努军汇合。」

「这可不成！琉德米拉大人！」

加雷宁拔高声音叫道。堤格尔和拉菲纳克都呆住了，他们是第一次看到这名骑士大声说话。

「您刚才不是说，和那魔物战斗时，差点因此溺毙吗？虽然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但是从您的脸色可知，您的体力没完全恢复。您现在该做的是在此地休息一阵子。魔物什么的，等之后再说吧。」

「很抱歉，但是没有时间了。」

就算加雷宁十分激动，但是宓莉莎仍然不为所动。

「鲁萨尔卡是遇水则强的魔物。天气的变化，说不定能加速她伤势的愈合，或者增强她的力量。」

加雷宁的额头流下一道冷汗，他明白了状况有多紧迫。

「下雨……！」

「的确，天色从早上起就一直很阴……我本来只觉得气温变凉了很开心而已……」

拉菲纳克也脸色苍白抬头看著营帐顶部。米拉以充满威严的声音说道：

「就像刚才说的，鲁萨尔卡是能轻易斩断龙首的魔物，而且也能轻松引发海啸和洪水。所以我们必须抢在对方对我们下手之前打倒她才行。虽然我不愿想像，但是假如我们在行军时被她攻击的话，我是无法保护所有人的。」

「但是……」

加雷宁表情苦涩，还是不愿退让。几绺灰色的发丝因激动而滑落下来，垂挂在额头前。米拉在心里对关心自己的骑士道谢。

「加雷宁，你服侍前任战姬史薇特菈娜那么多年，应该多少听闻过她左手之所以不能动的原因吧？」

米拉故意不以母亲，而是以战姬称呼菈娜。这话使加雷宁警醒过来，注视著自己的主人·冻涟的雪姬。

「琉德米拉大人，在下不才，无法理解太多事，但是──」

初老的骑士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像平常那样恭敬地弯腰低头。

「我会竭尽全力完成我能做到的事，就像琉德米拉大人与那魔物全力奋战一般。这样可以吗？」

「谢谢你，加雷宁。」

米拉笑著握住加雷宁的手。宓莉莎见状，安静地起身。她似乎一直在等他们达成共识。

「琉德米拉姊姊大人，我想先去森林──鲁萨尔卡出现的地点查探一下。」

「你有什么在意的部分吗？」

米拉蹙起秀眉，抬头看著比自己小两岁的战姬。

「艾萨帝斯的话，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这孩子很优秀的。」

宓莉莎拿起鲜红与漆黑的巨大镰刀，爱怜地抚摸长柄。巨镰的锋刃部分彷佛在回应她似的，反射出金属色泽的光芒。

「我知道了。我也和你一起去。」

米拉伸手想拿起立在营帐边的拉斐亚斯，但是宓莉莎摇头说道：

「请姊姊大人留在这里。假如鲁萨尔卡能自由活动，说不定会攻击这里。主帅必须对自己率领的士兵负责。琉德米拉姊姊大人，是你如此教导我的哦。」

米拉的手停了下来。宓莉莎脸上浮现笑容。

「假如有危险，我会立刻逃走的。你知道我的龙技是什么吧？」

「是没错……」

「不然，我来带路好了。」

像是要走入两名战姬间，堤格尔站起身来，米拉与宓莉莎双双瞪大眼睛，不过拉菲纳克比她们更惊讶。

「少爷！？你在说什么啊！」

拉菲纳克露出门牙，以平时说话的口气叫道。与他相反，堤格尔冷静地回答道：

「你也听到琉德米拉殿下说的了，放著鲁萨尔卡不管，就和放著野生地龙不管差不多。为了我们的自身安危，我也想做自己做得到的事。」

还有，想找出能使米拉与宓莉莎在战斗中取得优势的方法。

尽管堤格尔努力说明，但是拉菲纳克仍然不肯退让。

「少爷经常忘记自己是亚尔萨斯的下任领主呢。你比我们更有活下去的义务哦。」

「我怎么可能忘了亚尔萨斯呢！正是因为想活下去，所以才必须采取行动。不能贪图今天的安全，使明天的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拉菲纳克，魔物是真的非常可怕哦。」

堤格尔拚命解释，但拉菲纳克只是沉默地瞪著年轻的主人。之所以脸色发青，是因为太激动的缘故吗？

等年长的副官稍微冷静下来后，堤格尔再次恳求：

「拜托了。只有这次，让我任性一下吧。」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不知多少次了。」

拉菲纳克立刻反唇相讥。但是口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充满怒气了。「真是的，拿我家的少爷没办法。」他看开似地嘟哝道。

「少爷，你听好了。如果魔物还是什么东西出现，请你一定要拔腿就跑。不然的话，我会被乌鲁斯大人和巴多兰，还有蒂塔给宰了的。」

「……我会努力做到的。」

堤格尔尽可能地答应。拉菲纳克苦笑起来，看向宓莉莎。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们家爱乱来又不长脑袋的少爷担任你的向导吗？如果他很碍手碍脚，可以尽管丢下他没关系。」

「好的，那我就借用一阵子吧。」

宓莉莎鞠躬说道。听著两人的对话，堤格尔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毕竟耍任性的是自己，这种程度的挖苦也只能自己吞下去了吧。

加雷宁对米拉低声问道：

「这样好吗？」

「鲁萨尔卡不一定会出现。再说，就是因为被堤格尔救了好几次，我才能活著回来。而且我也不放心让宓莉莎一个人去……」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假如有一天要把宓莉莎托付给谁，除了堤格尔之外，米拉不做第二人想。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偏心，才会这么想吧。

不论如何，她希望能多收集一点关于鲁萨尔卡的消息。

「你们两个，要小心哦。」

堤格尔和宓莉莎在米拉的目送下，离开营地。

堤格尔与宓莉莎在森林中沉默地走著。

堤格尔左手拿著黑弓，腰间挂著装了许多箭的箭袋。虽然知道弓箭对魔物没用，但是会在森林里碰上的，不一定只有魔物而已。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湖边。看著成排沾满泥巴，倒在地上的树木，堤格尔说不出话来。战斗时没多余的心力注意到这件事，不过事后看来，现场就像被暴风雨侵袭过似的。就连湖面，也漂著不少断折的树干及树枝。

「真惨……」

宓莉莎丝毫不在乎会弄脏凉鞋，走到湖水旁，垂直立起名为艾萨帝斯的巨镰。

「……感受不到魔物的气息。她果然被拖回奥尔图了吧。」

听宓莉莎这么说，堤格尔稍微放松了下来。虽然说他已经做好与魔物战斗的觉悟，但是得知魔物不在附近，还是倍感安心。

但放心得似乎太早了一点。宓莉莎手中的龙具忽然发出紫色的光芒，彷佛在向主人发出警告。

紧接著，某种庞然大物在地上拖行的沉重声音传入两人耳中。堤格尔拉起还在发呆的宓莉莎，迅速跑进树林里。

两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同时瞪大眼睛。

长达八十切特（约八公尺）的巨大水块，正一面诡异地扭动，一面居高临下地看著堤格尔和宓莉莎。

仔细一看，水块的外型有如七头大蛇，身体之巨大，不下于布琉努军的地龙。每条脖子都比成年人的躯干粗两倍。尾巴很短，身躯在灰色的天空下呈浑浊之色。

「这是，什么东西啊……！」

「恐怕是鲁萨尔卡制造出来的怪物吧。」

宓莉莎平静地说道。虽然她看起来很冷静，但是堤格尔注意到，她的表情很僵硬。

「请你快逃。」

宓莉莎盯著大蛇，对堤格尔说道。堤格尔摇了摇头。

──不能让这种怪物离开森林。

冯伦小队与奥尔米兹士兵陷入恐慌的场面，鲜明地浮现在他脑中。就算有什么万一，也不能让这怪物接近营地。虽然米拉留在营地，以预防最糟的状况，但是可以的话，堤格尔希望她能多休息一会儿。

既然如此，就只能战斗了。

「你只要专心战斗就好，不必分心管我。我至少有当诱饵的功能。」

大蛇的其中一个头动了起来。只见那头张大了嘴，想一口吞下宓莉莎似地咬了过来。堤格尔抢先一瞬，抱住宓莉莎在地面打滚。

哗啦的水声响起，水花四溅。两人千钧一发地躲过了大蛇的吞噬，但是没有时间起身。因为其他六颗头接二连三地攻击了过来。

堤格尔紧抱著宓莉莎在地面不断翻滚，躲过第二、第三记攻击。不料却撞上了树干，无法移动。正当第四颗头划破空气，朝两人袭来时──

「──虚空回廊。」

宓莉莎以左手抱紧堤格尔，咏唱咒文似地说道。

堤格尔有一种浮在空中的奇妙感觉。

下一秒，眼中景色全变了。

原本看到的是地面与怪物的下半身，现在却变成了繁茂的枝叶与怪物的头部。原本必须仰头才看得到的部分，变得和视线同高。而且身体下方的感觉也变了，不是冰冷的泥巴与凹凸不平的树根，而是粗大的树枝。

「请不要动，会掉下去的。」

宓莉莎的声音使堤格尔回神。只见她一面紧抓著树枝，一面观察怪物的行动。堤格尔如今才发现两人全身上下都是泥巴。

「你做了什么……？」

「我的艾萨帝斯能在一瞬之间，移动到完全不同的场所。我就是靠著这招，从奥斯特罗德来到这里的。但是因为难以确定出现的地点，所以绕了不少路。」

「原来如此……谢谢。」

堤格尔点头道谢，假如宓莉莎没有使用龙技，两人早就被大蛇吞噬了。

「因为你是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心上人，所以我本来就不认为你是普通的好色之徒。但是没想到你意外地暴呢。」

「暴……？」

堤格尔皱眉问道。好色的部分当成没听到。

「这是我故乡的方言。意思是有胆识、有行动力的人。」

堤格尔和宓莉莎突然消失，大蛇转动著七颗头，到处寻找两人身影。但是由于两人躲在茂密的枝叶之间，所以没被发现。

「我来引开那怪物的注意力，你趁机快逃。」

宓莉莎站在树枝上，重新拿起巨镰。堤格尔低声问道：

「你有战斗的经验吗？」

「这半年来，我讨伐过不少土匪。」

「你挺厉害的嘛。」

堤格尔点头。他总觉得宓莉莎的动作不够灵敏，想来是经验不足的缘故。尽管如此，这名少女仍然要他快逃，打算独自完成自己的任务。

「我们来分配工作吧。由我来引开那家伙的注意力，你趁机杀了它。可以吧？」

「我不是叫你快逃──」

宓莉莎话还没说完，堤格尔已经拿著黑弓跳下去了。

甫一落地，堤格尔立刻弯弓搭箭，在七颗头全朝自己看来的瞬间，把箭发射出去。

那箭在刺中右边的蛇头后，有如沉入水中般被吞入蛇头里。接著，箭像是排除杂质似地被排出体外。

「本来以为没有任何效果的……」

堤格尔稍加思考，又射出一箭。这次瞄准了其他的头。这一箭射中了蛇头的眉心，可是就像刚才一样，整支箭被没入体内、排出。

──下次要瞄准哪里呢？

堤格尔从箭袋抽出第三支箭时，其中一个蛇头张嘴，吐出一团人头大的白色块状物。堤格尔朝旁边一跳躲开，白色块状物击中堤格尔原本身后的树干，发出阵阵白烟。

仔细一看，树干上被蚀出了一个大洞。

堤格尔脸上肌肉抽搐不已，仰头看著大蛇。怪物锁定堤格尔，接连吐出白色毒液。堤格尔急忙地转身，冲入树林里。

既然对方有能力进行远距离攻击，情况就不一样了。堤格尔在林子中左一拐右一拐地朝著与营地相反的方向，在湖边奔驰。

怪物拖著巨大的身体，一路追杀堤格尔。堤格尔原本期待怪物的身体会被树木绊住，可惜事与愿违。怪物即使碰上树木，也彷佛空无一物般地穿透障碍物前进，不愧是水做的身体。

──这下子可不妙了。

堤格尔不由得产生危机感。怪物的动作虽然说不上敏捷，但是既然它能毫无阻碍地前进，速度就一定比堤格尔快。

就在这时，怪物上方的空间出现扭曲，挥舞巨镰的宓莉莎出现。堤格尔连连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宓莉莎大喝一声，利用下坠之势猛然挥动巨镰。一颗蛇头落在地上，化作水花四散。

宓莉莎轻巧地落地，但是地面有水，害她脚一滑摔倒。

堤格尔赶紧朝她跑去，趁著其他头还没咬中宓莉莎之前，抱著她跳开。顿时手臂传来一阵钝痛，原来是被蛇牙划过左臂，当场鲜血迸溅。

也许是因为失去一颗头吧，怪物的动作似乎慢了下来。两人因此勉强与它拉开距离。

「你好厉害，就照这样，多砍下几颗头吧！」

堤格尔皱著眉，顾不得手臂的疼痛，鼓励著宓莉莎。

「是说，一直维持这个样子的话，会连你一起穿越空间哦。」

宓莉莎似乎也没什么余裕了。堤格尔把她朝树荫的方向一推，转身朝怪物放箭。左臂因此流下新的鲜血。

这次不是对著头部，而是瞄准脖子根部射箭。虽然箭还是被吐了出来，但是成功引开了怪物的注意力，堤格尔很满意。

──总之，已经消灭一颗头了……

正当堤格尔这么想时，被断头的蛇颈开始冒出白色的泡沫，接著涌出大量的水，变成蛇头的形状。怪物甩动水珠，完成再生。

堤格尔咂舌，绕到怪物的左侧。

射出的箭几乎往正上方飞，在空中画出拋物线，刺中怪物的后背。

怪物一边把箭排出体外，一边转动七个头，朝堤格尔同时吐出毒液。堤格尔一面打滚，一面朝其中一团毒液放箭。箭与毒液撞在一起，同时碎裂，使毒液包围网出现缺口。堤格尔朝缺口方向直冲，躲开其他毒液。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另一团毒液击中堤格尔上方的树木，有成年人的腿那么粗的树枝因此落下，重重砸在堤格尔的背上。

堤格尔跪了下来，七颗头围绕著他，鼓起嘴，准备再吐出毒液。

「──虚空回廊。」

但是，有人的动作比怪物更快。宓莉莎扑在堤格尔身上，以龙具之力再次进行空间跳跃。两人原本所在的场所被毒液覆盖，地面出现大洞，被毒液侵蚀的树木歪倒，断折成两截。

两人在离怪物十几步远的树上看著那场景，脸色苍白。宓莉莎向堤格尔问道：

「你的手，还好吗……？」

她的目光落在堤格尔的左臂上。伤口在手肘附近，血从前臂一路流到手掌。

「这点伤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对付它？」

「没想到它这么难缠。」

宓莉莎老实承认自己低估了对手。没想到被切断的头居然能立刻再生。宓莉莎瞪著怪物，懊恼地咬著嘴唇。

堤格尔看著她的侧脸，稍微犹豫了一下，又下定决心开口：

「可以试著攻击它的背部吗？」

对于这奇妙的请求，宓莉莎以眼神问著为什么。

「因为我的箭射进怪物的后背时，它的反应比射中其他部位慢了一点。」

堤格尔不光只是为了吸引怪物的注意力才不断射箭。在射箭的同时，他会趁机观察射中不同部位时，怪物是否有不同的反应。

宓莉莎傻眼地看著堤格尔。

「这就是琉德米拉姊姊大人那么醉心于你的原因吧。」

「我也非常醉心于米拉哦。」

堤格尔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道，宓莉莎不由得苦笑起来。

堤格尔调整好呼吸，跳到地上。七颗头的其中六颗纷纷朝他吐出毒液。尽管堤格尔觉得对方的攻击轨道别有意图，但还是一面闪避著毒液之雨，一面奔跑。就在这时，唯一没有喷射毒液的蛇头绕了一大圈，出现在堤格尔的正前方。

──原来如此！

堤格尔故意摔倒，以背部在地面滑行，惊险地躲开蛇的血盆大口。

宓莉莎出现在怪物后方，挥动巨镰，劈开怪物的后背。

水花喷溅，怪物身体后仰，倒在地上扭动起来。攻击生效，使两人脸上出现喜色。

但是怪物还活著。只见它抬起其中一颗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宓莉莎扑来。黑发战姬还来不及闪躲，就被怪物吞噬了。

「宓莉莎！」

堤格尔大叫，反射性地把箭搭在黑弓上，但是又停下动作。

他的箭对怪物起不了作用，怪物早就让他明白这个事实了。就算冲上去，也只会落得和宓莉莎一样的下场，更不用说救她了。

──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方法……

堤格尔不由自主地握紧黑弓，从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手掌。

『发射吧。』

一道声音无预警地出现在堤格尔脑中。是女性的声音。可是，是他不认识的声音。堤格尔惊讶地张望四周，在场的只有自己、怪物，以及被怪物吞进体内的宓莉莎。难道说自己是因为太绝望了，才会出现幻听吗？

『发射吧。一切将如你所愿。』

声音再次响起。堤格尔灵光一闪，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黑弓。

菈娜说过，这把弓有特别之力。

这道声音就是吗？

──只好试试了！

堤格尔果断地做出决定，反正也没有其他方法了。只要有一丝救出宓莉莎的希望，不论什么方法，他都必须尝试。

堤格尔拉紧弓弦，瞄准目标。就在这时，大蛇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发出光芒。那是宓莉莎的巨镰。堤格尔有如被那光引导似地，松开弓弦。

箭甫一射出，惊人的后座力就袭向堤格尔全身。

巨大的圆洞贯穿怪物的身体，看起来就像被什么巨型利器剜出来似的。堤格尔射出的箭，消失了。

怪物停止动作，七颗头开始融化。巨大的水块化为洪水，一口气流向四方。堤格尔连忙抓住身旁的树枝，承受洪流的冲击。还拉住被冲到附近的宓莉莎衣袖，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洪水很快就停了，周围的地面变得一片泥泞。虽然怪物消失无踪，但是洪水肆虐的痕迹出现在不可能出现的场所中，看起来还是很诡异。

「打倒它了吗……？」

堤格尔总算意识到这件事，茫然地看著手上的黑弓。黑弓既没有发光，形状也没有出现变化，就是看惯了的那把家传宝弓。

「是你做的吗？」

堤格尔不禁对著弓问道。当然，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被堤格尔抱在怀中的宓莉莎动了起来。见她微微睁眼，堤格尔松了口气。总算成功救出她了。

堤格尔背起还在发怔的宓莉莎，准备回到营地。但是才刚踏出第一步，就感觉力气从双腿流失，使他摔倒在地上。

「啊……咦……？」

堤格尔一阵晕眩，身体因疲劳而使不出力，连爬起来都做不到。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宓莉莎摇摇晃晃地离开堤格尔的后背，同样双脚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两人面面相觑。

「呃……你还好吗？」

宓莉莎问道，堤格尔抽搐著嘴角，露出略带迷惑的笑容。

「好像，不是很好呢。」

虽然全身上下都在发疼，但不是剧痛。之所以站不起来，是因为耗尽力气的缘故。就连抬起手臂，都困难万分。

「我不太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会得救呢？」

宓莉莎问道。堤格尔把方才黑弓的异变告诉她。

「我想说一定要救你，就在那时，脑中出现奇妙的声音。接著，光芒集中在这把弓上，然后怪物就被一箭爆破了。」

「奇妙的声音，吗？」

宓莉莎挺起上半身，端详起黑弓。

「这么说来，我听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说过，你的弓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但是姊姊大人没有具体地说是什么样的力量，所以我就忘记这回事了。」

「嗯。但是我也不清楚，刚才是怎么发挥出那力量的。」

就算是现在，堤格尔仍能从黑弓上感受从没体验过的热度。尽管如此，他无法肯定，是否能再次射出刚才那一箭。

宓莉莎站了起来，把堤格尔架在自己肩上，拾起长柄巨镰。

「总之，我们先回琉德米拉姊姊大人那里吧。既然鲁萨尔卡没有亲自出马，而是派出了怪物，表示她应该真的被拉回奥尔图，无法离开那里才对。」

就在这时，堤格尔的眼角余光瞄到有什么东西在动。尽管累到几乎走不动，但他还是反射性地射出一箭。对方迅速地躲到树后。

──是魔物吗？

虽然如此怀疑，但是堤格尔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如鲁萨尔卡那样的，非人怪物特有的气息，或是独特的杀气。堤格尔努力撑起疲惫万分的身体，把新的箭架在弓上，喝道：

「出来！现在出来的话，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堤格尔不认为对方会真的出来，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想观察对手的反应。

没想到对方还真的认命出来了。不只堤格尔，连宓莉莎都露出惊讶与警戒的神色。

那个人一身黝黑，是墨吉涅人特有的褐色肌肤。年纪大约二十前后，头上缠著黑布，身上穿著皮甲，手中拿著湾刀。

堤格尔改以墨吉涅语，把刚才的话重说一遍，对方把剑扔在地上。

但是堤格尔并不因此放下黑弓，他谨慎地观察著那名年轻人。从对方身上感受不到敌意。不只如此，他的脸上甚至带著掩不住的不安与恐惧。

「只有你一个人？有其他同伴吗？」

「没有。」

男人摇头。也许是忍不住了吧，他不安地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刚才的怪物，到底是什么……？」

「等一下再慢慢告诉你。」

堤格尔总算放下黑弓，有点同情起那男人。这墨吉涅人之所以如此老实安分，是因为看到自己和宓莉莎刚才与怪物战斗的缘故。难怪会那么害怕。

堤格尔问对方名字，男人自称叫达马德。

†

堤格尔把达马德的双手以皮绳反绑在身后，和宓莉莎一前一后地把他夹在中间，带著他回到营地。

达马德一直显得很胆怯，完全看不到平常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

单独搜索「神射手」的他，是在昨天找到堤格尔一行人的。

根据部下之前的报告，达马德很快就分出布琉努人与吉斯塔特人的不同。由于以弓为武器的布琉努人，只有堤格尔而已，所以他也立刻明白，谁是那个「神射手」。除此之外，他还知道堤格尔一行人打算往西方国境前进。

距离抵达国境，还有好几天的路程。达马德决定暂时跟踪堤格尔等人，一边观察他们，一边找机会取堤格尔的性命。

这想法本身不算有错，但就结论而言，是大错特错了。

今天一大早，冯伦小队与奥尔米兹士兵的营地就充满紧张的气氛，士兵到处走动，达马德心想，该不会是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的事被发现了吧？于是暂时远离营地。

然后在大约十五分钟前，他穿过森林打算回到营地附近。

没想到却偶然见到了堤格尔、宓莉莎与巨大水蛇的惊人战斗。

那是完全超乎他既有常识的场面。达马德脑中一片混乱，虽然想逃走，可是又被怪物吓到无法动弹，只能僵在原地看著一切。所以，战斗结束后，堤格尔要他出来时，达马德甚至有股安心感。

回到营地后，达马德被安置在营地边缘，除了双手之外，双脚也被绳索绑紧。

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堤格尔出现在达马德面前。他已经换过衣服，伤口也包扎完毕。堤格尔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低头看著坐在地上的达马德。

「听说你只愿意让我问话？」

「有什么关系？」

达马德总算笑了。起初是由拉菲纳克和加雷宁审问他，但是达马德拒绝回答，指名要堤格尔来才肯说话。

在堤格尔的询问之下，达马德把自己是墨吉涅军的士兵，奉命寻找箭术高超的布琉努人弓箭手，因此一路跟踪堤格尔等人的事说出来，并要求堤格尔说明怪物的事。

「那好像是古时候被封印在这一带的魔物手下。」

听完鲁萨尔卡的事，达马德皱起眉头。

「你不会是想用无聊的民间传说骗我吧……？」

「我才想说，如果现实中没有魔物，魔物只存在于民间传说里的话，不知该有多好呢。」

堤格尔非常认真地回答道，让达马德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不是用那把奇妙的弓爆破了怪物吗？我还以为你很习惯那种事了。」

「我是第一次看到那种怪物。要是很习惯，就不会拖那么久才打倒它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堤格尔在树林中窜逃，拚命躲开怪物攻击的模样，达马德也看得一清二楚。堤格尔以冷静的口气问道：

「你知道奥尔图这个地方吗？」

达马德脸上血色尽失，不懂为何这时会听到这个地名。

达马德瞪大眼睛，颤声回问：

「奥尔图……怎么了吗？」

「就是我刚才说的，鲁萨尔卡躲起来的地方。」

达马德脑中闪过艾榭的话。前几天发生过洪水的，她的小小领地，以及名为「水妖」的魔物。堤格尔的话和艾榭提过的传说不谋而合。

「……我知道。从这里骑马出发的话，只要一天就能到了。」

「真的吗！？可以带我到那里吗？」

堤格尔探出身子拜托道。达马德点头答应。

天空很阴，天气很凉，但是达马德却满头大汗。

自己之所以在这里，是出于偶然吗？或者是神的引导呢？

不论如何，魔物住在艾榭领地的这个事实，使达马德莫名觉得火大。尽管他没有对那有点惹人厌的小姑娘宣誓忠诚。

最后，堤格尔问了个奇妙的问题。

「你看这个天色，会不会很快下雨？就算不知道，也一定要老实回答。」

堤格尔的表情太过认真，所以达马德也认真地观察起天空。

「今天应该不会……明天的话，就不确定了。」

听了达马德的回答，堤格尔深深叹了口气。

问话就此结束。当天晚上，堤格尔告诉达马德，他们要立刻出发前往奥尔图。除了堤格尔之外，同行的还有米拉与宓莉莎。

「抵达奥尔图之后，我就会让你自由。」

经堤格尔一说，达马德察觉某件事。

「你当时之所以不立刻杀死我，是为了问出前往奥尔图的路吗？」

「当然也有那种意图……」

堤格尔苦笑起来。

「因为我那时太累了。还有就是，因为你没有表现出和我们战斗的意思。」

「……滥好人。」

达马德扬起嘴角，以不知是褒是贬的口吻说道。

†

天亮了。天空和昨天一样，仍然密布著乌云，遮住阳光。虽然似乎快下雨了，但是还没有滴水。

堤格尔三人在达马德的带领之下，抵达了奥尔图的小村子。冯伦小队和奥尔米兹的士兵，则是交给拉菲纳克和加雷宁，直接前往国境。众人说好，等堤格尔三人打倒鲁萨尔卡之后，再赶过去和他们会合。

根据侦察队的报告，墨吉涅军一路往西直线前进。堤格尔与米拉推测，应该是打算在国境和布琉努军一战吧。虽然不能大意，但是应该能顺利与布琉努军的主力部队汇合。

──当然，前提是能打倒鲁萨尔卡的话。

村子化为一整片废墟，整座村子弥漫著异臭，到处都是怵目惊心的洪水痕迹。民房不是倾斜，就是倒塌。地面随处可见坏得差不多的家具或衣物。

「真惨……」

米拉沉痛地皱眉说道。天色昏暗，更是增添了凄凉悲惨的感觉。环顾四方的堤格尔，也同样露出哀怜之色，嘴中小声说著祈祷之词。宓莉莎虽然只是微微蹙额，但是心情应该也和堤格尔、米拉一样。

「米拉，你还好吗？」

堤格尔改变话题，向蓝发战姬问道。老实说，他们三人都没能好好休息。为了赶在下雨之前打倒鲁萨尔卡，一路策马奔驰到现在。堤格尔和宓莉莎也一样，和水之大蛇战斗后的疲劳还没完全消失。

「嗯。托了你们两人的福，我休息得差不多了。倒是你和宓莉莎还好吗？」

「我很好哦。因为比两位年轻。」

「但是你不习惯骑马吧？别太逞强哦。」

堤格尔表情认真，关心地说道。宓莉莎以袖口掩嘴：

「真要说的话，请用更有说服力一点的说法吧。你的弓派得上用场吗？」

「不知道。如果真的不行，我会另外想办法发挥功用的。」

堤格尔把视线落在手中的黑弓上。

与水之大蛇的战斗刚结束时，堤格尔有种随时都能使用那股奇异力量的感觉。但是经过一天后，反而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发挥那力量。不知该怎么做，才能发挥力量。所以必须把最坏的状况考虑进去才行。

达马德没加入对话，只是带头不断前进。一方面是因为身为俘虏，他的任务只有带路。另一方面是在看到村里的惨状后，他就一直面无表情。考虑到达马德的心情，堤格尔也不特意找他说话。说起来，他们原本就没什么交情。

不一会儿，一行人就来到石造的神殿前。

「要分手了呢。」

堤格尔三人下马，把剑和一个必须双手抱住的麻袋交给达马德。袋子中装有水和食物。

「你可以走了。」

堤格尔没打算把普通人类达马德卷进与鲁萨尔卡的战斗之中。反正已经经过一天了，谅他没办法再次找到冯伦小队和奥尔米兹士兵。再说，达马德原本就是以堤格尔为目标，没必要那么固执地追踪冯伦小队和奥尔米兹士兵。

达马德抱著麻袋，无言地站在原地。

堤格尔三人拿起武器，踏入神殿的大门之内。

神殿中很昏暗。

毕竟是小村落建造的神殿，所以构造简单，房间数量也不多。

堤格尔一行笔直地前进，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强烈的杀气和压迫感，从他们前方左右对开的门另一头传了过来。普通人的话，应该会被吓到动弹不得吧。

「那一头……」

「照达马德的话，应该是设置了祭坛的祈祷室。」

米拉架起拉斐亚斯问道。堤格尔紧握著黑弓回答。

就在这时，门自动打开了。白色的雾气从门的另一头涌出。

「你们还真有本事来到这里。」

鲁萨尔卡在雾气的包围下现身，邪恶地扬起嘴角笑道。站在堤格尔身后的宓莉莎倒抽了一口气。

「枪，还有镰刀是吗？既然你们自投罗网，我就绝对不会让你们逃走……」

话还没说完，鲁萨尔卡的身体就出现变化。

金发一面飘荡，一面变成绿色。眼睛发出血般的红光，皮肤渗出诡异的紫色。躯干愈来愈巨大，压迫感也不断增加。

三人无法把目光从鲁萨尔卡身上移开。

白雾散去，堤格尔不禁发出呻吟。

只见鲁萨尔卡的腰部以下，化为十几条长满绿色鳞片的大蛇，以及十几条有吸盘的触手。不论触手或大蛇，都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

堤格尔喘著气，全身肌肤都因恶寒感到战栗。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恐怖的具体化。和这种东西比起来，地龙简直像路边野狗一样不值一提。

「你……」

拿著箭的手不听使唤地颤抖，堤格尔努力挤出声音。他无法不发问。

「你到底是什么？是墨吉涅的水之精灵吗？」

「怎么可能。别把我和那种东西混为一谈。」

鲁萨尔卡笑著摇头。绿色的头发晃动著，彷佛在水中漂荡似的。

「我们是冀求者。」

堤格尔露出狐疑的表情，鲁萨尔卡咏唱般地继续说道：

「没错，我们一直在冀求，只属于我们的天空、海洋与大地。掀起战争，使大地血流成河，在黑暗中堆起尸体……」

忽地，鲁萨尔卡以充满杀气与疯狂的红眼瞪著米拉与宓莉莎。

「破坏了我们的梦想的，就是你们这些可恨的战姬。不过，你们气数也尽了。让我把你们变成尸体吧。」

「做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吧！这次我一定要把你冻结！」

话一说完。米拉立刻挥动拉斐亚斯，准备上前攻击，但是又停下脚步。天花板开始滴水，如雨般地落在堤格尔等人身上。

宓莉莎发出轻微的闷哼，以巨镰保护身体。一被水珠碰到，身体立刻出现被用力殴打般的疼痛感。就连堤格尔也忍不住跪倒在地上。

「──寂静的世界啊。」

米拉高举拉斐亚斯，冻结了有相当高度的天花板。雨虽然停了，但是鲁萨尔卡也趁机滑过地面，猛地逼近米拉。

米拉紧急向后一跳，触手与大蛇穿透空无一物的虚空，削下几根头发。魔物接著张口，朝米拉喷出激烈的水流。尽管米拉以拉斐亚斯防御，还是因为那威力而被震得飞了出去。

「米拉！」

堤格尔举起黑弓，朝鲁萨尔卡一次射出三箭。可是全被触手与大蛇挥开了。

「什么？只有这点能耐，还不自量力地想挑战我？」

鲁萨尔卡一副失望的样子，鄙视地看著堤格尔。堤格尔懊恼地咬牙，面对鲁萨尔卡这种魔物，自己连当诱饵的资格都没有。

宓莉莎扛著艾萨帝斯，想绕到鲁萨尔卡的后方，但是无法顺利接近。水洼不知何时出现在宓莉莎的脚边，困住宓莉莎使她无法移动。

「真可惜啊。」

触手与大蛇从四面八方攻向宓莉莎。黑发战姬看著那些东西，轻轻吸了口气，挥动巨镰。

「──虚空回廊。」

宓莉莎的身影消失。下一秒，她出现在鲁萨尔卡的正上方，以全身之力用力挥下巨镰。鲁萨尔卡交叉双手挡下攻击，黑色的血从右手流下。

「算你行。」

魔物的绿色头发蠕动起来，缠住艾萨帝斯的锋刃。宓莉莎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对应，也不可能放开龙具，只能跟著巨镰一起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鲁萨尔卡伸出大蛇与触手想要追击，但是被爬起来的米拉以长枪猛刺，斩断她的绿发。鲁萨尔卡只好暂时后退。

「站得起来吗？」

米拉慎重地朝宓莉莎走近拉她起身。尽管宓莉莎头发散乱，汗流不止，但还是微微点头。米拉彷佛想让宓莉莎安心似地拍著她的肩膀。

「久战不利，我来引开那家伙的注意力……」

「我明白了。」

明白只有这种战术有用，宓莉莎简洁地答应。

米拉一蹬地面，挥动长枪朝鲁萨尔卡进攻。

鲁萨尔卡露出绰有余裕的笑容，不慌不忙地伸出右手。水从手掌中涌出，形成圆形的镜子。

随著尖锐的金属声响起。拉斐亚斯被镜面弹开，米拉也重摔了出去。不过镜子也因此粉碎，还原为水，流到地面上。

差点摔倒的米拉很快地调整好姿势。她先是滑动似地后退，又立刻转为攻势，逼近鲁萨尔卡，扫开大蛇与触手。

堤格尔紧握著黑弓，目不转睛地看著战姬与魔物的攻防战。他明白自己目前使不出与水之大蛇战斗时的那种力量，而且就算想上前帮忙，也找不到机会。

──话是这么说，不过那家伙的攻击方式还真保守啊。

一路看下来，可以发现鲁萨尔卡的攻击方式非常多变。操纵绿色的头发、操纵腰部以下的大蛇和触手、从口中喷出水流，或者是从天花板滴水，从意料之外的方位偷袭。

为什么不同时使用这些攻击呢？

──因为变弱了吗？还是别有目的呢？

堤格尔慎重地逼近鲁萨尔卡，就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刻马上给予协助。至于鲁萨尔卡，似乎完全对堤格尔失去兴趣，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米拉使出浑身解数，以各种招式攻击鲁萨尔卡。从正面突刺、从右边横扫、从下方劈砍，然后随著巨响被触手弹开。每一记攻击都在空气中划出寒气的轨迹，迸溅出白色的火花。可是，这些完全伤不到鲁萨尔卡。

鲁萨尔卡口中喷出激烈的水流，米拉灵敏地躲开，以拉斐亚斯刺向鲁萨尔卡的侧腹部。

此时，一支箭从意料之外的方向飞来。米拉反射性地向后仰，避开那一箭，然后才感到吃惊。因为射出那一箭的正是堤格尔。

「──虚空回廊。」

同时，宓莉莎穿越空间，出现在鲁萨尔卡后方。艾萨帝斯的锋刃由头顶到腹部，把鲁萨尔卡劈成两半，瞬间水花四溅。

虽然宓莉莎成功把魔物劈成两半，但是她的表情却很僵硬。和刚才砍伤鲁萨尔卡时的手感截然不同，这次感觉就像劈在水上似的。鲁萨尔卡在宓莉莎看不到的角度扭曲著脸，做出厌恶的表情。

大蛇与触手狂乱地攻向米拉与宓莉莎，米拉以拉斐亚斯扫开那些攻势。她一面后退，一面勉强躲过鲁萨尔卡的猛攻。只见她额头上冒出冷汗，要是再深入一点，应该就不可能避开攻击了吧。

宓莉莎也以艾萨帝斯挡下攻击。幸好鲁萨尔卡的攻击主要集中在米拉身上，袭向宓莉莎的大蛇与触手相对较少。即便如此，她已经累到气喘吁吁，快要筋疲力竭了。

「多管闲事……」

鲁萨尔卡冷冷地看著站在远方的堤格尔说道。堤格尔露出无惧的笑容回答她：

「能被我这种程度的人看穿攻击，表示你在魔物里，只是三流货色吧。」

堤格尔推测，鲁萨尔卡的目的，只是想把米拉引诱到自己身边。

因为鲁萨尔卡曾经被米拉击退过一次。而且是在水中，在有利于自己的战场被击退。所以鲁萨尔卡肯定更提防米拉，以打倒她为优先。只要看宓莉莎的动作，就知道米拉实力比她强多了。

此时，鲁萨尔卡轻抬右手，堤格尔的左臂和左脚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堤格尔往下一看，脚边不知何时出现水洼。水洼中的水化为锐利的刀刃，刺穿堤格尔的手脚。尽管堤格尔咬牙忍耐，还是忍受不住攻击，单膝跪地。

「堤格尔！」

米拉想冲到堤格尔身边。鲁萨尔卡见到她的反应，扬起冷酷的笑容。鲁萨尔卡在地上滑行，朝堤格尔逼近。速度远快于米拉。

不妙！堤格尔心中暗忖道。其实鲁萨尔卡的目标仍然是米拉，她打算藉由攻击堤格尔，使米拉露出破绽。米拉也明白这点，但还是朝向堤格尔奔去──为了帮助他。

「──拉斐亚斯！」

米拉对龙具下令，冻结了一部分地面，以滑行的方式朝堤格尔冲去。

就在这时，鲁萨尔卡猛地袭向两人。米拉以拉斐亚斯放出寒气，保护自己和堤格尔。

鲁萨尔卡的攻击毫不留情。只见她同时喷射出水枪般的激流、挥动绿发，伸出所有大蛇与触手，破坏寒气的守护，打飞了米拉与堤格尔。使两人在地上不停翻滚。

「你还真棘手呢，枪之战姬……」

鲁萨尔卡缓缓地朝米拉接近。以大蛇和触手缠住米拉的双手，将她凌空悬起。米拉虽然没放开拉斐亚斯，却也无力抵抗。

「等我尽情玩弄过你后，再把你体内的水分一滴不剩地全部吸乾，让你变成枯木般的乾尸。放心，我会尽快把另外两人送去陪你的。」

堤格尔看著那景象，忍受著身体的疼痛，挺身坐起。他在黑弓上感受到力量，和打倒水之大蛇时一样的力量。

──虽然不明白发动的机制……

堤格尔看著染上血液的黑弓，笑了起来。这样一来，他就能成为米拉的助力了。不过，鲁萨尔卡应该正在警戒著他吧。在这种情况下，真的能射中她吗？

──我一定会做到的。

堤格尔以右手大力拍打发抖的左腿，站了起来。左腿似乎因此涌出更多鲜血，但是那种事现在不重要。

他把传来剧痛的左手伸得笔直，检查箭袋，里面还有足够的数量。

堤格尔呼吸紊乱，握著弓的左手浮动不已。尽管如此，假如目标是人类，堤格尔仍然有命中的自信。但对手是魔物的话，他就没什么把握了。宓莉莎不知道能动了没？

「……嗯？」

鲁萨尔卡停下动作，把目光从米拉移到堤格尔身上。堤格尔屏住呼吸，搭上箭，拉紧弓弦。水妖睁大双眼，不解地说道：

「你那把弓……」

就在这时，鲁萨尔卡身后的白雾晃动了起来，堤格尔讶异地瞪大眼睛。

一道黒影穿透魔物身后的浓雾，袭向鲁萨尔卡。

是达马德。鲁萨尔卡在与三人战斗时，变成背对神殿入口的姿势。

达马德咆哮著，朝鲁萨尔卡挥动弯刀，是兼具速度与力量的一击。可是，就像劈在水面一样，弯刀直接穿透鲁萨尔卡的身体。

「蠢货。」

鲁萨尔卡讥笑道。达马德僵著脸，硬是挤出凶恶的笑容回答道：

「既然如此，这招如何？你这个怪物。」

忽然间，达马德的弯刀剧烈燃烧起来。墨吉涅战士扭动身体，转动手腕，以缠著火焰的弯刀劈砍触手与大蛇。

数条触手与大蛇被砍断，喷出水花，冒出灰色的烟。鲁萨尔卡一瞬间停下动作，缠住米拉的触手与大蛇因此松开，冻涟的雪姬摔在地上。

「哦哦，真不愧是圣油，一下子就点燃了。」

达马德迅速后退，看著自己的弯刀说道。虽然火焰一击就消失了，而且锋刃还因此出现许多缺口，成为废铁。但是，能稍微伤到那可恨的怪物，还是使达马德扬起满足的笑容。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达马德被鲁萨尔卡没有受伤的触手打飞，重摔在地上不住翻滚。

就在这时，鲁萨尔卡发现米拉手中的枪尖发出耀眼白光。接著，那白光被吸入堤格尔搭在弓上的箭镞之中。箭镞愈来愈亮，散发出的压力使鲁萨尔卡心生畏怯。

箭，飞了起来。

鲁萨尔卡尖叫著，瞬间制造出圆形的水镜。

半空中出现刺眼的闪光，接著传来雷鸣般的巨响。大气颤抖似地晃动不已。

尽管鲁萨尔卡被逼得大幅后退，但是没有受伤。至于堤格尔，则因疲劳与大量出血而脸色发青。就连调整呼吸都很困难。

虽然如此，堤格尔还是抽出新的箭，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鲁萨尔卡停在原地不动。似乎认为自己能挡下堤格尔的攻击。

米拉摇摇晃晃地起身，以长枪撑著身体，朝堤格尔走近。宓莉莎也警戒著魔物，跑到堤格尔身边。

「这就是，弓的力量吧……」

堤格尔点头。光是点头，就觉得万分艰难。不过力气还没完全用尽。堤格尔以充满坚强意志的双眼，直视著鲁萨尔卡。

箭镞上再次聚集了新的光芒。是米拉的拉斐亚斯，以及宓莉莎的艾萨帝斯的光芒。从拉斐亚斯发出的是白光，从艾萨帝斯发出的是紫色的光。

「我要上了哦，堤格尔。」

米拉使出最后的力量，踹向地面，正面朝著鲁萨尔卡冲去。尽管明白她是为了让堤格尔有机会射箭才充当幌子，但鲁萨尔卡还是不能无视战姬的攻击。

鲁萨尔卡发动所有触手与大蛇，朝米拉进攻。

「──穿透天空，冻结吧！」

米拉大喝一声，把拉斐亚斯直立在地上。拉斐亚斯倏地发出庞大的寒气，在米拉脚下画出六角形的结晶。米拉周围出现数不清的尖锐冰枪，与大蛇及触手猛烈地冲撞在一起。

随著破裂声，无数的碎冰在空中飞舞。米拉的龙技冻结了所有大蛇与触手，将其化为粉碎。不过，就到此为止了。

相信米拉无法再次发动攻击的鲁萨尔卡，朝著堤格尔做出圆形的水镜。

可是堤格尔的身影，早就跟著宓莉莎一起从鲁萨尔卡眼前消失了。

「──虚空回廊。」

堤格尔和宓莉莎出现在鲁萨尔卡身后。

箭镞上已经蓄满了力量。

──死吧！

箭，激射而出。

带著两种色彩光芒的箭，笔直地射中鲁萨尔卡的额头。

命中的瞬间，箭镞迸溅出剧烈的强光，成为金色的光柱。那是惊人的「力量」之流。冲击撼动大气，在神殿中掀起旋风。

狂风平息时，光柱成为细小的尘埃，无声地降落在神殿里。

光芒完全消失，鲁萨尔卡原本所在的场所，只剩一把小土块。土块在无风的情况下逐渐崩解，化为粉尘，消失在空气中。

堤格尔茫然地看著那副光景。

「打倒她了吗……？」

已经感受不到刚才那种令人胆颤心惊的压迫感和杀气了。

米拉以枪为杖，缓缓走到堤格尔身边，抬头看著他笑道：

「我终于见到你的力量了。」

就在这时，水声传入两人耳中。堤格尔紧张地环视四周。

从朝外大开的门口可以看见，外头开始下雨了。

雨声，宣告了战斗的结束。

†

直到雨停为止，堤格尔等人一直待在神殿中休息。每个人全都体力透支，就算想动一动手指都很困难。至于堤格尔和米拉，更是遍体鳞伤，稍微动一下身体，伤口就会发出哀号。

「你为什么没有逃走呢？」堤格尔傻眼地发问。

「当然不能逃了。怎么能把那种怪物交给外国人解决呢？」

达马德挺胸说道。他在目送堤格尔三人进入神殿后，迷惘了半晌，最后在神殿入口偷看内部的情况。

起初，他只能浑身发抖地看著三人与水妖的战斗，但是看著看著，怒气凌驾了恐惧，使他冲入神殿里。

「居然没死，该说你运气太好吗？」

「应该连魔物都觉得你很烦吧。」

两名战姬奚落道，但是心中还是很感谢达马德。假如他没闯入战局，米拉就无法逃离水妖的束缚，三人就无法战胜魔物了。

达马德躺在地上，向堤格尔问道：

「你的箭，可以射多远？」

「……如果我说二百五十阿尔昔的话，你会信吗？」

堤格尔保守地说道。达马德双眼发亮，坐了起来。

「真的吗？那三百阿尔昔呢？」

「那就没办法了。」

其实堤格尔是做得到的，只是达马德的态度很可疑，所以堤格尔不打算说实话。虽然如此，墨吉涅战士仍然锲而不舍地追问：

「连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吗？」

「你为什么要问那种事？」

米拉冷冷地问道。

「因为我对布琉努军的弓箭手有点感兴趣嘛。虽然说打仗时被敌人干掉很正常，不过我也折损了不少部下。」

达马德如此回答，想蒙混过去，但是宓莉莎以怀疑的眼神看著他。

「该不会是墨吉涅军悬赏，要拿下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吧？你说过你在找神射手，不是吗？」

见达马德变了脸色，米拉理解地点头。

「哦，原来如此。如果堤格尔能射中三百阿尔昔之外的目标，你就能拿他去换奖金了，是吗？」

「那我应该吹牛成四百阿尔昔才对呢。」

堤格尔打趣地笑道。伤口因此受到拉扯，使他不由得皱眉。

吹牛成四百阿尔昔的话，反而没有人会相信吧。就连堤格尔也是，至少他现在根本没办法让箭飞得那么远。

「要是做得到那种事，就不是人类啦。」

达马德放弃追问，耸了耸肩，站了起来。

「那我要走了。谢谢你们驱除了那种怪物。」

「雨还没停哦？」

达马德转身朝门口走去，堤格尔问道。达马德没有回头，用傻眼的语气回答。

「我们没有要好到能一起躲雨吧？下次在战场见面时，你就做好觉悟吧。」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宓莉莎出声问道。达马德表示「有话快说」似地耸了耸肩。

「部下被杀，你不会因此生气或怨恨吗？」

「在正面交战的情况下被打败，有什么好说的呢？不过也是因为死的不是特别亲近的人啦……」

达马德说完，就讪笑著离开了。

「那么，我也要告辞了。」

宓莉莎抱著艾萨帝斯说道。米拉皱起眉说：

「再休息一下吧？」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宓莉莎轻抚艾萨帝斯，缓缓摇头。

原本她会到这里，是为了告诉米拉关于鲁萨尔卡的事，并前往奥尔图调查魔物的封印而已。万万没想到会与魔物战斗，但是既然任务已经完成，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堤格尔与米拉对望了一眼，米拉笑著牵起宓莉莎的手。

「谢谢你了。假如将来奥斯特罗德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商量吧。」

「托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福，我得到许多宝贵的经验。话说回来，我要给姊姊大人一个忠告。」

宓莉莎故意压低声音说道。米拉露出不解的表情。

「请你一定要好好抓住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虽然他现在没有人气，但是日后说不定会脱胎换骨，变成抢手货哦。因为他很暴呢。」

「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米拉皱眉问道。黑发战姬见状，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我们可是两情相悦的哦！』因这样的想法而轻忽大意，结果被其他人抢走的故事，随手捞都是一大把。而且在我的故乡，也经常上演呢。」

「我偶尔会不敢想像你出生的村子是什么样的地方呢……是说，会有谁想抢走堤格尔吗？难道是你？」

米拉开玩笑地想带过这个话题，但是宓莉莎非常认真地回答：

「不，我早已下定决心，要学习蒂娜姊姊大人，找温柔体贴又有钱的郎君结婚了。」

凡伦蒂娜从战姬的位子引退后，与某位王族结婚，在王都过著幸福美满的生活。这样是很好，但是不知何时，变成了八卦专家，让米拉很受不了。

「你可别连日常言行都变成她那个样子啊。」

「这点我一定会注意的。特别是那种晒恩爱的放闪行为。」

宓莉莎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点头说道。

接著，宓莉莎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埃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看向堤格尔：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有件事我想请问你。」

堤格尔点头，要宓莉莎继续说下去。

「……你有听过『魔弹之王』这个名字吗？」

宓莉莎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堤格尔摇了摇头。

「没听过呢。不过，听起来像是什么古老传说或神话故事里会出现的名字。」

「没错，那是古老传说的内容。我刚好想起那个故事。」

宓莉莎说道。

「从前有个男人，从女神那里得到百发百中的神弓，以那把弓打倒所有敌人，最后成为国王……在故事里，那个男人的外号是魔弹之王。」

堤格尔低头看著自己手边的黑弓。来路不明，材质不明，就算没有保养也不会劣化，而且还会和战姬们的龙具产生共鸣，发挥一箭杀死魔物的威力。

「魔弹之王的弓，吗？说起来很拗口呢。」

「当然，我不是说黑弓就是那把弓。而且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箭术精妙的事，我已经听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自豪到觉得烦的程度了。」

宓莉莎的话让米拉脸红，但她一副若无其事地说下去：

「我只是刚好想到，传说中有那种特别的弓……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弓，应该也是很特别的存在。这事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但还是要请你要好好爱惜这把弓。」

「我知道，谢谢。」

堤格尔老实地道谢。虽然自己家的家传宝弓来路不明，不过只要想成是女神送的，就会觉得很了不起。而且这么一想，即使不保养也不会劣化的神秘状况，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么，祝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武运昌隆。」

宓莉莎挥动巨镰，像来时那样，在两人面前静静地消失了。

堤格尔与米拉对望一眼，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

总算能安心入眠了。

不知何时，两人一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两天后，堤格尔与米拉成功地与奥尔米兹军及冯伦小队汇合。

又过了两天，一行人抵达国境，加入布琉努军的主力部队。

第一卷 5 再次来到国境

蓝色的天空点缀著几朵小白云，炙热的阳光再次烘烤大地。

几天前的大雨，只在朱砂江底部留下少许的水痕。

布琉努军以惊叹与喝采欢迎琉德米拉·露利叶及奥尔米兹军的抵达。

同盟军的最高司令官之一，只带著少数部队，横跨敌国，前来与布琉努军汇合。如此的胆识与行动力以及美貌，赢得了许多的赞美。至于堤格尔，则被彻底无视。

米拉故意不直接进入布琉努军的营帐。她一一回应特地前来寒暄的布琉努贵族，一面解释吉斯塔特军的情况，一面打听布琉努军的现状。最后，布琉努军的总司令泰纳帝公爵，终于出现在她面前。

──虽然脸上挂著笑容，心里一定很不耐烦吧。

米拉以外交用的笑容与泰纳帝公爵打招呼，在心里谩骂著。泰纳帝公爵也不是笨蛋，他肯定很清楚米拉来到这里，对今后两国的外交会有什么影响。

不论心里怎么想，泰纳帝公爵也虚情假意地对米拉笑道：

「战姬殿下，非常欢迎你的到来。就算来的是百万援军，也无法使我如此开心。感谢你愿意与我军在战场上共享胜利。」

「谢谢你，公爵阁下。身为结盟的友军，这么做是当然的。」

米拉微笑地握住泰纳帝公爵粗犷的手。委宛地表明自己是在尽同盟军的义务。

「嗯。我在此保证，我会尽可能地报答战姬殿下与你手下的士兵的。」

泰纳帝公爵也只能如此回答了。他让自己的嫡子萨安担任使者联络吉斯塔特军，所以能主张布琉努军尽了同盟国的义务。但是那样一来，对方也可以把萨安在途中降落到行军中的米拉部队附近一事，拿来说嘴吧。

「能得公爵阁下的保证，部下们一定会奋勇作战。我也会以战士及司令的身分，立下不输布琉努骑士的战功的。」

「听到这些话，我就安心了。我很期待能亲眼见到战姬殿下活跃于战场时的英姿。」

「话说回来，公爵阁下，关于与墨吉涅军的决战，我有一个请求。」

米拉的请求是，希望自己的部队能独立行动，不纳入泰纳帝公爵的指挥系统里。

「论人数，我军只有四十名骑兵而已。在双方都超过万名士兵的战场上，比起加入某个部队，还不如独立行动，比较有机会立下战功。」

「但是这样太危险了。」

泰纳帝公爵以担心的语气说道。不过米拉很清楚他在想什么。他想尽可能地把米拉的部队纳入指挥系统里，以便限制他们的行动。

「不然，我拨出一些部下交给战姬殿下指挥如何？五百人的话，我立刻就能准备好。」

能清描淡写地说出这种数字，只能说不愧是大贵族中的大贵族吧。

──这个男人，果然大意不得。

米拉冷静地看著泰纳帝公爵。乍看之下，这提议对米拉相当有利。但假如真的借了泰纳帝的士兵，奥尔米兹的骑兵就会成为五百四十人中的一小撮人而已。而且统率五百名泰纳帝士兵的人，将能左右只有四十名的奥尔米兹骑兵的行动。必须避免那种情况发生才行。

「虽然很感谢公爵阁下的好意，但是这样一来，将会造成贵军的困扰吧。我很清楚这一战的主角是布琉努军。所以，只要把冯伦家的士兵借给我就好。毕竟我们是一起来到这里的，曾经共同行动过，比较容易统一步调。」

听米拉这么说，泰纳帝公爵陷入沉思。他应该是在推测亚尔萨斯与奥尔米兹之间的关系吧。不过，他肯定没把堤格尔放在眼中。

不一会儿，泰纳帝公爵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么冯伦小队就任凭战姬殿下使唤吧。但冯伦家是小贵族，说不定会扯奥尔米兹军的后腿。请留意这一点。」

「谢谢。」

米拉道谢。当然，只有堤格尔和冯伦小队，人数绝对是不够的，之后得拜托堤格尔帮忙召集更多士兵才行。但是，在那之前，必须收集更多敌我双方的资讯。

「话说回来，敌军总共有多少人呢？」

「根据侦察队的报告，步兵约一万八千到两万人左右。除此之外还有二十头战象。考虑到双方距离的话，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开战了。」

「……听起来，局面颇为严苛呢。」

米拉以严峻的表情说道。她很清楚战象的力量，吉斯塔特军也常因此陷入苦战。不过，泰纳帝公爵看起来似乎不把战象当一回事，令她有点在意。是因为还剩一头飞龙的缘故吗？

「布琉努军的人数呢？」

「一万七千。战姬殿下应该也知道，我军在埃莱什基尔特折损了不少士兵。但是另外有两千援军，很快就会来和我们汇合了。总数一万九千，不会输给墨吉涅军。」

「飞龙呢？」

米拉单刀直入地问道。泰纳帝公爵左右转动粗壮的颈子。

「它现在变得极为畏战，可以的话，我不想让它出战。」

泰纳帝公爵果然不打算使用飞龙。综合堤格尔和萨安的说法，飞龙不属于布琉努军，是泰纳帝公爵的个人所有物，所以才舍不得在这里把龙消耗掉吧。

「既然是这样，也难怪公爵阁下不想让龙出战了。要求龙听话，应该是很困难的事吧。」

就在这时，米拉见到泰纳帝的部下朝这边奔来。似乎有什么事要向泰纳帝报告。反正也谈的差不多了，米拉趁机向泰纳帝公爵道别。

米拉在走向奥尔米兹军的路上，见到堤格尔走了过来。米拉停下脚步，等堤格尔走近。接著故意板起脸来，做出冷淡的表情。

「可以与您同行吗？」

堤格尔以恭敬的语气问道。米拉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而行。

「怎么样？」

堤格尔小声问道，米拉也压低声音回答：

「没问题。可以和你并肩作战了。」

之所以表现得如此生疏，是采用了拉菲纳克和加雷宁的意见的缘故。两人太亲近的话，可能会造成问题。还不如装成亚尔萨斯屈服于奥尔米兹的威势之下，行事起来比较方便。

这个主张很正确。假如其他人见到米拉对堤格尔太好，说不定也会打起和米拉装熟的主意，或者是想藉著讨好堤格尔来和米拉拉关系。

就在这时，营地中传来一阵骚动。堤格尔和米拉对望了一眼，朝骚动的方向走去。根据在场的诸侯与士兵的说法，似乎是因为援军抵达的缘故。米拉想起刚才泰纳帝公爵说的话低语道：

「对了，听说会有两千援军过来呢。」

不久之后，十数名骑兵走入营地，应该是援军的代表者吧。

「是纳瓦拉骑士团。」

堤格尔惊呼。纳瓦拉骑士团是镇守布琉努西方国境，骁勇善战的骑士团。

身穿甲胄，披著遮阳用外套的骑士们，排成一列前进。走在最前方的骑士全身包覆著黑色的铠甲，背上背著一把大剑。外表虽然年轻，但是脸上有许多陈年伤疤。

「是罗兰……」

「他就是黑骑士吗……」

贵族们敬畏地窃窃私语著。在布琉努，罗兰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将。他在十三岁时成为骑士，从来不曾尝过败绩。才二十多岁，就成为纳瓦拉骑士团的团长，甚至得到使用王国宝剑杜兰达尔的资格。

泰纳帝公爵来到众骑士前，以正式的礼仪对应著。

「罗兰阁下，欢迎你的到来。」

黑骑士并不回话，只是无言地行了一礼。周围的人全变了脸色，但是泰纳帝公爵却只是一笑置之。

──因为即将与墨吉涅军开战，不想多惹事端吧？

米拉如此猜想。但其实，不光只有因为这个原因而已。是因为敬佩罗兰的强大，所以泰纳帝公爵才能容许他以那种态度对待自己。泰纳帝对强者是很宽容的。

与泰纳帝公爵打过招呼后，罗兰与纳瓦拉骑士团的成员回到自己的营帐里。虽然说是奉法隆王之命来到此地的，但是罗兰其实来得很不情愿。

「简单来说，就是来帮泰纳帝擦屁股嘛。」

罗兰在骑士团长专用的营帐里，对副团长奥利维抱怨道。

「不过，这是和墨吉涅军交手的好机会。因为我们过去只和亚斯瓦尔和萨克斯坦交手过。再说，我刚才听说，吉斯塔特的战姬也在这里。」

听见奥利维的话，罗兰讶异地说道：

「不是说没能和吉斯塔特军汇合吗？」

「那战姬似乎是横跨敌人国土，抵达这里的。人们都说战姬能以一当千，说不定真的名不虚传呢。」

长年驻守在西方国境的罗兰等人，只听过吉斯塔特战姬的传闻而已。身为战士，虽然对战姬有兴趣，但是没有机会亲眼目睹战姬的实力。

「如果能见识到战姬是如何战斗的，来这一趟就值得了。如果对方真的武艺过人，我还真想和她交手看看呢。」

「别这样。对方可是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哦。」

奥利维笑著耸肩，罗兰也理解地点头。

这时候，两人都还不认为战姬的实力真的很强。

当天夜晚，奥尔米兹军的司令专用营帐里，堤格尔与米拉正在讨论军情。

「这一战，布琉努军说不定会陷入苦战哦。」

米拉把装满红茶的银杯凑到嘴边说道。堤格尔也一面喝著她泡的红茶发问：

「因为敌军有二十头战象吗？」

「不只如此。最重要的是，因为两军的战斗目的不同。」

米拉以眼神问堤格尔「懂吗？」，堤格尔想了一想，点点头。

布琉努军是为了报一箭之仇而战斗的。

至于墨吉涅军，则是为了追击敌人。

「布琉努军可能会因为太过急躁而失败。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米拉漾起满意的笑容，但是又立刻敛起表情。

「泰纳帝公爵应该也知道这点，不过既然对方是『赤胡』……我们要小心，别被卷进太深。」

「我知道了。是说，士兵的数量真的够吗？」

米拉与泰纳帝公爵见面，与认识的诸侯和骑士们打招呼时，堤格尔也与好几名贵族──和冯伦小队一样，在十几天前的国境之战中，被分配在前卫部队的贵族──见面。堤格尔问他们，想不想在奥尔米兹军底下战斗。

不想继续被泰纳帝公爵指挥的贵族，爽快地答应了堤格尔的邀请。

目前的奥尔米兹军，是由冯伦小队以及其他数个小队组成，总共有三百名骑兵以及两百名步兵。

「这样就行了。一来没有时间找更多人，二来人数太多的话，也难以控制。」

「我知道了──总算可以和你并肩战斗了呢。」

堤格尔把红茶一饮而尽，露出坚定的笑容。虽然说十几天前重逢时，也能说成并肩战斗，但是规模与现在完全不能相比。

再说，自己之前对米拉说过，假如奥尔米兹军参战，可以让吉斯塔特在日后的外交中取得优势。明天的一战，正是为了这件事。米拉俏脸泛红，微笑道：

「虽然我很期待你的表现，但是也别勉强自己，太急著立功哦。」

拉斐亚斯与黑弓，有如交叠在一起似地立在营帐边缘。

†

隔天早晨，和十几天前一样，布琉努军与墨吉涅军对峙于朱砂江附近的荒野。布琉努军总数约一万九千人。是由埃莱什基尔特败逃回来的一万七千人，与纳瓦拉骑士团的两千人组成。

墨吉涅军只有步兵，但是总数超过两万人。其中有一万两千名是战奴，也就是奴隶。由于墨吉涅军事前宣布过，战斗结束后，将会解放最多一百名立下大量战功的奴隶，让他们重获自由，因此整个部队的士气都很高昂。除此之外，还有二十头战象。

天空万里无云。太阳不断爬升，日光愈来愈强。虽然温度还不高，但是双方都知道，再过不到一刻，气温就会开始变热了。

墨吉涅军的布阵不走偏锋，非常中规中矩。在中央、右翼、左翼各配置了六千名士兵。另外预留了两千的预备军在左翼后方。战象们则伫立在中央部队的正后方。

布琉努军也在中央配置了八千人，左右两翼各四千人。在后方留下三千名预备军。骑兵集中在右翼与预备军里。虽然奥尔米兹军与纳瓦拉骑士团与同样分配在右翼，但是奥尔米兹军被分配在最边缘的位置。

堤格尔与米拉骑著马，立在奥尔米兹军的最前方。

「总算要开始了呢。」「是啊，有点紧张起来了。」

拉菲纳克和加雷宁立在两人后方。他们负责统整加入奥尔米兹的贵族的联合部队。加雷宁负责骑兵，拉菲纳克负责步兵。

「两百人吗？只比我出生长大的村子总人数少一点点呢。」

虽然拉菲纳克嘴上这么说，不过还是认真地看顾起所有步兵。

布琉努军挥动红马旗，开始前进。墨吉涅军也高举乌鲁夫拉军旗，吹响号角。弓箭部队开始前进，双方距离愈来愈近。

两军的中央部队分别突出于最前端。墨吉涅的弓箭队朝布琉努军发射箭雨，布琉努军则举起盾牌防御。

中央部队与中央部队最先冲突在一起。刀剑互击，长枪与长枪交错在一起，火花四溅，鲜血飞喷。许多人以不成话语的惨叫为遗言，倒在地上。

进入白刃战的话，对身穿全套盔甲的布琉努军较为有利。一般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墨吉涅军的总司令克雷伊修早已拟出对策。他事先把两种武器交给墨吉涅士兵。

其中一种是长枪。和普通的长枪不同，枪尖带有钩爪。

另一种是锤矛。是握柄前端有长满无数尖刺的铁球的钝器。

因此，甫一开战，布琉努军就陷入意料之外的苦战里。就算铠甲能抵御刀剑或长枪的攻击，但是仍然承受不了锤矛的重击。会因此痛到无法站立，跪倒在地上。

另外，假如铠甲被钩爪勾中，倒在地上的话，会没办法立刻爬起来。其他墨吉涅士兵将会趁机扑上，以刀剑或长枪把布琉努士兵戳成刺猬。

当然，布琉努士兵也不会一味挨打。他们以刀剑划开，以长枪刺入只穿著皮甲的墨吉涅士兵身体。时而以身体冲撞对方，利用铠甲的重量压垮敌兵；时而以穿著铁制臂铠的手殴打对方的肩膀或手臂，使对方骨折。

双方挥动刀枪，彷佛在比谁的血流得多，比谁的惨叫大声似的，在大地叠起尸山。就连鲜血也渐渐累积出高度。

克雷伊修故意后退，想引诱布琉努军深入敌地；泰纳帝公爵命令士兵不可过于突出。双方进行著拔河似的攻防。

这时墨吉涅军的右翼突然前进，把布琉努军的左翼逼得向后退。

「──派战象出来。」

克雷伊修若无其事地下令。

这一战，对方不会派龙出来。他已经看透这点了。

墨吉涅军的中央部队朝左右方分开。

紧接著，战象特有的高亢咆哮远远传了过来，使布琉努士兵战栗不已。

大地开始摇晃。身上装饰著黄金与铁的灰色皮肤巨兽，出现在战场最前线。总数为十。克雷伊修只派出一半的战象，没有一次投入所有战力。

投入战象的时间点绝妙至极。布琉努军的中央部队正因墨吉涅军的中央部队后退，呈现向前突出的状态。

战象在地面制造出巨响，勇猛地向前突进。

位在最前端的布琉努士兵们脸上出现紧张之色，挥动长柄镰刀，试图伤害战象的前脚，使战象无法行走。

但是战象的冲撞力太强了。只见它们以又粗又长的鼻子横扫，以前脚踢飞，连著铠甲踩烂士兵。才一眨眼，布琉努军的前卫战线就崩溃了。尽管也有勇敢战斗，成功阻止战象的士兵，可惜下场是被旁边的战象攻击，同样倒地不起。

突破前卫战线后，驯象师们指挥战象，改变前进方向，朝左方前进。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破坏布琉努军的右翼部队，至于已经露出破绽的中央部队，则交由墨吉涅士兵继续突破。

就在这时，布琉努军的右翼动了起来。

一名骑兵策马前进──是纳瓦拉骑士团的团长罗兰。

「我先上去看看情况。」

他对副团长奥利维说完后，扛起大剑，策马向前奔驰。战象与他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一头战象咆哮著，挥动长鼻朝罗兰扫了过来。

下一瞬，某种又粗又长的物体在空中旋转、飞舞。那是被罗兰以大剑砍断的象鼻。

无人不被那景象震撼。不论布琉努的士兵，或墨吉涅的士兵，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罗兰。

失去鼻子的战象惨叫不已，不受驯象师控制地朝罗兰猛冲。黑骑士定眼看著战象，以双手握著大剑，一夹马腹，向前直奔，穿过战象侧面。罗兰再次挥动大剑，战象的左脚出现一道缺口，红黑色的肉外翻，血水喷了出来。

战象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布琉努军大声喝采，墨吉涅士兵则悲痛地哀号起来。就算是身经百战的驯象师，也不曾见过与战象正面为敌，还只以两招就打倒战象的人。

驯象师们的动摇，很快就传染给战象，战象们乱了方寸，步伐也跟著乱了。罗兰调转马头，准备杀死下一头战象。布琉努军气势大盛，士兵发出咆哮，向前直冲。

罗兰正朝著第二头战象前进，又勒马停下。因为又有一头战象以高速朝自己猛冲。罗兰把上半身趴在马颈上，躲过战象横扫过来的鼻子。

──就像以树干粗的鞭子做出打击似的。

罗兰冷静地做起分析。假如正面交手，就算是罗兰，应该也难以承受吧。还是先暂时后退，拉出距离好了。

正当罗兰如此考虑时，一支箭冷不防地刺入那战象的眼睛。战象发出哀号，庞大的身体左右摇晃起来。

──偶然飞过来的吗？

罗兰讶异地皱眉。会这么想也是正常的，他知道布琉努军中有少数的弓箭手，但是精准度很差。更不用说在象群肆虐的战场上，准确射中眼睛那么小的目标了。

不过，罗兰立刻明白自己必须订正这想法。因为又有一支箭飞了过来，准准地刺入战象的另一只眼睛里。双目中箭的战象哀号著，翻倒在地上。

罗兰回头，迅速地扫视起他身后的布琉努军，最后目光落在远处的一名暗红色头发，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那青年手上拿著黑色的弓，正准备拿出新的箭。两人视线对上，年轻人朝罗兰微微一笑。

──没错。就是他。

罗兰如此相信。在倍感信赖的同时，又感到一阵战栗。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正确地命中目标，罗兰从来没见过这种身手。不论是萨克斯坦或是亚斯瓦尔，都没有这等人物。

──精彩绝伦。罗兰生平第一次对弓箭感到佩服。

罗兰脸上浮起渗出战意的笑容。

老实说，他对这一战可说是意兴阑珊。但是，既然能看到如此精妙的技术，身为战士，不可能不感到振奋。更何况，那是他从来不曾感兴趣也不曾关心过的弓箭。

「──将荣光献给陛下。」

罗兰祈祷似地低语著，握紧不败之剑（杜兰达尔），策马向前，果敢地冲入象群。只见他左右挥舞著大剑，每一记攻击都能使战象身形摇晃，甚至劈翻战象。罗兰乘著势头，一路杀进墨吉涅军中。

一阵阵的腥风血雨，化为旋风袭向墨吉涅的士兵。

每当罗兰挥剑，就会有墨吉涅士兵失去头颅或手臂，或者是身体连著皮甲断成两半。墨吉涅士兵的武器完全碰不到罗兰，就算碰到了，也只能稍微擦过铠甲表面而已。

「这根本不是看看情况嘛。」

位在布琉努军右翼的奥利维说道。

每当罗兰前进，就会有好几名墨吉涅士兵躺在血泊里，同时，也会有同样数量的墨吉涅士兵因恐惧而后退。

接到报告的克雷伊修，也难掩惊讶之色。

「一对一单挑战象，并且获胜……布琉努真是强者的宝库啊。」

克雷伊修也听说过罗兰的威名。但是一来他没想过驻守在布琉努西方要塞的骑士团团长会来到墨吉涅，二来他原本认为，罗兰的传闻一定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在内。

假如能杀死罗兰，就等于立下和杀死布琉努军总司令泰纳帝公爵相同的战功。但是必须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才能做到。克雷伊修不得不认清这个事实。

「如果只是稍微强一点的骑士，就能以人海战术打倒，但是……」

克雷伊修摸著红色的胡子苦笑起来。面对能够斩杀战象的骑士，士兵的士气会先崩溃吧。

「不能与他为敌呢。」

克雷伊修下令，要墨吉涅军后退。反正时机也差不多了。他原本的打算就是让布琉努军向前突出，让他们的战线崩溃，损耗布琉努军的兵力。即使是现在，这个作战方针也没有改变。

见敌军后退，罗兰默默调转马头。虽然也可以继续挥动杜兰达尔上前杀敌，但是有可能被困在敌阵深处，变得孤立无援。萨克斯坦和亚斯瓦尔都有使过这招。

再说，罗兰认为自己已经充分完成分内工作了。歼灭墨吉涅军的重要战力·战象部队，耗损一部分敌人兵力。虽然说敌军似乎还有其他战象，但还是暂时待命，看看情况再说吧。

这时的奥尔米兹军，正位在离战场有段距离的场所。战象部队朝布琉努的右翼前进时，他们就已经脱离右翼了。

见到骑著马回来的堤格尔，米拉露出开心的笑容。

「我昨天不是说别太勉强自己吗？」

「这种程度的事，完全算不上勉强吧。」

堤格尔也笑著回答道。罗兰单枪匹马地朝战象群冲去时，堤格尔忍不住认为，这样太有勇无谋了吧？于是策马上前，想助罗兰一臂之力。不过就结果来说，堤格尔算是多管闲事。但是，应该还是多少有帮上一点忙吧。

「我有仔细看清你射倒战象的场面哦。」

米拉说完，不等堤格尔回应，转头看向在自己身后待命的加雷宁。这时的她，已经变成司令的表情了。

「要上了。」

奥尔米兹军开始行动。绝大多数士兵都被战象部队以及罗兰战斗的身影夺走目光，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区区五百人的小部队的动向。

战况陷入胶著。

中央部队的部分，墨吉涅军正压著布琉努军打。虽然说堤格尔和罗兰击退了战象部队，但是战象造成的伤害仍然非常大。

布琉努军的右翼压制著墨吉涅军的左翼，布琉努军的左翼则被墨吉涅军的右翼压制。只看这部分的话，双方算是势均力敌，可是在克雷伊修巧妙的指挥之下，墨吉涅军的左翼四两拨千金地带开布琉努军右翼的攻击，同时，墨吉涅军的右翼又确实地削减布琉努军左翼的兵力。就死者与伤者数量而言，都是布琉努军的损失较严重。

克雷伊修的目标是逼出在布琉努军右翼待命的罗兰。克雷伊修没打算杀死罗兰，只是想以大量士兵包围他，暂时封住他的行动。

如果能成功，克雷伊修就能以剩下的战象给予布琉努军严重的打击了。罗兰应该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故意不出动吧。泰纳帝公爵也明白这点，所以不派罗兰出来。

夹著沙尘的血风吹过两军之间，残缺的手脚散布在尸体之间，强烈的阳光烤乾了鲜血，毫不留情地灼烧著士兵的伤口。

开战的半刻多钟之后，克雷伊修接到墨吉涅军左翼遭受攻击的报告。

「对方人数呢？」

「骑兵三百人与步兵两百人。听说对方拿著黑龙旗……」

黑龙旗是吉斯塔特王国的军旗。克雷伊修潇洒地点头。

──那不是吉斯塔特军，而是装成吉斯塔特军的布琉努军吧。

假扮成远道而来支援的友军，想藉此打击墨吉涅军的士气。克雷伊修是这么想的。尽管如此，也不能放著那些人不管。克雷伊修下令迎击。

就在这时，「赤胡」没来由地皱起眉头。他当然不会对敌军绕远路从侧边进行攻击的事感到惊讶。但是不知为何，却对这区区五百，而且由骑兵与步兵混合而成的部队感到焦躁。这种分遣队的攻击，明明没什么好火大的。

从战场侧面出现的五百名敌军，当然是奥尔米兹军。

堤格尔一行人穿过大地，逼近墨吉涅军左翼的侧面。但是因为部队中有步兵在内，所以突进的速度称不上快。

墨吉涅军朝堤格尔等人连续发射数十支箭。

但是那些箭，完全无法接近堤格尔等人身边。只见米拉以冻涟一扫，箭就失去势头，全数落在地上。骑在米拉身旁的堤格尔惊讶地瞪大双眼：

「你做了什么？」

「把箭冻结而已。」

米拉若无其事地答道。堤格尔叹了口气。还以为自己总算追上米拉了，没想到距离还是很遥远。不过他也没时间继续说话了，因为墨吉涅军已经近在眼前。射出的箭不自然地坠落，虽然使墨吉涅士兵感到讶异，但是他们很快就切换情绪，挺起长枪准备应战。

「这里就交给我吧。」

米拉举起冻涟，向前骑出。堤格尔压抑著想射箭的冲动，跟在米拉身后。奥尔米兹的骑兵跟在左右，也同样是为了保护米拉。

米拉挥动冻涟，扫落墨吉涅士兵们手中的长枪。接著纵马一跃，在眨眼之间刺出三枪，把三名墨吉涅士兵送上黄泉。动态视力不够好的人，应该只能见到米拉手中发出的闪光而已吧。

布琉努与奥尔米兹的士兵同声叫好，墨吉涅士兵则吵嚷起来。

战姬的行动并不因此停止。只见她抽回染血的枪，旋转了半圈，以枪尖横扫从旁攻来的墨吉涅士兵。那墨吉涅士兵额头出现一道口子，鲜血狂喷，就此倒下。米拉回枪拨开从另一端刺过来的长枪，以枪尾将敌军打飞。数名墨吉涅士兵因此心生怯意，不由自主地后退。

米拉没看漏他们的反应，策马挺进因后退而出现的空白地带。奥尔米兹军的骑兵与步兵随即跟上，以长枪与刀剑扩大空白地带的范围。

这时，堤格尔举起黑弓。

从刚才起，堤格尔就一面保护著米拉，一面观察墨吉涅士兵的行动。不只观察眼前的士兵，也观察二十阿尔昔、三十阿尔昔之外的敌人。

──有了。

堤格尔放开弓弦。箭镞穿透三十阿尔昔之外的墨吉涅士兵的人中。那墨吉涅士兵面露困惑之色，向后倒下，消失在人群里。周围的士兵慌乱了起来，但是堤格尔已经搭上新的箭，找起下一个目标了。也许是有了刚才的经验，堤格尔很快地找到第二个人选，同样一箭射杀。锁定第三人时，已经不需要十秒了。

「结束了。」

堤格尔对米拉的背影说道，冻涟的雪姬把长枪从右到左横扫，逼退墨吉涅士兵。米拉挥著长枪，回头对部下叫道：

「要撤了！」

奥尔米兹军大声呼应著，他们一面以长枪牵制墨吉涅军，一面掉转马头，接连离去。米拉也背对敌军，策马疾驰。而墨吉涅士兵的动作迟钝到不可思议，而且只有零星的追击，米拉等人因此顺利脱离战场。

「琉德米拉大人的力量真是太可怕了。」

拉菲纳克握著沾满血的长枪，气喘吁吁地道。他的手腕和腿都受了伤，但是伤口不深，不影响战斗。但是，也没多余的心力出言讥讽了。

「很可靠吧？」

加雷宁巧妙地驾御著马儿，微笑道。拉菲纳克想说什么，又把话吞了回去。他的主人一直想与蓝发战姬并驾齐驱，自己身为副官，也该有点副官的样子。

「可靠过头了……」

两名副官一齐把目光移到主人们身上。

「──结果超乎预期呢。」

战姬喘著气，笑著对堤格尔说道。蓝色的阵子中带著惊喜的色彩。

从侧面偷袭敌军时，最需要留意的，就是撤退时被敌军反击。想趁对方害怕时撤退，是很难做到的事。

给予强力的一击并深入敌军，我方也会产生莫大的损失。大部分都是害怕反击而不敢上前，只给予敌方轻伤就结束。

不过，就像米拉说的，由堤格尔射杀司令的做法，比预料中的更有效果。失去司令的部队，会立刻陷入混乱，动作因此变慢，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反击。不只如此，在移动时还会出现障碍，妨碍其他部队行动，或是与友军撞在一起。

「堤格尔，你还能继续吗？」

听米拉这么说，堤格尔点头。

「当然。你才别胡乱逞强哦。」

「没问题啦。」冻涟的雪姬笑道。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能一直战斗下去。」

士兵已经再次编队完毕。由于撤退时几乎没有遭到反击，重新编队的时间也比想像中更短。

米拉观察著墨吉涅军的行动，找出可攻击的部位，把冻涟朝前方一挥：

「──突击！」

士兵吶喊起来。

克雷伊修发现墨吉涅军左翼部队出现异变时，已经是堤格尔与米拉从侧面攻击完第三次的事了。克雷伊修发现的速度不算慢，应该说，他发现得相当早。

堤格尔射死的，都是指挥大约五十名部下的小队长。

简单说，都一些是阵亡时不会严重到非立刻向上报告不可的人。

但是，每杀死一名小队长，就能使大约五十名士兵无法战斗。不只无法发挥身为士兵的功能，还会死板地守著小队长最后的命令，僵在原地，成为友军行动时的障碍。

小队长级的人物阵亡时，都会由副官或心腹代为指挥，但是在那种情况下，大部分的人都无法顺心如意地指挥部队。墨吉涅军的左翼因此逐渐麻痹。

克雷伊修察觉异变时，已经有三成的墨吉涅军左翼无法行动了。虽然失去小队长的士兵只占了全体的一成，但是前后左右的部队也会因此无法动弹。

布琉努军则趁著这个机会，发动突击。墨吉涅军无法统一步调迎击敌军，陷入单方面承受布琉努军猛攻的状态。刀剑与长枪反射著阳光，墨吉涅士兵接连倒地。

克雷伊修毫不犹豫地下令。

「后退。全军向后撤。」

除了罗兰以外，还有其他可怕的敌人。他察觉到了这件事。虽然没想到关键在于一名弓箭手，可是能料到这么多，也已经是人类的极限了。

「该满足于这样的战果吗？」

克雷伊修重整部队，让墨吉涅军以引诱布琉努军深入追击的形式撤退。当然，假如真的有布琉努士兵追上来，他也会加以攻击的。

另一方面，泰纳帝公爵则严禁布琉努军追击。杀死战象，重伤敌军的左翼部队，看起来就像得胜似的。至少，将不会使今后的外交陷于完全的不利之中。

太阳通过正上方时，这场战争以墨吉涅军撤退的形式结束。

墨吉涅军的阵亡人数大约一千五百人，布琉努军的阵亡人数则不到一千人。

就这一战而言，可以说是布琉努军获胜。

但是，并非能抵消在埃莱什基尔特的败战的大胜利。而且，布琉努军必须背对墨吉涅军退兵才行。

克雷伊修之所以撤军，就是看出了这一点。再说，对墨吉涅军而言，这场战斗本来就不是非胜利不可的一战。

断折的军旗，无力地飘荡在夹杂著沙尘的风里。

确定墨吉涅军完全离开战场后，泰纳帝公爵来到纳瓦拉骑士团。当然不是一个人来，随行的还有副官斯堤德、长男萨安，以及十数名士兵。

「罗兰阁下，身为本军的总司令，我十分佩服你战斗时的勇猛英姿。」

「我的剑是为了保护人民，以及彰显布琉努的国威而挥动的。这正是国王陛下对我的期望。」

即使面对布琉努屈指可数的大贵族泰纳帝公爵，罗兰仍然没有下马，只是在马上回话。而且言下之意就是，我不是为你做这些事的。

对他的态度产生反应的，不是泰纳帝，而是萨安。

「你这像伙！不要以为国王陛下喜欢你就──」

「萨安。」泰纳帝公爵静静地打断儿子的话。

「你先闭嘴。」

不得已，萨安住了嘴。他不只尊敬父亲，也相当畏惧父亲。

「小犬失礼了。」

泰纳帝公爵向罗兰道歉。

「我也是为国王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人，希望你今后也能仰仗你的这份武勇。」

所谓的不要脸，就是这么回事吧。罗兰事后如此对副团长奥利维说道。泰纳帝公爵经常做出无视法隆王想法的事，在布琉努宫廷中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他就是有如此大的权势。

罗兰愤怒地紧握拳头，但是没有发作。毕竟泰纳帝公爵没有失了礼数，假如罗兰暴怒痛骂他，反而对罗兰不利。

「但是我大多数时间都离不开纳瓦拉要塞，我想你应该也不想看到西方的萨克斯坦，西北方的亚斯瓦尔发现我军的破绽吧。」

「这我当然知道。假如罗兰阁下有需要，我很乐意为你提供各种支援。」

「目前的物资都算充裕，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罗兰再次谢过，便率领骑士团离开了。目送罗兰的背影消失后，泰纳帝公爵转过身。接著，他必须前往米拉那儿。

──那女人真是给我找麻烦。

米拉带著她召集来的布琉努士兵，突袭墨吉涅军的左翼。不只如此，还使出了什么奇妙的方法，麻痹了墨吉涅军的左翼。

如果只凭著奥尔米兹军的力量做到那种事，泰纳帝公爵还能忍受。问题是，以堤格尔为首，跟著她的布琉努军，全都是对泰纳帝公爵而言有害，或者是他看不顺眼的人。

而且，都是因为米拉的行为，使布琉努欠了吉斯塔特人情。

泰纳帝公爵边走，边对副官斯堤德说道：

「今天之内要撤退了。知道吧？」

声音里带著无法压抑的怒气。

顺带一提，没有人得到辉星章。罗兰以早就因保护西方国境，从法隆王那儿得到辉星章，坚决婉拒收下泰纳帝公爵发的辉星章。

既然如此，布琉努军中就没人有资格得到辉星章了。泰纳帝公爵如此认为。

†

堤格尔正在和米拉说话时，一名骑士骑著马，朝两人接近。

一看清楚对方的脸，堤格尔不由得瞪大眼睛。是黑骑士罗兰。堤格尔当然听说过他的英勇事迹，不过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你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吗？」

有资格使用王国宝剑的勇者对自己说话。堤格尔全身发直，好不容易才点下头。罗兰的表情就稍微软化下来，说道：

「与战象战斗时，得到你的帮助。在此道谢。」

「这点小事没有什么。而且我似乎是多管闲事了。」

面对罗兰的道谢，堤格尔努力假装平静地回答道。这不是客套话，是发自真心的感想。如果是罗兰，就算同时与两头战象为敌，应该也能轻松获胜吧。

罗兰扬起稳重的微笑，摇了摇头。

「不，战场上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你还是帮了我大忙。」

说完，罗兰表情稍微认真了点，问道：

「你的箭术相当高明。是和谁学的呢？」

「是我故乡的猎人们教我的。除此之外，就是靠著打猎磨练技术。」

堤格尔老实地回答，但罗兰却皱起眉。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惊人的箭术。还以为有高手指点，原来是自学的吗？」

「他说的全是事实。我可以保证。」

这时米拉走近，蓝发飞扬。她向罗兰致意道：

「我是吉斯塔特的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从以前起就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有交流，可以保证他的箭术是在亚尔萨斯的山野中锻炼出来的。」

罗兰难掩惊讶地看著米拉。虽然说远远地就能看出她和堤格尔维尔穆德很熟，但是没想到居然要好到这种地步。

「假如有损战姬殿下的好心情，我在此致歉。我不是怀疑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话，只是觉得相当可惜而已。」

这次换成米拉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呢？」

「只以两箭就使战象失去战斗能力。虽然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箭术如此精妙，但是恐怕难以得到认同战功吧。」

布琉努有轻视弓箭的传统。罗兰的语气很平淡，但是感觉得出，话中有为堤格尔地才能感到惋惜的意思。堤格尔因此笑道：

「既然能得到罗兰阁下的认同，目前的我就很满足了。」

「虽然这不是我该插嘴的事，不过，你打不打算到其他国家发展呢？虽然我不想与你这样的年轻人为敌，但是那么做，你更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我爱著自己出生、长大的故乡亚尔萨斯，以及亚尔萨斯的人民。还有就是──」

堤格尔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

「正是因此，不觉得在布琉努得到武勋的话，更了不起吗？」

罗兰一愣，凝视著堤格尔，不过很快地又扬起笑容：

「确实是这样呢。看来我也是多管闲事了。」

罗兰想说的话似乎就是这些，只见他调转马头离去。临走前，他又再次回头。

「下次再会时，让我们一起喝酒，聊聊你故乡的事吧。」

「好、好的。谢谢！」

意料之外的发言，使堤格尔不由得拔高声音回应。

「到时候，也请让我听听你的各种英勇事迹。」

罗兰举起右手代替回答，就这样离开了。堤格尔与米拉沉默地凝视著那背影半晌，最后是米拉先开口：

「那就是黑骑士吗？我是第一次见到他呢。」

「吓我一跳。没想到他会过来打招呼。」

堤格尔把手放在胸口，一面压制紧张与兴奋之情，一面吁了口气。稍微恢复冷静后，堤格尔对米拉笑道：

「刚才谢谢你了，米拉。」

「没什么。那不是很普通吗？」

米拉把嘴抿成一直线，把头撇向一旁。这是为了不让堤格尔发现自己脸红。米拉在别著头的情况下向堤格尔问道；

「不过，你说那种话真的好吗？」

「那种话？」

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说要在布琉努取得功名……也可以在吉斯塔特不是吗？那样一来，我还能以奥尔米兹和亚尔萨斯建交为理由，提供你各种支援哦。」

「这提议还真诱人呢。」

堤格尔笑道，但是又立刻敛起表情：

「可是，我想要你。」

米拉仍然把头别到一旁，没有回应。堤格尔继续说道：

「想和你结婚的话，我就必须立下大功。必须是布琉努人和吉斯塔特人都不得不承认的大功才行。而且，我也不想被别人以为我是靠著你的力量成功的。」

就像米拉说的，假如堤格尔拋弃故乡，离开布琉努，前往奥尔米兹的话，米拉应该会充分支援堤格尔吧。如此一来，就能一口气缩短堤格尔与愿望之间的距离。

不过，堤格尔担心米拉会被说成徇私舞弊。即使是一国的统治者，一样也是人，不可能以不带感情的超然态度做事。

可是，一个外国人，在米拉的支援下建立功勋，并因此和米拉结婚，一定会有人会觉得米拉过于偏心。要是事情变成那样，还不如留在布琉努奋斗，取得惊人的功勋后和米拉结婚。当然，堤格尔也有想给一向轻视、嘲笑自己的布琉努人一点颜色瞧瞧的想法在内就是了。

骑士团长专用的营帐里，罗兰正和副团长奥利维喝著葡萄酒。

「你觉得战象怎么样？」

「这个嘛，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的生物，不过很有趣呢。」

奥利维闲话家常似地发问，罗兰也悠闲自适地回答道：

「我从来不曾见过那么巨大的生物。鼻子粗得像树干，但是又像鞭子般柔软。而且表皮很硬，砍下去时的手感，和其他生物很不一样。」

「对你来说，应该是很好的经验吧。」

奥利维小声笑道。

「好的经验吗？的确是呢。而且不只战象，还因此认识了宝贵的人才。」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吗？」

「没错。没想到弓箭居然能做到那种程度的事，我都想学了呢。」

「千万不要。会后患无穷的。」

奥利维认真地阻止好友。深受国王信任的『黑骑士』改用起弓箭的话，不知会掀起什么程度的轩然大波。

「嗯，说的也是。还是先搁著吧……」

虽然罗兰同意奥利维的话，但仍然留下了危险的余音。

†

朱砂江的战斗结束时，发生于吉斯塔特王国与墨吉涅王国边境的阿尔达汉的战斗，也即将结束。

由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率领的一万吉斯塔特军，与墨吉涅将军亚珥加修率领的一万五千墨吉涅军展开激战。亚珥加修是深受克雷伊修信任的将军之名。

这场战役，就结果来说，是墨吉涅军一面倒地被打败。

艾蕾欧诺拉原本应该驻守在吉斯塔特的国境，但是在听说指挥诸侯军的巴夏伯爵被墨吉涅军玩弄于股掌间，另一名司令官米拉离开部队与布琉努军汇合，便率领两千士兵赶来救援。

就像米拉有『冻涟的雪姬』这个外号，艾蕾欧诺拉也有『银闪的风姬』的外号。她宛如疾风般穿越墨吉涅的大地，来到此处。

艾蕾欧诺拉一与巴夏伯爵的诸侯军及奉米拉之命待命的奥尔米兹军汇合，就立刻击破了亚珥加修的部队。

艾蕾欧诺拉的计策很简单。她在墨吉涅境内散布「吉斯塔特军在得知布琉努军大败后，士气极度低落。」的谣言，并且真的让一部分诸侯军回吉斯塔特。

亚珥加修相信了艾蕾欧诺拉散布的谣言，意气昂扬地决定在今天展开决战。他命令士兵待弓箭部队攻击后，接著就立刻突击。并因此中了艾蕾欧诺拉的陷阱。

艾蕾欧诺拉命令吉斯塔特军在墨吉涅军突击时后退，成功拉长墨吉涅军的队列。接著巧妙地操纵吉斯塔特军的左右两翼前进，包夹墨吉涅军的前锋部队。然后开始反击。

正前方、左右两方。三方面同时遭到敌军攻击的墨吉涅军前锋部队，在后方援军抵达之前，就被消灭了。

确定自军已经掌握优势的艾蕾欧诺拉，把军队交给副官指挥，自己亲自上阵。挥动长剑型龙具朝敌军直冲的她，为墨吉涅军带来大量的死亡与恶梦。

身为战士，艾蕾欧诺拉的剑术极为优异。每当她扬起银发，朝左右挥动长剑，就会有许多墨吉涅士兵喷血、倒地。

即使三、四名墨吉涅人从不同方位一齐朝她扑上，也完全阻止不了她。就算从远方射箭，也会刮起奇妙的风，使箭无法抵达她身边。就算做出连同伴一起牺牲的觉悟，对她洒下箭雨，也一样不管用。

假如墨吉涅士兵又惊又惧地后退，艾蕾欧诺拉就会顺势上前，挥动长剑，使墨吉涅士兵脚下出现血海。

艾蕾欧诺拉在敌军战线制造出缺口后，莱德梅里兹军就会乘势而上，使崩溃的战线缺口变得更大。诸侯军与奥尔米兹军也受到他们的感染，奋起战斗，把墨吉涅军逼得节节后退。

「根本算不上战斗。」

亚珥加修啐道。他说这句话时，战斗已经开始半刻钟了。直到这时，他总算明白，自己手下的士兵是无法挡下艾蕾欧诺拉的。

但是亚珥加修并不直接撤退。他命令在后方待命的部队绕过战场，从背后偷袭吉斯塔特军。原本燃烧斗志跟著艾蕾欧诺拉勇猛前进的吉斯塔特士兵，有如被泼了冷水似地，动作因此慢了下来。

如此这般，局面变成艾蕾欧诺拉单独突出于前线，但是亚珥加修并不打算以大量士兵为代价，换取这名战姬的性命。

「要撤了。这次就到此为止。」

之所以派出分遣队偷袭，不是为了挽回劣势，而是为全面撤退做准备。就算被艾蕾欧诺拉逼上绝境，亚珥加修仍然相当冷静，坚定。

看出墨吉涅军意图的艾蕾欧诺拉，也命令吉斯塔特军后退。她也明白这一战，到此就差不多了。让墨吉涅军见识吉斯塔特军的强悍，这个目的已经达成。就算继续战斗，也只会徒流不必要的血而已。

†

见布琉努军撤退，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忙著做战后的善后工作。

「死伤比预期中惨重呢。」

克雷伊修坐在总司令专用的奢华营帐里哀声叹气，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他。他正在阅读这次战争的伤亡与损害报告。

特别令他心疼的，是两场战役，总共损失了二十头战象。

墨吉涅不产象，所以必须从其他国家买象才行。再说，也不是买来就能立刻上战场。必须先让它们适应墨吉涅的气候，训练它们战斗，最后才能投入战场使用。

「暂时不能让战象出场了呢。这对司令们来说，应该也是训练用兵的好机会。」

士兵的伤亡也很严重，但是不到战象那么令人心疼。而且，既然能得知布琉努的『黒骑士』与吉斯塔特战姬的实力如何，甚至可以说非常划算。

专杀小队长的做法，是可恨又可怕的战术。司令是部队的梁柱，失去司令的话，五十名精兵将会成为五十名乌合之众。必须针对这点拟出对策才行。

「阁下，哈基姆殿下驾到。」

近侍在营帐外说道。克雷伊修皱眉，但还是答应让对方进来。

过不了多久，一男一女走入营帐。男人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脸和身材都圆滚滚。虽然他穿著宽松的白色绢袍，但反而突显了肚子的挺拔。皮肤比普通墨吉涅人更黑一点，黑色的胡子绑成三条小辫子。

男人名为哈基姆，是墨吉涅王族之一。

「真不愧是克雷伊修阁下。能以如此精彩的手法，击退总数超过三万人的布琉努与吉斯塔特联军。真是太了不起了。『赤胡』的名声肯定会更加响亮呢。」

哈基姆表现开心地张开双臂，大声称赞著克雷伊修。但是克雷伊修注意的不是哈基姆，而是站在他身旁的女性。

那女性戴著完全遮住头部的黑色面具。

面具的左边雕著龙的花纹，只有双眼与嘴唇的部分有细长的开口。嘴部的两侧吊高呈弯月形，就像在笑一样。黑色的长发直达腰际。

她穿著强调身体曲线的黑色服装，但是又披著外套。如果没看见丰满的胸部与纤细的腰肢，应该分不出是男是女吧。

「哈基姆殿下，这位女性是？」

克雷伊修无视吹捧，追问起自己感兴趣的事。哈基姆皱了皱眉，但是立刻调整心情，介绍起这位女性。

「她的名字是※阿兹·达哈卡。是流浪的占卜师──」（译注：典出波斯神话的Aži Dahāka，是邪恶的怪物。）

「那名字是假的吧？本名是什么？」

克雷伊修打断哈基姆的话，向女性问道。阿兹·达哈卡是墨吉涅神话中的邪龙之名。

「身为占卜师，却以搬弄吉凶者为名，太不搭调了吧？」

「我出身的一族，都是以令人畏惧或厌恶者为名，以趋吉避凶。」

阿兹·达哈卡毫不畏惧王弟的锐利目光，冷静地回答。一旁的哈基姆以夸张的动作插嘴：

「阁下，这名阿兹·达哈卡就是我之前提过的，占卜出布琉努军会使唤龙，并预言了惹拉法恩的土石流的人。假如阁下能把她收在身边，一定大有助益。」

「哦，我的确有收到那样的报告呢。」

红色胡须下的嘴角咧开。

「原来如此。看来她确实是很优秀的占卜师。但是我目前不需要，对于哈基姆殿下的好意，我是心领了。」

哈基姆不放弃地游说起阿兹·达哈卡身为占卜师，有多么好用，但是克雷伊修完全不肯点头。

「赤胡」早就察觉哈基姆对他抱有敌意，阿兹·达哈卡说不定是奉命来取他性命的刺客。

而且阿兹·达哈卡身上的诡谲氛围，也让克雷伊修相当不能接受。别说放在身边了，甚至连靠近都不想。要说他是基于情感上的不快而拒绝的话，确实是如此，但是像这种时候，克雷伊修宁愿相信自己的直觉。

见克雷伊修死都不肯答应，哈基姆失望地重重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这次就算了。假如发现其他对阁下有用的人才，我会再介绍给你的。」

「有你这么热心的人，真的是帮了我大忙。今后也要请你多多关照了。」

此时，克雷伊修假装不经意地向阿兹·达哈卡问道：

「你会武术吗？」

克雷伊修观察她的动作，如此推测。阿兹·达哈卡静静地回答道：

「我会使一点枪术。」

「哦？比起占卜，你说不定更适合当个战士呢。」

「──大人真是爱说笑。」

阿兹·达哈卡优雅地行了一个礼。

两人离去后，克雷伊修独自坐在营帐中，浮起坏心眼的笑容。他等著看哈基姆要怎么应付那女人。

──虽然不明白那女人是什么来头，但绝对不是哈基姆应付得起的角色。

克雷伊修敛起笑容，调整心情，正准备再次处理文书作业时，近侍告知达马德与艾榭来访。

「哦，艾榭也来了吗？让他们进来吧。」

克雷伊修露出意外的表情。达马德先不说，艾榭主动来找自己，是很罕见的情况。

两人走入营帐。达马德全身污泥，遍体鳞伤，脸上也带著浓烈的倦色。艾榭的衣服同样脏兮兮的，不过很明显是用手抓过食物后，把衣服当抹布使用的结果。可以看出她平常的生活习惯有多邋遢。

达马德跪在地上，开始报告。他跟踪布琉努的弓箭手，反而被对方俘虏。虽然最后被释放，可是没有得到关于对方的任何有用资讯，可以说是两手空空地回来。达马德深深低头谢罪。艾榭接著开口：

「克雷伊修大人，虽然达马德没有完成任务，但是答应让他单独进行侦察的人是我，所以不是达马德一个人的错。」

「如果你嘴边没沾著食物的话，这些话听起来还挺感人的呢。」

克雷伊修傻眼地说道，但是假如够瞭解他，就知道这表情充满好感。艾榭赶紧以袖子擦拭嘴角。

「达马德啊，关于那名弓箭手。」

克雷伊修出声问道，达马德双肩猛地一颤。

「他的箭真的有办法射到二百五十阿尔昔之外吗？」

对克雷伊修而言，最重要的是这个部分。假如布琉努军中有那种人物，绝对是与『黑骑士』不相上下的威胁。达马德哑著嗓子回答道：

「是。我想，那男人的箭甚至能飞到三百阿尔昔远。不只如此，还能精准地命中目标。」

克雷伊修忍不住睁大双眼。三百阿尔昔，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距离的射程。虽然怀疑达马德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败才夸大其词，但光是二百五十阿尔昔的射程，就已经够夸张了，没必要再加油添醋。

「那男人叫什么名字？」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而且他还和吉斯塔特的琉德米拉·露利叶，以及另一名叫宓莉莎的战姬一起行动。」

沉默不自然地造访营帐。

「……达马德，抬起头吧。」

达马德抬头。克雷伊修观察著他的表情，皱起眉头。

──不像在说谎。

可是，假如达马德的报告完全属实，那么那个名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男人，不但是身为布琉努人的神射手，而且还与邻国的战姬们有相当的交情。

假如是那种程度的人物，克雷伊修应该多少听过一点传闻才对，可是他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话说回来，堤格尔维尔穆德这个名字，听起来也不像布琉努人的名字。

说不定他其实是吉斯塔特人。布琉努与吉斯塔特语言相近，信仰也颇为相似，有不少共通点。

「达马德啊，除了这件事之外，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对我报告的呢？」

「……不──」

达马德顿了一下，再次垂下头：

「没有。」

这是谎话。克雷伊修从达马德的声调，敏锐地察觉到他隐瞒了什么。但同时，也强烈感受到他的忠诚心。

「对方有没有要求你做什么，作为释放你的条件？」

「不，没有。」

克雷伊修故意这么问，达马德立刻否认。这次没有说谎。

克雷伊修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后，原谅了达马德和艾榭。虽然达马德没能成功抓到人，但是考虑到对方的力量，达马德甚至有可能无法生还。那样一来，克雷伊修连得知这些情报都不可能。这点相当重要。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要好好调查一下这号人物。

带回邻国有优秀战士的贵重消息，就这个角度而言，甚至该好好奖赏达马德才对。不过这就等有机会再说吧。达马德本人，应该更希望能在伤势痊愈后，找机会一雪前耻。再说，也该回应艾榭关怀部下的心。

「你们好好休息吧。」

克雷伊修命两人退下。这时，达马德犹豫地开口：

「阁下……刚才离开您营帐的，那个戴著面具的女人，是什么人呢？」

意料之外的问题，使克雷伊修不由得扬起被红髯包覆的嘴角。

「你很在意？」

达马德严肃地点头。

「她叫阿兹·达哈卡，是占卜师。哈基姆很努力想把她推销给我，但是她完全不符合我的兴趣，所以被我拒绝了。」

听克雷伊修半开玩笑地说道，达马德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艾榭以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著达马德。

走出营帐后，达马德不由自主地叹气。有种被疲劳席卷全身的感觉。每次谒见克雷伊修时，都会消耗不少达马德的精神，但是这次特别严重。因为他有事不得不瞒著克雷伊修。

──和魔物战斗的事，就算是事实，也不能报告给阁下听呢。

如果被认为自己脑袋有问题，也就罢了。但如果因此被认为自己派不上用场，那么过去辛苦累积至今的一切，全会化为乌有。只有这件事，达马德不能接受。

再说，关于魔物的事，达马德也还没整理好思绪。他甚至想再次和有同样经验的堤格尔见面谈谈。

「──达马德啊。」

被人拉扯衣服，达马德总算回过神。艾榭正仰头凝视著自己。

「你累了吗？快回营帐休息吧。」

「不……对不起，这次给殿下添麻烦了。」

达马德老实地道歉。虽然说是因为发生了那种荒谬的事，不过自己没能完成任务是事实。艾榭不但陪著自己来向克雷伊修报告，甚至出言袒护，达马德对她相当感激。

「变得这么乖，还挺恶心的。」

达马德的脸皱得像吃到黄莲一样。见到他的反应，艾榭轻笑：

「你的这种表情可爱多了。没什么啦，阁下不但有给你适当的评价，而且因此还对那个叫冯伦的人相当感兴趣，不是吗？」

「嗯，确实是这样呢。」

箭术高超，又和战姬们很要好。克雷伊修不可能不对他产生兴趣。

「话说回来，那个叫阿兹·达哈卡的女人，你那么在意她吗？虽然我也觉得她给人的感觉很怪，而且阿兹·达哈卡这个名字……」

听到这名字，达马德停下脚步，以万分严肃的表情低头看著艾榭：

「听好了，艾榭大人。今后，就算您见到那家伙，也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接近她。该怎么说呢……她很危险。」

虽然达马德的话很抽象，但是语气很认真。艾榭被他的气势压过，瞪大眼睛，连连点头。

刚才，达马德与阿兹·达哈卡在克雷伊修的营帐前擦身而过。虽然只有极短的一瞬，达马德看了她一眼，而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达马德。

但是那一瞬间，达马德在阿兹·达哈卡身上感受到与鲁萨尔卡同样的气息。那是不属于人类的沉重压迫感，以及异质的氛围。

──那家伙，说不定是怪物。

除非弄清楚她的真正身分，否则不能随便接近她。

两人朝著自己部队的营地走去。艾榭忽然开口：

「达马德，我肩膀酸了。」

「哦，我明白了。回去后我会为您按摩的。」

达马德以呆板的语气说道。虽然是一如既往的对话，但是自己却因此感到安心。察觉到这件事，黑发青年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

在宛如溶于黑暗似的房间。

不算宽敞的房间里，不只充满冰冷的空气，还有诡异的沉重感。

一名女性站在房间中央，是戴著黑色面具的阿兹·达哈卡。

「──鲁萨尔卡被消灭了吗？」

半晌后，阿兹·达哈卡喃喃说道。把被称为水妖，封印在奥尔图的阿那希达神殿中的魔物唤醒的，就是这女人。

阿兹·达哈卡不是人类。她与鲁萨尔卡属于同样的世界，所以才能在距离如此遥远的情况下，得知鲁萨尔卡被消灭的事。

「其实她光是宰掉多勒卡伐克的龙，就很不错了。没想到还引发洪水和土石流、制造浓雾，带给我不少乐趣呢。」

与其说她是在自言自语，更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不过，消灭鲁萨尔卡的，到底是谁呢？是枪的女武神？还是巨镰的女武神？或者是，其他的人呢……？」

房间里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阿兹·达哈卡闭上双眼，庄严地道：

「──一切都是为了蒂尔·纳·法。」

蒂尔·纳·法。是掌管夜晚、黑暗与死亡的女神。

阿兹·达哈卡的目的，就是让那位女神降临于这个世界。

†

进入布琉努境内，堤格尔就必须与米拉道别了。

堤格尔将与士兵一起回到亚尔萨斯，米拉则会和加雷宁等人翻越孚日山脉，回奥尔米兹。至于米拉本人，还必须前往首都席雷吉亚向国王做报告才行。

「假如有空，真想带著你在亚尔萨斯逛逛。」

堤格尔苦笑道。布琉努马上就要进入夏季了。亚尔萨斯也不例外。山上不只开满堇菜花与菊花，还有玫瑰和蓟花。堤格尔想让米拉看看一望无际的翠绿草原，以及山顶风景壮丽的山巅。

米拉当然也想亲眼看看心爱的人生长的土地。

但是米拉有身为战姬，身为司令的义务。

再说，她是以公务为藉口，早早与泰纳帝的部队分开的。如果又绕道前往堤格尔的故乡，给堤格尔特别待遇，反而会给他带来麻烦。

两人在某座小山丘上做最后一次休息。从这里往北走，就会抵达亚尔萨斯；往东走，就是孚日山脉。两人把士兵暂时交给拉菲纳克与加雷宁管理，在山丘上独处。

堤格尔与米拉背对背坐著，仰望澄澈的天空。虽然温度宜人，不过吹来的风还是有点凉。这应该不是他们刚从『暑热之国』回来的缘故。

「发生了好多事啊。」

堤格尔说道，米拉轻笑起来，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手覆在按著地面的堤格尔手上。

「是啊。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呢。」

不过，没有发生足以缩短两人现实中距离的事。魔物的事不论说给谁听，都没人相信吧。

下次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

堤格尔翻转手掌，握住米拉的手。

「我一定会站在你身边的。」

米拉没有回答，只是回握堤格尔的手。

至少，与魔物战斗时，堤格尔得到了站在米拉身旁的资格。

光是这样，不足以射中苍冰星。不过，还是前进了许多。

今后也要努力，一点一点缩短距离。

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转身面向对方。

「那么，达斯维达尼亚（再见了），堤格尔。」

「嗯，达斯维达尼亚（再见了）。」

两人握了握手，以吉斯塔特语道别。

在放开手的瞬间，堤格尔把身体向前倾。

他以双臂环住冻涟的雪姬，将自己的唇，在粉色的樱唇上轻按了一下。接触的时间，不过一瞬间。

堤格尔迅速放开米拉，背对她，朝山下猛冲。脸颊涨得通红，是害羞的缘故吗？

米拉耳根发热，傻傻地呆站原地。之所以仰望天空，是因为和心上人一样，想掩饰现在的表情吗？米拉嘴里嘀咕著什么，但是几乎不成言语，而且只能传入本人的耳中。

这就是两人的道别。

†

翻越孚日山脉的四天后，米拉一行人抵达奥尔米兹的公宫。

「很高兴您平安无事回来，战姬大人。」

在公宫外迎接米拉等人的，是一名黑色长发的美丽女性。她是米拉的母亲，前任战姬史薇特菈娜。米拉不在奥尔米兹的期间，是由她担任统治者代理人，在公宫中处理政务。

米拉下马，直接走到母亲面前。

「有劳你了。我不在时，奥尔米兹有什么事吗？」

米拉不是以女儿身分，而是以战姬的身分，以这片土地的君主身分，向菈娜问道。菈娜摇头：

「一切安好。就算有点小问题，也不是什么大事。」

米拉慰劳完奥尔米兹的士兵后，就让他们各自解散。

只剩母女俩后，菈娜轻轻抱住米拉。

「辛苦你了。」

菈娜表现出平常绝不会让人看见的温柔。正因为她曾经是战姬，所以才懂米拉的心情吧。

「另外，莱德梅里兹的艾蕾欧诺拉大人从两天前就光临此处。她正在会客室等您。」

米拉用力皱眉，但是又马上改变想法。这次的战役，米拉欠了艾蕾欧诺拉不少人情。正因为极度讨厌她，所以才必须确实地向她道谢。

米拉独自前往会客室。她报上名字，等对方回应后，开门走入房间。

一名有著白银发丝的美丽少女，正站在窗边。她身穿蓝色军服，腰间挂著长剑。之所以不把武器交给公宫的人代管，是因为这把长剑是她的龙具。

「你总算回来了，琉德米拉。」

「是啊，我必须向你道谢才行呢。艾蕾欧诺拉。」

米拉称呼她为艾蕾欧诺拉。假如是和这位白银色头发战姬也很熟的苏菲，就会昵称她为艾莲。但是米拉大概永远不会用那名字叫她。

「你不坐下吗？我可以泡杯红茶给你喝。」

米拉劝她坐下，但艾蕾欧诺拉摇头。

「不用了。该说的话快点说一说吧。」

她们两人不是那种交情，艾蕾欧诺拉鲜红的眼眸这样暗示著。米拉也不再啰唆，跟对方一样维持站姿。

「谢谢你把我的士兵带回来。」

米拉向艾蕾欧诺拉鞠躬说道。这句话是发自内心说的。艾蕾欧诺拉把手扠在腰上，盯著米拉看了半晌，最后问道：

「你为什么到布琉努军那里？」

艾蕾欧诺拉的眼神与语气，都很锐利。

米拉把自己在这次战争中的行动详细地说明给艾蕾欧诺拉听。但是省略了魔物的部分。因为谈到魔物会离题，而且艾蕾欧诺拉肯定不会相信那些话。

听完米拉的说明，艾蕾欧诺拉轻轻点头。

「我大致明白了。就结果而言，我也很高兴能让布琉努欠我们吉斯塔特一份人情。不过，你会不会对布琉努……不对，是对亚尔萨斯太偏心了？──难道说，那边有你喜欢的男人？」

最后一句话，虽然是以开玩笑的表情和口气说的，但很明显是在挑衅。

「是啊，你说的没错。只要想到他，我就会脸颊发热，无法入眠呢。」

米拉以死板的语气说道。就算是为了摆脱窘境，米拉也不愿意否认这个事实。但是，只要用这种态度说，她认为艾蕾欧诺拉就会自讨没趣了。

──没错，我有喜欢的男人。和这辈子与男人无缘的你不一样。

果不其然，艾蕾欧诺拉露出没意思的表情。米拉赶紧把话题转移到公事上，讨论起在这场战争中，奥尔米兹该给莱德梅里兹什么谢礼。艾蕾欧诺拉也不想久留，两人很快地谈妥一切。

「话说回来，那个亚尔萨斯叫冯伦的，真的有办法射中二百五十阿尔昔远的目标吗？」

艾蕾欧诺拉像忽然想到似的，若无其事地问道。米拉也冷淡地回答道：

「嗯。我和部下都亲眼看到了。」

「哦，真想和他见一面呢。」

「不行。」

米拉脱口而出。说完才想到这下糟了。艾蕾欧诺拉浅笑，露出发现新玩具的孩子般的表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说起来，亚尔萨斯离我们莱德梅里兹也很近嘛。嗯，我知道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去见他了。」

艾蕾欧诺拉以虚伪到极点的口气说道。米拉只能苦著脸瞪她，没办法说任何话。不管回什么，都只会让艾蕾欧诺拉更开心而已。

艾蕾欧诺拉回去后，米拉深深叹了一口气。刚才真是太大意了。

「都是堤格尔不好啦……」

米拉赌气地嘟哝道。在湖边与鲁萨尔卡战斗，差点溺毙时，米拉做了相当奇妙的梦。

在梦里，堤格尔被许多女性包围，而且那些女性全是自己认识的战姬。除了战姬之外，还有好几道女性轮廓的黑影。不只如此，堤格尔的感觉也和自己认识的堤格尔不太一样。

虽然说那只是梦，但是回到公宫，听到艾蕾欧诺拉的名字时，米拉脑中第一个闪过的，就是那个梦。

更进一步地说，那时候，之所以差点委身堤格尔，说不定是因为想留住堤格尔吧。如果宓莉莎没出现，事情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

米拉再次叹气，离开会客室。

换完衣服，休息过后，米拉与母亲在办公室里说话。

听完战争中发生的一切后，菈娜先是向诸神祈求死者的安宁，接著发表感想。

「帮助了未来的夫婿，你做得很好呢。是说堤格尔的运气也真好。」

米拉愤愤地反驳道：

「就算是因为运气好，不过能活用运气，也可以说是堤格尔的实力不是吗？」

「是没错。但准备不足也是事实。你有教过他这部分的事吗？我不是要你别摆出老师的架子，但是想当老师，就要尽老师的本分吧？」

米拉无话可说，只好低下头。

「还有，这两年来，上门提亲的件数总共有十二件，但是你根本没仔细听就全部拒绝了。你有把这事告诉堤格尔吗？」

「那是我的个人问题，没必要告诉堤格尔。」

米拉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回答道，但脸颊还是不由得发红。菈娜苦笑起来，不过又立刻敛起表情，转换话题。

「魔物的名字是鲁萨尔卡？」

「没错。而且她似乎认识茨魅，还说别把她和茨魅混为一谈。」

米拉也调整心情，点头说道。她探出身子，以迷惘的表情问母亲：

「母亲大人，我有权利知道详情。」

「我知道。既然你实际和魔物战斗过了，就没有问题。」

菈娜重新调整坐姿，直视著米拉。

「话是这么说，其实我也不清楚详情。我只知道神话传说中的魔物，事实上是真的存在的。至于战姬的龙具，则具有与魔物战斗的力量。就这么多了。」

「只有这样？」

米拉以脱力的表情问道。菈娜点头继续说：

「不过，在明白这件事后，我也想通了一件事，就是我们战姬的力量，说不定是为了和那种东西战斗而存在的。只是与人类战斗的话，用不到那么强大的力量。」

「但是很好用啊。」

放出瞬间冻结巨大波浪的寒气，冻结地面，生出冰枪。这些都是非比寻常的力量。只要放出寒气，就能使敌人胆怯，失去战斗意志了。

「是啊，但那不是该对人类使用的力量。知道为什么吗？」

后半段的问题，是对「女儿」发问的。米拉不满地皱眉答道：

「这些话我听过太多次了。我军会因为拥有龙具与龙技而心生怠慢。而且我们会变得不是战姬，而是龙具的附属道具。对吧？」

「扣分。」菈娜的给分很严格。

「我确实那么说过，记得我的话，这点值得称赞。但是你有用自己的脑子思考过其他原因吗？」

「其他原因……」

出乎意料的指责，使米拉说不出话，低下头。

「你要记好，米拉。力量愈强大，愈会使人舍不得放手。不是屈服于我们，而是屈服于我们力量的人，比你想像中的还要多。但是那种人在我们失去力量时，就会反咬我们一口。」

菈娜的话中，充满了只有经历过那种事的人才有的说服力。被菈娜直视的米拉全身发直，最后总算不再那么紧张地回答道：

「之所以不能滥用力量，一方面也是为了不制造出更多那种人吗？」

「没错。所以我们必须务实地以力量之外的方式增加朋友。就算当不成朋友，至少也别让对方变成敌人。这种绕远路的方法，反而是最快的方法。」

「我会努力的。」

只增加朋友，不制造敌人。这种事是不可能的。身为统治者，米拉当然明白这一点。

「是说，母亲大人，那个叫茨魅的魔物……」

米拉问道。菈娜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我本来就想过，总有一天必须告诉你这件事……」

菈娜轻抚左臂，以这句话为前言，开始说道：

「我是在四年前知道那家伙的存在的。我和那家伙战斗过好几次，最后一次战斗，是在亚尔萨斯和莱德梅里兹之间的山里。」

「那是什么样的魔物呢？外表之类的……」

菈娜并不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找不出适合的说法，而是必须花上一点时间，才能压抑怒气。

「正确来说，那家伙没有固定的外型。那家伙会附身在死者身上。和我战斗时，用的是母亲……你的祖母的尸体。」

「用了祖母大人的……！？」

关于祖母的事，米拉记得的不多。因为她在米拉很小时就去世了。但是为数不多的回忆，全都是重要的记忆。祖母与菈娜一样，都是黑色长发的美女，而且根据菈娜的说法，是强到吓人的使枪高手。

「茨魅可怕的地方，在于能把附身的尸体还原到年轻时的模样。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与其说是因为与亲生母亲战斗而感到难过，还不如说是因为与远比自己强大的战士战斗，而恐惧不已呢。」

菈娜好几次被茨魅逼上绝境，最后总算击退了她。但是左臂也因此残废。

「虽然留下伤疤，也没办法活动，不过还是比被砍断手臂来得好就是了。」

「其他战姬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对她们说过。一来当时的我不认为世上还有其他类似的怪物，再说，我把那家伙潜伏的一带炸到连地形都变了，就算想说明也没办法呢。就连你听我说这件事时，也半信半疑不是吗？」

被菈娜一亏，米拉呻吟起来。菈娜嘻嘻笑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没亲眼见过那种东西的话，是无法明白的。就连我也是，直到真正见到茨魅为止，都以为那是神话传说中专门被主角打败用的角色。」

「那么，魔物和战姬的关系呢？」

菈娜摇头道：

「这我也不明白。和茨魅决战后，我尽可能地翻找公宫中的文献，但是找不到任何战姬与魔物战斗的纪录。不过就像刚才说的，战姬拥有能对抗魔物的力量，所以两者之间应该有某种关联。」

米拉虽然失望，但也只能暂时把魔物的事搁下了。

之后，话题转移到堤格尔的黑弓上。

「堤格尔的祖先是猎人吧？」

菈娜确认似地发问，米拉点头。

「似乎是住在孚日山脉山脚的猎人哦，因为救了当时的国王陛下，所以得到了冯伦的家名与爵位和领地。」

「据我所知，没有其他物体能与龙具互通力量。那把弓，说不定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特别之物呢。」

在那之后，两人开始谈天说地。母女之间，自然有说不尽的话题。

第一卷 末章

堤格尔抵达家乡时，亚尔萨斯的山野已经开始飘荡起夏天的气息了。

「总算回来了。」

见到熟悉的景色，堤格尔不禁升起一股喜悦之情。虽然说只离开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但是已经足以令他对故乡倍感怀念了。

「快到家了呢。」

堤格尔转头望向走在身边的拉菲纳克，以开朗的表情对他说道。

他们的部队只剩四十一人。与墨吉涅军的最后一战，损失了六个人。就亚尔萨斯的规模来说，算是损失惨重。

但是，没有人因此责怪堤格尔。

「都是多亏了少爷的指挥，我们才能活著回到亚尔萨斯。」

拉菲纳克代表全部队，向堤格尔低头道谢。不过堤格尔摇头。

「该谢的是救了我们的奥尔米兹军才对。」

「那也是因为少爷和对方关系良好，他们才会鼎力相助不是吗？」

被这么一说，堤格尔难为情地策马疾奔。一方面也是因为已经回到领地，就不要紧了。哪边有村子、哪边有河、哪边是森林丘陵或山坡，他全都瞭若指掌，所以才能这样乱来。

奔驰了一阵子后，绿油油的麦田映入堤格尔眼中。田地里，村民们正拿著农具挥汗耕种。人们发现堤格尔，很有精神地向他挥手，堤格尔也挥手向他们致意。

进入亚尔萨斯后，堤格尔把部队交给拉菲纳克带领，自己则在回到位在榭雷斯塔的冯伦家之前，一个人前往领地内的数个村落。

每一名战死的士兵，堤格尔都记得清清楚楚。身为部队的司令，他有义务和遗族见面，把死者最后的场面告诉遗族，和遗族一起祈求死者的灵魂能得到安宁。至于补偿的部分，则必须和父亲或拉菲纳克谈过之后才能决定。

问候过所有战死士兵的遗族后，堤格尔才回到冯伦家所在的榭雷斯塔。自从他踏入亚尔萨斯领地，这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

城门外的卫兵们欣喜地迎接堤格尔的回归。和卫兵握过手后，堤格尔牵著马，从小路回冯伦家。早晨的大马路上有许多人，假如堤格尔出现，应该会引起一阵小骚动吧。但是堤格尔赶著回家，不想在路上多做耽搁。

一回到冯伦家，堤格尔便前往马厩，卸下马具，帮爱马擦拭身体，让马儿喝水、休息。

把马安顿完毕后，堤格尔走入屋子里。也许是听到开门声吧，一名穿著黑色长袖上衣与裙子，外面套著白色围裙的少女从二楼的楼梯走下，并且在认出来者是谁之后，停在楼梯上。

「堤格尔少爷……？」

「我回来了，蒂塔。」

堤格尔笑著说道。名为蒂塔的少女飞也似地冲下楼，扑向堤格尔抱紧他。

「堤格尔少爷！欢迎回来！您总算、总算回来了！」

「对不起啊，让你等了这么久。」

堤格尔也抱紧蒂塔，轻轻抚摸她栗色的头发。

正当两人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时，一名男子从二楼走了下来。那人有一头和堤格尔相同的暗红色头发，黑色的眸子充满了稳重与温和的光彩，手中还抱著一名幼儿。

「你回来啦，堤格尔。」

堤格尔放开蒂塔，看向男子。

「是的，我回来了，父亲大人──我回来了哦，迪安。」

后半段是对被男人抱在怀中的幼儿──堤格尔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两岁的迪安说的。

男子──乌鲁斯来到堤格尔面前，慰劳似地轻拍堤格尔的肩膀。

把迪安交给蒂塔后，乌鲁斯和堤格尔走进办公室。

堤格尔把出征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乌鲁斯。过程意外地花时间，两人中途休息又用餐，等到全部说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还真是辛苦的第一战啊……」

乌鲁斯把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到窗外，轻声对诸神祷告过后，再次回头。但目光并非回到堤格尔身上，而是落在放置于桌面的黑弓上。

「没想到我们家的传家之宝，居然是这么了不得的东西。」

「历代祖先里，没有人发现这件事吗？」

「不可能吧。因为我是第一个和吉斯塔特的战姬缔结友好关系的冯伦家当家。说起来，地位仅次于国王的贵人，根本不会来这种乡下小地方。」

曾经住过奥尔米兹的堤格尔很清楚父亲的话中之意。对那边的人来说，和亚尔萨斯或冯伦家建交，不能带来任何利益。

虽然菈娜说想藉著与亚尔萨斯交好来牵制莱德梅里兹，但是就现况而言，顶多只有让对方不愉快的效果，没有实际意义。

「说不定第一代当家是吉斯塔特的人呢。」

「我也觉得有这种可能。」

就算是因为救过国王，但是在排斥弓箭的布琉努，有可能把爵位和领地赏给一介猎人吗？而且受封在与吉斯塔特相邻的亚尔萨斯，这点也很令人在意。

「堤格尔维尔穆德」这个名字，是从祖先的名字取的，但是很明显，完全不像布琉努人的名字。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要问像不像吉斯塔特人的名字？却也没那么像。

「──堤格尔。」

乌鲁斯慎重地开口：

「今后，你还是要用这把弓吗？」

这是很严肃的问题。假如继续使用家传宝弓，堤格尔将会踏入可怕的世界里，而且必定与魔物扯上关系。

「要。」

堤格尔看著父亲，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魔物确实很可怕，但是这把弓里，有我希望的东西。」

为了能与战姬并肩而行。为了成为她的力量，为了和她长相厮守。

「再说，该说不愧是传家之宝吗？这把弓不必担心会坏掉，是很宝贵的武器。我可还没放弃梦想。」

「我明白了。」

乌鲁斯微笑点头，认同了儿子的决定。

「话说回来，知道家传宝弓能力的人，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我没告诉其他人，所以只有米拉和宓莉莎知道。不过米拉有先说过，她会把弓的事告诉菈娜大人，所以总共将会有三个人知道。」

说完后，堤格尔才想起名为达马德的墨吉涅人战士。

但是堤格尔并没有把他的事放在心上。就算达马德把弓的事说出去，其他人也不会相信。而且今后应该没机会再见到他了。

「这样就好。我不会把家传宝弓的事说出去，你也别把这事告诉别人。假如这把弓和战姬的奇妙力量有某种关联的事被别人知道，说不定会怀疑冯伦家和吉斯塔特私下有什么勾结。」

堤格尔表情严肃地点头答应。

虽然堤格尔是以开玩笑的口气说的，但是眼神很认真。

回到家乡后好几天，堤格尔在亚尔萨斯过著安稳的生活。有时骑马巡视领地，有时进入山里或森林打猎，有时帮父亲处理公务。

经过上次的战役后，乌鲁斯把家传宝弓交给堤格尔，并说：「你比我适合拿著它。」

而这也正合乎了堤格尔的心意。堤格尔希望自己能随时发挥黑弓的奇妙力量，他相信，那力量一定能成为米拉等战姬的助力。

某天晚上，堤格尔在自己房间保养黑弓时，有人敲响他的房门。是父亲乌鲁斯。

「堤格尔，有客人找你。」

都这么晚了，到底是谁啊？堤格尔有点疑惑。而且父亲的声音似乎有些紧张。

──难道不是马斯哈爵士或雨果爵士吗？

那两人是乌鲁斯的好友，就算这种时候登门来访也不奇怪。但如果不是他们的话，堤格尔就猜不出会是谁了。

堤格尔把弓立在墙边，起身开门，见到一脸严肃的父亲。

「楼下有客人在等你──虽然你的话应该没问题，但还是要记得，不能对客人失礼哦。」

看来是身分相当高贵的客人。堤格尔皱眉点头，前往会客室。

堤格尔敲了敲门，报上名号后，听见里头男人的回应，才走进会客室。

房间里，一名旅人打扮的男人正轻松地坐在椅子上。他的年纪大约四十左右吧，金发碧眼，五官相当端正。

堤格尔微微皱眉。他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但是肯定见过这男人。男人见到堤格尔，脸上扬起微笑：

「你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吗？叫我路易就好。」

一听到这声音，堤格尔立刻想起来眼前这人的真实身分。

「陛、陛……」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我刚才说了，我叫路易。」

路易俊眉微蹙，责备似地说道。仍然处于惊吓之中的堤格尔无法出声，只能不断点头。

──为什么陛下会在这里呢……

自称路易的这男人，正是布琉努的国王。

法隆·索雷耶·路易·布兰维尔·夏尔。堤格尔造访首都尼斯的王宫时，曾远远见过国王的脸。

堤格尔以僵硬的动作在法隆王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是客人，你不必那么拘谨。」

法隆王潇洒地说道。但是突然面对一国之君，要堤格尔不紧张，才是强人所难。他忍不住有些怨恨起没事先告诉自己的父亲。

「客套话就不说了，我想听你说说上次的战役。」

位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放著葡萄酒瓶与两只银杯。银杯中已经斟满葡萄酒了。

「失礼了。」堤格尔说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惊愕与紧张使堤格尔口乾舌燥，不先润润喉，让自己冷静下来的话，似乎就无法好好说话。

堤格尔开始述说起当时的事。尽管葡萄酒无法缓解紧张，但是堤格尔仍然能毫无滞碍地描述经过。这是因为前几天与父亲谈话时，他已经在在脑中把事情整理过一遍的缘故。不过，魔物的部分，他并没有说出来。

听完堤格尔的话，法隆王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虽然你应该不喜欢听我说得这么轻松，不过还是要说辛苦你了。」

「不，很荣幸能得到您的这句话。」

堤格尔低头说道。他很惊讶法隆王竟然会说出向诸神祈福的话。一国之君居然会为了自己这些小人物，向神明祈福，这让堤格尔感到相当震撼。

法隆王看著堤格尔，表情比刚才略显严肃。

「朕为什么会来这里。你应该很疑惑吧？」

堤格尔点头。假如国王想听堤格尔经历了什么，大可把他叫到首都。虽然堤格尔对王都没什么好印象，不过国王徵召的话，他还是会听令的。

「其实我是从罗兰那听说了你的事。能被他大力称赞的人，让我有点感兴趣。而且我正好决定视察东南方的国境，就顺便绕路过来。再说……在王宫的话，这些话不知会被谁偷听。」

法隆王脸上闪过一抹阴霾。堤格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以对。

──是说，罗兰阁下居然大力称赞我啊……

虽然说是视察时顺便绕过来，不过罗兰的发言的影响力仍然大到非比寻常，令堤格尔有点受宠若惊。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有件事，我想私下拜托你。」

法隆王的口气中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成分，堤格尔不由得正坐聆听。

「关于上一战的事，我也与泰纳帝公爵谈过了。墨吉涅很有可能早就知道布琉努军的作战计画。也就是说，我国国内似乎有人与墨吉涅私通。」

法隆王的话，使堤格尔再次受到冲击。

「有内奸？」

「没错。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确实是屈指可数的用兵名将。但是，事后细细琢磨敌人的行动之后……因此──」

法隆王话锋一转。

「我希望你前往吉斯塔特。从刚才的话听来，你和吉斯塔特的战姬似乎颇有交情。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把这件事告诉那位战姬，并暂时留在吉斯塔特。我不是要你找出内奸，但是希望你能担任两国之间的联络员。」

「咦？呃、是……？」

出乎意料的要求，使堤格尔有些不知所措。原本以为数年之内不可能再次踏上的场所，突然被要求立刻前去，而且是被国王亲自要求。

「如何？还是说，你不方便请那位战姬与我们合作呢？」

「不、不，那部分应该不是问题。呃，请问联络员该做什么事呢……」

「由你经手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之间的密件。此外，假如布琉努或吉斯塔特有什么要求，就由你来行动。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稍微冷静下来的堤格尔开始思考。不论是米拉或菈娜，假如由他出面拜托，虽然不可能全盘答应，但是应该会在可能的范围之内尽量完成堤格尔的请求吧。而且法隆王应该也不会对乡下贵族的儿子寄予太大的期待。

──原来如此。

正因为自己是乡下贵族，所以不会使内奸心生警戒。再说堤格尔从以前就和米拉有一定程度的交情，只要藉口合理，留在吉斯塔特应该不是难事。

「我明白了。」

堤格尔深深低头。

「我会尽全力去做的。」

「拜托你了。」

事情谈完，堤格尔起身准备离去，但是在开门前又被法隆王叫住。

「对了，关于你的弓术……」

法隆王问得突然，堤格尔只能努力地挤出「是。」的一声。

「虽然我对弓术不熟，不过你的箭可以飞多远呢？」

堤格尔猜不出法隆王为什么问这问题。是突然想到？或是出于好奇心？不论如何，堤格尔还是老实答道：

「假如在三百阿尔昔之内，我一定能命中目标。」

「是吗？」法隆王笑了起来。是善意的笑容。但是笑容中没有包含惊讶之色，看得出来他真的不懂弓术。

「目前这个国家，没办法给你正确的评价。不过我希望有一天，能对你的弓术做出正确的评价，给你应得的待遇。直到那天来临，你要更加精益求精。」

法隆王的话，以及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深深烙印在堤格尔的心里。

该说不意外吗，保护法隆王的骑士正在冯伦家外头待命。堤格尔默默地目送国王在骑士的保护下离去。

他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晚风使自己冷静下来为止。得到国王的密令，而且还勉励他「精益求精」，这些事足以让堤格尔兴奋到快飞天了。

堤格尔走进屋里，正好见到下楼的父亲。乌鲁斯一见到儿子，便浮起微笑：

「有没有被吓到？」

「当然是有啰。」

「是吗？我也吓了一大跳呢。而且陛下还指名找你说话，害我非常在意你们究竟谈了什么呢。」

听乌鲁斯这么说，堤格尔也没办法抱怨父亲了。

「所以陛下说了什么？」

「我必须前往吉斯塔特。父亲大人。」

堤格尔笑著回答道。乌鲁斯面露惊讶之色，但是很快地又笑了起来。

「最近你总是让我惊喜连连呢，这次又是为什么？」

堤格尔把法隆王的话转述给乌鲁斯听。乌鲁思表情变得很严肃。

「你好不容易才回到亚尔萨斯呢。但是既然陛下有令，就不得不从。你打算带谁过去？」

「拉菲纳克。」

堤格尔一面答道，一面盘算起某件事。

──写封信给米拉吧。

她一定会很惊讶，而且一定会非常开心。

扬名整片大陆。这念头愈来愈强烈了。

堤格尔仰头，透过窗户看著夜空。想当然尔，天上并没有苍冰星。

但是，堤格尔能在心中描绘出那颗明星的模样。

总有一天，自己一定要把箭射到那里。

堤格尔再次向苍冰星起誓。

第一卷 断章──三年前──

堤格尔认识米拉的母亲史薇特菈娜，是在三年前的隆冬之时。

那天，堤格尔视察完领地内的某个村子，准备回到自宅所在的榭雷斯塔。由于没什么非急著回去不可的理由，所以他悠闲地策马，缓步而行。弓与箭袋则是一如往常地挂在马鞍上。

来到两条公路的交叉口时，堤格尔遇见了总数五、六名的骑马集团。

堤格尔的目光会被那群人吸引，是很自然的事。因为那群人全都穿著气派的外套，马儿也养得精壮，身上还安著装饰精美的马具。虽然不知道这群人的来历，但肯定是有钱又有地位的高级贵族。看在出身边境，很少离开领地的十四岁少年眼里，这群人简直是闪闪发光。

「──这位小兄弟。」

带头的黑色长发女性开口说道。那女性年纪大约三十多岁，语调也很温和，不过堤格尔还是很紧张：

「有什么事呢？各位旅人。」

「我想向你个问路。我们要前往榭雷斯塔，走这条路是对的吗？」

堤格尔心里纳闷。那女性的布琉努语中，带著点奇特的腔调。

「对。向前直走就是榭雷斯塔。骑马的话，大约半刻后就能到了。那个……需要我为您们带路吗？」

通往榭雷斯塔的路只有一条，没有其他岔路，其实不需要有人帮忙带路。

尽管如此，堤格尔还是如此提议。因为从这群人的穿著与发言看来，他们应该是来拜访自己父亲──亚尔萨斯领主乌鲁斯的外国客人吧。身为领主之子，不能在此失了礼数。

那女性打量著著堤格尔，觉得有趣似地笑了起来。被她的蓝色阵子盯著，堤格尔莫名地觉得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扭动身体。

「你叫什么名字？」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你擅长骑马吗？」

「我骑得很习惯了。」

尽管觉得这问题很奇怪，堤格尔还是老实地回答。亚尔萨斯面积虽小，但全都是山地，不论想视察或是打猎，没有马的话哪儿也去不了。

「很好。」

女性说完下马，然后走到堤格尔身旁，轻轻一跃，坐到堤格尔身后。动作又快又自然，堤格尔根本来不及反应。

「您、您在做什么……？」

就算是堤格尔，也不禁狼狈了起来。女性不慌不忙把身体贴在他身上。

「你不是要帮我们带路吗？快点走吧。」

堤格尔混乱不已，转头看向女性的随从，以眼神求救。可是随从却一齐摇头，放弃吧，不要挣扎了。彷佛在对堤格尔这么说。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啊？

尽管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堤格尔还是摇了摇头，转换思考。总之先把这名女性带到榭雷斯塔吧，详情可以在路上询问。

「我明白了，那么要请您抓牢了。」

堤格尔踢了下马腹，策马前进。

过了一阵子，堤格尔发现女性只以右手抓著自己肩膀，左手一直软软地垂著，就像无法使力似的。

但是他还来不及发问，女性就先说话了。

「这是你的弓吗？」

她是指插在马鞍上的弓。堤格尔回答道：「是的。」

「你是猎人？」

「不是。」

堤格尔摇了摇头。他稍微犹豫了一下，以泄露秘密似的口气追加说道：

「其实，我很擅长。」

「擅长使弓？」

女性似乎很惊讶。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的，堤格尔心想。

在布琉努，弓箭被视为胆小鬼使用的武器。不是猎人，而且有贵族身分的人，不可能擅长使弓。

假如这名女性是布琉努人，堤格尔应该不会主动说出这件事吧。说不定她会继续追问下去的一丝期待，使少年开了口。

「就算有擅长使弓的布琉努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听堤格尔这么说，女性愉快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著善意。

「说的也是。那么，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吗？」

这话使堤格尔的身体内部涌起一阵热流。女性的声音中没有冷漠或轻蔑，只有期待的感觉。

堤格尔扫视著四周，寻找适合作为标靶的目标，接著把目光停在远方的某棵树上。那树就在路旁，离两人的距离约二百五十阿尔昔（约二百五十公尺）远。就以那棵树为目标吧。堤格尔勒马停步。

「要下马吗？」

女性问道，堤格尔摇头。他抓起弓，从挂在马鞍另一边的箭袋中抽出一支箭。

堤格尔踏稳马镫，弯弓搭箭，以肌肤感受风的流动，轻轻做了个深呼吸。

松手。

箭疾飞而出，在空中画出一道山般的弧形，不偏不倚地命中目标。

堤格尔嘴边浮起略带得意的笑容，转头看向他身后的女性。女性傻眼地看著远方的树木，蓝色的眼中闪烁著感动的光芒，笑道：

「居然能射中那么远的目标，真是太惊人了。」

「之前曾经有一次，射中三百阿尔昔远的目标。」

对方的口气亲切了起来，使堤格尔有点开心地再次策马前进。虽然他有很多事想问对方，但──你几岁了？什么时候开始摸弓箭的？以前猎过哪些动物？──面对女性连珠炮般的问题，几乎没机会发问。堤格尔只知道，对方名叫史薇特菈娜，而且就如自己猜想的，是从国外前来拜访乌鲁斯的客人。

「布琉努人应该说不惯这名字吧？叫我菈娜就好。」

「那么也请叫我堤格尔就好。」

抵达榭雷斯塔时，两人已经熟稔到以昵称互相称呼对方了。

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今年四十八岁。

他有一头及肩的暗红色头发，身材修长精壮，脸和手臂都晒得黝黑。但是因为气质沉稳，比起贵族，更像学者。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从不荒废武艺，勤于锻炼剑术、枪术、马术。即使上战场，也绝对不会让布琉努贵族之名蒙羞。

尽管乌鲁斯对菈娜的突然来访感到惊讶，但他还是不失礼数地招待来宾。

「哦，居然远从吉斯塔特的奥尔米兹公国……我记得那是外号冻涟的雪姬的战姬大人治理的公国呢。欢迎大驾光临这种穷乡僻壤。假如您事先知会一声，我们就能先做好准备，更尽心款待您了。」

客厅里，乌鲁斯和菈娜隔著桌子面对面坐著。中年侍女把斟满温热葡萄酒的银杯放在桌上。

「抱歉没有先派使者通知你们。因为我们是在散心之旅的途中，顺便经过这儿的。」

菈娜以葡萄酒沾湿嘴唇，开门见山地道：

「亚尔萨斯想不想和我们奥尔米兹建交呢？」

惊人的提议。

相当于大贵族的人，主动对治理边境小领地的伯爵说，要建立友好关系。乌鲁斯脑中闪过王子和乞丐交朋友的故事。在童话里是无所谓，发生在现实中就不好笑了。

乌鲁斯啜饮了一口酒，以舌尖品尝滋味，隔了一阵子才问道：

「与亚尔萨斯建交……对我们来说真是殊荣。话说回来，史薇特菈娜阁下，您在奥尔米兹的立场是？」

「直到去年为止是战姬──现在的话，是当代战姬的母亲。」

菈娜微笑著答道，乌鲁斯不疾不徐地继续问道：

「那么，刚才的提议，是当代战姬的意思呢？还是您自己的个人意见呢？」

「你很在意这点吗？」

「很在意呢。」乌鲁斯沉稳地说下去：

「想从奥尔米兹到亚尔萨斯，必须翻越孚日山脉，或是从南、北方绕过山脉，才能抵达。身为前任战姬，而且又是当代战姬之母的您，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来到这种小地方呢？而且还是在这种季节过来。」

「嗯，我会说明的。」

应该是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问吧，菈娜笑咪咪地说道：

「乌鲁斯爵士，你听过莱德梅里兹公国这个名字吗？」

「知道。但是双方并不互相认识。」

乌鲁斯慎重地回答。这说法并非委婉表现，只是陈述事实。

莱德梅里兹是由战姬治理的公国，位在吉斯塔特王国的西南方。与位在布琉努王国东北部的亚尔萨斯之间，只有一山之隔。

但是，正因为有那坐孚日山脉，所以两者之间没有足以称为交流的交流。虽然有山路连结两地，但是年久失修，想前往吉斯塔特的话，比起走这条山路，还不如走其他路线或海路来得安全。

最重要的是，亚尔萨斯与莱德梅里兹的地位差太多了。

举例来说，亚尔萨斯最多只能召集到三百名士兵，但是莱德梅里兹随时都能动员数千名士兵。最大数字的话，可以动员超过万名的士兵。

「莱德梅里兹最近也换了新的战姬。不幸的是，那位战姬和我们奥尔米兹的战姬似乎处不好。」

「邻居之间的感情不好的话，会很伤脑筋呢。」

「是啊。但是除非有特别重大的原因，否则战姬之间是不能发动战争的。」

这也是当然。地位仅次于国王的贵族们分别率领数千士兵战斗的话，就和内乱没两样了。

「您对亚尔萨斯有什么期待呢？」

乌鲁斯眉尾微扬。

「就算亚尔萨斯与奥尔米兹建交，也无法改善奥尔米兹与莱德梅里兹之间的关系。」

「我想牵制他们。」

菈娜坦白说道。

「根据我们的调查，亚尔萨斯与莱德梅里兹之间有山路相连，对吧？」

「是。但是那条山路一直没有维护，别说商队，就连旅人也很少走那条路。」

「亚尔萨斯有山路能通往莱德梅里兹。有这个事实就够了。」

乌鲁斯总算理解菈娜口中的「牵制」是什么意思了。

「奥尔米兹有可能通过亚尔萨斯，从山路侵攻莱德梅里兹……您是打算让对方产生这种危机感吗？」

「没错。目前布琉努与吉斯塔特的关系不差，所以莱德梅里兹也不能因为亚尔萨斯与奥尔米兹交好，就出兵攻打亚尔萨斯。因为有可能演变成国家之间的战争。」

「原来如此。可是这么做，我们亚尔萨斯除了得到莱德梅里兹的敌意之外，似乎没有其他好处呢。」

「亚尔萨斯有困难时，奥尔米兹将会出手帮忙。你对此有什么不满吗？」

乌鲁斯陷入沉默，无法立刻回答。虽然嘴上说与奥尔米兹建交没有任何好处，但是实际上还是有好处的。

与奥尔米兹建交，亚尔萨斯就可以牵制莱德梅里兹。考虑到亚尔萨斯的将来，这一手其实不坏。

虽然说亚尔萨斯与莱德梅里兹目前没有交恶，但是既然领地相邻，就一定存在边界问题。

孚日山脉究竟是属于布琉努呢？或者属于吉斯塔特？目前没有明确的划分。因为就算占领整座山脉，整顿起来也很麻烦。两国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没有积极将其纳入版图的意思。但是也因此，就国界来说太不明确了，边境地带时不时地会出现小纷争。

假如能在自己这代解决问题，不把边界问题连著爵位传给儿子的话，倒也不算坏事。

「我要先说明一件事。」

沉默了一会儿后，乌鲁斯定定看著菈娜，说道：

「我一直希望能好好整顿连结亚尔萨斯与莱德梅里兹之间的山路，使两地的往来能更活络。虽然说这么做需要大量的资金与时间，而且必须与莱德梅里兹达成共识才行，所以难以在我这一代完成。」

这是身为亚尔萨斯领主的乌鲁斯一直在考虑的事。想使亚尔萨斯繁荣的话，就必须立下什么功绩扩张领土，或是发展产业、整顿对外道路，方便人与物流进出。这是他的看法。

但是奥尔米兹应该不会对整顿山路的做法感到开心吧，因为那样一来，莱德梅里兹也能受惠。不过正是因此，乌鲁斯才会特地把这想法说出来。

说出来，不是为了拒绝菈娜的提议，而是要让对方明白，亚尔萨斯也有自己的立场，除非你们能接受，否则就没什么好说的。

「只要我们帮这个忙，你就愿意和我们建交，是吧？」

菈娜乾脆地说道。

被她这么说，乌鲁斯也只能苦笑了。如此这般，亚尔萨斯决定与奥尔米兹建交。

不过，交涉并没有因此结束。

「乌鲁斯爵士，我还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呢？」

这次又想出什么招？乌鲁斯在心里警戒地问道。

但在听了菈娜的话之后，乌鲁斯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应该说，这提议的冲击性比刚才的话题大多了。因为，菈娜是这么说的──

「可以把令公子──堤格尔维尔穆德寄放在我这里一年吗？」

「这……您为什么想这么做呢？」

乌鲁斯口中发问，想著幸好刚才没喝太多酒。把这提议与刚才的话题合在一起考虑，他只能得出「对方在暗示，要把堤格尔作为人质。」的结论而已。

「我在来这里的路上，见识到他的弓术。」

听菈娜这么一说，乌鲁斯正色问道：

「您的感想是？」

「了不起。精妙绝伦。」

菈娜简洁地赞美道。但是又浮起嘲讽般的笑容：

「可是在布琉努，应该没多少人这么想吧？」

她犀利地说道，乌鲁斯无可反驳。

「您说的没错。虽然过去曾经有人巧妙地运用弓兵部队，建立许多战功，但是终究得不到国家的承认。而我的儿子与宫廷无缘……不，就这件事来说，是我的错。但是我的儿子深爱亚尔萨斯这片土地。」

「我明白你的想法。我女儿成为战姬时，我也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说。心爱的孩子深爱著自己灌注心血的土地……那种喜悦，就算到现在还是笔墨难以形容──抱歉离题了。」

菈娜低头道歉，继续说道：

「但是我们奥尔米兹没有那种偏见，我想应该能对那少年有正向的影响。假如你愿意让他来我们这里，我保证奥尔米兹会把他当成宾客，尽心款待。」

乌鲁斯没有立刻答应。菈娜的提议非常有吸引力。

假如她没有说谎，奥尔米兹可以提供他这个作父亲的人就算想提供，也没办法提供的东西给堤格尔──对弓术的正确评价，以及在未知土地上的生活历练。

就算把堤格尔送到布琉努的首都生活，都比不上这么做。

但同时，这么做也有风险。首先，假如菈娜说谎，那么等著堤格尔的，就是处处受限的人质生活。

另外一件值得担心的事，就是亚尔萨斯与奥尔米兹的距离。假如堤格尔在奥尔米兹出了什么事，乌鲁斯也没办法立刻得知、做出对应。

对乌鲁斯来说，身心健康强壮的堤格尔，等于亚尔萨斯的未来。把堤格尔交给菈娜，就等于把冯伦家与亚尔萨斯交给她。

或许自己应该拒绝她的提议，但或许这样宝贵的机会，不会再降临到堤格尔身上。

尽管思考的时间不过十秒，但是乌鲁斯心中却天人交战得非常厉害。相比之下，亚尔萨斯和奥尔米兹的友好问题根本微不足道。

最后，乌鲁斯大大吐出一口气，看著菈娜。

「就我个人而言，很想说那么犬子就麻烦您关照了……但是我想尊重本人的意见。假如他答应过去，就真的要麻烦您多多关照了。」

乌鲁斯把堤格尔叫进房间，对一脸莫名的儿子说明原委。

「你想去奥尔米兹吗？」

堤格尔的迷惘，只有极短的一瞬。

「想。」

「这样真的好吗……？」

下决定的速度太快，使乌鲁斯忍不住追问道。堤格尔笑著点头回答：

「以前，父亲大人让我看地图时曾经说过，不要一味待在这个亚尔萨斯，必须到外头看看更宽广的世界。所以我要去。把在奥尔米兹经历的各种见闻报告给您知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的好。菈娜以带著这种意思的笑容，拍手说道。

从亚尔萨斯到奥尔米兹，要花上二十多天的时间。

虽然说认真赶路的话，日程可以再缩短几天，但是既然队伍中有堤格尔，更重要的是因为有菈娜在，所以比起赶路，一行人更重视的是旅途的安全。

菈娜的护卫们对堤格尔很友善。一方面是因为菈娜很疼爱堤格尔，另一个原因则是，只要他们的主人照顾起这名暗红色头发的少年，就会少做很多乱来的事。旅途中，一名护卫曾经感慨良多地对堤格尔说：

「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哦。只要我们稍微没注意，那位大人就会晃去打猎，或是闯进偶然看到的森林里……如果看到适合的河流，还会让我们比赛谁钓的鱼多，或是比谁能最快肢解猎到的鹿……」

堤格尔个性诚实又细心胆大，原本就很惹人疼爱。而且只要有他在，就能让那个豪放不羁的菈娜乖乖待在队伍里，对护卫们来说，没有比这更值得庆幸的事。

因此，在翻越孚日山脉时，堤格尔已经和菈娜的护卫们熟稔到能闲话家常的程度了。

「这只是我的推测。」

有一次，一名和堤格尔特别要好的护卫说道。那是名为加雷宁，即将迈入老年的男人，即使面对的是堤格尔，也不会失了任何一点礼数。

「史薇特菈娜大人之所以带您回奥尔米兹，说不定是为了把您介绍给战姬大人认识呢。假如两位合得来，说不定能成为好友，就算不到至交好友，应该也能成为聊天的好对象。」

「战姬大人，是菈娜大人的……」

「没错，是史薇特菈娜大人的千金。与您同年。」

「战姬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堤格尔眼中浮现好奇之色，问道。虽然他问过菈娜，「等见到本人之后你再好好确认吧。」却被菈娜如此带过。

「是非常杰出的人。但是您不必在意我的话。因为史薇特菈娜大人对您的期盼，和对我们的不同。」

几天后，一行人抵达奥尔米兹的公宫。

一名少女来到公宫前，迎接堤格尔一行人归来。

「──很高兴你能平安回来，史薇特菈娜。」

少女的蓝发齐肩，彷佛不带任何杂质的冰，晶莹剔透的蓝色眸子令人印象深刻。她手中握著装饰华美的长枪，坚毅的表情中透著一股不符合年龄的威严。

菈娜在少女面前跪下，其他人也模彷著她，向少女行臣下之礼。

「感谢战姬大人亲自出来迎接我们。闲话就不多说了，我想向您介绍一位客人。」

「我已经听说了，是冯伦伯爵家的长男是吧？」

堤格尔被菈娜拉到少女面前。

──这女孩，就是战姬吗……？

虽然听说对方和自己同年，都是十四岁，但是那风采堂堂的模样，以及成年人们跪在她面前的光景，使堤格尔有种对方比自己年长的错觉。

──你要振作一点啊。

堤格尔在心中激励自己。虽然他是客人，但是代表了亚尔萨斯。假如在这里出了丑，可是会让父亲与亚尔萨斯的人民蒙羞的。而且也会让建议自己来奥尔米兹的菈娜丢脸。

「久仰大名了，琉德米拉·露利叶阁下。」

堤格尔伸出右手，努力说出基本的应酬话。尽管他拚命挤出笑容，但是显得有点僵硬。米拉见状，苦笑著伸出手。

「你好，欢迎来到奥尔米兹。堤格尔──」

伸到一半的手忽然停下，声音也戛然而止。见到米拉的表情，堤格尔立刻猜到原因。他已经很习惯这种事了。

「假如觉得我的名字很难念，可以直接叫我堤格尔就好。故乡的人们也都这么叫我。」

「我、我才不是……」

意料之外的失败，使米拉涨红了脸反驳。可惜她话还没说完，菈娜与其他人就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虽然众人没有恶意，但是米拉的脸因此变得更红了。

见到米拉可耻地低下头的模样，堤格尔反而安心了下来。因为站在自己眼前的，不是一国之君，而是和自己同年的少女。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应该帮忙打个圆场才行。堤格尔难得地灵光一闪。

「──露利叶阁下。」

堤格尔再次伸手说道：

「很抱歉，刚才是我说的不够清楚。我在前来奥尔米兹的路上，曾经听史薇特菈娜大人说过，吉斯塔特会以昵称来称呼亲近的人。而堤格尔就是我的昵称。我希望在借住贵宝地的期间，可以和你成为朋友，所以方便的话，可以请你以堤格尔来称呼我吗？」

这时堤格尔的吉斯塔特语并不流畅，而且还带著奇特的口音。尽管他说得断断续续，不过仍然成功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米拉也重新整理好心情，握住堤格尔的手：

「谢谢你，堤格尔维尔穆德。那么我就基于你的友善之意，除了在正式场合之外，都称呼你为堤格尔吧。在非正式场合时，也请你称呼我为米拉。」

硬要完整说出堤格尔维尔穆德，是她的逞强。

两人笑著握手。

这就是堤格尔与米拉的初次见面。

由于菈娜和加雷宁的多方照顾，堤格尔在奥尔米兹的生活过得颇为顺心。除了关于米拉的事。

和米拉说话，就像玩踩地雷。

比如说，堤格尔把自己和菈娜前往市区，聆听吟游诗人吟唱当红诗歌的事告诉米拉，换来的却是她相当不高兴的表情。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吉斯塔特语太差，无法正确表达想法，所以才会惹米拉生气？堤格尔认真地烦恼起这问题。

真相其实是──米拉正因公务繁重而感到疲惫，在那种情况下看到成天游荡的堤格尔，觉得傻眼；而且又因为看到自己母亲和堤格尔很要好，对此感到焦躁。两种感情混合在一起，最后变成那样的反应。直到很久之后，堤格尔才终于明白米拉当时的想法。

但是，就算会惹米拉不高兴，堤格尔还是锲而不舍，只要有机会，就试著和米拉说话。虽然他也知道双方身分地位悬殊，但还是想和米拉打好关系。

一方面是基于身为亚尔萨斯代表者的自尊心使然。但是说不定，这时的堤格尔早就被米拉吸引了。

从应酬程度的对话，进展到能稍微闲话家常，是与米拉一起前往市区视察后的事。

起因是菈娜问米拉愿不愿意和堤格尔一起去视察，而米拉也答应了。

就堤格尔的角度，自己来奥尔米兹的目的，就是学习各种知识；对米拉来说，这算是招待客人的活动之一。除此之外，也有少许自傲的成分在内，想向客人炫耀一下自己所统治的城市有多美好。

没想到这趟视察之行的结果，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堤格尔一见到某间酒馆，就说那间店的炖猪肉很好吃。一来到某个小广场，堤格尔就说自己前几天在这里听过吟游诗人唱歌。卖果汁（格瓦斯）的露天摊贩一看到堤格尔，就亲切地向他挥手，而堤格尔也挥手回应对方。

「你很常到市区那个……观光吗？」

米拉终于忍不住发问。「几乎每天都来。」堤格尔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对于从出生起，几乎不曾离开亚尔萨斯的堤格尔来说，异国大都市的一切全都如此新奇，光是走在城里，就足以使他的心雀跃不已。

每天都有用不完的时间，也不必担心衣食住等问题，而且还有「观摩考察」的堂皇名义。

由于堤格尔的身分是公国宾客，因此外出时会有骑士跟在一旁，担任堤格尔的护卫兼向导。菈娜有时会主动包揽这个差事，带著堤格尔在各种脏兮兮或没什么人气的小路钻来钻去。

品尝从路边摊买来的串烤，欣赏街头小丑的表演，被卷入酒馆的争吵之中，和菈娜分吃随手买来的面包。堤格尔的市区观摩考察生活，过得相当充实。

视察结束后，堤格尔和米拉及护卫回到公宫。米拉慰劳完护卫的骑士们后，宣布解散。骑士们向米拉行礼后离去，米拉看著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累了吗？」

唯一还留在她身边的堤格尔问道。米拉摇了摇头，以赌气般的眼神看著堤格尔。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比你不熟悉城里的事而已。」

「你平常那么忙，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堤格尔安慰道。加雷宁对他说过，就连今天的视察，也是在繁忙的行程中特地挤出时间，才能成行的。

「才不是没办法！」

米拉尖声反驳：

「这里是我的公国。是我出生长大，从母亲大人那儿继承的城市哦！明明是这样的，但是却被才来一个月的你……！」

说到这，米拉咬著嘴唇，低下头小声道歉：

「对不起，我说的太过火了。」

堤格尔以困扰的表情看著米拉。她其实没有错，不对，这根本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帮米拉打气，让她恢复精神。

我也不敢说自己知道亚尔萨斯的一切。因为你很认真处理公务。说这些话好像都不太对。思考到最后，堤格尔开口：

「要不要再找个时间，两个人一起去市区玩？」

应该是猜不出堤格尔的意图吧，米拉蹙著秀眉，抬起头：

「你想视察其他地点吗？」

「不是视察，是微服出巡。打扮成旅人，不惊动他人地在城里到处逛。」

「才不要。」米拉冷淡地拒绝。

「你只是想向我炫耀自己多瞭解这座城市吧。真的想去的话，就和母亲大人一起去啊，就像平时那样。」

堤格尔搔著暗红色的头发，努力思考如何解释。

「祭祀名誉之神洛吉加司特的神殿旁，不是有个专卖汤品的摊子吗？那边的汤非常好喝。还有一间两层楼，绿色屋顶的大型旅舍，旅舍的转角经常有吟游诗人吟唱远方异国的诗歌。」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告诉朋友哪里有好吃的东西，哪里有精彩的诗歌可以听，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朋友？」

「第一次见面时，我不是说过我想和你当朋友吗？」

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米拉意外地瞪大眼睛，沉默地低下头。但是脸上已经没有烦躁和不高兴的色彩了。堤格尔暗自松了一口气。

最后，米拉抬眼，自下而上地看著堤格尔。她的身高比堤格尔矮了约两个拳头。

「所以，你是以朋友的身分邀我上街游玩的吗？」

堤格尔点头。米拉噘著嘴唇说：

「你一点也不像贵族耶。不是邀我参加舞会或诗歌朗读会，也不是邀我去有鸡肉鸭肉、有葡萄酒和蜂蜜酒的餐厅吃晚餐，而是邀我去喝路边摊的汤，听街角的吟游诗人唱歌。」

「因为那些地方我不熟嘛。啊不过，如果你想吃鸡肉或鸭肉的话，只要告诉我哪座山里的猎物多，我会努力抓来给你吃的。」

米拉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只见她耸了耸肩，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会排出时间的，你就带我去逛逛那些好吃好玩的地方吧。」

几天后，堤格尔依照约定，带著米拉离开公宫。

来到奥尔米兹后，菈娜都会给堤格尔零用钱，想帮米拉准备变装用的衣服不是难事。至于堤格尔本人则是太常离开公宫到街上游玩了，所以就算带著朋友同行，或是没护卫跟著，大家也都睁只眼闭只眼地不加以追究。

「穿成这样子，不会很奇怪吗？」

米拉穿著麻制的长袖上衣与长裙，披著毛织外套，戴著帽缘很宽的大帽子，难为情地红著脸颊，向堤格尔问道。

「我觉得很好看哦。而且穿成这样，大家就认不出是你了。」

不是客套话，堤格尔是真心这么想的。但是他很在意米拉拿在手上的拉斐亚斯。虽然缠上厚厚的麻布，看不出是长枪，但是对于旅行的少女来说，还是有点引人注目的行李。这时候的堤格尔还不知道，对米拉而言，拉斐亚斯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不过，也还不到非常怪异的程度啦。

毕竟米拉是第一次微服出巡，会担心有什么万一也不奇怪，带著用惯的武器，应该会比较安心吧。堤格尔如此解释。

起初，米拉还很在意身上的衣服，也不停地按著帽子，不过渐渐地也放开了，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各种事物上。

堤格尔带著米拉在路边摊喝汤，听吟游诗人唱歌，吃抹了马铃薯泥的面包，和平民少年少女们混在一起玩九柱戏（保龄球）。

两人在城里闲逛著，玩得相当尽兴。

太阳开始西斜时，两人随便挑了间酒馆坐下，打算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再回到公宫。两人一面喝著葡萄酒，一面聊著刚才看到的布琉努杂耍艺人的表演。

就在这时，邻桌男人们的对话不经意地钻入两人耳里。

「对了，前几天战姬大人不是来市区视察吗……也许是因为还年轻吧，看起来有点不够可靠呢。」

「史薇特菈娜大人退休，实在太可惜了。」

「但是既然有史薇特菈娜大人辅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米拉无视还剩半杯的葡萄酒，起身说道：

「对不起，我要先回去了。」

堤格尔交互看著走出酒馆的米拉与自己的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追了出去。走到店外的堤格尔四处张望，在行人不多的路上发现快步离去的米拉身影，急忙地跑到她身边。

米拉紧绷著脸，不让眼泪流下。

「我才不在意呢。而且他们也不是在说我坏话。」

但你还是受伤了不是吗？堤格尔心想。之所以没有直接说出来，是因为他也稍微成长了一点。两人无言地走著，过了半晌，米拉开口：

「身为战姬，我自己也知道，我完全比不上母亲大人。」

米拉继任为战姬还不满一年，民众会怀念菈娜的时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正是因为知道大家的想法，所以米拉才会拚命忍受繁重的公务，好让自己尽快成为合格的战姬。

「我是真的不在意啦。公宫里也有很多人这么说。」

很明显是在逞强。不过就算说破，米拉也一定会否认吧。而且说不定还会因此更加嘴硬。堤格尔这么想著。

「米拉，你喜欢你父亲──德欧特大人吗？」

思考了半天后，堤格尔如此问道。米拉露出不解的表情，点了点头。

堤格尔曾在菈娜的介绍下，与米拉的父亲德欧特见过一面。德欧特是名诚实、稳重温和的中年男子，原本是公宫的官僚，但是在米拉成为战姬后，辞去公职，转为经营旅馆。这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官僚身分，会对女儿的统治造成不好的影响的缘故。

「你的身上流著德欧特大人和史薇特菈娜大人的血。也就是说，你同时拥有德欧特大人与史薇特菈娜大人的优点。光是这样，就比史薇特菈娜大人厉害了不是吗？」

米拉傻眼地看著堤格尔：

「用这种理论的话，也可以说我身上同时有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的缺点哦？我很清楚他们有哪些缺点。」

「但是能以优点来抵过缺点啊……」

堤格尔努力辩解，米拉苦笑起来：

「我承认你很有诚意，不过想用这种话安慰人，是不及格的。」

「好严格啊。」

堤格尔耸肩说道，但是表情很清爽。

两人开始随意地聊起天，很自然地一起走回公宫。

当天晚上，米拉邀请堤格尔到自己房间，第一次泡红茶请他喝。

光阴似箭，在奥尔米兹的一年，一下子就结束了。堤格尔即将启程回亚尔萨斯。

米拉在公宫外的城门口，为堤格尔送行。

两人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握手后，堤格尔说道。

「回到亚尔萨斯后，我会写信给你的。」

「那是当然要的。」

米拉嘟起嘴唇说道。除此之外，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因为昨晚，两人已经私下道别过了。

少年在苍冰星的照耀下说出自己的感情，但是被少女拒绝。

接著，少女把把这片土地上的传说故事告诉少年。

「达斯维达尼亚（再见）。」

这是米拉教堤格尔的吉斯塔特语。

「嗯，达斯维达尼亚（再见）。」

米拉也微笑著说出同样的道别之词。

「我会等著的，等你的箭射中苍冰星的那天到来。」

冻涟的雪姬将嘴唇在少年脸颊上轻按了一下，笑靥如花。

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1˙完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的各位大家好，曾经看过我作品的各位，好久不见。

我是川口士，感谢大家购买本书。

在此为习惯先翻后记的读者们介绍本书。本作《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是在龙与魔物的奇幻世界里，只有弓术算得上强项的乡下贵族堤格尔，为了和心上人米拉结为连理，在乱世中奋斗的故事。

其实本作与我在MF文库J出版的《魔弹之王与战姬》的世界是相同的，但是又有一些不同之处，所以成为了不同的故事。假如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没有病倒，假如米拉的母亲没有死亡，假如堤格尔与米拉在完全不同的情况下相遇……本作是从前作发展其他可能性的作品。

前作《魔弹之王与战姬》的主要故事背景是布琉努与吉斯塔特，本作则是以周围的国家为主要舞台，发展新的故事，敬请期待。

※本作第二集预定于2019年1月出版。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要宣布。就是第二集出版前，还有另一本其他系列的新作，会在今年11月于Dash－X文库出版。（编注：此为日本出版状况。）

新作的书名是《黒狮子城奇谭》，与我之前的奇幻作品《折れた圣剣と帝冠の剣姫》是同一个世界，但是以其他人为主角，故事内容也比我平常的作品稍微成熟一点。

旅行骑士グレン与女魔术师リューディア为了躲避雷雨，进入某座废弃的城堡，与其他避雨的旅人一起过夜。没想到发生了杀人事件……是与我过去的作品风格差距很大的作品，有兴趣的话，请务必一看。

接下来是谢词。

美弥月いつか大人，谢谢您把堤格尔与米拉、宓莉莎、罗兰等人画得那么有魅力！特别是米拉，我做了那么多不合理的要求，但您还是画出了这么美的图，真是感谢您。

责编K大人，谢谢您对故事做了许多重要的建议！我非常缠人，真是对不起。还有敝公司的T泽先生，谢谢您参与企划协力，以及帮忙做DTP。

除此之外，也要在这里感谢所有参与本书制作工程的相关人员。

最后要谢谢各位读者大人。希望您们今后也和堤格尔、米拉一起看著他们开创未来。

那么，下次再会了。

写于仍然很炎热的日子　　川口　士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电子版特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k（LK＆TSDM id：241823）

翻译：kid

一感觉到手感，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迅速地把钓竿拉了起来。

水花溅起，带有银色鳞片的鱼儿随即在空中飞舞。

堤格尔小心翼翼地将钓鱼线移到手边，把鱼放入事先准备好的铁制桶里，接著取下针。这是第三条了。

此地是离公都骑马需半小时左右的河川边。川面如镜子般映照出冬季乌云密布的天空。堤格尔回头一看，米拉和菈娜正好刚生完火。

「我钓到三条了。」

堤格尔提著桶子走到母女身边。站起来的米拉笑颜逐开地接过桶子，确认桶内后满意地点头。

「辛苦了。堤格尔你就先在旁边等著。」

事情的开端是昨天政务告一个段落休息的时候，堤格尔对米拉说：

「听说在河川钓到鱼，现场做鱼汤是最好喝的。」

「大部分的东西都是现抓的最好吃吧。鱼汤也是如此。」

「那明天去附近的河川看看吧。你也一起去怎么样？」

米拉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说道：

「我就特别做给你吧。我请你吃一道有吉斯塔风格的鱼汤。」

「那真令人期待呢。鱼我会想办法钓给你看的。」

顺便一提，昨天晚上堤格尔睡得特别香，但米拉怎么也睡不著。

米拉从公宫的厨房里拿来了胡萝卜、马铃薯及香草等等，除了鱼之外所有需要的东西，干劲十足地开始做起菜来。由于离开公宫时被发现，结果母亲菈娜也跟著过来。所以不容许失败。

将水煮开，用切碎的蔬菜、盐、胡椒等做成汤底，再放入切成大块的鱼、胡萝卜、马铃薯。一股刺激食欲的香味顿时随著汤热气上升。最后用香草调味，把汤盛入准备好的碗里。随即交给了堤格尔。

堤格尔接过碗，说句「我开动了」并喝了一口汤。

堤格尔吐出了一口热气。没想到光是咸味与些许的辣味，居然会这么好喝。由体内开始暖和，脸庞红润起来。鱼肉吃起来颇有嚼劲，马铃薯及胡萝卜煮得软烂，几乎在嘴里化开来。

菈娜也喝了一口汤。说句「煮得挺不错的嘛」之后，对米拉提出疑问。

「你为什么没有放入大蒜呢？平常都有放吧。」

「才、才没有放啦！是您记错了！」

米拉慌忙地否定。菈娜将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向堤格尔，随即露出理解的笑容。堤格尔见状，多少也会意了过来。

米拉是十四岁的少女，想必会在意味道吧。堤格尔心想必须帮她说点什么，即使出发点是很好，但太过著急，一不小心就这样说：

「就算你身上有点大蒜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也喜欢这样的米拉喔。」

结果接下来几天里，米拉不肯跟堤格尔说话。

第一卷 「傲娇米拉8P＊特典小册子」

melon books特典短篇

米拉在办公室处理政务时，堤格尔抱了好几张羊皮纸过来。

「我写了几封要寄回亚尔萨斯的信，你可以看一下吗？如果你正在忙，我晚点再过来。」

「好啊，这点小事没什么。」

米拉点点头，接过羊皮纸。堤格尔要在奥尔米兹住上一年，会想写信回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如果信上写了什么对奥尔米兹不利的事，就伤脑筋了，就算堤格尔觉得信中内容没问题，也不见得是那样。虽然不到检查书信这么严重，但还是必须让奥尔米兹的人过目才行。在这之前，都是由米拉的母亲菈娜看信，这还是堤格尔第一次拿给米拉看。

堤格尔拿出的信总共有三封，米拉看了看收件人的名字。

「乌鲁斯是你父亲对吧？巴多兰和蒂塔呢？」

「巴多兰是我父亲的部下，蒂塔是在我家工作的侍女。」

对于米拉的提问，堤格尔老实地回答两人的来历。

米拉一封接一封读起信，看到后来，不禁扬起嘴角。

──写给乌鲁斯卿的信，很有孩子写给父亲的感觉。不过信的内容都很正经八百呢。

只看这封信的话，应该会以为堤格尔是个非常正经的人吧。当然，米拉知道事实并不是如此。

──写给巴多兰的信，感觉和写给乌鲁斯的信差不多呢，但措词没有那么拘谨就是。

信中提到温热的饮料和药草的事。可以感受到堤格尔很重视巴多兰，以及那份想慰劳他的心情。

最后是写给蒂塔的信。米拉看著内容，微微皱眉。

我在这边看到这种东西、吃到这种东西、发现了很适合你的东西、看到你好像会喜欢的东西……内容大致上是这样。和写给另外两人的信相比，写法完全不同。

──她是比堤格尔小一岁，出身于巫女世家，家事万能的少女呢……

米拉心想著，对方和自己完全不一样，一定是个可爱的女孩吧。肯定是坦率又专情，深受众人喜爱的女孩。

三封信的内容都没有问题，所以米拉只纠正了错字。

当天晚上，米拉站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

堤格尔说过，蒂塔会把头发绑在左右两边。

米拉看著镜子，抓住左右两侧的头发。由于左右两边的头发切齐肩膀，抓起来后变得很短。米拉抓著头发，轻轻歪起头，对著镜子做出笑容。

突然间，米拉觉得这举动非常蠢。她叹了口气，离开镜子前。

「笨蛋。」

这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就连米拉自己也不知道。

虎之穴特典短篇

距离庆祝新年的太阳祭结束，已经过了几天，吉斯塔特王国的王都席雷吉亚，正逐渐冋归到日常生活。米拉身穿礼服，肩上扛著拉斐亚斯，走在王宫的走廊上。她已经和熟识的人道别完毕，正准备离开王宫。

经过中庭时，米拉被人叫住。

仔细一看，叫住自己的，是一名身穿缀饰著蔷薇的纯白礼服的美女。

「凡伦蒂娜……」

米拉脸上浮现露骨的厌恶神情，但凡伦蒂娜还是笑著朝她走近。

「可以和你说说话吗？琉德米拉。太阳祭时我们都太忙了，只来得及打招呼而已呢。」

「才不要。我现在很忙。」

米拉冷淡地拒绝。她对这名直到不久之前都还是战姬的女性很是没辙。

「哎呀，别这么说嘛。对了，我听说你又拒绝了提亲，这是第十一个对象了吧？你打算成为魔性之女吗？」

「这和你无关。」

又来了。米拉在心里咒骂。凡伦蒂娜的消息异常灵通，据说王宫里没有任何她不知道的八卦。而且还有一则流言传得煞有介事，那就是王宫里有一半的八卦，根本就是她散布出去的。

「怎么会无关呢？战姬的绯闻可是与国家威严息息相关哦。话说回来，你拒绝亲事的原因是什么呢？因为兴趣不合吗？还是不喜欢对方的用餐习惯？或者是对方不会打猎？还是说──因为你有心上人了呢？」

听到最后一个问题，米拉盯著凡伦蒂娜直看。「原来如此。」凡伦蒂娜点头，紫色的眼眸中充满愉快的色彩。

「吉斯塔特的雪女、会呼吸的冰块、红茶妖怪……在王宫内外被说成这样的你，居然恋爱了……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是我总觉得挺开心的呢。」

「不、不要随便乱说──」

米拉大声怒吼。这是她最大限度的反抗了。就算想摆脱凡伦蒂娜的纠缠，但她也不想否认自己有心上人。凡伦蒂娜原本一直勾起嘴角，愉快地注视著米拉，这时她忽地扭身，在米拉耳边悄声说道：

「我以前辈的身分给你一个忠告。如果你真的喜欢那个人，就一定要好好抓住他。能抓住人心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身分哦。」

米拉怔怔地站在原地。凡伦蒂娜从米拉身边退开，拎起裙襬，优雅地行了一礼后，就转身背对米拉而去。

「谢谢你那么照顾宓莉莎，今后也请多指教哦。」

『宓莉莎是继承凡伦蒂娜的位置，成为新一代奥斯特罗德战姬的女孩。而米拉和她颇为要好。看著踏著安静步伐而去的凡伦蒂娜，米拉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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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kid

修图：撸管娘

带著热气的夏风从窗口吹入房间，使琉德米拉·露利叶皱起眉头。

她正坐在公宫的办公室里，以「冻涟的雪姬」──统治奥尔米兹公国的战姬身分处理公务。琉德米拉今年十七岁，与她关系亲密的人，都称她为米拉。

米拉看向窗外。今日的天空同样是清澄的蓝，艳阳正发出炫目刺眼的白光。

吉斯塔特王国的夏季很短，是很珍贵的时节。话是这么说，但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让人渗出汗水的这股暑气，还是令人无法忍受。更何况是在面对难题的时候。

米拉移动视线，看向靠在墙边的长枪。

冻涟拉斐亚斯。这是米拉的龙具。宛如在锋利的冰块中镶入红宝石的枪头，并施加以蓝与金色花纹做出的华美装饰。自古以来，它又被称为「破邪的穿角」。是一把拥有自我意志，能操控寒气的不可思议长枪。

只要对这把龙具下令，米拉应该能立刻从这种暑气中解脱吧。但是菈娜──米拉的母亲，前任战姬史薇特菈娜却严格禁止米拉那么做。她说「习惯炎热也是使命的一部分」。

米拉并非不懂这道理。假如碰上无法使用拉斐亚斯的情况，却因忍受不了炎热而出丑的话，十分丢战姬的脸。

──但是，我实在是不想一边对抗炎热，一边思考这种问题。

一张地图正摊开在米拉面前的办公桌上。

那是吉斯塔特王国西南方的地图。地图上标示著奥尔米兹、奥尔米兹北方的王家直辖地，以及更北方的莱德梅里兹公国。

米拉的视线落在地图上的某个部分──同时占据奥尔米兹西北方、王家直辖地西侧，以及莱德梅里兹西南方的广大森林。

米拉叹了口气。从好几天前起，这片森林就一直困扰著她。

「明天就必须出发了……只能在路上想出解决方法了吧。」

身为统治者，米拉还有许多非处理不可的公务，不能在同一件事上花费太多时间。米拉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把地图收进其中。

就在这时，一封信进入米拉的眼帘。那是她心上人寄来的信。米拉一直把信收在抽屉里，以便随时能看到。信中只有短短几行字，写著对方不久之后将会前往奥尔米兹，等抵达之后，再说明来此的原因。

「等你哦，堤格尔。」

米拉漾开笑容低语道。接著打起精神，开始看起其他文件。

第二卷 1 重逢

一阵强风吹过树林。枝叶摇晃，盛夏的强烈阳光落在堤格尔脸上。

堤格尔微微皱眉，但是除此之外，他连指头都没动一下。身为猎人，这种情况可说是家常便饭。只要阳光不直射眼睛就行。

昏暗的森林中，堤格尔遁迹潜形似地趴在树丛下方。他左手紧握家传宝弓，右手的箭则搭在弓弦上。

堤格尔敛声屏气，像是要融入森林的空气中一般凝视著正前方。约莫十秒后，目标猎物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只毛色偏黄，体型比普通野狼大上一圈的孤狼。

──背上有许多黑色的斑点。没错，就是它。

两天前，堤格尔经过这森林附近的村落时，听说了有只落单的孤狼经常来破坏庄稼、袭击牲口，让村民们十分烦恼。

「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帮忙吗？」堤格尔主动对村民们说道。

他问出详细的被害状况后，进入森林，寻找野兽的足迹与粪便。大致掌握孤狼的行踪后，他起了个大早，潜伏在树丛里直到现在。

堤格尔配合著在林间悠悠漫步的孤狼，微微扭转身体，锁定目标，拉紧弓弦。

离弦之箭在空中划出和缓的曲线，刺中狼头。偏黄的身体从地面微微跃起，倒在地面，再也起不来了。

堤格尔的全名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治理布琉努王国边境之地，亚尔萨斯的冯伦伯爵家的长男，今年十七岁。

得到布琉努国王法隆王密令的他，离开出生长大的亚尔萨斯，来到吉斯塔特王国的奥尔米兹公国。

今年春天，布琉努与邻国吉斯塔特结盟，联手进攻位在东南方的墨吉涅王国。就结果来说，这场侵略失败了。布琉努·吉斯塔特联军一无所获地撤退。但是这场战争，使某些人察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联军里，有通敌叛国的内奸。

身为统治者，当然不能放任内奸继续在自家后院走跳。

因此，听说堤格尔和吉斯塔特的战姬似乎颇有交情的法隆王才会命令他，要他前往吉斯塔特，请求战姬的协助。这并非要他找出内奸，而是希望他能担任两国之间的联络员。

吉斯塔特王国有七名战姬，与堤格尔特别要好的，是治理奥尔米兹公国的琉德米拉·露利叶。虽然不能公开，但是堤格尔与琉德米拉其实两情相悦，是私底下以昵称称呼彼此的关系。

堤格尔拜受了密令，与部下拉菲纳克一同前往吉斯塔特。

两人花了二十多天的时间翻越分隔布琉努与吉斯塔特的孚日山脉，直到五天前，总算踏上吉斯塔特的平地。从亚尔萨斯出发时，风中还残留著一点春天的气息，但是翻越山脉后，已经完全是夏天了。

距离米拉所在的奥尔米兹公宫，还有十天左右的路程。

堤格尔将一部分狼皮带回村里，得到村民的热烈欢迎。

「我听说布琉努人不擅长使弓，但你的狩猎技术还真是了不起啊！」

当天晚上，年轻的村长在村里的小酒馆里，不住口地称赞堤格尔。他拿出村中珍藏的葡萄酒款待堤格尔与拉菲纳克，比手划脚地说著村民如何为那只恶狼所苦。

这话题告一段落后，村长问起两人今后准备前往何方。

「我们要去公宫找人。」

听了堤格尔的回答，菲纳克贼笑起来。向村民自我介绍时，他们自称是一起旅行的同伴。

「就别装啦。老实说自己是去找喜欢的人如何？」

「哦哦！你有女朋友啊？」

村长愉快地问道，堤格尔苦笑著，把话题蒙混过去。他当然不能说，自己要去见的对象是这个公国的战姬。

「对了，说到公宫，听说不久之后，战姬大人会经过这里哦。」

「米……战姬大人吗？」

差点说出米拉的名字，堤格尔赶紧订正。也许是因为葡萄酒的效力，村长并没有发现堤格尔的口误。村长缩起肩膀，弓著背，压低声音道：

「是啊，听说战姬大人和隔壁邻居吵架了。」

「隔壁邻居，难道是其他战姬大人治理的莱德梅里兹吗？」

堤格尔也配合著对方，小声问道。

米拉和莱德梅里兹公国的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像猫狗般水火不容」，在两公国间是非常有名的事。

传闻中，两人只要一见面就会唇枪舌战，互相不给对方好脸色，好几次差点大打出手。而且堤格尔还知道，这些全是事实，因为米拉亲口告诉过他这些事。再说，三年前奥尔米兹之所以与亚尔萨斯建交，就是为了牵制莱德梅里兹。

「不，不是那边的邻居。」

村长大大地挥手，否定了堤格尔的猜测。

「是直辖地的地方官。」

每个战姬治理的公国之间，都夹著王家的直辖地。这是为了不让各公国直接比邻，第一代国王做出的决定。

但是这些直辖地的面积都不大，不足以成为往来于各公国时的阻碍。因此，回顾吉斯塔特的历史，时而可见战姬之间的交流或龃龉。

奥尔米兹与莱德梅里兹之间，当然也夹著王家的直辖地。这次，就是治理直辖地的地方官与米拉之间发生了一点小争执。

「哦？是什么样的争执呢？」

王家直辖地的地方官，当然是由国王任命的。先不论权限大小，光以权威来说，也比普通的地方官大多了。和那样的人物起争执，似乎不是什么好现象。

「听说是在抢奥尔米兹和直辖地之间的森林所有权。」

「这还真麻烦呢……」

堤格尔露出「真伤脑筋啊」的表情，村长也以「就是说嘛」的神色点头：

「尤其是这个时节，可以在森林里采集到很多资源。就连我们也是，虽然有点夸张，不过光是为了一颗果子，就可以和隔壁村子吵起来哦。」

「我懂。我懂。」

堤格尔感同身受地同意村长的话。森林、河川、山脉……多数领地共同拥有这些地形，是很稀松平常的事。而且这些场所的边界并不明确，有时会基于人为因素而改变，有时也会因自然变化而改变。

有一句布琉努的谚语是：「把一颗果子让给对方，就会被抢走三颗。」。意思是只要给对方一点好处，就会被得寸进尺。在吉斯塔特，也有类似的说法。米拉与米拉的母亲，史薇特菈娜都教过堤格尔类似的谚语。也就是说，这应该是大陆中随处可见的情况吧。

「对了。那座森林啊，很诡异哦。」

村长歪著头，自下而上地窥视著堤格尔，压低声音说道：

「听说进入那森林的人，没有一个人回得来哦……」

假如是年幼的孩子，应该会被村长的表情与口气吓到吧。但堤格尔和拉菲纳克只是笑著耸了耸肩。

「咦？你们不会怕啊？」

「对小孩子说这些的话，很管用就是了。」

「是吗？」村长笑著挺起身体。

「不过在夏天，进入森林后出不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就是了。」

原因很单纯。就像村长刚才说的，夏季的森林有丰富的资源。吉斯塔特的夏季虽然短暂，但森林还是会在这段时间里孕育出许多事物，河川的鱼儿也会在这段时间成长。

因此，就算不是以采集或狩猎维生的普通人，也会为了采集资源，在森林中愈走愈深。等到回过神时，已经迷失在森林中，再也回不去了。也有不少人是误入猛兽的地盘，被野兽攻击而丧命。

堤格尔喝了一口陶杯中的酒，把话题转回来：

「说到战姬大人……假如方便的话，可以让我们暂时住在村里，直到战姬大人路过为止吗？等我回老家时可以向同乡炫耀，目睹过战姬大人的风采。」

「这个嘛……」

村长思忖似地摸著下巴，以凌厉的眼神看著拉菲纳克。

「但是见到这位小哥，村里的姑娘们应该会心浮气躁吧。」

拉菲纳克比堤格尔大十岁，外表相当端正，个子又高，体格也好，只要不开口说话，看起来就是个大帅哥。就算在亚尔萨斯，大家也都这么说。假如村里的年轻姑娘们迷上外来者，村中男性们心里应该会很不痛快吧。

「关于这点，请你放心。因为他其实是这个样子。」

堤格尔对拉菲纳克使了使眼色，拉菲纳克露出极为不情愿的表情。但他还是没有违逆少主的意思，朝著村长露齿一笑。见到凸出的两颗门牙，村长忍俊不禁，噗哧一笑，弓著身体颤抖不已。

「好吧。反正战姬大人顶多再过两、三天就会到了。直到战姬大人路过为止，你们就在这酒馆吃住吧。」

「谢谢。另外还有一件事……」

逗留在这里的期间，可以让我进森林打猎吗？堤格尔向村长问道。

「当然，我不会猎走太多动物的。猎到的鸟兽，我只留两成，另外八成归村子所有。」

村长喜孜孜地答应了。

隔天早上，堤格尔与拉菲纳克一起进入森林。

阳光钻过茂密的枝叶，照亮森林。堤格尔与拉菲纳克悠然漫步在充满清凉空气与浓烈草木气味的树林里。地面软硬适中，走起来很舒服，感觉不论要走多久都不成问题。

「哎呀，可以用自己的双脚走路，还真是舒服啊。」

拉菲纳克走在堤格尔身旁，轻快地说道。堤格尔调侃似地笑了起来：

「看你这样子，你的屁股已经没事了嘛。」

刚决定由拉菲纳克陪堤格尔一起旅行时，因为拉菲纳克不会骑马，堤格尔原本打算步行前往奥尔米兹。在墨吉涅战斗时，他也是以步兵身分参战的。

但是，最反对堤格尔这想法的，不是别人，正是拉菲纳克。

「既然是国王陛下的命令，就该尽早抵达奥尔米兹。放心吧，少爷，我一定会在途中学会骑马。」

拉菲纳克之所以这么说，也许是基于身为亲信的自尊心，但也有顾虑堤格尔心情的成分在内。拉菲纳克知道堤格尔与米拉两情相悦，于是堤格尔接受了拉菲纳克的好意。

就这样，两人一起骑著马离开了亚尔萨斯。在路途上，拉菲纳克时不时因为肌肉酸痛休息一整天，有时甚至会因为屁股磨破皮而下不了床。直到翻越了孚日山脉，才总算习惯骑马。

「托这趟旅程的福，我的屁股皮愈来愈厚了。虽然还比不上少爷就是。」

拉菲纳克打趣地回嘴道。堤格尔轻轻顶了一下他的侧腹。

「是说，吉斯塔特的森林果然和亚尔萨斯的不一样呢。」

堤格尔环视森林，以雀跃的口气说道。拉菲纳克听他这么说，露出怀疑的表情道：

「是这样吗？不过经少爷一说，我好像也有这种感觉呢……」

「是啊。植物的种类自不用说。就连树木的色调和枝叶的伸展方式，也都不一样呢。」

行走在森林中，见到野菇与坚果时，堤格尔都要忍下摘采的冲动。身为猎人，不该去碰这类一般人也能采集的资源。更何况，堤格尔是得到许可才进入森林的外人，自然该顾虑当地人的想法。

「不过，没想到要在那村子待上两天，还挺辛苦的呢。」

拉菲纳克仰望树梢，喃喃自语道。堤格尔不解地歪头问他：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在我看来，他们人都不坏啊？」

堤格尔想起昨晚村长的话，难道说拉菲纳克受村里的男人嫉妒，被他们为难了吗？

「不是啦。在村子里时，得直接叫少爷的名字才行……要是被巴多兰爷爷知道了，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哩。」

巴多兰是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的亲信。拉菲纳克之所以称堤格尔为少爷，就是受了他的影响。

「不过，如果你叫我少爷，会很可疑吧。」

堤格尔与拉菲纳克的真实身分，是布琉努的贵族与随从。但堤格尔不想让身分曝光，所以告诉村长，自己和拉菲纳克是一起旅行的同伴。毕竟是奉了国王的密令前来吉斯塔特的，不该太过张扬。再说，堤格尔也没打算到处自曝身分。

「我也觉得，早知道就说你是我哥哥好了。」

「这样我就要叫少爷弟弟了吗？好像也不赖。对了，说到巴多兰爷爷──」

又来了。堤格尔不由得皱眉。从亚尔萨斯出发后，他已经听了不知多少次一样的话了。

「还是要请少爷多考虑一下蒂塔的事。」

「……我还以为你已经认同我和米拉了呢。」

「我当然认同，所以昨晚才会开少爷的玩笑。不过，这和那是两回事。而且巴多兰爷爷也一直在对我施压呢。」

堤格尔抓了抓暗红色的头发，焦躁地呼出一口气，沉默不语。

蒂塔是冯伦家的侍女。比堤格尔小一岁，今年十六。堤格尔知道她喜欢自己，也把她当成妹妹看待。老实说，听蒂塔说喜欢他，堤格尔还是很开心的。

但是，作为一个男人，堤格尔爱的是琉德米拉·露利叶。

问题在于以堤格尔的立场，不能简单地做出「因为自己心有所属，不想接受其他人的感情，所以拒绝蒂塔」这种事。堤格尔是冯伦家的长男，总有一天必须继承父亲的爵位，治理亚尔萨斯。

其实堤格尔可以脱离冯伦家，移民到吉斯塔特，因为他还有个弟弟迪安。但是迪安今年才刚满两岁，而且又是庶出。就目前这个时间点，堤格尔不能把家业全部推到这个年幼的异母弟弟身上。

再说，就米拉的立场，也不能简单地与堤格尔共结连理。

米拉是治理奥尔米兹公国的战姬。在吉斯塔特王国，战姬的地位相当于大贵族，当然不能嫁给其他国家的贵族。再说，冯伦家虽然有伯爵的称号，其实只是治理边境一小块领地的乡下贵族，就品位来说，与战姬判如天壤。

就算堤格尔克服了门不当户不对的问题，又会出现新的问题。那就是「堤格尔与米拉生下的孩子，算不算冯伦家的孩子？」。

战姬不是世袭制，也不是终身制。表面上是由国王挑选、任命，但是米拉曾对堤格尔说过，战姬其实是由名为龙具的战姬专用武器所挑选，国王只是事后承认而已。

因此，米拉能当多久的战姬，就连米拉自己也不知道。

例如米拉的母亲菈娜，直到四年前为止，都是治理奥尔米兹的战姬。不过，自从菈娜与魔物战斗受伤后，龙具认为菈娜无法继续胜任战姬的职务，故挑选米拉成为新战姬，菈娜因此失去了战姬的身分。

尽管如此，奥尔米兹的人民依旧尊敬、景仰原本是战姬的菈娜。吉斯塔特的大多数王公贵族，也依然与菈娜交好。也就是说，菈娜在吉斯塔特还是有一定的发言权。总有一天，米拉也会变得和菈娜一样吧，应该说，非变成那样不可。

这样一来，又会回到刚才的问题──「假如堤格尔与米拉生下了孩子」。

对吉斯塔特来说，米拉的孩子等于要人之子，不能因为冯伦家说「这孩子身上流著堤格尔的血，我们希望他能继承冯伦家」，就轻易地把孩子交出去。

如此一来，冯伦家当然会要求堤格尔与其他女性留下后代──继承堤格尔的血脉，在将来治理亚尔萨斯的后代。在这种情况下，出生于亚尔萨斯、与堤格尔一起长大，而且一直喜欢著堤格尔的蒂塔，是最适合为他留下后代的人选。

「──这里只有我和少爷，所以我就有话直说了。」

拉菲纳克放慢步调走在堤格尔身后，表情严肃地道：

「这么做也是为了蒂塔好。假如知道她将成为下下任领主的母亲，周围的人都会善待她，而且能保证她今后能过著安定的生活。对我们这些平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美梦。既然少爷无法回应她的感情，至少该给她其他东西。」

堤格尔停下脚步，用力吸了一口森林中的冷冽空气。接著深深叹气。「你分明事不关己，才说得出那种风凉话！」虽然他很想如此回嘴，但是他也明白，把那些话说出口就太幼稚了。毕竟最无视现实乱来的人，就是自己。

「回亚尔萨斯之前，我会想好答案的。毕竟我也很重视蒂塔。」

「我知道了。那么以后我不会再提这件事了。这样一来，我就不必一边烦恼该怎么给巴多兰爷爷交代，一边旅行了。」

拉菲纳克故意以开朗的口气笑道，堤格尔对他点点头，总算松了口气。两人开始以轻快的步伐，在森林中前进。

这天，两人猎到了一只野鸟与一只野兔。

†

「冻涟的雪姬」琉德米拉·露利叶抵达村子，是在中午过后不久的时刻。

村民们聚在道路两旁，争相目睹战姬与随从的风采。

随从共有六人。每个人都穿著焕然如新的铠甲，外套上绣著金线。胯下座骑矫健壮硕，马具反射著耀眼的银色光泽。他们高举长枪，绑在枪尖的吉斯塔特王国黑龙旗，与绣著倾斜蓝色长枪的白底奥尔米兹公国军旗随风飘扬。

骑著白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米拉，外表可说是集华丽与柔美于一身。然而光泽水亮的蓝发随风飘逸，手中握著龙具长枪、英气勃勃地骑马前进的模样，又充满了奥尔米兹统治者该有的威严。不分男女老幼，全都为那威仪非凡的侧脸发出陶醉的叹息。

忽地，米拉转过头，面带微笑，居高临下地朝村民轻轻挥手。

人们一下子沸腾了起来。村民们大力挥手，高喊著战姬大人，或是米拉的名字。至于错过米拉笑容的人，则懊恼地抱著头，发出沮丧的哀号。

米拉一行人前进到村子中央，村长已经带著数名男性，在路上等候了。村长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道：

「欢迎战姬大人光临这偏僻的小村子。虽然这儿只是穷乡僻壤，但我们还是准备了一点微薄的酒菜，请大人在这里稍作休息。」

「谢谢你们的好意，那么就让我们在这儿休息半刻吧。」

假如是刚成为战姬时的米拉，应该会认为这种应酬很没意义吧。自己一行人都还很有体力，而且太阳正高挂天空，应该要趁机多赶一点路。

但是，拒绝村长的款待，会使附近的村镇觉得这个村子很没用，连招待战姬都做不好。这种话总是传得很快，会严重伤害村子的形象。统治的破绽，往往是从这种小细节出现的。

自从明白这道理后，米拉就改变了想法。而让她察觉这些事的，是与她同年的异国恋人。

「请战姬大人往这边走。」

米拉一行人跟在村长身后，策马前进。

途中，米拉不经易地看向一旁，双肩因映入眼中的事物猛地一震，差点惊叫出声。

──堤格尔……！？

与她同年的异国恋人，正穿著旅行者的服装，站在建筑物的暗处。

由于过于惊讶，使米拉下意识地扯紧缰绳，白马的鼻息因此粗重了起来。

「──战姬大人？」

一名随从讶异地问道，米拉总算回过神。

「没有，没什么事……」

米拉回道。声音微微发颤。她若无其事地按著自己胸口，额头渗出冷汗。我在做梦吗？难道说，我真那么想见堤格尔，想到出现幻觉的程度？

──啊，对了，他说过要来奥尔米兹嘛。

抵达酒馆时，米拉总算想起这回事。

──所以他已经到了啊？真是的，耍什么幼稚呀。

堤格尔绝对是为了吓米拉，才故意站在那里的。假如米拉在那时候发出惊叫，肯定会使战姬的威严扫地。明明她不太常来这一带，更需要在这时村民心中留下威严干练的印象。

酒馆虽然不大，但是也足以让米拉与六名随从休息了。

村长在随从带来的银杯中，一一倒入葡萄酒。

米拉再次慰劳村长，接著问起村子的情况。最近有什么灾害吗？有没有出现土匪？与附近的村子处得如何？村长笑著答道：

「托了战姬大人的福，这一带相当和平。虽然前阵子有落单的狼在田里作乱，但是已经在几天前被路过的旅人杀死了。」

「是吗？那就好。」

米拉马上就明白，那是堤格尔做的。米拉不由得漾起笑容心想，他立下如此功劳，就原谅他吓自己的事吧。

「除此之外──」

说到这，米拉突然皱眉。感受到视线的米拉，把目光移向窗边。

堤格尔的脸出现在勉强能看见完整人脸的小窗户外。

假如只有这样，米拉大可装成若无其事。但是，堤格尔不但在额头和两颊涂了泥巴，还把眼睛瞪得老大，把嘴巴张开到极限，看起来相当滑稽。

一见到他那模样，米拉立刻使出全身力量，压制要笑出来的冲动。立在一旁的龙具对她的感情产生反应，发出寒气，使米拉周围出现白色的光晕。

「呃，战姬大人……？」

村长不解地看著望向窗外的米拉。米拉回过头，嫣然一笑：

「这葡萄酒很不错呢。谢谢你。」

村长的努力，应该算是得到回报了吧。

至于米拉的努力，也同样得到回报。她完美地维持战姬的笑容，直到最后。

之所以做那种事，堤格尔也是有他的理由的。

对堤格尔来说，除非有重大事故，否则到地方视察时，应该以亲民为佳。事实上，在亚尔萨斯时，堤格尔总是不摆架子地向领民寒暄，领民也都怀著敬意与亲切感与堤格尔互动。在亚尔萨斯时，那么做是对的。

堤格尔当然明白，在不同的土地上，领主与领民的互动方式不尽相同。但是与米拉重逢的兴奋，使他忍不住得意忘形了起来。

短暂的休息后，米拉一行人离开村子。不久之后，堤格尔也向村长告辞，策马追上米拉。

但是，在见到米拉一行人的背影时，一名随从调转马头，朝堤格尔的方向前进。那是一名把灰色的头发仔仔细细地梳在脑后，胡子修剪得短而整齐的中年骑士。一见到他，堤格尔与拉菲纳克便欣喜地叫道：

「加雷宁阁下！好久不见！」

他们与这名骑士有不浅的交情。在先前的墨吉涅之战中，堤格尔与拉菲纳克都被他救过好几次。

不料，加雷宁却挡在两人面前，以枪尖指著他们。

「加雷宁阁下……？」

堤格尔讶异地问道。加雷宁以符合随从身分的稳重表情开口：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吾主有话命在下转达。『直到抵达下个村子休息为止，不准靠近到五百阿尔昔之内』──以上。」

堤格尔的表情如石膏像般僵住。胃部沉甸甸的，像是吞了铅块似的。眼前一片漆黑，冷汗从额头涔涔滴落。

「她真的那么生气吗……」

「没这回事。」加雷宁微笑道：

「这种程度，已经是相当宽大的处置了。所以请您趁现在想好赔罪的话。对我来说，跟在心情不好的主子身边，也是很难受的。」

说完，加雷宁优雅地调转马头，扔下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快马加鞭追上米拉。

「蒂塔果然比较适合少爷呢……」

拉菲纳克看著远方说道。堤格尔听了觉得很刺耳。

†

月儿高挂天空。

比半圆略微丰满的椭圆形月亮，以夜空为背景，洒落一地的皎洁。

米拉坐在民宿二楼的房间里，安静地啜饮著红茶。从天花板吊挂下来、称不上高级的油灯，是室内唯一的照明。

这旅舍是村子准备给米拉使用的。米拉的随从们也另有房间住宿，能轮流护卫米拉的房间，并稍做休息。顺带一提，泡红茶的整套茶具与各种茶叶，是米拉从公宫带来的。

从敞开的窗户，可以看见月亮。虽然是夏天，但是随著夜色渐深，空气还是凉了起来。幸好有立在一旁的拉斐亚斯帮米拉阻挡寒气。

忽地，米拉停下喝茶的动作。她从窗外感受到某种气息。

有什么人正攀在外头的墙上。但是没有敌意。

那人的手指勾在窗框上，以带著顾虑的口吻问道：

「……我可以进去吗？」

米拉叹气。都来到这里了，还要问这种问题吗？

「快点进来吧。要是被人看见你攀在墙上，该怎么办？」

话才说完，一名年轻人立刻矫健地翻过窗户，跃进房间里。不用说，那当然是堤格尔。他的身手如猫般灵巧又柔软，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堤格尔一进房，立刻朝米拉深深低头。

「白天是我不对，我做得太过火了，对不起。」

米拉别过头，无言地喝起红茶。她还没完全消气。之所以同意让堤格尔进房，是因为如果被人发现他攀在墙上，一定会引发骚动，让这个村子与她的随从颜面无光。

也许是感觉到了使用者的怒气吧，拉斐亚斯冲著堤格尔的头顶发出阵阵寒气。堤格尔反射性地缩了缩身体，但是并没有抬头，继续说道：

「自从听说你会经过那村子，我就一直在想该怎么逗你。虽然知道你是去视察的，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稍微恶作剧一下。是我思虑不周……」

「真是的。」

米拉放下残留少许红茶的白磁茶杯，拿起拉斐亚斯，以枪尖指著堤格尔，冷冷地问道：

「如果我真的笑出来，该怎么办？」

「会让人觉得你很亲民──」

后脑勺被拉斐亚斯敲了一记，使堤格尔无法把话说完。

「不只是战姬的威严问题。那么做还会让村里的人脸上无光哦。假如恶作剧的是村里的小孩，还可以一笑置之。但是身为外来者的你做出那么冒犯的事……说不定没办法毫发无伤地离开村子呢。」

堤格尔沉默了下来。察觉那沉默不是因为心服口服，米拉皱眉道：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我会当成最后的辩解，姑且一听的。」

迷惘了大约三秒后，堤格尔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认为，那村长是很通情达理的人……」

问题不在那里──米拉正想如此回答，但是又想起堤格尔在那村子逗留了好几天的事。听说他还帮村民杀死了恶狼，既然如此，村民对他的观感可能与单纯的外来者不同吧。

「听说你杀死了在村子作乱的野狼？总共花了几天时间？」

突然改变话题，使堤格尔有点困惑，但他还是很快地回道：「两天。」

──果然厉害。

米拉的狩猎技术绝对不差，她的随从也是。

可是，虽然对象只有一只孤狼，如果问米拉能不能在两天里杀死目标，答案是否定的。正因为堤格尔帮忙杀死了作乱的恶狼，米拉等人才能照著原本进度，直接路过村子。

米拉噘起嘴，看著堤格尔，在心里盘算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就在这时，堤格尔从上衣内侧掏出一个小布团。

「那是……？」

堤格尔抬起头，把布团放在米拉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团里放著三朵白花。米拉微微睁大眼睛，她认得这浑圆的花瓣与叶片的形状。堤格尔垂著头，说明道：

「我们被加雷宁阁下赶开后，我想起曾经在村子附近的森林里见过这种花。所以又赶回村里，拜托村长让我们进入森林采花。」

在森林中打猎时，虽然见到这种花，但是堤格尔没有摘采的打算。森林中的植物，有些可以入药，有些可以染色或薰香，用途广泛，对村子来讲，全是珍贵的财产。

堤格尔塞了好几枚铜币给村长，总算得到村长的同意。不过，如果不是因为堤格尔说「我想把花送给恋人」，村长可能还是不会同意吧。

米拉无言地看著那三朵花。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战姬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也许是听到房里的说话声吧，在门外护卫的随从讶异地问道。

「没事，我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

米拉敷衍著随从，再次看向堤格尔。

「……你知道这是维拉花，所以才采下的吗？」

隔了数秒后，米拉低声问道。堤格尔点点头。

这种花与两人的关系，可以回溯到堤格尔旅居奥尔米兹的三年前。当时，米拉曾让堤格尔喝过漂著这种花瓣的红茶。

──只要把维拉花的花瓣放在以这种茶叶泡的红茶上，就能改变香气哦。发现这件事的人真是太厉害了。

堤格尔分别喝了放入花瓣，以及没放花瓣的红茶后，表示佩服。米拉眼神发亮地把味道不同的原因说明给他听。

米拉再次叹了口气。但这次是为了排出最后的少许怒气。

「──扣一次分。」

米拉把拉斐亚斯放回墙边，说道：

「虽然我还没原谅你，但是给你挽回名誉的机会。不管做什么都好，要做出能让我满意的事。知道了吗？」

假如加雷宁在场，八成会说「琉德米拉大人已经差不多原谅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了呢」之类的话吧。堤格尔彷佛表现决心似地用力点头。见他那么做，米拉总算浮起微笑道：

「好久不见了，堤格尔。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次见到你。」

幸好，米拉带来的茶叶中，有能因维拉花而改变香气的种类。米拉熟练地泡茶，把茶水倒入白瓷茶杯中，递给堤格尔。

「谢谢。」堤格尔说著，喝了一口茶。

清爽的香气钻入鼻腔，茶水的温度与微甜的滋味，使人心情平静。等堤格尔充分享受过红茶的滋味后，米拉摘下一片花瓣，放入杯中。

红茶瞬间多了一点甜香。堤格尔发出佩服的叹息。他含了口茶，味道也出现微妙的变化。

米拉也在自己的杯中倒入红茶，加入花瓣，品尝茶水的香气与滋味。

「虽然香气的变化不如加入刚摘下来的花那么明显，但是你挑的花很不错呢。」

两人默默喝著茶，直到双方的茶杯都见底时，米拉总算想起什么似地，傻眼问道：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爬窗呢？只要跟加雷宁说一声，就能从门口进来了吧？」

「不是啦，因为我进村时，天已经黑了。」

堤格尔难为情地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

采好维拉花后，堤格尔和拉菲纳克拚命策马赶路，但是抵达这村子时，天已经全黑了。

堤格尔对村民解释，自己只是普通旅人，想在村里借住一夜，并塞了好几枚铜币，总算得以进入村内。没想到村民却把他们带到马厩。

「今天有大人物在我们村子过夜。直到天亮为止，你们都不可以离开这里。」

堤格尔一问，才知道村里壮丁会在米拉住的民宿周围巡逻。对村子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之所以让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入村，纯粹是因为比起放任他们在村外乱晃，还不如把他们关在马厩里，更不容易惹事生非之故。

不过，堤格尔当然不打算乖乖待在马厩里。他趁著村民不注意，偷偷溜出马厩，摸黑来到民宿附近。

之后，堤格尔遇见与村里壮丁一起巡逻的加雷宁，趁著加雷宁引开村民的注意力时，迅速爬到米拉房间的窗口。

「加雷宁阁下相信我一定会来找你，真是太感谢他了。幸好今晚有月光，不然我就没办法在第一次来的村里找到你了。」

「加雷宁对你太好了。」

米拉重新冲泡红茶，苦笑道。但是她很快地收敛起表情：

「你来吉斯塔特，究竟是为了什么？」

堤格尔说，自己是奉了法隆王的密令来的。与墨吉涅的战争，使布琉努察觉国内可能有内奸。米拉垂眼看著喝了一半的红茶。

「可能有内奸的说法，我也有听过。」

「吉斯塔特也一样吗？那就肯定没错了。」

听堤格尔这么说，米拉调侃似地笑道：

「不过，不是要你找出内奸，而是希望你担任两国之间的联络员吗……虽然是国王亲自下的密令，但是看不出对你到底有没有期待呢。」

「应该没有吧。」

堤格尔耸了耸肩，乾脆地道：

「陛下之所以对我感兴趣，是因为罗兰阁下对他提过我的事。如果问说与墨吉涅战斗时，我有什么足以吸引罗兰阁下注意的部分，就是以弓打倒了战象，以及和你的交情吧。因为知道亚尔萨斯与奥尔米兹不是只有表面上的交流，所以才会觉得我至少能当联络员……应该是这样吧。」

听堤格尔这么说，米拉微微睁大眼睛，感慨地道：

「你还挺冷静的呢。」

「老实说，直到离开亚尔萨斯为止，我都挺心浮气躁的呢。」

不过，踏上旅途后，堤格尔开始反覆思索，自己真有立下足以接受密令的功劳吗？

「我当然会做好联络员的工作，也会尽可能地寻找内奸。但是对陛下来说，我应该只是用来迷惑内奸的手段之一吧。话是这么说，但因为可以像这样和你在一起，所以我不但没有不满，反而还很感谢陛下呢。」

米拉没有立刻回话，反而露出碰上难解问题的学者般的表情，仰头凝视著吊挂在天花板的油灯。

「怎么了？」

堤格尔不解地问道。米拉把目光移回恋人脸上。

「我有种感觉……除了罗兰阁下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人向法隆王推荐你才对……比如说，雷格那斯王子？」

堤格尔歪著头，否定道：

「我想，雷格那斯殿下应该不记得我了吧。自从狩猎大会后，我一次也没见过他……」

七年前，堤格尔十岁时，法隆王曾盛大邀请国内外的贵族，举办狩猎大会。地点在布琉努首都尼斯东边的文森猎场。

布琉努的历代国王时常举办狩猎大会，邀请国内贵族与国外贵宾参加，以这种方式增进感情，法隆王也是如此。当时，年幼的堤格尔跟著父亲乌鲁斯，一起参加大会。

堤格尔就是在那时候遇见瞒著跟班、偷溜出来玩的雷格那斯王子的。

由于不久之前，堤格尔才刚拜见过王子，而且贵族之子中，只有堤格尔一人使弓，因此王子记得堤格尔这个人。在布琉努，弓被视为胆小鬼使用的武器，人们非常看不起弓箭手，想当然耳，除了堤格尔，没有其他贵族或骑士愿意使用弓箭。

「你真的会射箭吗？」

被与自己同年的王子一问，堤格尔二话不说，直接射下一只鸟儿。

王子惊异地瞪大眼睛的模样，使堤格尔感到很愉快。他当场生火烤起鸟肉，把盐洒在烤得焦香的肉上，拿给王子。王子原本有点犹豫，但是见堤格尔吃得津津有味，还是忍不住动了口。刚烤好的鸟肉使王子笑逐颜开，对堤格尔道：「这是我第一次吃到刚烤熟、热呼呼的食物呢。」

除了米拉，堤格尔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拉菲纳克、巴多兰和蒂塔不用说，就连父亲也不知道此事。乡下贵族之子与一国王子相处时，不但没有表现出恭敬的态度，还因为射下鸟儿而洋洋得意。虽然说自己先尝过，但是让王子吃下不确定安不安全的野味，就算以大不敬的罪名整治堤格尔，也还是太宽大了。

假如王子把这件事说出去，堤格尔和冯伦家的下场肯定很惨。这么一想，堤格尔当然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之所以告诉米拉，也是因为她是吉斯塔特人的缘故。

狩猎大会结束后，堤格尔回想自己的行动，总算明白大事不妙，开始心惊胆跳。但是王宫并没有把堤格尔传唤到王宫，也没有使者出现在亚尔萨斯，所以王子应该也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才对。仔细想想，王子也是偷偷溜出来玩的，当然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这么说也对。是我想太多了。」

米拉也不是有什么根据，才会这么认为。硬要说的话，就是她希望除了罗兰之外，还有其他人对堤格尔另眼相看。只能说是一种私心吧。所以她也不继续坚持己见。

米拉转换想法，脸上浮起柔和的微笑。这是只会摆给堤格尔看的笑容。

「我知道了。我当然也很欢迎你们来奥尔米兹。对吉斯塔特来说，找出内奸也是当务之急。让我们一起找出内奸吧。」

「谢谢。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相视而笑。接著，米拉想起什么似地，露出困扰的表情。

「抱歉，我还没说我接下来的预定行程呢。视察这一带的村子，其实只是顺便的。两天后，我必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议。要等开完会，才会回到公宫。」

「我在前一个村子听说了。听说你和王家直辖地的地方官，为了横跨领地的森林吵起来了？」

听他这么说，米拉苦笑起来。

「既然你已经听说，就不必多解释了。但是消息传得这么快，我倒是不怎么开心呢。」

「因为现在是大家都想进森林的时期吧。」

在这种时间，消息传得快也是当然的。堤格尔安慰道。米拉拿起花瓣，把变得温凉的红茶一饮而尽。

「你呢？打算怎么做？反正你知道怎么去公宫，可以先回去找母亲大──」

「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一起行动。」

堤格尔打断米拉的话，笑道：

「我知道自己不能参加会议，但是至少可以远远看著你。」

米拉双手捧著空茶杯，看著地板，满脸通红。隔了一拍之后，她仰著头，自下而上地看著堤格尔说道：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分开……？」

带著几分撒娇的挑衅十分有效。堤格尔嗖嗖地以膝跪地，来到米拉身边。

「是啊。如果你允许，我甚至想立刻抱紧你呢。」

「不、不行。」

米拉连忙后退，抓住拉斐亚斯，以枪尖指著堤格尔的鼻尖。苍蓝锋刃发出的寒气，使堤格尔反射性地将身体向后仰。枪型龙具似乎也很傻眼，镶在枪头的红宝石闪烁不已。

「我不是说扣一次分吗？直到取消扣分为止，这类的事全都不准做。而且上次的事，我也还没原谅你哦。」

「……上次的事？」

虽然猜得到米拉在说什么，但堤格尔还是故意问道。米拉指的，应该是与墨吉涅的战争结束后，两人分别回自己故乡前的事吧。那时，堤格尔出其不意地吻了米拉的嘴唇。

从表情就看得出来堤格尔在装傻，米拉又以拉斐亚斯赏了堤格尔一记。堤格尔摸著头，转换话题问道：

「与地方官的会议，有什么让你在意的部分吗？」

堤格尔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米拉要他先回公宫。虽然说米拉原本就是会考虑他人状况的女孩，但是这次似乎有其他原因。

米拉犹豫地看著手中拉斐亚斯的枪尖。但是对堤格尔的信任胜过迷惘，米拉抬起头，以蓝色的眸子看著心上人：

「我们是为了森林的事起争执……传闻里，有提到我们为什么起争执吗？」

「听说是为了抢森林的所有权？」

「所有权吗？这种说法也不算有错。假如传闻是这样，应该还在容许范围之内吧。」

堤格尔翻找著脑袋中的记忆答道。米拉露出带著少许挖苦之色的笑容，以手指在地板上画出简单的地图：

「这里是我的奥尔米兹，这是王家的直辖地，然后这是艾蕾欧诺拉的莱德梅里兹。至于那片森林，横跨了三个领地的边缘。我们奥尔米兹这边，把领地中的部分称为库托那森林。重点是──」

米拉表情严肃了起来，继续说道：

「那片森林，似乎变大了哦。」

米拉的话听起来很奇妙，堤格尔不由得露出困惑的表情。两人不自然地沉默了下来。

「……那片森林位在领地边缘吧？既然如此……这种事不是很常见吗？」

堤格尔想起某件事，苦著脸说道。

领地边缘的地图，经常欠缺正确性。因为很少有机会特地过来巡视，难以确定地图正不正确。

更何况，假如领地边缘地形险峻，一般人难以到达，地图就更容易画得含糊不清。

因此，地图上领地边缘的山地或森林时大时小，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堤格尔生长的亚尔萨斯也一样。翻开历代领主制作的地图，除了公路或村镇的所在地之外，愈靠近边缘，地图画得愈是随便。

但是，米拉却依然愁眉不展，摇了摇头说道：

「一开始，我也认为这是领地边缘常有的情况，但是……」

详细调查后，米拉发现，森林真的扩大了。

离森林最近的村子，与森林之间原本有五贝鲁斯塔（约五公里）的距离。但是根据最近收到的报告，森林与村子的距离明显缩短了许多。而且进入森林的人，几乎都是有去无回。

米拉决定派遣骑兵进入库托那森林做深入调查，但是却出现意想不到的阻碍──直辖地的地方官莱榭克，把米拉的骑士挡了下来。

「对方说这片森林的所有权属于直辖地，奥尔米兹的人不准进入。我的部下们也没有硬闯，而是好声好气地不断拜托，但对方还是不答应，最后只好向我求救。」

「那也没办法。和直辖地的地方官针锋相对，不是好事呢。」

米拉的反应很快。她派遣使者向地方官莱榭克询问详情，自己则带著随从，直接前往出问题的森林。

「我在前往森林的途中接到莱榭克阁下的回信。他说务必要见个面，确实厘清森林的所有权问题。」

米拉说道。但是脸上没有平时的自信神彩。堤格尔觉得很不可思议，如果是平常的米拉，就算对方是直辖地的地方官，她也绝对不会胆怯。

「对方很难缠吗？态度很高压？还是说话夹枪带棍呢？」

「不，是我们的问题。说白一点，是我们有疏失。在奥尔米兹这边的纪录里，森林一带的边界，一直都很含糊不清──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米拉苍蓝的眸子，闪烁著考验心上人的光芒。堤格尔稍微放心了一点。假如还有心力扮演老师训练学生，表示米拉仍然有一定的余裕。

「因为这样比较方便吗？比如说，那一带很容易发生火灾之类的。」

横跨两个领地的森林，发生火灾的话，就可以这么说：「那是你们领地的火灾，可是却害我们领地蒙受严重的损失，你说该怎么办？」考虑到这种情况，许多领主反而不肯确实地厘清森林的所有权。

米拉以迷惘，又彷佛带著点焦急的感觉，把食指按在嘴上思考著，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对堤格尔笑道：

「嗯，算是说对了。」

但是那态度让堤格尔无法接受，他微微探出身子：

「和真正的答案不一样吗？」

「不是那样的。大约四、五十年前，我的曾祖母担任奥尔米兹的战姬时，森林附近的村子经常被土匪攻击。土匪以森林为据点四处打劫，不只奥尔米兹，直辖地和莱德梅里兹的城镇与村落也都受到不小的损害。当时，三方互相推托森林的所有权，最后不了了之。」

「原来如此。」堤格尔点了点头。

既然土匪以那片森林为巢穴，拥有森林的领主，就非出兵剿匪不可。

假如能一口气歼灭匪贼，当然没有问题，但假如被他们逃了，就必须长期警戒，防止匪贼再度出现。对当时的领主来说，那片森林可说是烫手山芋。

但是，米拉的话还没结束。

「接著是三、四十年前，祖母大人担任战姬的时候。那时，森林附近出现新的聚落。但是聚落的组成分子很复杂，有忍受不了其他地方领主的暴政，逃来这里的平民，以及佣兵、盗匪……等等，可说是龙蛇混杂。而且那聚落又横跨了三个领地，三方对那地区的统治权起了争执，最后又不了了之。」

「这样啊。」堤格尔再次点头。

假如把聚落纳入统治之下，就能向聚落徵收税金。发动战争时，也能从那里徵兵。如果军队人数不多，也可以把聚落作为行军途中的休息地点──前提是聚落中的居民愿意听从领主的命令。假如居民不愿听从领主命令也就罢了，如果还积极攻击其他村落，就不得不将其视为土匪，加以讨伐了。

从米拉的祖母的处理态度看来，那聚落八成不肯听从领主命令吧。

「再来是十五、十六年前，母亲大人担任战姬时的事。」

「还没完啊？」

堤格尔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是最后了。」米拉苦笑道。

「当时发生了大火，烧掉了将近半个森林。」

米拉的母亲菈娜，也当然把所有权含糊带过了。

「……这还真困难呢。」

听完所有往事，堤格尔除了这感想，说不出其他话。

「我并不怪母亲大人、祖母大人与曾祖母大人。假如我是那时候的战姬，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话说回来，假如对方是贵族领主，事情就好办多了。」

米拉耸肩说道。在吉斯塔特，战姬的地位仅次于国王，很少有贵族会对战姬摆出强硬的态度。再加上，与贵族领主之间，通常有许多有形或无形的人情债。

「这次你就让让我吧，下次换我给你方便。」可以像这样与对方交涉。

但是，这次的对手是国王直接任命的地方官。基于体面问题，对方不可能简单退让。

「莱德梅里兹的战姬，好像叫艾蕾欧诺拉是吧？她打算怎么处理呢？那森林不是也延伸到她的公国吗？」

堤格尔忽然想到这问题，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了出来。米拉沉下脸，噘著嘴，皱起眉头，明显不高兴了起来。

「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她冷淡地说著，把脸撇向一旁。「不然我去见她，向她问问看吧。」堤格尔原本想这么说，但是又作罢。下次有机会时再这么做吧。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吗？」

虽然想不出好点子，但堤格尔还是想为米拉尽一点心力。

米拉微微偏头，露出调侃似的笑容：

「你不是说要远远地看著我吗？这样就够了。」

「好。」

现在还是心怀感激地接受米拉的好意吧。堤格尔这么心想，坦率地点点头。

住在奥尔米兹的这段期间，有太多事必须学习了。堤格尔再次产生这个想法。因为他的心愿是能长长久久地陪在米拉身边。

「那么──」

米拉轻轻伸了个懒腰。

「这话题太沉闷了，来聊点别的吧。你在那村子待了几天？我想听听你以两天杀死恶狼的经过。」

堤格尔笑了起来，心想著，自己至少可以帮米拉转换心情。

「我和拉菲纳克是在五天前抵达那村子的……」

窗外月亮的位置，比堤格尔刚进入房间时高了许多。

两人留意著以不被门外的护卫听见的音量，开始谈天说笑。

†

库托那森林附近的草原上有座小山丘，山丘上有栋名为「多莫沃伊别馆」，属于米拉的别墅。

正确来说，是属于战姬的别墅。在奥尔米兹领地内，有二十栋以上这样的别墅。比如像这次战姬前往远方视察时，或是与邻近诸侯会谈时，甚至静养时，就有机会使用这些别墅。

多莫沃伊是吉斯塔特民间故事中的妖精，平常会躲在火炉或玄关底下，保护家宅。与同样会守护家宅的妖精奇奇莫拉一样，经常被用在别墅的名字上。

米拉与直辖地的地方官莱榭克做下约定，将在这栋别墅进行会谈。

堤格尔夜访米拉那晚的两天后，太阳即将走到头顶正上方时，米拉一行人抵达了多莫沃伊别馆。

米拉自认到得很早，但是策马来到别墅前时，门口已经有好几道人影与马匹的影子了。这使她有点惊讶。

「久违了，战姬大人。」

穿著灰色官服的肥胖男子走到米拉面前。那人的年纪约莫三十五岁上下，浑圆的脸红得像刚喝过烈酒似的，但听说那是天生的肤色。男人脸上生了许多雀斑，脑袋光秃，只在头顶周围长了一圈短短的黑发，整体看来，就像颗草莓似的。

这人就是直辖地的地方官莱榭克。一双小眼睛毫不客气地闪烁著敌意。

──「草莓头」。真是贴切啊。

米拉心道。这是讨厌地方官莱榭克的人，私下给他起的绰号。

莱榭克身后站著几名同样穿著灰色官服的男人，应该是他的部下吧。每个人看起来都一脸严肃。

「我啊，一早就到这儿了呢。没想到居然见不到半个人影，真是吃了一惊。明明有著重要的会谈，却慢吞吞地现在才抵达。难不成路上有什么壮丽的景色，能让战姬大人耽搁到了行程吗？」

地方官挖苦道。米拉面不改色地微笑以对：

「莱榭克阁下还真是性急。我少有机会来到这一带，所以顺便在路上视察了几个村庄，仔细询问他们的近况。毕竟是国王陛下托付的公国，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无法向陛下交代呢。」

「战姬阁下的忠诚之心真是令人敬佩。但是我也不遑多让哦。同为陛下的臣子，能和睦相处是最好不过的。」

「莱榭克阁下说的是。希望今天能谈出令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米拉一面观察莱榭克的表情，一面下马。那像是因嘲笑而变形的嘴脸，不管怎么看，都令人不快。

离开公宫前，米拉调查过莱榭克的事。尽管她与莱榭克不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在此之前，两人不曾起过重大冲突，所以米拉没有特别把他放在心上。

作为地方官，莱榭克确实十分优秀。但是就为人来说，听说他是个相当阴狠的家伙。

据说，莱榭克的办公室旁有个小房间。假如部下犯了错，就会被关进那小房间里整整一刻钟，彻底反省、述说自己的错误。就算饿了，或是想上厕所，除非时间到，否则不可能出来。假如反省的内容不够正确，就必须全部重来。如此一再重复。

──母亲大人说，这家伙是阴险的狗官……

米拉把座骑交给加雷宁，亲自打开别墅的门，领著莱榭克一行人入内。门板上画著一名穿著白衣的老人，是多莫沃伊。

别墅中窗明几净，飘著清冷的空气。附近村子的居民原本就会定期打扫别墅，再加上为了这次会谈，米拉还特地派人过来做大扫除。

「莱榭克阁下是否渴了呢？请务必品尝看看我泡的红茶。」

「哦，能喝到战姬阁下的知名红茶，真是令我感到光荣。」

米拉在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笑容，与莱榭克聊著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但是地方官眼中的敌意，并未因此消失。

米拉看向莱榭克的部下。每个人两边肩膀都扛著巨大的布包。部下们的表情都很痛苦，看来布包十分沉重。装在里面的，八成是这次会谈用的资料，总数比米拉随从带来的多上三倍。

──这下子，应该吵不赢对方吧。

米拉一面向前走，一面在心里叹气。

堤格尔与拉菲纳克穿著旅行者的服装，坐在离「多莫沃伊别馆」约三百阿尔昔（约三百公尺）的草地上，远远眺望著孤立于山丘上的别墅。两人的座骑在一旁悠闲地吃草。

天空很蓝，阳光很耀眼。风儿徐徐吹过，稍微卷走了空气中的炎热。拉菲纳克躺在草地上，拔起附近的青草，叼在口中，悠哉地道：

「像这种日子，就会很想骑在马上，漫无目的地尽情奔驰呢。」

堤格尔看著比自己年长的亲信，取笑道：

「到时候，我会帮你拉住缰绳的，你只要牢牢抱住马脖子就好。」

虽然总算习惯骑马，但是拉菲纳克的骑乘技术仍然有点不足。假如真的策马狂奔，恐怕跑不到一百阿尔昔，就会被甩下马了吧。

见少主露出笑容，拉菲纳克改变话题安慰道：

「我可以明白少爷的心情，但就算再怎么烦恼，也是没用的哦。」

堤格尔的脸上出现阴霾。

「……你觉得米拉能顺利吗？」

「从少爷的话听来，应该赢不了对方吧。就连加雷宁阁下也都没什么信心的样子。我看少爷你还是先想好怎么安慰和鼓励战姬大人吧。」

堤格尔深深叹了口气，不经意地移动视线。

两人的西边，有一片黑压压的森林。是米拉等人说的库托那森林。

这一带是平坦的草原，除了森林，唯一显眼的地形，就是别墅所在的山丘了。像这样的地理环境，的确难以精确判断森林的大小。就算说森林长大了，或是说森林完全没变化，也都难以反驳。

就在这时，堤格尔突然感到一阵战栗。

──咦……？

堤格尔反射动作地抓住黑弓起身，警戒地看著库托那森林。也许是对少主的奇妙行动感到不解吧，拉菲纳克疑惑地叫著他的名字。堤格尔彷佛充耳不闻，掌心渗出大量汗水，心脏因紧张而狂跳不已。

──有人在看我？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是堤格尔确实感觉到视线的存在。有什么人，从那片森林里看著自己。

「少爷，你怎么了？」

拉菲纳克起身，拍著堤格尔的肩膀问道。堤格尔指著森林，想把刚才的感觉说出来，但是又把话吞了回去。

两人与库托那森林间的距离，约有五、六百阿尔昔远。有谁能察觉从那么远的地方看向自己的视线呢？

也许是误解了堤格尔为何沉默吧，拉菲纳克苦笑道：

「少爷，你该不会打算为了战姬大人，偷偷进入森林吧？」

「要是被抓包，可就不好笑了。」

假如被人发现自己溜进森林，而且被人知道自己和米拉很要好，可不是给她添麻烦就能了事。堤格尔不能冒那种险。

「拉菲纳克，你觉得那片森林看起来怎么样？」

「也没怎样……就觉得不愧是横跨三个领地的森林，确实很大。」

拉菲纳克歪头说道。

──是我多心吗？

堤格尔心想，但是目光却离不开库托那森林。

米拉与莱榭克的会谈，在夕阳时分以不欢而散收尾。

「草莓头」从直辖地搬来所有与森林有关的文件，坚持整片森林全属于他的管辖，奥尔米兹的人不准踏入森林一步。

米拉不断让步。虽然不承认整座森林归直辖地拥有，但是承认直辖地拥有一部分森林的所有权，并提议向直辖地支付使用费，以求进入森林。但是莱榭克完全不肯接受。

莱榭克非常顽固。对森林变大的说法，只以一句「光靠目测，作不得准」驳回。就算米拉说有不少领地的人民在森林中失踪，想进入其中调查，莱榭克也只是露出嘲弄的笑容说：

「这个季节进入森林的人多，失踪的人当然也会增加。身为统治者，应该都知道这个道理吧？去年和前年夏天，战姬阁下应该也接获不少失踪的报告，您那时有派部下进森林找人吗？如果有的话，可以让我看看相关的纪录吗？」

奥尔米兹当然没有这类的纪录。但米拉还是锲而不舍地道：

「莱榭克阁下似乎非常重视纪录呢，但是身为统治者，也该知道纪录有时会有不尽真实的部分。比如我带来的纪录，与您那边的纪录，就有许多出入甚大的地方。像这种时候，我认为该放下纪录，好好倾听领民的声音才对。」

「哦，比起纪录，战姬阁下更相信领民的说法啊？」

「这要视情况而定。」

米拉回道。莱榭克恨恨地眯细眼睛。

「您的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呢。该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吗？」

「是的。我以母亲为荣。」

虽然也有如此离题的时候，但是就结论来说，这场会谈没有达成任何共识。由于会议结束时，太阳已经西斜，双方因此留在别墅过夜。不过莱榭克一行人把自己关在客房里，不愿与米拉等人多说任何一句闲话。

天一亮，两边人马就分道扬镰了。

「真是的，那颗草莓头实在有够不知变通。虽然我们这边是有很多问题没错，不过他根本是故意刁难我嘛！」

米拉与堤格尔在草原上并辔而行。米拉把会谈的过程告诉堤格尔，絮絮叨叨地抱怨不已。加雷宁与拉菲纳克等人则跟在两人身后。

一行人朝著库托那森林前进。

顺带一提，堤格尔和拉菲纳克昨晚是在别墅附近露营过夜的。堤格尔原本就不认为他们能借住别墅，如今听了米拉的话，更加认为昨晚露宿在外的决定是对的。因为别墅里的气氛肯定很糟。

堤格尔默默听米拉抱怨了好一阵子，突然想到一件事。他趁著米拉说到一个段落时，问道：

「米拉，那个叫莱榭克的人，当了多少年直辖地的地方官？」

「今年应该是第七年了吧。为什么问这个？」

「那个人之所以完全不肯让步，该不会是因为曾被菈娜大人整过吧？不过我没见过他，所以只是猜的。」

米拉凝视堤格尔的脸半晌，移开视线转过头看向前方。

「很有可能呢。不对，八成真的有过……」

米拉在脑中回想昨天与莱榭克的对话，又想起菈娜对莱榭克的评语。

她叹了口气。肩膀与蓝发无精打采地下垂。

「我真是太嫩了。早该想到这一点，事先拟好对策才对。」

挂在马鞍上的拉斐亚斯，安慰米拉似地放出寒气。

堤格尔与米拉等人来到库托那森林前。他们并不打算进入森林，只是想在近处看看森林的情况。

「你有什么感觉吗？」

堤格尔问道。昨天感受到视线的事，他已经告诉米拉了。米拉仰望著蓊郁的树木，微微皱眉。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拉斐亚斯好像也是。」

米拉手中的龙具沉默著。不发亮，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要是能进去的话就好了……」

「算了。应该是我的错觉吧。再说，这森林这么大，如果只进去一下，八成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说的也是。」米拉凝视著森林，不甘心地同意堤格尔的话。

「回去吧。」

米拉甩动蓝色长发，调转马头离去。堤格尔与奥尔米兹的骑士也跟在她身后。骑术还不熟练的拉菲纳克，在加雷宁的协助下，成功转换方向。

今天的天空还是一如往常地蓝。但是吹过草原的风，却让堤格尔等人觉得有点寒冷。

第二卷 2 银闪的风姬

见到包围公宫的灰色城墙时，堤格尔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温暖的怀念之情。十四到十五岁的那一整年，堤格尔都是在奥尔米兹的公宫度过的。

熟识的人们的脸庞一一浮现，市区的街景闪过脑中。大家都还好吗？自己常去的那些店，有没有改变呢？

「堤格尔，你缰绳拉好一点啦。」

听见米拉带著苦笑的声音，堤格尔总算回神。他原本和米拉并辔而行，不知何时，不但和她拉开距离，而且差点走到马路外了。米拉的随从们在后方不客气地笑著，堤格尔搔搔头，让马儿走回正途。

与莱榭克会谈的七天后，一行人抵达公宫。

在前庭迎接众人的，是米拉的母亲史薇特菈娜，昵称菈娜。米拉不在公宫的这段期间，就是由她代为处理政务。几天前，米拉已经先派人通知菈娜自己回来的预定时间，以及堤格尔也会一起回来的事了。

菈娜是有一头黑色长发的美女，光是微笑而立，就显得明艳动人，仪态万千。但她其实是想到什么就去做，非常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在公宫里，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很高兴您平安无事地回来，战姬大人。」

菈娜恭恭敬敬地说道。她不是以母亲，而是以部下的身分说话。米拉也不以女儿，而是以战姬的身分回道：

「我不在的这段期间，辛苦你代理我的职务了。最近公宫有什么事吗？」

「是。」菈娜愉快地笑了起来。

「有贵宾大驾光临。是莱德梅里兹的战姬，别名『银闪的风姬』的艾蕾欧诺拉阁下，以及她的随从。她们从今天早上起，就一直在客房休息了。」

出乎意料的访客，使米拉瞪大眼睛，接著用力皱眉。对于总算回到家的米拉来说，没有比这更令她不愉快的消息了。但由于与莱榭克的会谈破裂，就战姬来说，正好能与艾蕾欧诺拉讨论森林的事。

「我知道了。晚点我会与艾蕾欧诺拉阁下见面的。」

长途跋涉之下，身体和衣物都脏了，至少要先洗净身体，才能去见客人。

堤格尔与拉菲纳克一起来到菈娜面前。

「好久不见了，史薇特菈娜大人。很高兴您还是如此健朗。」

开口问候前，堤格尔原本有点紧张，但是见到菈娜欣喜的表情，他也自然地笑了起来。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你长大了呢，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菈娜伸出右手，握住堤格尔的手。堤格尔也若无其事地握住她的左手。菈娜的左手几乎无法活动的事，堤格尔早就知道了。

对堤格尔来说，菈娜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位女性。与米拉不同种类的重要。

不光因为她是米拉的母亲。假如在三年前，菈娜没有造访亚尔萨斯，没有注意到堤格尔的箭术，建议乌鲁斯让堤格尔到奥尔米兹，堤格尔应该就无法认识米拉了吧。就算两人能在不同的情况下邂逅，也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这么一想，堤格尔就不由得对菈娜万分感激。

而且，对九岁时母亲蒂亚娜就病逝的堤格尔来说，米拉与菈娜这对母女的互动，也能使他在菈娜身上见到母亲的影子。虽然说个性潇洒豪放，总是使部下大伤脑筋，令女儿傻眼的菈娜，与个性文静、身体羸弱，总是在床上念书给小时候的堤格尔听，或是谈论院子里花草的蒂亚娜截然不同就是了。

堤格尔打完招呼，换拉菲纳克上前问候菈娜。看著紧张到全身发直的拉菲纳克，菈娜笑道：

「哎呀，这个样子，会让人想起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第一次来到这儿时的事呢。」

米拉身后的随从们纷纷笑了起来。堤格尔虽然感谢菈娜的体贴，但是一回想起当时的自己，又不由得露出复杂的笑容。

「那么，由我带领拉菲纳克阁下到客房吧。」

待笑声平息后，加雷宁主动说道。拉菲纳克向他道谢。

「这几天辛苦大家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跟我来。」

米拉命部下原地解散后，与堤格尔、菈娜离开前庭。

三人来到公宫走廊，周围没有其他人后，菈娜一把抱住堤格尔道：

「堤格尔！你长大了好多。我都快要认不出你了。」

「谢谢你，菈娜大人。」

被菈娜抱在怀里，使堤格尔腼腆地涨红了脸，但是看菈娜那么开心，也就任由她抱住自己。混著化妆品香气的甜香使他的鼻腔有点发痒。

菈娜放开堤格尔后，以蓝色的眸子观察起堤格尔，眼中亮著好奇的光芒。

「话说回来，你和我家女儿进展到哪一步啦？」

问得太过直接，堤格尔不由得狼狈了起来，不知该如何回答。

「母亲大人！」米拉满脸通红地大叫。但是菈娜却神色自若地承受著女儿愠怒的视线，挺起丰满的胸部，堂而皇之地道：

「身为母亲，关心宝贝女儿的恋爱进度，是理所当然的事呀。你们该不会还只停在牵牵小手的阶段而已吧？那种事连小孩子都做得到哦。」

「呃……」

我们已经接过吻了──堤格尔原本想这么说，不过被米拉狠狠踩了一脚。

「没有义务一一报告这种事啦。」

米拉的态度太过强硬，堤格尔只好帮忙打圆场：

「我想米拉应该有说过，在上次的战争中，我没有立下什么像样的功勋，所以很遗憾的，没能缩短和米拉之间的距离。但是我希望，能在今年夏天结束前多少有点进展……」

「说得好，和我家女儿真是差太多了。是说堤格尔，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先去市区庆祝重逢好了？德欧特应该也很想──」

「母亲大人请跟我来。我想一边擦洗身体、换件衣服，一边问你事情。」

米拉连忙打断母亲的话。要是不阻止菈娜，她真的有可能把堤格尔带到外头。虽然说父亲德欧特见到堤格尔，应该会很开心就是了。

菈娜夸张地耸肩：

「是是是。我女儿真是不可爱。堤格尔，不好意思啊，你先随便打发一下时间吧。看是要在公宫到处露脸，吓吓大家，或是要去市区玩，都无所谓哦。」

「菈娜大人真的是一点也没变呢。」

一点也没变的菈娜，使堤格尔感到很开心。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在公宫里到处走走好了。」

目送米拉与菈娜离开后，堤格尔在公宫走廊上随意兜转。

挑高的天花板、经过装饰的圆柱、使用了大量蓝色石材的墙壁……见到这些，使堤格尔想起在这儿生活的点点滴滴。和菈娜一起在墙上涂鸦，两人一起被米拉训话。和米拉偷偷瞒著巡逻士兵的耳目，半夜在走廊上奔跑。和熟识的士兵们一起在中庭喝酒聊天。

堤格尔与抱著装有待洗衣物的篮子的侍女们擦身而过。是三年前没见过的面孔。应该是堤格尔回亚尔萨斯之后，才进公宫工作的人吧。

堤格尔涌起一股对事物变化的寂寥感，但他甩了甩头。这是不必要的感伤。

之后，他与文官、士兵们擦身而过。这次是认识的面孔。堤格尔向他们打招呼，双方都因对方安好而感到欣喜。不过，他们都还在工作，不能久聊，只好先挥手道别。堤格尔涌起一股暖意，脚步轻快了起来。

堤格尔踏入公宫的某座庭园。车前草、洋甘草、紫薇……庭园中托紫嫣红，好不热闹。堤格尔微笑看著那些花，忽地注意到某片叶子，想起某件事。

──对了，是这种叶子。

当年，堤格尔就是用这种叶子，教米拉吹叶笛的。

学会吹叶笛的米拉很开心，堤格尔也因此得意了起来。两人不小心摘了将近十片叶子，被刚好进入庭院的老园丁臭骂一顿。没想到训完话后，老园丁以同样的叶子展现了比堤格尔与米拉更高明的吹叶笛技巧，使两人大吃一惊。

对不起。堤格尔在心中对老园丁道歉，摘下一片叶子，抵在嘴上吹了起来。

「──哦，叶笛啊？」

身后响起语带感叹的说话声，堤格尔回过头。

一名白银色长发的少女，正站在他身后。

那少女年纪与堤格尔差不多，身上穿著葡萄色搭上白色的军装，腰间佩著长剑，五官端正。符合年龄的娇美与人上之人的风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她鲜红的眸子凝视著堤格尔，眼中闪著愉快的光芒。

堤格尔说不出话。因为对方美到让他看呆了。少女走到堤格尔身边，伸出右手：

「可以也让我吹吹吗？」

堤格尔把手中的叶子交给少女。假如是平时的他，应该会另外摘一片叶子给少女吧。但是少女的笑容中，带有一种想满足她任何要求的魅力。

少女一拿到叶子，立刻就嘴吹了起来，但是只发出漏气般的声音。见少女歪头不解，堤格尔仔细告诉她吹叶笛的方法。少女的领悟力很高，很快就模仿起燕子的鸣叫声。

「真厉害。」

堤格尔脑中浮现燕子滑过空中的景象，佩服地道。他心怀歉意地又摘下一片叶子，学著少女，以叶片发出燕语。

两人四目相交，少女微微一笑，彷佛回应堤格尔似的，鸣叫声出现少许变化。堤格尔与女孩以叶笛共鸣了好一阵子。只听声音的话，就像两只燕子婉转合唱似的。

吹得尽兴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叶片。

「真愉快，谢谢你──啊，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少女总算想起这件事似地笑道。堤格尔很喜欢她那没有架子的态度。少女把手扠在腰上，爽朗地自报姓名：

「我叫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你呢？」

「……我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之所以慢了半拍才回话，是因为堤格尔对她的名字感到惊讶。

──艾蕾欧诺拉？难道是莱德梅里兹的战姬……？

别名『银闪的风姬』，与米拉是出名的「像猫狗般水火不容」。

对了，菈娜说过，莱德梅里兹的战姬正在这座公宫。

仔细想想，这名少女确实有特别之处，那就是她随身佩剑。一般来说，外来的宾客在进入公宫时，都会把武器交给公宫保管。但既然她是战姬，在公宫里佩剑就不奇怪了。在吉斯塔特，战姬与龙具密不可分是众所周知的事。

另一头的艾蕾欧诺拉，沉思似地把手放在嘴边。

「从口音听来，你是布琉努人？」

堤格尔点头，艾蕾欧诺拉恍然大悟似地一拍双手。只见她漾起灿烂的笑容，眼中充满惊讶与好奇，向前探出身子道：

「原来！你就是那个『三百阿尔昔的男人』？」

「……什么意思？」

看著几乎凑到自己鼻子前的艾蕾欧诺拉，堤格尔觉得有点窘迫，如此回问道。艾蕾欧诺拉向后退开，笑道：

「我从琉德米拉那边听过你的名字后，打听过关于你的事。虽然是布琉努人，但是箭术高明到夸张的地步，别说两百五十阿尔昔了，甚至能射中三百阿尔昔远的猎物。那个人就是你吧？呃，堤格尔什么……」

艾蕾欧诺拉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不容易发音，还是没记住全名。

「叫我堤格尔就好，我也比较习惯被这样叫。」

「既然如此，你也叫我艾莲吧。」

艾蕾欧诺拉──艾莲爽快地笑道。

「那么事不宜迟。堤格尔，快点让我看看你的箭──」

艾莲话还没说完，一道锐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等一下！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堤格尔与艾莲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在庭园的出入口见到拿著龙具的米拉。以及在她身后的菈娜，与一名大约二十岁左右的高䠷女性。那名女性将灰金色的头发绑在左侧，身上穿著与艾莲的军服款式相似的礼服。

「原来是你啊？琉德米拉。我们正玩得开心，你可以不要用那种野兽般粗俗的叫声打扰我们吗？」

艾莲嘲讽地扬起嘴角，鲜红的眸子闪烁著挑衅的光芒。米拉大步走近，闯入艾莲与堤格尔之间，瞪著艾莲：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艾蕾欧诺拉。因为我太清楚你平常是什么德性，当然会担心你有没有对其他客人做出什么失礼的事了。」

「用不著担这种无谓的心。大家都说，和你认识愈久的人，心胸会变得愈宽大，因为任何人事物看起来都比你顺眼多了呢。」

「瞧你这么没有自知之明，我都要替你难过了。我看我还是介绍只家教良好的狗给你好了，你好好向狗学习什么叫教养吧。」

「你才该向路边的野猫学学呢。不管多脏的猫，都比你有水准多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杠，表情愈来愈扭曲，声音也愈来愈低，眼中的敌意愈来愈浓。虽然还没拿起武器，但是看起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拉斐亚斯发出淡淡的光芒，降低了米拉周围空气的温度。艾莲身边则出现了一道道不自然的气流，四周的花草无辜地受到牵连。

堤格尔呆呆看著突然在自己眼前唇枪舌战起来的两人。虽然早就知道她们水火不容，不过这是堤格尔第一次亲眼见到她们吵架。

「呃，米拉……」

总不能袖手旁观。堤格尔试著阻止心上人，但米拉只是继续瞪著艾莲，说道：

「堤格尔，你退下。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那说法，彷佛她面对的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怪物似的。堤格尔无奈地转头看向艾莲，希望她能让步。

「呃，艾莲……」

艾莲也同样继续瞪著米拉，说道：

「堤格尔，你躲远一点。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这名白银长发的战姬想做什么啊？

「……你为什么那样叫堤格尔？」

米拉的声音中，除了敌意，还多了嗔怒。她脚边的草叶开始结霜。

「是他要我那么叫他的。没道理被你责怪。」

旋绕在艾莲身边的风渐渐变强，草叶开始摇来晃去。

「你根本对堤格尔一无所知吧。」

「所以我不能用昵称叫他？心胸狭窄到这种程度，都可以颁奖了呢。」

两人继续针锋相对，堤格尔在心里抱头。他求救似地看向菈娜，但黑发的前任战姬只是无言地耸肩。堤格尔原以为那是「放著不管就好」的意思，但是看到菈娜眼中的光芒后，明白自己错了。那是想看战姬们大打出手的眼神。仔细想想，以前在酒馆碰上其他客人吵架时，菈娜甚至会在一旁以言语煽风点火，或是主动丢盘子挑衅。

看来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了──堤格尔苦苦思索，突然发现原本站在菈娜身旁的金发女性，不知何时消失了。

──她应该是去找加雷宁阁下或是谁来劝架吧。

若是这样就安心多了。那样一来自己应该也能勉强安抚米拉吧。堤格尔如此盘算，但是立刻明白自己错了。不到三秒后，原本消失的金发女性双手提著木桶，再次出现在庭园的出入口。

「──两位，失礼了！」

话一说完，她便往这边冲来，举起木桶，将里头的水朝两人头顶用力一泼。水花飘散在半空中，描绘出出半透明的彩虹。

下一瞬间，寒气朝上空爆发，旋风由下向上狂吹。理应淋在两人身上的水花，化为无数碎冰，或是被疾风吹散，一滴也没落在两人身上。

堤格尔趁机从后方抱住米拉，把她拉开。

「等一下！堤格尔！放开我啦！」

米拉用力扭动身体抗议，但是堤格尔充耳不闻。

艾莲也气冲冲地向泼水的金发女性抗议：

「不要插手啦，莉姆。这是痛扁那女人一顿，让她知道我们之间实力差距的大好机会耶！」

「您又想帮附近贵族增加茶余饭后的笑话，并且让陛下蒙羞吗？」

名为莉姆的女性冷冷地道。艾莲像被戳中痛处似地，气势倏地弱了下来。但还是不满地噘嘴道：

「可是，这次是她先来惹我的，你也有看到不是吗？」

「艾蕾欧诺拉大人，您有试著不随之起舞吗？」

莉姆毫不留情地指责道。艾莲泄气地垂头，小声道歉。见她道歉了，莉姆朝堤格尔的方向走来，停步站好后，向米拉行了一礼：

「琉德米拉大人，我家主人已经反省过了，请您宽宏大量……」

「你没必要感到过意不去。」

说话的是抱住米拉的堤格尔。莉姆眼中浮现讶异之色，堤格尔继续说道：

「米拉也有错。虽然这里是米拉的公宫，但是不只客人该守礼，主人也同样有主人该守的礼貌。既然艾莲已经反省过了，接著就换米拉反省。这次就这么算了吧──菈娜大人，你认为呢？」

堤格尔问道。菈娜脸上浮起愉快的笑容，朝这边走近。

「你们就打到有人认输为止吧──要是我这么说呢？而且对她们来说，那样也比较舒畅呢。」

不愧是米拉的母亲会说的话──堤格尔如此心想。

「就算能得到片刻的痛快，但是就长久来看，还是只会累积更多的仇恨吧？因为之前似乎已经有过好几次类似的事了。假如菈娜大人想看互殴，那么就由我来当米拉的对手吧。」

「这回答我喜欢。算你及格好了。」

菈娜朝堤格尔走近，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接著看向自己女儿：

「你也差不多可以冷静了吧？接下来该以东道主的身分接待宾客了哦。」

米拉面带愧色地点头。「我没事了。」她讪讪地对堤格尔说道。堤格尔放手后，米拉理了理乱掉的衣服，挺直背脊。艾莲似乎也被莉姆训过了，只见她随意地理了理乱掉的白银长发。

两人朝彼此走近，一齐挤出虚伪的笑容。

「身为奥尔米兹的统治者，我很欢迎你来这里，艾蕾欧诺拉。」

「身为莱德梅里兹的统治者，我很感谢你的招待，琉德米拉。」

不知是谁发出了咬牙声，两人再次互瞪起对方。但是至少不再吵嘴。堤格尔和莉姆总算松了口气。

†

米拉带著艾莲等人来到豪华的会客室。

地板上铺著墨吉涅制的地毯，两张绢制的沙发隔著小桌子，面对面地设置在房间中央。

墙边有砖造的壁炉，不过现在是夏天，想当然耳没有升火。壁炉上方有数只陶制的小人偶作为摆饰。

玻璃制的水晶灯从天花板垂吊下来，假如插满蜡烛，就算是夜晚的房内，应该也会亮得如同白昼吧。

米拉与艾莲将拉斐亚斯与长剑立在墙边，面对面地坐在沙发上。菈娜与莉姆分别坐在米拉与艾莲身旁。小桌上有四人份的银杯、葡萄酒瓶，以及放了乳酪的盘子。

堤格尔不在会客室里。因为他是外人。就算他与米拉很亲近，但是既然手中没有什么重要情报，自然无法参与战姬们的会议。他现在应该正与拉菲纳克、加雷宁一起，在公宫中四处寒暄。

艾莲率先说明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庭园。

「我原本一直待在客房里。但是后来闲得无聊，为了转换心情，所以在公宫里到处散步。我本来打算稍微走一走就回房，但是听到叶笛声，于是就绕过去了。」

「真是抱歉。我本该跟在艾蕾欧诺拉大人身边的，但是又不能让客房空无一人……」

莉姆面有惭色地向米拉与菈娜道歉。她的全名是莉姆亚莉夏，莉姆是昵称。她今年二十岁，是艾莲的副官。虽然平常感觉冷冰冰的，但是不论态度或谈吐，都远比艾莲有礼貌，所以米拉并不讨厌她。

「艾蕾欧诺拉阁下是第一次见到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吧？但是你们看起来不太陌生，究竟是聊了什么呢？」

菈娜在切入正题前问道。艾莲笑了起来：

「我们只是一起吹叶笛而已。不过也因此，有种怀念的感觉。」

「那真是太好了。」

菈娜回道。但米拉听著很不痛快。那庭园，是堤格尔教米拉吹叶笛的场所。

──还好不是在庭园时听到这些……

假如在情绪仍然激动的情况下听到这件事，米拉应该无法保持冷静吧。充满回忆的重要场所被随意践踏的不悦感，一直挥之不去。

「艾蕾欧诺拉，可以让我听听你特地来找我的原因吗？」

所有银杯都斟好酒后，米拉问道。

「我为什么来找你，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艾莲喝了口酒说道：

「就是横跨我的莱德梅里兹、王家直辖地，还有你的奥尔米兹的那片森林。从今年春天起，我就收到那森林开始扩大，而且进入那森林的人几乎都有去无回的报告。你这边呢？」

米拉瞪大眼睛。不光因为奥尔米兹也发生了同样的事，艾莲居然肯坦白地说出莱德梅里兹的情况，也是令她惊讶的原因之一。

「我这边也一样。前几天，我还特地去找直辖地的地方官莱榭克讨论这件事呢。」

听了米拉的话，艾莲露出坏笑。看来她已经和莱榭克交手过了。

「结果呢？」

「完全无法沟通。」米拉摇头：

「『那森林是我们的。奥尔米兹的人不准进去。进去的人有去无回，是你们家的事』……从头到尾都是这种态度。虽然关于那森林的所有权，我们确实强硬不起来就是了。」

「我和那男人谈判时，情况也跟你差不多。反正就是坚持不让我们进去。所以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艾莲问得直截了当，米拉皱眉道：

「先观望一下情况吧。那片森林太大了，再过不久，莱榭克应该就应付不来了──你呢？」

「我要从莱德梅里兹这边进入森林。」

见艾莲毫不犹豫地答道。米拉一愣：

「你亲自进去？太鲁莽了吧。迷路的话该怎么办？」

「我有艾利菲尔。」

艾莲回头看著与拉斐亚斯并排在墙边的长剑。那把剑是她的龙具，在庭园时，水花之所以被吹散，就是艾利菲尔起风的缘故。

「就算迷路，也能从森林上方离开。再说，只带少数人进入森林的话，不论遇见猛兽，或是被那男人的部下发现，我都有信心能全身而退。不过，在进入森林前，我想多收集一点相关的消息。」

艾莲把身体靠在沙发上，瞥了一眼身旁的莉姆。原来如此。见莉姆一脸不高兴，米拉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被莉姆亚莉夏要求，艾蕾欧诺拉才会来这里呢。

身为公国统治者的战姬，想进入有奇妙传闻的森林一探究竟。身为副官的莉姆原本反对，但仍然拗不过主人的意思，只好做出这样的让步：至少要先尽可能地收集相关消息，才能进入森林。

「不好意思，我这边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可以提供……不然，这样好了。我会配合你进入森林的时机，派出士兵，帮你引开莱榭克的注意力。」

米拉也想知道森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既然艾莲愿意主动出击，这种程度的掩护只是举手之劳。

「报酬呢？」

「告诉我你在森林中看到了什么。」

「好啊。」

艾莲天不怕地不怕地笑道。两人谈好进入森林的时机后，艾莲拿起银杯，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最近有见到苏菲吗？」

她口中的苏菲，是『光华的耀姬』苏菲亚·欧贝达斯。苏菲与米拉、艾莲都很要好，「为什么苏菲会和那个艾蕾欧诺拉走那么近啊？」米拉总是不解地这么想。当然，艾莲也有同样的疑惑。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和墨吉涅开战之前。」

听米拉这么回答，艾莲双手抱胸低吟：

「其实，我和苏菲可能会开战。」

艾莲一脸厌烦地道。表情中没有紧张，也没有悲壮。看那模样，米拉很快就猜到原因：

「你们被卷入贵族领主的争执中了？」

「就是这样。」

艾莲叹了口气。简单地说，就是两名贵族领主吵架，其中一方找苏菲帮忙撑腰，另一方则找上艾莲。

「我和苏菲已经为了这件事通信过很多次了，她好像也很惊讶，或者该说傻眼吧。下次，我和苏菲会直接见面讨论这件事。必须赶在被其他人误以为我们要开战前，解决这件事才行。」

「如果你和苏菲打起来，我一定会站在她那边哦。」

米拉开玩笑地道，不过有一半是真心的。艾莲也扬起眉毛，露出凶险的笑容：

「为了让有这种无聊想法的家伙们安分点，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苏菲和艾莲，两名战姬都没有开战的意思。艾莲希望米拉能把这件事告诉与米拉走得很近的贵族领主们。

「我和苏菲当然已经对和我们走得很近的贵族领主们说过了。因为要是有人想趁机打什么歪主意，就伤脑筋了。不过保险起见，我希望你也一起帮忙。」

「可以是可以，不过别以为我会免费帮忙哦。」

「你居然想向朋友讨好处？」

艾莲以夸张的表情，震惊地问道。米拉脸色一沉，但是又立刻理解艾莲说的朋友是苏菲，不情不愿地皱眉道：

「……没办法。为了苏菲，只好义务帮忙了。」

身为统治者，米拉也不想被卷入无谓的争执里。再说，如果只有艾莲也就罢了，她不想看到苏菲陷入麻烦里。

「你找我的事，就这些了？」

「嗯……啊，对了，还有一件事。」

艾莲把见底的空银杯放在桌上，鲜红的眸子中亮起期待的光芒。

「把堤格尔叫过来吧。我想见识一下，他的箭术到底有多高明。」

米拉必须使出全力，才能克制想把手中银杯里的液体泼到艾莲脸上的冲动。

†

穿过浴室的门，见到氤氲的白色蒸气时，堤格尔涌起一股怀念之情。想到能把身体泡在热水中享受，他就忍不住笑逐颜开。

──因为平常只能在河里洗冷水澡，或是以毛巾沾热水擦澡而已嘛。

不只旅行期间，住在亚尔萨斯时，基本上都是如此。除非逢年过节，或是特别冷的严冬，才会在澡盆中放入热水，泡在其中温暖身体，但是很少有机会能那么做。所以当年米拉带堤格尔去泡温泉时，堤格尔才会感动万分。

宽敞的浴池中盈满热水。堤格尔在池边蹲下，以手舀水，淋在身上。

他拿起池边的水桶，舀水冲淋身体。以毛巾搓洗身上污垢后，再次把热水从头顶浇下。热水因混入污垢与泥沙，变成黑色的水。把身体刷洗乾净后，堤格尔走入浴池，将身体泡在热水中，舒适地叹气。

「大家都过得很好，真是太好了。」

堤格尔顺利地与拉菲纳克、加雷宁在公宫里见完老朋友。虽然有些人退休离开公宫了，也有人去世，但是能与还留在公宫的人重逢，堤格尔还是觉得很开心。

──是说，没想到刚回公宫，就会被要求表演箭术。

想起刚才的事，堤格尔的脸难为情地发红。在四处寒暄的途中，突然被要求表演箭术。一开始是艾莲强烈要求，但是菈娜也说想看，所以众人一起前往训练场。

七个人一起行动，当然引人注目。特别是其中还有米拉、菈娜与艾莲。路上擦身而过的士兵与文官们也都好奇地跟了过去，其中大概也有想以战姬为藉口摸鱼的人吧。

总之，堤格尔抵达训练场时，已经跟了将近四十名的「观众」了。堤格尔在他们的注视下，拿起家传宝弓展露箭术。他先是简单地射中三百阿尔昔远的箭靶，再把所有的箭射在同一个靶上，接著把箭射到城墙上，然后又一面从右向左奔跑，一面射中箭靶。

训练场不断爆发喝采，米拉和菈娜骄傲地挺胸，艾莲双眼发亮，莉姆傻在原地。拉菲纳克感动到湿了眼眶，用力拍手，甚至把手拍红了。

「虽然听加雷宁阁下和战姬大人说过，少爷的箭术在这里是被肯定的，没想到居然这么……真想让乌鲁斯大人和巴多兰爷爷也看到这样的光景。」

表演与寒暄完毕，堤格尔正在客房休息时，有侍者过来报告，说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将他带到浴室。

──艾蕾欧诺拉……艾莲。

泡澡时，堤格尔脑中忽然闪过白银长发的战姬脸庞。射完箭后，她不但对堤格尔的箭术赞不绝口，还一直想摸堤格尔的弓、手臂、手掌，令他不知如何是好。

──真想和她多聊聊。

在米拉的提议下，艾莲与莉姆留在公宫过夜。因为堤格尔表演完箭术时，太阳已经西斜了，而且艾莲与莉姆长途跋涉到这里，应该也累了。先不论米拉对艾莲的个人好恶，这是身为统治者该做的事。

艾莲也接受了这提议，并向米拉道谢。这是因为顾虑到同行的莉姆之故。至于莉姆，也因为艾莲愿意住下来休息，所以感到安心。

话是这么说，但是艾莲与莉姆决定明天一早离开公宫，所以今晚应该会很早就寝吧。也不确定她们会不会一起吃晚餐，总之，似乎没有时间能和艾莲好好说上话。

就在这时，堤格尔听到开门声。有什么人走进了浴室。

──是拉菲纳克吗？应该是加雷宁阁下带他过来的吧。

堤格尔起身，在蒸气的另一头隐约能见到人影。

他离开浴池，正想向对方打招呼，但是又立刻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因为，进入浴室的是身上一丝不挂的艾莲。虽然她手中拿著入鞘的长剑，但是除此之外，身上没有任何遮蔽之物。修长的四肢、丰满又形状姣好的乳房、窈窕的纤腰、浑圆的臀部、婀娜的身体曲线……全都一览无遗。

艾莲也发现了堤格尔的存在。她皱著眉，先是凝视堤格尔的脸，接著将视线向下移动，瞪著他的腰部。艾莲既没有羞红脸，也没有怒气冲冲地大叫或挥剑斩人，而是极为冷静地道：

「除非你想秀给我看，不然最好把那边遮起来哦。」

发现少女的视线落在何处，堤格尔连忙转身背对艾莲。因为他身体的某个部位，正无关个人意志地展现活力。艾莲不再理会堤格尔，自顾自地跪在浴池旁，开始清洗身体。

「呃，对不起，我马上出去……」

「如果是顾虑我，那就不用了。」

堤格尔必须花上一点时间，才能理解艾莲的话中之意。他凝视著墙壁，觉得很疑惑。为什么艾莲能如此冷静呢？为什么被自己看到裸体时，既不生气，也不把他赶走呢？

大约隔了五秒，堤格尔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不生气吗？」

「我是很惊讶啦，但是先来的是你，我没道理生你的气。还不如说，应该是我要向你道歉才对。对不起。」

听著艾莲的话与水声，堤格尔松了一口气。接著脑中浮现疑问。

「你为什么会进来这里……？」

「似乎是弄错浴室了。」

艾莲声音中带著苦涩，叹了口气：

「琉德米拉说她帮我和莉姆准备了热水。虽然开门之前，我就发现里面有人，但我以为是莉姆。」

堤格尔总算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但既然弄错浴室，为什么不直接出去呢？堤格尔还没把这疑问问出口，艾莲就先说话了：

「方便的话，我想和你聊聊。可以陪陪我吗？」

原来如此。他原本就想和艾莲多聊聊，虽然这种邂逅方式很奇妙，但确实是和她说话的大好机会。

「在这之前，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艾莲没有回答。堤格尔把沉默当成肯定，继续问道：

「那个，你……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只要想到艾莲全身赤裸地待在自己身后，堤格尔就忍不住面红耳赤，心脏因紧张与兴奋而狂跳不已。就算不特地去想，那身雪白的肌肤也一直浮现在脑中，消之不去。

半晌后，艾莲以和刚才截然不同，符合她年纪的口气说道：

「我当然会不好意思啊。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被男人看到身体……」

「不过……」水声断断续续地响著，艾莲又恢复成原本的口气道：

「身为战姬，必须随时保持威仪。不能因为突然被人看见裸体，就像生长在深闺的小姑娘一样惊慌失措。而且话说回来，如果你兽性大发，大概会直接少掉一只手吧。」

注意到视野边缘的长剑，堤格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臂。艾莲的身体相当妩媚，非常具有吸引力。事实上，自己的身体也极为诚实地产生反应，直到现在，都没有镇定下来的意思。

「难得的热水，你也别一直站著，一起泡澡吧。而且这样子也不好聊天，反正只要背对背，就没问题了。」

堤格尔有点犹豫，但这样确实不方便说话。他尽可能不看向艾莲泡进浴池，白银的长发漂在水面，描绘出奇妙的花纹。堤格尔注视著那些长发，背对著艾莲，在池中坐下。

浴池里，两人都没有说话。想习惯这种奇妙的状况，果然得花上一点时间。

「──亚尔萨斯。」

艾莲突然说道。堤格尔反射性地想回头，又赶紧把头转回前方。

「亚尔萨斯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堤格尔接连把水淋在头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一面不解地问道：

「你怎么会好奇这个？」

「你说过，你的箭术是自己练出来的。所以我在想，到底要生活在什么样的魔境，才能练出那种箭术。」

「说成魔境，也太过分了。」

知道艾莲只是在开玩笑，堤格尔苦笑地道：

「是只有山和森林的普通乡下。虽然被人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不过因为有山有森林，也因此受惠良多。比如有破坏田地的狐狸和山猪，或是从孚日山脉下来攻击村落的猛兽、草寇之类的。不管哪个村子，都有擅长使弓的猎人。我的箭术就是向他们学的。」

「哦？那里还有箭术和你一样高明的猎人？」

艾莲惊讶地问道，堤格尔摇了摇头：

「虽然这么说很像自吹自擂，不过我的箭术可是亚尔萨斯第一哦。」

「能射中三百阿尔昔远的目标，确实值得自豪。到目前为止你杀过的猎物中，最大的是什么？墨吉涅军的战象吗？」

艾莲愉快地问道，堤格尔思考了一下。

「以弓箭的话，应该是战象吧。除此之外，我还杀过龙，在孚日山脉里杀的。」

一阵沉默后，艾莲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是你说的，应该不是吹牛吧。但你是怎么做到的？」

龙的外表长满坚硬的鳞片，可说是刀枪不入。即使没有鳞片的部位，也同样坚硬到难以伤害。就连眼球，也有坚硬的瞬膜保护。所以人类见到龙时，能做的事除了拚命逃，还是拚命逃。

「简单来说，就是让龙掉下悬崖。而且那时还有很多人帮我。」

「唔……话说回来，那龙的鳞片是什么颜色？」

「黄铜色。所以没有违反吉斯塔特的法律。」

堤格尔说著，笑了起来。当初把这件事告诉米拉时，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吉斯塔特的法律规定，不能伤害幼龙或有黒色鳞片的龙。之所以有这样的法律，多半是因为吉斯塔特的第一代国王自称黑龙化身的缘故吧。「不过，这条法律很奇怪吧？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龙啊。」虽然米拉这么说就是了。

「是说，我也有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没问题。我会尽可能回答的。」

艾莲爽朗地回道。堤格尔尽可能地以平稳的语气问道：

「你和米拉为什么处不好呢？」

艾莲是什么样的人？堤格尔曾问过米拉这个问题。当时米拉的回答是「没有常识，野蛮不懂礼貌，脾气又暴躁，每次都为一点小事生气，只知道挖苦和挑衅人」。

但是自从和艾莲在庭圜中吹过叶笛后，堤格尔就无法把艾莲看成那么恶劣的人。像这样和她聊天之后，更是没有那种感觉。

堤格尔在心里猜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所以米拉才会把艾莲想成那样呢？

「为什么和她处不好……？」

艾莲的口气听起来很不高兴，堤格尔有点不安。自己该不会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吧？

「当然是因为琉德米拉又傲慢又自大又阴险又爱计较礼貌问题，明明很瞧不起别人，但是别人稍微回嘴，就会恼羞成怒。是除了挖苦和讽刺之外不会讲普通人话的恶毒女人啊。」

「……原来如此。」

听到艾莲对米拉的评语，堤格尔瞪大眼睛，只回得出这句话。由于其中一部分并没有说错，所以他也难以反驳。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三年前我刚成为战姬的时候。因为听说隔壁有新战姬上任，所以她特地过来看看对方长什么样子。没想到她摆出『你什么都不懂，我很好心，所以我来教你吧』的高高在上的态度，就算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一肚子火呢。」

艾莲说完，向堤格尔问道：

「你不这么觉得吗？」

「……不能否认米拉确实有那样的部分。但是我也很清楚，她有很多优点。」

堤格尔说到这里住口，不再说下去。就算说了，也只会让艾莲不愉快吧。

「我喜欢米拉，也不讨厌你，和你一起吹叶笛很快乐，听到你称赞我的箭术，也觉得很开心。所以。如果你们能好好相处，不知道该有多好……」

「哼，这种话应该先去对琉德米拉说，而不是对我说吧。」

「说的也是。对不起。」

堤格尔坦率地道歉。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艾莲小声问道：

「你想不想来莱德梅里兹？」

这句话是基于什么意图问的，堤格尔无法判断。

「这个嘛……总有一天，我会去打扰的。对亚尔萨斯来说，和莱德梅里兹交好，也是好事一桩。」

这并非客套话，堤格尔是真心这么想。不过，要是被米拉听到，应该会很不高兴吧。因为奥尔米兹是为了牵制莱德梅里兹，才和亚尔萨斯建交的。但是，假如亚尔萨斯能与莱德梅里兹交好，就能成为两公国交涉时的窗口，能以不同的形式发挥亚尔萨斯的功用。堤格尔是这么想的。

「唔。和奥尔米兹就算了，和亚尔萨斯交好，倒是不错。」

虽然不知道艾莲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她的语气和平常一样爽快。艾莲说完这些话后，出现一阵水声。是她离开浴池的声音。

「不好意思，你等一下再出去吧。」

「我知道。我也不想招来误会。」

堤格尔耸肩说道。一男一女在同一间浴室里泡澡，被人知道的话，不用想也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更何况艾莲还是战姬。就算为了维护她的名誉，也必须严守这个秘密到底。

听到关门声后，堤格尔惋惜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因为自己居然有这种想法而觉得可耻。

第二卷 3 暗潮汹涌的阴谋

万里无云的青空，闪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以惊人的速度扰乱大气，旋绕于苍穹之下，颇有纵横天下之感。但并不是鸟。就鸟来说，黑影的体型太大了。

黑影的真实身分，是名为飞龙的生物。

飞龙上有一道人影。那是一名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子，他头上戴著连耳朵一起包覆的皮帽，身上穿著绢制上衣与皮外套，以戴著手套的手紧握缰绳。表情因寒冷与恐惧而紧绷。

年轻男子的名字是萨安·泰纳帝。是布琉努王国数一数二的大贵族泰纳帝公爵家的嫡长子。

「我操！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乖乖听话啊……！」

萨安一面怒骂飞龙，一面以全身力量拉扯缰绳。他的鼻子下方有无数道鼻水被风乾的痕迹，但是没空擦拭，只好任鼻水流下，于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无视骑手的命令，飞龙随心所欲地在空中翱翔。与骑垫相连的皮带牢牢固定著萨安的腰与腿部，不必担心摔下龙背。尽管如此，每当飞龙兴头一来，滚转身体时，萨安还是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放眼望去，地面是泰纳帝家治理的广大领地涅梅塔库，而且可以见到领地的中心都市兰斯。可惜的是，萨安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那些。

飞龙完全不听萨安指挥。就算骂它，就算用力殴打背部，飞龙也不为所动。曾经有一次，萨安气到拔出短剑刺在飞龙背上，但是受损的反而是短剑。龙的鳞片刀枪不入，萨安结结实实地明白了这件事。

「这个饭桶……竟敢看不起我，看不起我这个泰纳帝家的继承人……」

萨安恨恨地骂著飞龙。虽然这些话应该不管用，不过飞龙总算开始降低高度。看著缓缓接近的地表，萨安下意识地咬紧牙关。

还不能放心。之前也有好几次，原本以为总算能降落了，但是飞龙突然向下俯冲，又突然爬升到高空。

「父亲大人的话，你就愿意听……」

该说幸好吗？这次飞龙不再作怪，安分地降落在地面上。

萨安叹了口气，趴在飞龙背上。被飞龙与高空的寒风玩弄，他早已身心倶疲。可以的话，他很想直接倒头大睡。把所有与骑垫相连的皮带一条一条解开，实在太麻烦了。

飞龙低鸣一声，拍动翅膀。

萨安吓得撑起身体，急急忙忙地开始拆解皮带。

萨安正式学骑飞龙，是与墨吉涅的战争结束，回到泰纳帝家的领地涅梅塔库后的事。

涅梅塔库位在布琉努王国南部，是连结首都尼斯与沿海各都市的重要接点。涅梅塔库在古老的语言中，是「神圣森林」的意思。过去，这里有广大的森林。最早砍伐林中树木换取金钱的，就是泰纳帝家的祖先。由于这片森林的木材品质优良，可以卖得高价，纳帝家便是以此为资本，发展成地方上的一大势力。

如今的涅梅塔库，已经没有森林的踪影了。原本是森林的地点，成为广大的农田。在这片土地上生产的小麦与葡萄都很优质，继续为泰纳帝家带来财富。

光靠土壤肥沃，不足以让泰纳帝家壮大到如今的程度。历代的泰纳帝公爵，都以中央与地方之间的调解者自居。王家想强行徵收地方的财富时，泰纳帝家会与地方站在一起，而地方想发动叛乱，泰纳帝家就挺身保护王家。以这种方式，泰纳帝家成为布琉努王国数一数二的大贵族。

泰纳帝家的下任当家萨安，从小就娇生惯养，骄纵任性。

就算凌虐人民，也没有任何愧疚感的萨安，只要心情一不好，就会毒打跟班或下人出气。生性残暴的他，有时还会斩杀家畜来玩，或是为了排遣无聊，和狐朋狗党强抢民女蹂躏。

在萨安的想法中，人民就像雨后的菇蕈，就算放著不管，也会自己生长出来。由于从来没有人敢顶撞他，所以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这种想法究竟正不正确。

萨安的父亲泰纳帝公爵，一直纵容儿子的暴行。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脾气比儿子更残暴，一方面是因为宠溺儿子。更重要的是因为，泰纳帝公爵明白，只要人民的恐惧不转化为怒气，恐惧是非常好用的统治手段。

但是，自从与墨吉涅的战争结束后，萨安就不再凌虐人民了。

不是因为痛改前非，学会宽容，而是因为他忙著驾驭飞龙，所以没空理人民。

领民们一面以混杂了恐惧与惊奇的眼神看著飞龙，以及被飞龙玩弄的萨安，一面在心里祈祷，这样的日子可以延续久一点。

落地的飞龙，比在空中时乖顺许多。

萨安牵著缰绳，把飞龙带回专用的龙舍。一名少女正在龙舍中打扫。那少女年纪大约十五、十六岁，穿著黑色长袖上衣与长裤，头上包著头巾。她的脸和衣服都脏兮兮的，如麦梗般乾枯的金发扎在脑后，垂落在背上。看起来一点女人味也没有。

就算见到萨安，少女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她缩了缩脖子向萨安致意，继续低头打扫。那态度令萨安很不痛快，但只瞪了她几眼就作罢。熟知萨安脾气的人看到这幕，一定会很惊讶。

萨安之所以对少女如此宽宏大量，是有原因的。一来他已经累到没有力气骂人了，二来是因为，在泰纳帝家工作的下人下女中，只有这名少女敢在龙舍工作。其他人做不到三天，就开始磕头求饶，苦苦哀求萨安放过他们。惧怕过头的话，工作时说不定会出现疏失，刺激飞龙暴动，萨安也只能答应让那些人离去。

「喂，阿劳艾特。」

萨安以粗鲁的口气唤道。少女停下手中工作，看向萨安。

「飞龙的食物送到了吗？」

「在老地方。」

阿劳艾特淡淡地说完，继续打扫。

──在回话时，要加上「萨安大人」啦！你这臭贱婢！

萨安默默地在心里骂道。他不只一次、两次气到想打她或羞辱她，但假如阿劳艾特不在了，萨安就得自己扛起龙舍内的所有工作。光是想像，他就觉得很崩溃。再说，下人的话就算了，萨安不想被骑士或士兵看到自己被飞龙整得鼻水乱飞，筋疲力竭的模样，所以不能让那些人来打扫龙舍。

萨安把飞龙关进栅栏里，绕到龙舍后头拿飞龙的食物。大型麻袋里，装著已经切成适当大小的整头羊。这是公爵家的厨师准备的飞龙餐点。虽然说是适当大小，不过每块肉都有人的头颅那么大。

一开始，萨安觉得这样很麻烦，想让飞龙直接吃活羊就好，但是把飞龙带来此地的老占卜师多勒卡伐克阻止道：

「一直让龙吃活生生的动物，到最后，它们会只肯吃活生生的动物哦。」

听他这么说，萨安脑中便浮现自己被飞龙吃掉的场面。从那之后，萨安都会准备切好的羊肉给飞龙吃。

萨安以怨恨的眼神瞪著大快朵颐自己搬来的羊肉的飞龙。

「只有吃饭时才知道装乖……」

从出生到现在，没有比这飞龙更令他火大的存在了。就连无礼至极的下女阿劳艾特，或是被萨安视为眼中钉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和飞龙一比，都顺眼了不知多少倍。

飞龙完全不听萨安的指挥，就算踢它、打它，也全然不为所动。拿刀剑砍的话，坏掉的反而是刀剑。

但是，不论萨安有多气这头飞龙，都没有动过杀它的念头。就算草包如萨安，也知道这飞龙有多宝贵。

豢养龙的贵族，不要说全布琉努了，就算找遍整个大陆，也只有泰纳帝家吧。而且这头龙还听得懂泰纳帝公爵的话，会听从泰纳帝公爵的命令。

再说，萨安对这头飞龙也不是没有感情。毕竟与墨吉涅战斗时，他之所以能捡回一命，全是托了这头飞龙的福。

「只要能完全驾驭你……」

父亲就会把我看成独当一面的骑士了。

在与墨吉涅的战争中，萨安目睹了令他震惊的场面。

人称『黑骑士』的罗兰，对他父亲泰纳帝公爵的态度相当无礼。但是父亲并不生气，反而以礼相待。这是那个连国王都敢藐视的父亲吗？

假如其他人以那种态度对待泰纳帝公爵，公爵肯定不会轻饶对方。会把那个人的家人全数逮捕，以各种手段折磨他们，让他们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正因为萨安明白父亲的个性有多残暴，所以才会对父亲那时候的态度感到惊讶。

更令萨安震惊的是，那个罗兰居然称赞堤格尔的箭术了得。

罗兰与堤格尔。萨安无法不把那两人放在心上。

泰纳帝公爵之所以对萨安宽容，是因为萨安是他的儿子。不是因为实力得到泰纳帝公爵的认同。

但罗兰，是以实力得到父亲的宽容。虽然罗兰本人应该会有异议，总之，萨安是这么认为的。

至于堤格尔，他也是以实力得到罗兰的欣赏。以被众人瞧不起的箭术。

──我是大贵族泰纳帝家的继承人。我要以其他人都做不到的方法，展现我的实力。

产生这种想法的他，选了飞龙作为展现实力的方法。话是这么说，但是看著吃生肉吃到嘴角滴血的飞龙，萨安又不禁怀疑，用这种方法真的好吗？

──不。只能用这种方法了。因为不管是剑术，或是枪术、骑术，我都赢不了黑骑士。

萨安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随心所欲地驾驭飞龙的未来上。

就在这时，一只陶杯出现在萨安身旁。是阿劳艾特递出来的。

陶杯中装满水，似乎是要萨安喝的意思。

──连一句「请用」都不会说吗？这女人脑子有问题吗？

萨安再次火大了起来，但口渴也是事实。他一把抢过陶杯，一口气把水喝乾。凉冷的水对疲惫的身体来说，不啻是一帖清凉剂。

离龙舍有段距离的场所，立著两道骑马的身影。是萨安的父亲·泰纳帝家的当家菲利克斯·亚伦·泰纳帝，以及他的心腹斯堤德。两人穿著轻便的绢制服装，腰间佩著剑，是外出散步的打扮。

「今天似乎也没受伤呢。」

长相凶恶的泰纳帝锁著眉头，放心地叹气。斯堤德淡淡地回道：

「少爷似乎愈来愈习惯龙与天空了。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成为驭龙高手吧。」

「他真的那么喜欢龙？没想到那小子居然有认真起来的一天……」

萨安的剑术、枪术和骑术都不差，但是也没有突出之处。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热情。不论做什么事，都是玩玩而已。这是泰纳帝对自己儿子的评价。

但是，从墨吉涅回到领地后，萨安就一心一意地挑战飞龙，对泰纳帝来说，这是意料之外，也是喜出望外的事。

「话说回来──」

泰纳帝调转马头，压低声音说道。周围是广大的麦田，在田里工作的人们离他们很远。尽管如此，还是必须小心提防。

「找到内奸了吗？」

「嘉奴隆公爵果然很可疑。虽然他整个冬天都窝在自己领地里，但是有好几名他的走狗贵族，频繁地前往首都和吉斯塔特。有些人甚至前往东南方的国界附近。」

斯堤德以比泰纳帝更轻的音量说道。回国之后，他们一直以自己的情报网探查内奸。对身为远征墨吉涅的总司令泰纳帝公爵来说，就算把那内奸五马分尸。都不足以泄恨。

「嘉奴隆吗……」

泰纳帝恨恨啐了一声，朝北方望去。青葱的麦田映入他的视野。假如没有意外灾害，今年应该是丰收的一年吧。

但泰纳帝看的不是麦田，而是人在遥远北方的嘉奴隆公爵。嘉奴隆和泰纳帝同为布琉努数一数二的大贵族，在北方拥有名为卢堤迪亚的广大领地。

对泰纳帝来说，假如今后想继续扩展势力，比起法隆王，嘉奴隆是更麻烦的障碍。

简单形容的话，嘉奴隆是个矮小丑怪的男人。年纪大约四十多岁，但是身材比泰纳帝的儿子萨安还要小上一圈。秃头、大眼，手臂枯瘦如柴，不要说穿戴盔甲了，就连骑马的模样，也没人看过。据说他平常都是搭乘马车移动。

至于他的个性，只能用暴戾恣睢来形容。

向领民临时徵税时，假如有人缴不出税金，他就会放火烧屋。假如那户人家有年轻女孩，则会被嘉奴隆掳走。

被掳走的女孩全都下落不明。有人说，是被嘉奴隆玩腻后卖给人口贩子，有人说，是被拿去测试嘉奴隆想出的新式酷刑的效果了。而泰纳帝知道，这些传言几乎都是真的。

泰纳帝不是什么善良人士，在对他人施暴时，他不会有一丝犹豫。但就算是他，在听到嘉奴隆整治人的手段时，也忍不住皱眉。嘉奴隆的残忍，是病态等级的。

尽管泰纳帝同时厌恶嘉奴隆的外表与内在，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嘉奴隆是非常优秀的贵族领主。他不但在布琉努北部拥有为数众多的贵族支持者，而且和邻近诸国也有交情。

「如果是那男人，肯定会喜孜孜地把消息泄漏给墨吉涅吧。有抓到他的任何把柄吗？」

「非常抱歉，目前还没有任何……」

「是吗？连你都找不出来的话，其他人更没办法吧。」

斯堤德诚惶诚恐地回道，泰纳帝也爽快地原谅了他。不是因为体贴部下，而是真心这么认为。因为到目前为止，斯堤德从来没让泰纳帝失望过。

再说，泰纳帝也不只一次派出密探到嘉奴隆那儿卧底，试图掌握他的弱点，但是从来没有成功过。嘉奴隆的鼻子非常灵敏，所有派去的密探都被他纠揪出来处死了。所以就算斯堤德失败，泰纳帝也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

──但是，这次我可不会简单收手。

狼狈地撤军，严重伤害了泰纳帝的权威与自尊心，此仇非报不可。再说，这次查内奸的事，法隆王与吉斯塔特王国都同意出力。情势对我方是前所未有的好，绝对不能让这么好的机会溜走。

「对了，虽然不确定这件事是否与内奸有关……」

斯堤德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从入春起到现在，经常有亚斯瓦尔的商人出入嘉奴隆公爵的宅邸。」

听了斯堤德的话，泰纳帝将手扶在下巴，沉吟起来。

亚斯瓦尔是位在大陆西侧的王国，人称「雾与森林之国」，在北方海域有很大的影响力。对位于布琉努北方的贵族来说，是必须警戒，也该深交的对手。至于嘉奴隆，当然与亚斯瓦尔的贵族、商人有不浅的交情。

「他们国家最近不是很不平静吗？」

「是的。入春之后，亚斯瓦尔王病倒，大王子与二王子开始争夺政权，国内分成两派……」

斯堤德说道。泰纳帝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可以大致推测出亚斯瓦尔商人进出嘉奴隆家的原因。要不，是想透过嘉奴隆，逃到布琉努寻求庇护；要不，是受嘉奴隆之托，把亚斯瓦尔的消息带来给他。除此之外，说不定还有其他原因。

「收集亚斯瓦尔的消息。想和那家伙交手的话，手牌愈多愈好。」

假如嘉奴隆以某种形式插手亚斯瓦尔的政局，说不定能利用这件事顺藤摸瓜，查到什么对自己这边有利的消息。就算没有，多知道点亚斯瓦尔的事也有利无弊。

一阵强风吹过，麦草窸窸窣窣地摇头晃脑。

泰纳帝任凭外套随风飘摇。以比阳光更炙烈的眼神，看著北方的天空。

在布琉努，嘉奴隆公爵治理的卢堤迪亚是特别冷的地区。

这一带盛产苹果。说到卢堤迪亚的苹果，在布琉努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现在这个季节，果实还没成熟，但是等到秋意在大气中浮动，卢堤迪亚的土地染上橙红时，丰收的季节就正式到来。

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的宅邸，座落在卢堤迪亚的中心都市亚尔堤西姆。屋主正坐在会客室里。由于窗户不大，室内光线颇为昏暗，但房间本身很宽敞，家具与摆饰都配置得恰到好处。

嘉奴隆以镶了宝石的玻璃杯啜饮了一口苹果酒，满意地叹道：

「这是我们卢堤迪亚自豪的苹果酒──请务必品尝看看，艾略特殿下。」

嘉奴隆面前有张小圆桌，桌子对面坐著一名年轻人。

那人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五官长得很秀气，但是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应该是浮夸的打扮，以及那双闪烁著精悍与粗暴的褐色眼睛吧。

他头上戴著镶了许多宝石的黄金额环，垂在左右两侧的褐色辫子上也缠绕著宝石与银线。身材高䠷精壮，白色的绢制服装上以金线绣出华美的花纹。双手手指戴满镶著各色宝石的戒指。唯一称得上朴素的饰品，是戴在颈部，以坚果串成的项炼。可惜那项炼被埋没在耀眼夺目的各种首饰中，难以引起注意。

青年昂首挺胸地坐在椅子上，以充满自信，不畏任何事的表情俯视嘉奴隆。

他的名字叫艾略特，是亚斯瓦尔王国的二王子。

艾略特以索然无趣的表情哼了一声，接过嘉奴隆递出的酒杯，将杯中的苹果酒一口气喝完，把空了的杯子放在桌上。

「原来如此。不愧是你自豪的酒，确实香醇。但是嘉奴隆公爵，我不是为了喝苹果酒才来这里的，快点进入正题吧。」

「哈哈哈，殿下还真性急啊。」

嘉奴隆泰然自若地笑道。虽然艾略特与嘉奴隆的体格差距有如成年人与儿童。但绰有余裕的，是嘉奴隆。

因为，亚斯瓦尔王国目前正陷于混乱之中。

从春天起，国王撒迦利亚就一直卧病在床，大王子杰梅因与二王子艾略特因此出现激烈的对立。

包含杰梅因与艾略特在内，撒迦利亚王总共有七名子女。可是其中四人，在春季结束前接连殒命。虽然所有人都是死于意外或病死，但是杰梅因宣称「那是艾略特下的毒手」，艾略特则说「绝对是杰梅因下手的」。而且实际上，四个人的死因都有可疑之处，难以完全否定暗杀的可能性。虽然有人劝谏这对兄弟不要吵架，但是两人都充耳不闻，情况愈变愈糟。

众位王子公主中，除了杰梅因与艾略特，唯一没死的是大公主桂妮薇亚。她厌恶政治上的勾心斗角，早早就隐居在边境，杰梅因和艾略特都不把这个妹妹放在眼里。如此这般，亚斯瓦尔的天空变得战云密布。

照理来说，依据长子继承王位的原则，应该由杰梅因继承王位才对。

但是艾略特不服这个原则。他野心勃勃，相信自己比哥哥优秀，而且他坚信杰梅因是杀害其他弟弟妹妹的凶手，认为自己早晚也会被哥哥害死。

「我绝对不会原谅杀了弟弟妹妹们的兄长。而且话说回来，父王之所以不肯事先指定杰梅因为继承人，当然是因为父王认为他配不上王位。」

艾略特的主张有一定程度的人数支持。杰梅因个性傲慢，而且多疑善妒。明白他的脾气的人，大多选择跟随艾略特。

不只如此，艾略特还成功得到亚斯瓦尔「岛民」的支持。

亚斯瓦尔王国崛起于大陆西北方的海岛亚斯瓦尔岛，后来势力渐强，领土扩张到大陆。岛民认为自己才是正统的亚斯瓦尔人，「陆民」则是像远亲般的存在。至于陆民则认为，亚斯瓦尔之所以能强大、繁荣到现在这样，都是自己这些陆民的功劳。

杰梅因喜欢住在大陆，胜过首都所在的亚斯瓦尔岛。他与陆民交往频繁，但是对岛民很冷淡。至于艾略特则与杰梅因相反。岛民选择支持艾略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为了做好万全的准备，艾略特一直在寻求更多的支持者。不只国内的支持者，国外的也是。所以他才会秘密地与邻国布琉努的大贵族嘉奴隆联系，要求嘉奴隆支持自己。

嘉奴隆与艾略特原本就有往来。身为亚斯瓦尔的二王子，当然不能小看在布琉努北方拥有强大影响力的嘉奴隆，反之亦然。

「说的也是。我也认为比起杰梅因殿下，艾略特殿下更适合继承王位。这也是为我们布琉努好。」

嘉奴隆对假扮成商人的艾略特的使者如此说道，但是也开出了一个条件：

「不过，我仍然有点不放心。就是艾略特殿下没有立过功勋。不是指剿匪或驱逐海盗的功勋，我希望殿下能战胜其他国家的军队。假如殿下愿意，我可以帮忙准备适合的战场与敌人。」

这些话戳中了艾略特的痛处，也激发了他的斗志。他也很在意自己不曾在战场立功的事，假如艾略特能立下显赫的功勋，在争夺王位时，他就能比杰梅因更占优势。

艾略特同意了嘉奴隆的要求，使者忙碌地来回于亚斯瓦尔与卢堤迪亚之间，帮两人传送讯息。最后，时机终于成熟，艾略特亲自前来造访嘉奴隆。

「让我们做个确认。」

嘉奴隆将事先准备好，以布琉努为中心的周边国家地图摊在桌上。他以枯瘦的手指著地图上的某一点，说道：

「这里是吉斯塔特王国的莱德梅里兹公国。我想请殿下攻打此处。您有准备士兵吧？」

「当然。虽然全是步兵，但是总共有四千人。而且武器和粮草、战船也都很充分。」

艾略特傲然道。其实，比起吉斯塔特，他更想攻打萨克斯坦王国。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是世仇，自古以来，就经常大动干戈。假如能对萨克斯坦造成打击，人民一定会全力支持艾略特。

但是萨克斯坦离亚斯瓦尔太近了，进攻萨克斯坦时，杰梅因一定会从中阻挠。不只艾略特，嘉奴隆也这么认为，艾略特只好放弃攻打萨克斯坦的念头。

吉斯塔特王国的话，有面向北方海域的莱格尼察与路伯修两公国。过去，亚斯瓦尔也曾经与这两个公国交锋过许多次。但是不曾与莱德梅里兹战斗过。艾略特与嘉奴隆看上的，就是这点。

嘉奴隆以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著，向艾略特确认书信往返时讨论过的内容：

「莱德梅里兹公国不靠海，所以没有战船。但是附近有足以让许多船只航行的大河连接海洋。」

「他们应该没想过敌人会从河口进攻吧。再说，如果我国真的想攻打吉斯塔特，当然会从靠海的莱格尼察与路伯修上岸。我们就是要利用这个盲点，出其不意地突袭。」

「没错。只要突袭后立刻离开从大河退到海上，莱德梅里兹就无法追上了。」

「而且莱格尼察与路伯修也不会追来。莱格尼察的战姬卧病在床，路伯修与莱德梅里兹一向不和，只要我们不去招惹路伯修，他们应该会袖手旁观吧。」

艾略特说道。他与嘉奴隆对望一眼，一齐点头。嘉奴隆又喝了一口苹果酒。

「虽然这样算自曝家丑，但是今年春天，我国与吉斯塔特的联军进攻墨吉涅失利。因此在短期之内，不只我国，就连吉斯塔特也必严加提防墨吉涅的报复。就算被亚斯瓦尔稍微骚扰，应该也不会真的与亚斯瓦尔开战吧。」

「你也真无情，居然这么简单出卖并肩作战过的盟友。」

艾略特讽刺地笑道。嘉奴隆微笑以对：

「我也不是与所有吉斯塔特的战姬或贵族都有交情。莱德梅里兹与泰纳帝公爵素来交好，假如莱德梅里兹受到打击，对我也是间接获利。」

这些话是嘉奴隆编的。莱德梅里兹与泰纳帝公爵没有任何交情。但是嘉奴隆认为，只要这么说，对方就会相信自己。艾略特知道嘉奴隆与泰纳帝是政敌，只要他把自己代入这种情况里，肯定会接受嘉奴隆的说法。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挑上莱德梅里兹啊。」

正如他所料，艾略特果然信了。嘉奴隆看著地图，问出他还有疑虑的事：

「话说回来，亚斯瓦尔国内应该没问题吧？」

「绝对没问题。杰梅因不想离开大陆，因此他手上也几乎没有战船。假如攻打的是萨克斯坦，就另当别论，但是攻打吉斯塔特的话，他是无法阻碍我的。」

「原来如此。那么，桂妮薇亚公主呢？」

嘉奴隆一直很在意这名早早远离政争的亚斯瓦尔大公主。根据他的调查，桂妮薇亚在民间与军方的评价似乎都不差。

似乎是要嘉奴隆放心，艾略特放声笑道：

「你知道早早离开宫廷的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吗？听说她正带著少数卫兵和侍女，在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做巡礼呢。」

「圆桌武士……是效忠亚斯瓦尔开国国王亚特留斯的十二名骑士吗？」

嘉奴隆问道。艾略特露出挖苦的笑容回答他：

「没错。不只亚斯瓦尔岛，圆桌武士们的足迹遍布大陆，多到随便捏造也不会穿帮的程度。那家伙应该正在边境的森林或深山里兜圈子，用不著管她。」

嘉奴隆在心中暗想，假如艾略特所言不虚，确实不必担心。与布琉努不同，在亚斯瓦尔，女性也能继承王位，「霸王」瑟菲莉亚就是个好例子。也许是因此，嘉奴隆才会多心吧。

「桂妮薇亚很迷圆桌武士中的……忘了是谁，反正她很迷其中一名骑士。她不但命人画了一大堆那骑士的肖像画，还制作了雕像，甚至亲自写了英雄赞歌。很夸张对吧？哼，雕像又不能陪她上床。」

艾略特继续嘲笑妹妹，但是嘉奴隆不想理他，直接进入下一个话题。

「殿下，虽然我只能在幕后支援，但是我为您准备了有趣的东西，请笑纳。」

嘉奴隆起身，拿起桌上的响铃摇了一摇。两名女性无声地走进房间，艾略特瞪大眼睛。

其中一名女性头上戴著遮住整张脸的黑色面具。面具的眼部与嘴部开了小缝，左半边有龙形雕刻。她身上穿著能明显看出丰满胸部和纤细腰身的贴身黑衣，上面套著外套。假如不是因为面具下方有一小段雪白的颈子，看起来就像一团黑暗浮现在房间里似的。

不过，比起那黑衣女人，艾略特的目光紧紧钉在另一名女性身上。

那是一名十六、十七岁左右的美丽少女。白银的长发直达腰际，鲜红的眸子茫然望著艾略特。身材匀称，身上穿著葡萄色配上白色的军装，腰间佩著长剑。

假如在场者有人认识艾莲，一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这少女不是长得有点像艾莲，而是与艾莲如出一辙。

艾略特发出夹杂著惊奇与情欲的叹息。假如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会开口向嘉奴隆讨这名少女吧。

嘉奴隆露出愉快的笑容，向艾略特介绍道：

「她是莱德梅里兹的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的冒牌货。」

「冒牌货……？」

艾略特愣道。嘉奴隆缓缓点头：

「利用这女孩，在莱德梅里兹制造混乱吧。」

「原来如此。虽然这招不坏……」

艾略特将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愤怒地瞪著嘉奴隆：

「难道你认为，不使出这种手段的话，我就打不赢莱德梅里兹吗？」

之所以发火，一半是为了掩饰自己看冒牌货看到入迷的事，一半是真的感到不高兴。嘉奴隆皱著眉，露出没想到艾略特会这么说的表情，比手划脚地道：

「我当然不怀疑殿下的实力。但是请别忘了，攻打莱德梅里兹不过是前哨战。击败杰梅因王子统一亚斯瓦尔，才是您真正的目标。在完成目标前，努力避免被无聊的小事伤了元气，不是很合理的吗？」

艾略特不由得满脸通红。嘉奴隆的话很有道理。

「的确。莱德梅里兹只不过是我为了建立功勋的垫脚石罢了。嘉奴隆公爵，感谢你的协助，等我成为亚斯瓦尔王时，我一定会重重感谢你的。」

「我很期待，陛下。」

嘉奴隆故意用错头衔，接著在两只玻璃杯中倒入苹果酒。他等艾略特拿起酒杯后，自己也拿起酒杯。

「庆祝我们的胜利。」

意思相同的布琉努语与亚斯瓦尔语同时响起。

艾略特再次将酒一口饮尽，把空玻璃杯放在桌上。他不经意地移动视线，以略带嫌恶的表情看著无言地站在一旁的面具女子。

「话说回来，她是……？」

「这位是冒牌货的指导老师。她原本在艾蕾欧诺拉底下做事，但是基于某些原因，逃亡到我这里。她很瞭解艾蕾欧诺拉，所以我让她指导替身的演技。」

这些话也是嘉奴隆编的。但艾略特只是点点头回了句「是吗？」，不再问下去。他对那戴面具的女性本身没有兴趣，只要知道她的来历，就不在意了。

离开会客室前，艾略特仰头看向挂在墙上的巨大肖像画：

「这个人是你的祖先？」

「怎么敢。」嘉奴隆夸张地摇头。

「这位是我国的开国君主夏立尔王。我们嘉奴隆家，从第一代国王的时代起，就一直效忠著布琉努王家。」

艾略特低声笑了起来。只要在会客室挂上开国国王的肖像画，就能假装自己效忠王家。他如此解释嘉奴隆的那些话。嘉奴隆在领地内横行霸道、恣意欺凌人民，并且轻贱法隆王的事，艾略特当然很清楚。

艾略特离去后，嘉奴隆发现艾莲的替身与戴面具的女性也消失了。

「已经走了吗？茨魅那家伙还真性急啊。」

嘉奴隆傻眼地道。茨魅是那面具女子的名字。根据茨魅的说法，真正的艾莲在两、三天前从奥尔米兹回到莱德梅里兹，又很快地动身前往调查某座森林。从艾莲的公宫到那森林，骑马需要花上四天时间。

「呵呵，要过多少天，莱德梅里兹才会发现冒牌货呢？话说回来，就算发现了，普通人也没办法做什么就是。」

嘉奴隆再次在杯中倒入苹果酒，细细品味起来。

†

身为大都市，即使夕阳西下，奥尔米兹的市中心依然热闹无比。

特别是酒馆林立的区块，沿路的每家店都正要开始营业似地打开窗户，鱼汤、炖羊肉、洒了大量岩盐的烤猪……等等，店家们得意料理的香味一阵阵地传出，钻入路人的鼻腔，刺激人们的食欲。

朝店面方向看去，每间店里都有可爱的女服务生，笑容满面地招揽客人。不少店家在酒桶盈满清水，放入大量酒瓶，以此宣传本店有清凉的美酒。太阳才刚下沉不久，空气仍然带著闷热，清凉的酒比什么都还有魅力。

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加雷宁所在的酒馆「醉鸽」，也是这样的一间店。入口的门板上画著醉醺醺地拿著酒瓶的鸽子，招牌菜是串烤鸽肉。

堤格尔等人坐在店内角落的桌前，向女服务生点了酒和串烤。也许是因为天热吧，女服务生穿著无袖上衣，胸口领子大大敞开。

顺带一提，堤格尔等人穿的都是朴素的麻衣。乍看之下，就像两名普通年轻人与一名中年男性。但是他们衣服底下都藏著短剑，以防万一。

堤格尔等人点的酒很快就来了。啤酒与葡萄酒。葡萄酒是加雷宁点的。

「来这边已经十几天了，你觉得怎么样？」

乾杯后，堤格尔向拉菲纳克问道。拉菲纳克嘴巴周围沾著白色泡沫，笑著答道：

「以后面对加雷宁阁下时，我再也抬不起头了。托他的福，我已经会看会写必要最低限度的吉斯塔特文了。」

「是，在文字方面，拉菲纳克阁下学得又快又好。但是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必须学习的事物，请拉菲纳克阁下今后也要精益求精，不可轻忽懈怠。」

加雷宁稳重地笑道。拉菲纳克怕怕地缩了缩脖子说：「老师好严格啊。」但是脸上并没有不悦的神情。

串烤也送上来了。三人开始谈天说笑。主要的话题围绕在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在奥尔米兹的见闻、感兴趣的事以及感到惊讶的事上。

「虽然以前就有听说，不过这儿的墨吉涅人真的很多呢。」拉菲纳克说道。

「墨吉涅位在奥尔米兹的南侧，因此有许多商人、艺人、奴隶等等……来到这里。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呢？」

「最惊讶的，还是戏院吧。」

堤格尔感慨良多地回道。市区的一个区块，出现了戏院。但是由于还没完成，所以正确来说，是戏院的工地才对。

「米拉在三年前说过，她想建造戏院，没想到已经开始了……」

堤格尔的声音中除感慨，还带著少许焦急。身为统治者，米拉确实地成长著。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似乎愈来愈大了。

「请放心，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加雷宁看穿他心事似地道：

「只要您立下符合实力的功勋，区区一座戏院的差距，马上就能填补。而且战姬大人也愿意等您，所以不需要著急。」

「……谢谢。」

堤格尔挤出笑容，加雷宁若无其事地改变话题。

「对了，今天早上，有寄给两位的信……」

「哦，那是我父亲和巴多兰……我父亲的亲信，为了告诉我们亚尔萨斯和布琉努的近况而寄的信。」

堤格尔说道，拉菲纳克一边喝酒，一边点头。

「我收到的信也差不多。某个朋友代表亲朋好友，告诉我故乡的近况。」

「除此之外──」

堤格尔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所有人都专心喝酒、吃菜、聊天，没人注意到堤格尔他们。

「有一封父亲名义的信，要我转交给位在首都席雷吉亚的神殿。似乎是因为父亲在那儿有老朋友的关系。」

「我明白了。我来为您转送到神殿吧。」

理解堤格尔的言下之意，加雷宁点点头。

那封信，是布琉努的高官以乌鲁斯的名义寄给吉斯塔特高官的信。也就是所谓的障眼法。

「话说回来，来这里已经……不对，虽然才十几天而已，不知道该不该说这种话，但是……」

堤格尔一脸严肃地看著加雷宁：

「我真的只要像现在这样就好吗？」

堤格尔来到奥尔米兹后，并非什么事都没做。他陪身为统治者的米拉讨论事情，在市中心巡逻，做各种自己帮得上忙的事。除此之外，还向米拉与菈娜学习各种在亚尔萨斯学不到的知识学问。

但是，这些事只能让堤格尔重新瞭解自己离米拉还有多遥远。例如刚才提到的戏院，就是个例子。

「请容我再说一次。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您不需要著急。」

加雷宁品酒似地小口小口喝著葡萄酒，说道：

「某种葡萄酒必须等到熟成后，才能有丰富的滋味。您也是一样的，欲速则不达。虽然我很喜欢您坦率的感情，但是就老头我的角度看来，您还有许多必须学习的事。」

堤格尔不禁面红耳赤。加雷宁柔和的态度，足以令冲动的年轻人冷静下来。没有真材实料的话，就算站在米拉身边，也没有意义。因为最重要的，是让米拉展露笑容。

「谢谢。」

「这没什么。比起想那些事，还是多吃点菜吧。美味的食物将会成为明日的活力来源哦。」

「说的好。」

拉菲纳克笑著点头，追加了啤酒和串烤。堤格尔开始聊起路上看到的巡回艺人的事。酒馆外，渐渐夜深人静。

†

别称『光华的耀姬』的战姬苏菲亚·欧贝达斯来到奥尔米兹的公宫，是堤格尔等人在「醉鸽」喝酒的隔天。

这天从一早就不停下雨。看著布满乌云的天空，堤格尔的情绪也跟著低落起来。因此，在听说有意料之外的访客时，堤格尔不禁漾起笑容，雀跃万分。

──已经三年没见过苏菲了呢。没想到居然还能见到她。

苏菲是苏菲亚的昵称，米拉、堤格尔和艾莲都是这么叫她的。堤格尔第一次见到她，是三年前旅居奥尔米兹时的事。苏菲今年二十一岁，有一头大波浪的金发、一对绿柱石般的眸子，以及能够包容一切似的温柔微笑。直到如今，堤格尔依然记得很清楚。

刚认识苏菲时，堤格尔相当紧张，但是由于苏菲积极地找他聊天，两人因此很快地打成一片。

在路边见到的街头艺人、各地的英雄传说、在露天摊位上见到的稀奇物品、生物、发生于首都的事……苏菲有说不完的故事。不知不觉间，堤格尔忘了紧张，专心地听起苏菲的话。

同时，苏菲也问了他许多在亚尔萨斯与狩猎的事。对堤格尔来说，苏菲是宝贵的朋友。

堤格尔与米拉喜孜孜地出来迎接苏菲，但是在见到她时，两人都惊讶地瞪大眼睛。

苏菲出落得比三年前更美了。可是脸上却贴著涂有药膏的布片。而且左手缠著绷带，吊挂在肩上。

比起及膝的大波浪长发、藏在绢制礼服下富有女人味的优美肢体，还是手上握著的黄金锡杖，两人更先注意到她的伤势。

「苏菲！你还好吗！？」

米拉担心地来到苏菲身边问道。苏菲露出略带忧郁的微笑。

「谢谢你，米拉。其实没有看起来这么严重。」

说完，苏菲看向堤格尔笑道：

「堤格尔，你长大了不少呢。虽然我有听说，不过你真的来了呢。」

「是啊……很高兴可以再见到你哦，苏菲。」

堤格尔也微笑以对，但是笑得很僵硬。

虽然外表看起来很温柔，但苏菲是相当优秀的战士。听说她曾经在桥上，以一人之力击退千名敌兵。武功那么高强的她，居然会受这种明显是战斗留下的伤，堤格尔有些难以置信。

苏菲轻轻一笑，把美丽的脸凑到堤格尔面前。堤格尔红著脸僵住，变得和石头一样。他以前也曾被苏菲这么逗过，当时也一样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僵在原地。

「还能捉弄堤格尔，表示你挺有余裕的嘛。看来我是白担心了。」

米拉叹道。「对不起。」苏菲轻轻吐舌，从堤格尔身边退开，一面不经意地摸著自己脸颊上的药布。

堤格尔没漏看她的表情变化。苏菲是为了不让米拉与堤格尔担心自己，才故意那么做的。

「苏菲……」

堤格尔正想问需不需要扶她，米拉已经站到苏菲身旁了。

「抓住我的肩膀。我帮你拿龙具。」

苏菲把黄金锡杖交给米拉。那是她的龙具萨德。

「谢谢，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要是你昏倒在我的公宫，我会很伤脑筋的。」

米拉把脸撇向一旁说道。苏菲与堤格尔相视苦笑。

进入会客室后，米拉与堤格尔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苏菲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女侍长把泡茶的道具放在桌上后，行了一礼，离开房间。

米拉挑选了味道较淡的茶叶，在三只银杯中倒入红茶。

「是谁干的？」

米拉把银杯放在苏菲面前，单刀直入地问道。苏菲并不立刻回答，而是露出忧郁的表情，看著窗外的雨。

直到红茶的热气转淡，她才总算回头，看向米拉。

「米拉，你知道我和艾莲被卷进贵族领主争执中的事吗？」

「我从艾蕾欧诺拉那边听说了。十几天前，她和莉姆亚莉夏一起来我的公宫。虽然不清楚详细的情况，不过她说，你们最近会见面把这件事解决……」

说到这，米拉的疑惑加深，严肃地问道：

「难道说，是艾蕾欧诺拉……？」

「米拉，你冷静听我说。」

苏菲以沉稳的语气说道，安抚著比自己年纪小的朋友。米拉皱著眉，点点头，转换情绪笑道：

「红茶凉了。我重新泡吧。」

等米拉泡好茶，苏菲再次开口：

「先从贵族领主之间的争执开始说起吧。简单地说，就是巴塞尔子爵与泰特拉杰子爵为了流经领地的河川的使用权，起了纠纷。」

「这是夏天常有的事呢。」

堤格尔忍不住说道，米拉轻轻瞪了他一眼。但是堤格尔没说错，能使用多少水，是足以左右夏季到秋季的作物收成量的重要问题。小到村镇，大至国家之间，都有可能因此大动干戈。如果是这种原因，双方自然会互不相让，堤格尔和米拉如此心想。

「巴塞尔子爵的领地与莱德梅里兹相近，而且在艾莲成为战姬前，就与莱德梅里兹的骑士及官僚们交好。泰特拉杰子爵的领地与我的波利西亚相近，当然，他也和波利西亚的骑士与官僚们有交情。」

「所以他们各自找你们撑腰时，你们才会无法拒绝呢。」

米拉叹道。苏菲觉得这说法有点不对，歪著头说：

「虽然不是义务，但是我认为预防贵族领主之间起争执，是战姬的职责。因为我们有权威权力能阻止这种事，况且假如战火波及我们的公国，也不是好事。」

「你的想法实在了不起。不过，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陛下派到各地帮忙调解各种问题啊。」

「虽然我不讨厌做那些事，但这就是问题呢──话说回来，后来我们说好，由我和艾莲的谈判结果来决定河水的使用量。毕竟是由战姬做的裁决，他们应该会接受我们的决定。再说，我们调查过那条河，水量并没有比以往少太多。」

而就在七天前，苏菲带著十几名部下前往名为布塞克的地点。那位在莱德梅里兹东南方，除了有座小森林之外，是相当平坦的草原区。她将与艾莲在那里谈判，身为当事者的两名子爵也会到场。

苏菲抵达布塞克时，已经过中午了，但是艾莲与两名子爵都还没抵达。不过晚到一、两天，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苏菲一行人在森林附近设置帐篷，好整以暇地等朋友与子爵们到来。

身兼护卫，苏菲的部下们自然全身武装，但是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猛兽或土匪，再加上谈判对象是他们也认识的艾莲，知道不论谈判结果如何，双方都不会因此大打出手，所以部下们也都安心地休息。

事情是在半夜发生的。

感受到从帐篷外传来的危险气息时，苏菲还没就寝，她正在复习谈判时需要用到的资料。苏菲立刻抄起一旁的龙具，冲出帐篷。

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映入苏菲眼中。

部下们的帐篷正在燃烧。至于部下们，则一个接一个被不明人士袭击，倒在帐篷后方的地上。

「──光耀吾之天穹的和煦光明啊！」

苏菲挥动萨德，照亮周围。她的龙技能够做到这种事。从锡杖前端发出的光芒，以苏菲为中心，逼退周围的黑暗，映出敌人的身影。

看清对方的模样后，苏菲诧异地睁大眼睛。白银长发、葡萄色搭配白色的军装，右手握著翅膀模样的剑铎的长剑。

这个人怎么看都是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不可能是别人。

「艾莲！？你是艾莲吗……！？」

苏菲忍不住叫道。艾莲转向她，脸上带著混合了疯狂与杀意的狞笑。只见她朝地面一蹬，挥动手中长剑，无言地朝苏菲劈下。

铮鏦声大作，银色的火花四溅。苏菲以锡杖接住艾莲的攻击。

艾莲的攻势并未就此结束。她立刻调整体势，剑指苏菲。部下们倒地不起的冲击，加上被艾莲攻击的混乱，使苏菲的动作不如平常敏捷。脸颊与肩膀都被长剑划破，血花喷溅落在地面，成为黑色的斑点。

苏菲试图反击，但是被艾莲的剑弹开，整个人在地面打滚。见艾莲的腿逼到自己面前，她反射性地举起左手阻挡，前臂就是在那时被踢断的。

苏菲一面抵御攻击，一面感到不对劲。艾莲的行动中有怪异之处。

为了解开疑问，苏菲动了起来。她爬起身，以锡杖推开欺近到自己身边的艾莲，发出新的龙技。

「──疾走于吾之前方的光辉飞沫啊！」

锡杖前端出现光球，是足以包覆艾莲的巨大光球。当然，那光球不只会发光，还能把触碰到的物体弹开。

艾莲朝旁边一跳，躲开光球。也许认为苏菲是强敌吧，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拔腿就跑。虽然苏菲想追，但是艾莲速度更快，转眼之间，她已经消失在黑暗的森林中了。

苏菲不再追上，回到部下身边，想帮他们疗伤。但几乎所有部下都死于艾莲剑下，幸存的只有五人而已。而且帐篷正在燃烧，光是防止火势扩散，就耗尽力气。

苏菲等人以疲惫的身心迎接天明，没想到又出现了新的冲击，两名子爵的使者先后抵达当地，告诉苏菲，自己被貌似艾莲的人攻击了。

泰特拉杰子爵只有轻伤，但是有好几名部下被杀；至于巴塞尔子爵，不只部下，连儿子都被杀死了。

幸存者们原本打算直接回去，不过又想到苏菲说不定已经到了，于是抱著一线希望，前往预定集合的目的地。

「──就是这样。」

苏菲边喝著红茶说道。堤格尔与米拉怔怔地看著她。虽然难以置信，但是两人深知苏菲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而且她也确实受了伤。

堤格尔打破沉重的沉默，问道：

「苏菲，你觉得那不是艾莲做的？」

「嗯。」苏菲点头，接著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堤格尔，你见过艾莲吗？」

「艾蕾欧诺拉来我的公宫时，两人见过面。」

回答的人是米拉。「哦！」苏菲以右手掩嘴，笑道：

「然后就进展到以昵称互相称呼的程度了吗？这下子米拉就不能继续拖拖拉拉了呢。」

「苏菲，这种玩笑就别开了。」

米拉回道。她特地强调了「玩笑」两字，拿著银杯的手微微颤抖。苏菲金发微晃，耸了耸肩回到正题：

「敌人──就让我这么称呼她吧。敌人的外表和艾莲一模一样，就连武器也和艾利菲尔极为相似。但是，就像堤格尔说的，我不认为那是艾莲。理由有二。第一，她完全没使用艾利菲尔的力量。面对我的龙技时，也只有闪避。如果是真正的艾莲，应该不会以那种方式躲开。」

「另一个理由呢？」

米拉问道。苏菲笑咪咪地回答：

「艾莲不可能那样偷袭我。」

「……说的也是。就算是艾蕾欧诺拉，那种手段也太不长脑了。」

米拉以这种说法认同了苏菲的话。真正的艾莲当然知道身为战姬的苏菲有多强，假如她想杀死苏菲，一定会从一开始就使出艾利菲尔的最大力量，或是派出大量士兵，以人海战术让苏菲无处可逃。

「敌人是想让你和两位子爵误以为是艾莲攻击你们，挑拨你们反目成仇吧？」

堤格尔问道，苏菲严肃地点头。

「嗯。而且敌人目前可以说成功了。我的部下，以及两位子爵都想直接攻打莱德梅里兹。就算我说偷袭的人一定是冒牌货，也没人听得进去……」

堤格尔和米拉瞪大眼睛。死了那么多同伴，会群情激愤也是当然的。但是两名战姬交手的话，就等于不折不扣的战争了。

「总之，我请他们先等一等，让我确认攻击我们的是不是真正的艾莲。还有，让我先把这些告诉一向与艾莲不合的你，把你拉拢到我们这边。」

「真不愧是苏菲。」

米拉坏笑著称赞多年老友。在那种情况下，没有比「把其他战姬拉拢到我们这边」更有效的争取时间的方式了。再说，米拉与艾莲不合是众所周知的事，他们一定认为，只要苏菲亲自出面找米拉，米拉一定会答应帮忙撑腰。

「能听你这么说，我的努力就值得了。」

苏菲开玩笑似地回道，但是又立刻敛起笑容。

「我想向你，不，向你们打听一下……艾莲来这里时，有说过什么吗？不论多小的事都无所谓。」

堤格尔和米拉对望了一眼，米拉摇头：

「虽然艾蕾欧诺拉提过你们之间的事，但是她来找我，另有原因。」

米拉解释道，她是为了横跨奥尔米兹、王家直辖地，以及莱德梅里兹的森林而来的。她努力回忆当时的对话，但是似乎没有什么能帮得上苏菲的部分。

苏菲默默听到最后，朝米拉轻轻低头。

「你这边也很棘手呢。对不起，在这么忙的时候跑来找你。」

「没什么啦。我目前也还在观望情况，没有那么忙。」

米拉摇头笑道。「谢谢。」苏菲报以微笑。

「话说回来，我们波利西亚也有民众进入森林后失踪的报告，不过说到会长大的森林，就会想到民间传说中的※列许呢。」（译注：典出斯拉夫民间传说中的森林精灵Leshy。）

「列许？」

堤格尔问道。苏菲彷佛想赶走沉重气氛似的，以开朗的音色回道：

「是住在森林中的妖精。可以移动自己居住的森林，或是让森林变大，以此吓人。而且列许还会把人骗入森林，让人迷路。听说在森林中遇见列许的人，离开森林时，外界已经经过百年了。对了──」

苏菲好像想起了什么，微笑著继续说道：

「之前我翻阅旧资料时，有看到大约一百年前，波利西亚的战姬与列许战斗的纪录哦。虽然说列许喜欢恶作剧，会和人类比谁聪明，不过战姬和妖精开打，听起来很有趣不是吗？」

堤格尔和米拉僵住了。他们没办法觉得有趣。

因为今年春天，他们才刚在墨吉捏与魔物战斗过。

那魔物名叫鲁萨尔卡，是吉斯塔特民间传说中的水中怪物之名。

鲁萨尔卡是能自由自在地操纵水的魔物，堤格尔与米拉因此陷入苦战，若不是『虚影的幻姬』宓莉莎与墨吉涅战士达马德加入战局，众人同心协力，才好不容易杀死了鲁萨尔卡，否则死的肯定是堤格尔与米拉。

「……怎么了？」

发现两人样子不对，苏菲疑问道。米拉笑道：

「只是觉得很巧。因为前几天我才刚看过类似的纪录，并且说给堤格尔听而已。不过我们这边不是列许，而是鲁萨尔卡。」

「原来如此。」苏菲理解地点头微笑。其实苏菲的直觉很敏锐，说不定已经发现米拉没有说真话。但是目前，米拉还不打算把魔物的事告诉她。

「苏菲，我有个提议。」

米拉收敛表情，看著战姬好友。苏菲也坐直身体，严肃地等待米拉说下去。

「我亲自去莱德梅里兹。你只要安抚部下和子爵们就好。」

「为什么……？」

苏菲不解地问道。这时堤格尔在一旁助攻：

「你都受伤了，米拉当然不想让你去莱德梅里兹啊。」

「才、才不是呢！」

米拉面红耳赤地否认。

「假如你和艾蕾欧诺拉开战，最糟的情况是，奥尔米兹将被你们被卷入战火之中。就算没有变成那样，多少也是会有些火花飞来。身为奥尔米兹的统治者，我有义务防患未然。就是这样。」

「所以，你不担心苏菲？」

堤格尔觉得很疑惑，问道。米拉愤愤地道：

「当然很担心啊。不过这和那是两回事。」

「也是。你的话很有道理。」

确实很像米拉会说的话。堤格尔用力点头同意。

在墨吉涅帮助堤格尔的部队时，也是这样。她会先以战姬身分思考该怎么做，尽可能不以个人感情行动。这是米拉身为战姬的骄傲。

「……怎么了？」

发现心上人的态度和平常不一样，米拉皱眉问道。堤格尔漾起笑容回答：

「我只是觉得，我果然很喜欢你呢。」

米拉窘得说不出话，羞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好嫉妒唷～～」苏菲以右手掩嘴笑道。

「笨蛋。」米拉别过头，小声说道。

当天晚上，苏菲在公宫过夜。米拉带著苏菲来到客房。

这间客房里有色彩美丽的盘子作为装饰，被单与桌布上都有刺繍，墙上挂著在火炉前跳舞的人群的绘画，感觉并不金碧辉煌，甚至该说有点朴实无华。

成为战姬前，苏菲只是一般平民。米拉知道这件事，所以选了这样的房间，希望能让苏菲更加自在地休息。

「需要什么，尽管说不用客气。」

「那么，把堤格尔借我一晚，我想和他好好聊聊。」

苏菲笑咪咪地要求。米拉皱眉回答：

「不行。」

「只是聊天哦？因为我们已经三年不见了，能再见到他我很开心。堤格尔在这三年里似乎成长了很多呢。放心吧，如果他有什么地方脏了，我也会把他洗乾净后再还给你的。」

「不行就是不行。」

米拉冷淡又强硬地拒绝。虽然她也觉得自己心胸狭窄，但是仍然不愿意让堤格尔与苏菲单独相处。因为就算是米拉，也觉得苏菲是非常有魅力的大美人。

──听说找苏菲提亲的人，比找我的更多。

但是不知为何，苏菲拒绝了所有的亲事。

幸好，苏菲没有继续坚持下去。

「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寂寞地睡觉了。」

「请你务必要这么做。这样身体才能好好休息。」

米拉说完，正要离开房间，却被苏菲从后方抱住。

「米拉，今天真是谢谢你。假如以后有事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用你的说法，身为战姬的人，不能一直欠别人人情，对吧？」

「……嗯，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米拉感受著从后脑勺与背部传来的温暖，安静地答道。

苏菲松手。

两人互道晚安后，米拉关上了房门。

†

天亮时，雨也停了。

目送苏菲离去后，米拉把菈娜、加雷宁等奥尔米兹的中心人物集合在会议室，说明原委，告诉他们自己即将前往莱德梅里兹。

「我们明白事情的原委了……但是，假如莱德梅里兹的战姬大人真的精神失常，琉德米拉大人会有危险的。」

其中当然有人反对米拉亲自出马，不过米拉摇头：

「如果她真的精神失常，更该趁早处理，以免受害范围扩大。与莱德梅里兹相邻的公国是奥尔米兹、莱格尼察。假如让卧病在床的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出面，由她前往莱德梅里兹解决问题，不只我，整个奥尔米兹都会面上无光的。」

假如艾莲没发疯，就必须叫她尽快前往苏菲那里收拾善后，并找出假艾莲才行。

「从这儿前往莱德梅里兹的公宫，就算骑马也需要花上十天时间。看来事情无法马上结束呢。」

听加雷宁这么说，米拉毫不犹豫地回道：

「先派使者过去，让使者在途中换马。让莱德梅里兹知道我们预定走哪条路、途中会在哪些城镇休息，请对方尽可能主动接近我们。假如知道身为战姬的我将亲自过去，莱德梅里兹应该也会做出适当的对应才对。」

想尽早解决这件事的话，就必须让对方也主动缩近距离接触。

会议最后，米拉选出的同行者是堤格尔、加雷宁与拉菲纳克。米拉的身分是苏菲的代理人，不能让对方感到太大压力，因此随行的人数不能太多。基于这样的考量，首先选出的是加雷宁。之所以带著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同行，是为了暗示如果对方心怀不轨，不只会与奥尔米兹，也将会与布琉努为敌。

四人准备好后，离开公宫，朝北疾驰。火辣辣的阳光照射在四人身上，虽然拉斐亚斯发出的寒气能帮米拉降温，但是其余三人只能不停地擦汗。

中午过后，一行人离开公路休息。

堤格尔与米拉并肩坐在流经草原的小溪旁。坐在我身边的话，可以分到一点拉斐亚斯的寒气哦──米拉如此提议。尽管堤格尔对加雷宁与拉菲纳克感到愧疚，但是无法抵抗从酷热中解脱的诱惑。更重要的是，他无法拒绝米拉的邀请。至于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则在离两人有段距离的场所让马儿喝水，拿著水袋聊天。

从河的另一头吹来的风，对发烫的身体来说非常受用。拉斐亚斯的寒气缓和了炽热的阳光。堤格尔放松地眺望著河面，此时米拉以严肃的表情问道：

「堤格尔，你觉得呢？」

「你是指苏菲提到的，名为列许的森林妖精吗？」

堤格尔心中一凛，坐直身子，确认米拉的话中之意。米拉点点头。

「嗯。因为是无法理解的怪事，所以一定是魔物做的……虽然我不打算这么以偏概全，但是这次的事，如果是魔物做的，感觉会合理很多。」

如果要说艾莲出了什么事，那就肯定是在进入库托那森林后。

但是，艾莲究竟出了什么事？是真的发疯了，所以才会攻击苏菲或其他人？或者是被什么人操纵了？还有，总是跟著艾莲的莉姆亚莉夏呢？假如艾莲想作乱，她应该会阻止艾莲才对。

「现在还早，不必急著下结论。」

堤格尔安抚似地轻拍米拉的肩膀。

「先听听莱德梅里兹怎么说吧。说不定可以明白些什么。」

米拉低著头，小声道歉：

「对不起，把你卷进这种事里。」

米拉之所以挑选堤格尔同行，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堤格尔的黑弓，能与战姬的龙具产生共鸣，发挥足以伤害魔物的强大威力。

与墨吉涅的战争结束后，回到亚尔萨斯的堤格尔开始研究如何使出黑弓的力量。他请父亲让自己翻阅冯伦家历代当家的文献，但是完全没有提到黑弓的事，使他大失所望。

自己的血，是引出黑弓威力的关键。直到离开亚尔萨斯的前夕，堤格尔才总算明白这点。一到奥尔米兹，堤格尔就把这件事告诉米拉与菈娜。但是除了她们两人，没让其他人知道。之所以连父亲都不说，是因为要用到血液的这个做法，感觉很诡异的缘故。

米拉听了，露出担心的表情。但菈娜则是得意地挺胸说「我说的没错吧？」。菈娜的态度，使堤格尔轻松了几分。

为什么黑弓具有这种力量？堤格尔不知道。假如他不曾与米拉及宓莉莎一起对抗魔物，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吧。

「我啊，很高兴能成为你的力量。」

堤格尔把自己的手轻轻覆在撑著地面的米拉手上，鼓励似地说道。

「再说，假如我因此派得上用场，不但能加深亚尔萨斯与奥尔米兹的交情，也更容易找出内奸、做好联络人的工作。所以你不必在意，尽量找我帮忙没关系。」

米拉一脸抱歉地看著堤格尔，把视线落在重叠的手上。

「谢谢。」

她喃喃说完，为了振奋精神，笑著说道：

「堤格尔，要不要玩一下水？」

米拉牵著意中人的手，倏地起身。堤格尔点点头，和米拉一起脱下鞋袜，轻轻踏入河水较浅的场所。清凉的水流使他们笑逐颜开。两人小心地不让自己滑倒，哗啦哗啦地踩著水花。

「欸，堤格尔。」米拉缓缓地用脚划著河水问道：

「去年和前年的夏天，你都在做什么？」

「唔，帮父亲的忙、四处视察领地……还有巡视孚日山脉的山脚吧。也会和冯伦家有交情的贵族领主打猎，夏天时，我可是很受欢迎的哦。」

堤格尔得意地道。人们常常入山的季节，山林中野兽的活动力也会增强。狩猎技巧优秀的堤格尔，自然变得很抢手。由于父亲乌鲁斯会治理整个亚尔萨斯，所以堤格尔可以放心地在领地内四处活动。

「你呢？」

堤格尔问道。米拉回忆似地凝视水面。

「这个嘛……想得起来的，只有在公宫处理公务吧。但是去年和前年，都有去佩特拉山。」

佩特拉山离公宫不远，骑马的话，只要约一刻钟就能抵达。三年前，米拉曾经与堤格尔用了几天时间，一起在山中策马奔驰、狩猎。对米拉来说，那儿是充满了与堤格尔的回忆的场所之一。

从米拉的表情与声调，可以明白她的想法。堤格尔笑道：

「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再去佩特拉山玩玩吧。」

「也不知道能不能去成。这里的夏天很短。」

米拉像是闹别扭，又像撒娇似地噘嘴道。一阵轻风吹过，她的蓝发晃动起来。堤格尔以手指玩著她的发丝。

「秋天也行。我们一起到佩特拉山上走走吧。」

米拉俏脸微红，抬头看著堤格尔，点点头。那模样实在惹人怜爱，堤格尔忍不住抱紧米拉，在她脸上吻了一口。

米拉惊讶地瞪大眼睛，将手按在脸颊上，面红耳赤地道：

「你、你突然做什么啊？再说，我之前不是说过扣分吗？」

「不然这样吧，当成预支的奖励。这样我会更有干劲哦。」

堤格尔开玩笑地道，但是表情很认真。米拉皱著眉，把脸埋在堤格尔胸口掩饰羞涩，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离两人有段距离的场所，拉菲纳克与加雷宁专心地照顾马儿。想装成没看到，也是很辛苦的呢。

六天后，一行人进入莱德梅里兹的领地。

莱德梅里兹南部有栋名为「※班尼克别馆」的艾莲的别墅。（译注：典出斯拉夫民间传说中的浴室精灵Bannik。）

那是有著以石片叠成的灰色屋顶，以及涂了灰泥的白墙的小屋。周围有精心照料的花圃，颇为风雅。班尼克是躲在澡堂中的妖精，这别墅虽然没有浴池，但是有蒸气浴用的浴室。加雷宁如此告诉堤格尔。他以前曾经来过这别墅一次。

今天早上，莱德梅里兹公宫的使者出现在堤格尔行人面前。

前一晚，四人在公路上的城镇过夜。天亮离开旅舍时，使者找上他们。使者说，艾莲的代理人已经在班尼克别馆等他们了，请他们与使者一起过去。

使者拿出的文件上有莱德梅里兹的正式官印，米拉相信了他的话。五人骑马前进了约半刻钟，来到班尼克别馆。

别馆前站著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穿著白麻上衣与茶色长裤，虽然个子高大，但是不会给人压迫感。那男性以严肃的表情，对米拉恭敬地行礼：

「在下已经恭候多时了，奥尔米兹的战姬大人。」

米拉似乎认识那男性。她下马后，在脸上挂起战姬该有的微笑。

「好久不见了，嘉洛诺夫阁下。让你特地来这里，真是不好意思。但是，我以为艾蕾欧诺拉会亲自过来……她现在在哪？公宫吗？」

名为嘉洛诺夫的男子并不立刻回话，他沉吟了一会儿。

「虽然无法详细说明原因……但目前，是由我代理战姬大人的职务。」

他苦著脸道。堤格尔等人立刻明白，艾莲果然发生了什么事。

「嘉洛诺夫阁下，我有一些关于艾蕾欧诺拉的事要告诉你。」

米拉说道。嘉洛诺夫变了脸色，用力点头答道：

「好的，请务必让我一听。」

接著，米拉将堤格尔等人介绍给嘉洛诺夫认识。嘉洛诺夫恭敬地向他们低头致意：

「您是战姬大人的友人吗？幸会。我是莱德梅里兹的书记官嘉洛诺夫。」

「你好，我是布琉努王国，治理亚尔萨斯的冯伦伯爵家的堤格尔维尔穆德。与艾蕾欧诺拉阁下有一面之缘。」

「但是已经熟到能以昵称叫她了哦。」

米拉笑著补充道。嘉洛诺夫佩服地看著堤格尔。

慰劳过使者后，嘉洛诺夫带领堤格尔等人进入别墅。堤格尔等人的马则由使者负责照料。

嘉洛诺夫叫来侍者与侍女，做了一些指示后，带著堤格尔等人进入会客室。这时堤格尔小声向加雷宁问道：

「加雷宁阁下认识那位嘉洛诺夫先生吗？」

既然足以代理艾莲的职务，嘉洛诺夫肯定是莱德梅里兹的高官，但是具体的地位有多高，堤格尔就想像不出来了。只见加雷宁点了点头。

「三年前，琉德米拉大人与艾蕾欧诺拉大人大打出手时，代表莱德梅里兹出面调解，不让事情闹大的，就是嘉洛诺夫阁下与莉姆亚莉夏阁下。琉德米拉大人因此很感谢他们。」

听完说明，堤格尔理解地点头，想起莉姆的事。

假如知道来的人是米拉，不只嘉洛诺夫，艾莲的副官莉姆应该也会出现才对。为什么她也不在这里呢？

他一面想著，来到会客室。

堤格尔等人在大圆桌前坐下。椅子上有坐垫，椅背与扶手也都包著装有棉絮的缓冲垫，坐起来的感觉与沙发差不多。

侍女奉上装著格瓦斯的水壶与银杯后，离开房间。格瓦斯是在稀释的果汁中加入蜂蜜制成的饮料。嘉洛诺夫恭敬地将格瓦斯倒入银杯。

「请用。长途跋涉，各位应该累了。希望这能为各位消解一点疲劳。」

米拉道谢，喝了口饮料。与其说是为了解渴，不如说是为了润喉。

「二十几天前，艾蕾欧诺拉和莉姆亚莉夏一起来到奥尔米兹公宫的事，你知道吗？」

「是的。我听说，是为了讨论我们公国西南部的珂霖森林，在奥尔米兹称为库托那森林的那片森林的事。」

「那时候，艾蕾欧诺拉也提到，她近日将与苏菲亚·欧贝达斯展开谈判，问我有没有从苏菲亚那里听到什么。」

嘉洛诺夫点头。他应该知道苏菲与米拉也有交情，因此没有特别惊讶。米拉继续道：

「苏菲亚在十多天前，被貌似艾蕾欧诺拉的人攻击了。」

这次，嘉洛诺夫露出惊愕的表情。只见他圆睁著眼，忘了呼吸似地半张著嘴，怔怔地看著米拉。

「这是，怎么回事……？」

幸好来的是自己。米拉如此心想。虽然嘉洛诺夫没有恶意，但是看到他的反应，苏菲本人先不说，她的部下们一定会气到失去理智。

米拉把从苏菲那儿听来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嘉洛诺夫。尽管没有插嘴，但嘉洛诺夫不停搔头，露出了好几次无法理解的表情。

听完米拉的话后，嘉洛诺夫以求助的眼神看著米拉道：

「战姬大人，可以听听我的话吗？」

米拉点头，嘉洛诺夫下定决心后开口：

「其实，艾蕾欧诺拉大人已经失踪将近二十天了。」

室内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米拉带著严肃的表情探出身子。

「请告诉我详细的情况。对我们来讲，这件事也非常重要。」

根据嘉洛诺夫的说法，从奥尔米兹回来的艾莲并没有直接回到公宫，而是前往珂霖森林附近的要塞。她在那里写信，命士兵把信交给嘉洛诺夫后，在要塞做好准备，带著莉姆与四名骑士进入珂霖森林。

「先回公宫的话，会赶不上与苏菲亚大人谈判的时间，所以先花一、两天时间稍微探探森林，再直接前往布塞克，等谈判结束后再回公宫……信中是这么写的。珂霖森林在我们公国的西南部，与苏菲亚大人谈判的地点布塞克在东南侧，艾蕾欧诺拉大人会这么打算，也是很合理的。」

收到艾莲的信后，为了预防万一，嘉洛诺夫从公宫派了数名骑士前往森林。至于自己，则一面处理公务，一面等待主人回来。

三天后，嘉洛诺夫开始感到不安。照理来说，艾莲该动身前往布塞克了，但是却没捎来新的消息。艾莲和莉姆都不是疏于联络的人，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而后嘉洛诺夫任命名为卢里克的骑士为搜索队队长，命令他编组搜索队，前往森林寻找艾莲的下落。

搜索队总共有骑兵三百名、步兵七百名，这么庞大的部队在森林附近活动，一定会被直辖地的地方官莱榭克发现。但是事关艾莲的安危，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嘉洛诺夫又另外派遣使者前往布塞克，想问苏菲是否有见到艾莲。

然而，七天前嘉洛诺夫接到惊人的消息。

前往布塞克的使者，被发现死在离布塞克还很远的路上。致命伤为剑伤，由于身上财物没有被夺走，所以应该不是被土匪袭击。

嘉洛诺夫很困惑。这时的他，还不知道苏菲等人也被攻击的事。烦恼到最后，他决定再次派遣使者前往布塞克。

如此这般，嘉洛诺夫一面在公宫处理公务，一面等待部下们的联络。就在这时，米拉的使者出现了。这次他决定亲自行动。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嘉洛诺夫阁下。」

听完原委后，米拉首先道谢。主要是为了安抚嘉洛诺夫。虽然她表面上装得很平静，但是心里也是非常不安。

如果是普通的森林，不可能困住艾莲。森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袭击苏菲等人的冒牌货的线索，肯定也在森林里。仔细想想，堤格尔曾说过，与直辖地的地方官莱榭克谈判的那天，他曾感受到奇妙的视线，从森林中看著他。

「我想拜托你，可以告诉我怎么前往那森林吗？」

「……您打算做什么呢？」

嘉洛诺夫脸上出现紧张之色。米拉被他这么一看，果断地答道：

「我要进入那森林，查明艾蕾欧诺拉出了什么事。」

「这……！」

嘉洛诺夫震惊地挺起身子，惊叫到一半，又把话吞了回去。只见他苦恼地把手放在额头上。米拉的提议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就寻找艾莲来说，没有比战姬更令人安心的人选了。但是，假如连米拉都没能走出森林的话呢？

莱德梅里兹已经被苏菲治理的波利西亚，以及巴塞尔、泰特拉杰两子爵敌视了，要是再加上奥尔米兹，事情会无法收拾的。最坏的情况，会爆发把附近贵族领主全卷入的大战。

「除此之外，嘉洛诺夫阁下有什么好方法吗？」

米拉犀利地问道。嘉洛诺夫以手扶额，呻吟道：

「只能从外部砍伐森林，慢慢深入调查了。」

既然知道艾莲可能在森林里，就不能放火。而且艾莲失踪的事，也不能告诉直辖地的地方官，如果被地方官知道，他一定会喜孜孜地向国王打小报告吧。如此一来，嘉洛诺夫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果然还是该由我出马呢。」

米拉对嘉洛诺夫一笑，又立刻敛起笑容，以冻涟的雪姬的态度说道：

「你应该很清楚，我一点也不喜欢艾蕾欧诺拉。但是把这件事放著不管，很有可能对我的奥尔米兹产生不好的影响。再说，艾蕾欧诺拉是苏菲亚和亚莉莎德拉的朋友。」

嘉洛诺夫沉默了下来。看不下去的堤格尔插嘴道：

「对奥尔米兹来说，那片森林也是头痛的问题。进入那森林的人，全都没有出来……对我们来说，这同样是切身之事。虽然这么说很不好意思，但是就算您阻止，我们还是会进入那森林。这是为了我们自己。」

嘉洛诺夫沉默了半晌，最后深深叹了口气，把手从额头上移开。

「我明白了。我会尽可能地支援各位的。但是，我要请琉德米拉大人向我保证一件事。」

嘉洛诺夫恢复冷静，以恭敬又严肃的表情道：

「身为莱德梅里兹的官员，我不该说这种话，但是，就算艾蕾欧诺拉大人的情况危急，也请您务必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

米拉扯了扯嘴角，以认真的语气点头道：

「再说一次，我一点也不喜欢艾蕾欧诺拉。」

堤格尔和拉菲纳克、加雷宁无言地对望了一眼。假如状况不是如此紧迫，他们应该会耸肩吧。不过三人还是维持著严肃的表情，至于米拉与嘉洛诺夫，已经开始讨论细节了。

第二卷 4 妖树之森

青空中的太阳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芒，珂霖森林的周围则是一片荒凉。

离森林有段距离的场所，有莱德梅里兹的营地。时间还没到正午，但是营地里来来去去的士兵表情却很疲倦。营地中的黑龙旗，与黑底、绣著倾斜长剑的莱德梅里兹公国军旗，也都无力地下垂。

「看来他们还没找到艾莲呢。」

远远看著莱德梅里兹士兵们的模样，堤格尔这么心想。假如已经找到人，营地中肯定会欢欣鼓舞。虽然不愿意那么想，假如事情发展成最坏的情况，营地的气氛会更沉重才对。

米拉眯眼眺望著栅栏另一头的大量营帐：

「的确是千人规模的营地呢。就进入森林搜索来说，这样的人数太多了，但……」

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们身上穿著皮甲，手中拿著剑与弓。考虑到活动地点在森林，以及天气的炎热程度，不以金属铠甲与长枪为装备，也是当然的吧。

站哨的莱德梅里兹士兵见到米拉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看来他似乎认得米拉。米拉策马来到那士兵面前。

「莱德梅里兹的先生，你好。我是奥尔米兹的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可以带我到你们的指挥官卢里克那里吗？」

米拉和蔼可亲地道，但是声音中带著立于人上者的威严。士兵大声回应完，急急忙忙地跑进营地里。

不一会儿，一名男子出现在堤格尔等人面前。那男子长相端正，黑发长达肩膀。身穿皮甲，腰间佩剑，背后背著长弓。

男子朝米拉恭恭敬敬地行礼：

「奥尔米兹的战姬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在下是卢里克。」

米拉下马，一面寒暄，一面把嘉洛诺夫的信交给对方。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听嘉洛诺夫阁下说过了。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好的。这边请。」

卢里克指著离营地有段距离的场所说道。米拉点头。

「话说回来，真亏你敢把营地设在这里。直辖地没有来抗议吗？」

「目前还没有。但就算直辖地来抗议，我也会说我是在练兵。顺便送他们一箭，把他们赶跑。」

卢里克边走边道，目光时不时地飘到堤格尔身上。似乎对他背上的黑弓很感兴趣。

「你的箭可以飞多远？」

「呃……普通吧。」

堤格尔犹豫了一下，暧昧地回道。卢里克似乎把堤格尔的反应解释成难为情了。

「这么年轻就能成为战姬大人的随从，你的地位应该不低吧。有空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箭术哦，虽然我这个样子，不过我的箭术可是莱德梅里兹第一哦。」

「感谢……」

堤格尔诚惶诚恐地道，拉菲纳克在后面偷笑不已。假如这男人的箭术比堤格尔还高明，艾莲就不会不住口地称赞堤格尔了。

一行人走到离营地约两百阿尔昔的场所，卢里克停下脚步，打开米拉交给他的信，迅速看了起来。看完，他露出怀疑的神色望著米拉。

「您愿意帮我们寻找战姬大人？」

「这么做是为了我们自己，所以你不必在意。」

听米拉这么说，卢里克苦著脸，沉默了大约五秒后，看似总算说服自己般叹气。

「我明白了。老实说，我正愁没人能帮忙呢。那么我就却之不恭了。假如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卢里克的表情就像溺水的人见到麦杆似的。米拉点点头，问起在此地扎营后的情况。卢里克搔了搔头发叹道：

「简而言之，就是有去无回。」

数日前，卢里克率领的莱德梅里兹部队抵达此地。一设置好营地，卢里克立刻派人进入森林。

话是这么说，但是卢里克相当慎重。嘉洛诺夫说过，进入这森林的人全都没有回来，甚至连艾莲与莉姆都失踪了。令人无法不怀疑，森林中有什么未知的事物。

卢里克首先挑出一百人，编成十人一组的小队，命令各小队拿著有颜色的绳子，每隔一段距离就在树干上做记号。这样一来，就算迷了路，只要看到有绳子的树，就能回到森林外头。

但是，等了半天，只有一个小队没有回来。

回来的士兵们说法完全一样：「走在森林里，感觉会愈来愈不舒服。」「好像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往深处走著走著，就看不见同伴的身影了。」「看不到任何鸟兽，非常诡异。」……等等。

除了折损士兵外，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别说发现艾莲或莉姆、莱德梅里兹骑士的身影了，就连任何尸体都没看到。

卢里克苦恼到最后，再次选出百名士兵，分成十个小队，让他们带著有颜色的绳子，从不同的地点进入森林。

但结果还是一样。只有一个小队没有回来。而且回来的士兵的说法也和上次相同。

如此一来，各种臆测纷纷出笼，甚至有些士兵联想起听过的灵异怪谈，怕得不敢行动。卢里克也陷入进退维谷的状态。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米拉回望营地，理解地点头。牺牲了将近二十名士兵，却找不到任何与艾莲有关的线索，士气会低落也是当然的。

她回头看著卢里克说道：

「我们要进入森林。」

「战姬大人有什么好方法吗……？」

「详细不能说，但确实有方法。加雷宁和拉菲纳克阁下在这里等我们……」

「──请等一下。」

拉菲纳克打断米拉的话说道：

「我和加雷宁阁下也要去。」

堤格尔与米拉惊讶地看著自己的亲信们。不只拉菲纳克，就连加雷宁也神色自若地回望自己的主人。米拉对中年骑士厉声道：

「不行。我不能带你们去。」

「拉菲纳克，你也听到了吧？这次的敌人很危险哦。」

堤格尔试图说服部下，但是拉菲纳克并不让步。

「少爷，还有战姬大人，你们都太不明白自己的立场了。」

拉菲纳克眼神与声音中都带著热度。他前进一步，低头看著堤格尔：

「假如想深入险境，就更该带著我们。这是学习把部下当成肉盾，让自己活下去的好机会。」

堤格尔不由得哑口无言。「这种事……！」虽然想反驳，但是又被拉菲纳克打断。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会忍著屁股的疼痛，翻越那么险峻的孚日山脉呢？就是为了成为少爷的肉盾哦。因为少爷必须继承乌鲁斯大人的位子，保护亚尔萨斯才行。」

拉菲纳克的每句话中，都带著觉悟。就连突出的门牙，都无法柔化他那犀利的发言。

即将爆发的怒气倏地消了下去，堤格尔握紧拳头，低头不语。尽管刚才忍不住激动了，但是冷静一想，就能明白拉菲纳克的话才是对的。虽然说能打倒魔物的只有自己和米拉，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是在乱来。

「就算我死了，对亚尔萨斯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顶多让几个人哭一哭罢了。但是少爷不同。虽然乌鲁斯大人还很健朗，而且有迪安少爷在，但如果你死了，亚尔萨斯就有可能会陷入混乱。所以你不可以死在这里。」

拉菲纳克以兄长教诲弟弟般的态度，稳重地道。脸上没有任何悲壮之色。加雷宁也轻轻叹了口气，看著米拉。

「就如同拉菲纳克阁下说的。琉德米拉大人，您可曾考虑过，假如您死去，奥尔米兹将会陷入什么样的混乱吗？就算出现新的战姬，许多传承下来的事物还是会因此消失。如此一来，会造成多大的损失，我想您应该也很清楚。」

「那种事，我也知道啊……」

尽管米拉反驳，但是口气不如平常强势，就像被祖父训诫的孙女似的。她不满地噘著嘴，仰头看著加雷宁：

「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

「从离开奥尔米兹时就这么想了。而且我也和拉菲纳克阁下在路上讨论过了。毕竟在墨吉涅时，我们没能派上任何用场。」

难怪。米拉点了点头。怪不得这两人一路上都很安静，没特别啰唆什么。既然已经决定要自我牺牲，也就没必要特地规劝主子了。

「就算你们只会成为累赘，还是要跟？」

虽然知道这样问很坏心，但米拉仍然不得不问。没想到加雷宁和拉菲纳克只是对望一眼，若无其事地笑道：

「哦哦，这样正好。琉德米拉大人也差不多该学习如何当机立断，在必要时割舍累赘了。假如这条老命在最后能化为琉德米拉大人成长时的养分，老身也就死而无憾了。」

该说姜是老的辣吗？堤格尔和米拉完全说不出话。

「──各位讨论好了吗？」

见话题告一段落了，原本沉默不语的卢里克小声问道。堤格尔认命似地叹了口气，看向卢里克。

「我们四人会一起进入森林。不过，有件事要拜托你……」

堤格尔拜托他，希望能把部队的备用武器与道具借给四人。四个人一起行动的话，可以携带的行李也会增加。黑发骑士爽快地答应了。

「没问题。只要能救出我们的战姬大人，我会尽自己所能地支援各位。」

卢里克说完，以愉快的眼神看向两名亲信。

「再说，看到有人被年轻的主公耍得团团转，就无法觉得事不关己呢。」

「我和艾蕾欧诺拉才不一样呢。」米拉不满地嘟哝著，堤格尔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

准备了半刻钟左右，堤格尔等人与卢里克一起来到森林旁。森林内部颇为明亮，阳光从枝叶间泄落，可以看到相当深的场所。

但是堤格尔却不由自主地皱眉。

因为他再次感受到，米拉与直辖地的地方官莱榭克谈判的那天，在库托那森林外感受到的那种强烈又诡异的视线。

有什么东西躲在树林深处，安静地凝视自己。

米拉站在堤格尔身旁，看向森林深处。手中拉斐亚斯的枪头淡淡地发光，似乎在警戒这片森林。

「乍看之下，是很普通的森林对吧？」

卢里克苦著脸道。

「但是似乎愈往深处走，就会愈觉得不舒服。而且会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我不是在恐吓各位，不过请各位务必小心。」

堤格尔穿上外套，背起行李，检查挂在腰间的箭袋。箭的数量很充足。为了在必要时升火，腰间还另外挂著装了打火石、油的皮袋。由于堤格尔还能放火箭，所以特地把这些物品带在身上。

米拉的行李比堤格尔少，只有一个肩挂的行囊，以便随时放下，挥动武器。拉斐亚斯的枪柄缩得比平常短，方便在森林中使用。龙具还拥有这样的力量。

拉菲纳克与加雷宁穿著皮甲，手中拿著短斧与柴刀。柴刀的攻击范围比剑短，但是在植物密集的森林中反而好用。而且还可以砍断挡路的树枝，是特别适合在这种环境使用的武器。拉菲纳克腰间也挂著箭袋，装著堤格尔的备用箭矢。

行李中除了粮食与水，还有火把。之所以特地准备火把，是为顾虑到或许会有需要放火烧树的缘故。

「好，我们走吧。」

米拉泰然自若地说著，四人踏入森林。

堤格尔与米拉走在前面，拉菲纳克与加雷宁走在后方。他们之所以走在后方，是为了警戒两侧与后方的敌人。再说两人个子较高，走在前方的话，会挡住堤格尔与米拉的视线。

林间的空气清凉，和煦的阳光穿过枝叶，洒落在地上。鸟鸣从远处传来，仔细一看，地面有不少树木的果实。有些树的树干上绑著有颜色的绳子，应该是莱德梅里兹的士兵绑的吧。

「米拉，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走了一阵子后，堤格尔问道。米拉表情紧张地点头。

「有人以诡异的视线看著我们。就像──」

说到这里，米拉顿了一顿，握紧枪柄，鼓起勇气说出那个名字。

「──遇见鲁萨尔卡时一样。」

「我也是。」

堤格尔停下脚步。既然米拉有也同样的感想，应该就不是他的错觉。

「虽然不知道诡异的视线是什么感觉，不过我有种莫名的不安。」

拉菲纳克皱眉道。加雷宁也点头同意：

「是的。令人怀疑自己是否迷路了……」

听著两人的对话，堤格尔抽出身后的短剑，在自己手背上轻划出一道口子，以手指沾起一些血，抹在左手的手心。为发挥黑弓之力做准备。

「这是发挥那弓的力量时的必要仪式吗？」

加雷宁饶富兴味地问道。相反的，拉菲纳克则是露出不悦的表情。堤格尔已经在整理进入森林用的行李时，对他们说过黑弓的事了。

「能不用那力量当然是最好的。但看来是不得不用了。」

堤格尔夸张地耸肩。

老实说，别说与魔物战斗了，光是面对魔物，都令他感到害怕。但是他更不能忍受无法与米拉并肩作战、无法成为米拉力量的情况。就算黑弓之力很危险，必要的话，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使用黑弓。

米拉以彷佛生气，又像困扰的复杂表情看著堤格尔。接著摇了摇头，以严肃的表情开口：

「把手借我。」

堤格尔不解地看著米拉，照著她的要求，把左手伸出去。米拉握住堤格尔的手，将脸凑近，轻轻舔著伤口。

带著冶艳的光景，以及舌头的感触，使堤格尔忍不住面红耳赤。随即又因手背传来冰冷的感觉，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好了。」

米拉放开手说道。仔细一看，堤格尔手背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我帮你把伤口表面冻结起来了。不必担心会冻伤。」

「谢谢……」

米拉继续向前迈步，无法明白她现在的表情。堤格尔怔怔地看著自己手背，用力摇了摇头，打起精神，握紧黑弓。现在不是为这种事心浮气躁的时候。他小跑步地赶上去，与米拉并肩走在一块儿。顺带一提，拉菲纳克与加雷宁若无其事地看向一旁，装成没看到这些事。

四人在森林中走了一段时间，堤格尔的表情突然变得险峻。他伸手阻止米拉继续前进，以紧张的声音说道：

「──我们似乎已经陷入迷障里了。」

堤格尔从箭袋抽箭，指著某株绑著红色绳索的树木：

「那棵树，刚才有见过。」

米拉握紧拉斐亚斯，环视周围。拉菲纳克与加雷宁也绷著脸，握紧柴刀。他们很清楚就猎人来说，堤格尔的实力有多强。他不可能认错树木。

「再说，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你是说一路上，没看到任何生物这件事吗？」

米拉无所畏惧地笑道。堤格尔严肃地点头。

「你也发现了吗？」

尽管鸟鸣不断，却看不到任何鸟儿的身影。一路上别说狐狸或山猪了，连只松鼠或兔子都没发现。明明森林中有这么多果实，实在太不自然了。

四人一停下脚步，森林深处立刻腾起一阵阵阴暗的雾气。原本清爽的空气，似乎变成有毒的瘴气。

堤格尔与米拉、拉菲纳克与加雷宁背靠背地警戒四周。堤格尔的耳朵捕捉到草木窸窣的声音，数道人影从林间现身。

阳光一照亮那些人的样貌，拉菲纳克就不由得发出哀号。

年老的村民、武装的士兵、拿著柴刀的猎人……每个人的脸都乾枯了，许多蔓藤般的植物从那些人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窜出。就算称其为尸体，也未免太过可怕。

「那、那、那是什么……」

拉菲纳克颤声问道。尽管做过心理准备，堤格尔等人还是震惊到无法动弹。这些人，一定是进入森林后回不来的牺牲者。

那些原本是人类的东西左右摇晃著身体，缓缓地朝著堤格尔等人接近。从他们体内窜出的蔓藤，如动物般蠕动不已。

堤格尔愤怒地瞪著离自己最近的士兵。他气的是把士兵变成这样子的「什么」。堤格尔一咬牙，举起黑弓。

米拉的拉斐亚斯发出白色的寒气，堤格尔的箭镞像是与之呼应，前端闪烁起蓝色的『力量』。

──风与暴雨的女神依莉丝啊……

堤格尔闭上眼睛，向女神祈祷。不是祈祷能命中目标，而是祈祷能让眼前的村民，以及包围自己的这些人，能在死后得到安宁。虽然堤格尔不知道这些人生前是怎么样的人，但是不论如何，都不该让他们在死后被诡异的植物玩弄。

堤格尔射出的箭，贯穿了士兵的喉咙，将他钉在树干上。带著『力量』的箭镞有惊人的威力，原本生长在士兵体内、蠕动不已的植物，转眼之间褪色枯萎，垂下不动。

「果然是魔物做的。」

米拉难掩激动地啐道。她朝地面一蹬，逼近朝自己走来的村民，大喝一声，挥动长枪。村民的头颅顿时飞上半空中，许多蔓藤从切口伸出来，但是在下一瞬间被寒冰冻结，化为粉碎。失去头颅的村民身体停止动作，倒了下来。从脖子切口窜出的蔓藤也总算枯萎不动了。

「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如此令人恶心的敌人呢。」

拉菲纳克与加雷宁站在原地不动。不是因为怕到无法动弹，而是为了保护堤格尔与米拉的后方。尽管拉菲纳克一开始显得很惊慌，不过现在已经稍微恢复冷静了。

村民与士兵缓缓朝两人逼近。拉菲纳克从正上方用力挥动柴刀，把村民的头劈成两半。但是切口没有喷血，村民的行动也没有因此停止。从村民身上冒出的蔓藤不断伸长，袭向拉菲纳克。

加雷宁打横挥动柴刀。村民的首级滚落在地上，身体也跟著倒下。拉菲纳克气喘吁吁地向中年骑士道谢：

「谢谢你，加雷宁阁下。」

「与琉德米拉大人他们同行，果然是正确的呢，拉菲纳克阁下。」

加雷宁说道。他并没有看向拉菲纳克，直接迎击下一个敌人。

「只要一想到在墨吉涅时，那两位也与这样的怪物战斗，我就……」

拉菲纳克心中一凛。没有比这句更能激发他斗志的话了。仔细一看，堤格尔与米拉正勇敢地与怪物战斗。自己对堤格尔说了那么多大话，不能在这种时候被吓到无法战斗。

被蔓藤控制的莱德梅里兹士兵朝拉菲纳克走近。拉菲纳克咬著牙，以柴刀劈砍士兵的脸。加雷宁则趁著士兵身体摇晃时，给他致命的一击。敌人倒下后，两人对望一眼，点点头。

尽管同伴接连倒下，怪物们仍然毫不畏惧地缓缓地朝四人接近。堤格尔两箭、三箭齐发，打倒五名敌人。米拉朝左右挥动长枪，打倒同样数量的敌人。拉菲纳克与加雷宁一面保护著两人的后方，一面确实地消灭敌人。

虽然没有风，草木却晃动了起来。黑色的瘴气从树林深处涌出，蒸腾地翻滚不已。十数名新的村民从瘴气中出现，使堤格尔等人大为震惊。那些人衣衫褴褛，衣服的破洞下方，可以看到蔓藤爬在肢体上。最惨不忍睹的，是失去手或脚，并从断面伸出蔓藤的人。

「没完没了啊。」

堤格尔尽可能地以平静的口气说道，而这一半是为了说给自己听。不让大脑维持转动的话，似乎会被眼前的诡异光景麻痹思考。

「……是啊。」

米拉隔了一拍回道。两人与拉菲纳克和加雷宁对望一眼，无视缓缓走近的村民，转过身在来时的路上奔驰。

森林中有什么人在玩弄他们。既然知道这一点，就不宜久留。四人一面奔跑，一面期待著敌人采取什么新的行动。

「应该少带一点行李才对。」

拉菲纳克满身大汗，头发黏在额头上，气喘吁吁地道。他身旁的加雷宁虽然背著同样多的行李，却一派轻松自在。

「等这事解决后，要不要接受奥尔米兹式的训练呢？」

「只要不比骑马更严格就好。」

虽然是为了保持精神不要失常，但是能像这样说笑，应该是年长者的余裕吧。堤格尔与米拉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心想。

这时，一群被蔓藤吞噬的人出现在四人前方。只见他们手中拿著刀剑或斧头，身上穿著粗制滥造的皮甲。看来是进入森林，被怪物吃掉的土匪集团。

「堤格尔，这里是哪里？」

米拉没放慢脚步，看著眼前敌人问道。堤格尔迅速扫视了左右一眼，啧了一声。

「我们八成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子。」

附近的树上绑著红色的绳索。不想点办法的话，肯定永远无法离开这座森林。

「使出龙技的话，对方说不定会有反应。」

「那么做也许有效，但是太危险了。」

堤格尔脸上闪过不安的神色。他想起与鲁萨尔卡战斗时，米拉被拖进湖里的事。

潜伏在这森林中的魔物，比鲁萨尔卡更诡异。虽然继续与那些活死人缠斗，只会消耗体力，但是堤格尔仍然不希望米拉冒险。

米拉瞥了堤格尔一眼，轻笑道：

「你还真爱担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么就再观望一下吧。」

米拉扔下行李，加快脚步前进。尽管离土匪集团还很远，但是米拉仍然朝他们挥动长枪。拉斐亚斯的枪柄倏地伸长了一倍以上，一名土匪随之倒下。米拉收回拉斐亚斯时，枪柄又倏地恢复成原本的长度。

堤格尔捡起米拉的行李，停下脚步。米拉的战斗动作使他看得著迷，但是他很快回神，观察周围状况。拉菲纳克与加雷宁的柴刀已经钝了，改以短斧击退敌人。就算是为了奋战不已的他们，自己也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这时，堤格尔看向在树林深处蒸腾的，雾般的黑色瘴气。自从那团瘴气涌出后，这些怪物就不断出现。

──就算目测距离，也没用。

堤格尔弯弓搭箭，做了一个深呼吸，瞄准从远处缓缓走向自己的士兵。他拉紧弓弦，『力量』聚集在箭镞上。

──要更多……更多力量……

堤格尔更加用力拉紧弓弦。说不定会被对方察觉自己的意图，所以不能拖太久。他在心中对家传宝弓说道：

──那时候，你是这么说的吧？『发射吧。一切将如你所愿。』

在墨吉涅与鲁萨尔卡的手下战斗时，不知道家传宝弓有这种力量的堤格尔，之所以能使出『力量』，是因为黑弓对他说话的缘故。

──我想打倒那家伙。所以，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堤格尔把准头从士兵身上移开，松手。

带著『力量』的箭，在空中划出和缓的曲线，飞过士兵头顶，钻过林间，直达黑雾的所在之处。

剎那间，森林发出木材碎裂般的尖叫。

怪物们不再活动，周围树木有如被暴风扫过般猛烈摇动起来。堤格尔回过头，与另外三人相视点头，四人再次拔腿狂奔。

「你明明说很危险，阻止我放龙技，自己倒是抢尽锋头呢。」

尽管口吻似乎在生气，但是米拉的眼中带著喜悦之色。堤格尔摇了摇头。

「不，我那箭没能杀死对方。虽然似乎有伤到敌人……」

尽管如此，还是有点效果。树林的模样与刚才明显不同，而且还能微微听见刀剑声与惨叫声。

四人惊讶地对望一眼。这森林里还有幸存者吗？还是说森林外发生了什么事，卢里克率领士兵进入森林呢？

「总之去看看吧。」

堤格尔说道。米拉也点点头。四人重新拿好武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四人因从枝叶间看到的状况而瞪大眼睛。

总数五名的骑士，正被蔓藤吞噬的人们包围。骑士身上的披风破破烂烂，每个人都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努力挥剑打倒怪物。但也许是累了吧，他们动作迟缓，很明显被逼到绝境了。

「那是……！」

米拉放声叫道。包围骑士的人中，有直辖地的地方官莱榭克。大概是为了调查森林，反而成为植物的饵食了吧。莱榭克与其他人一样，全身乾枯，眼睛与耳朵之处长出蔓藤。外号是「草莓头」的他，如今看来，就像颗发芽的草莓。

「周围就拜托你们警戒了！」

米拉将长枪直立，以怜悯的眼神看著莱榭克与他的部下。虽然她很讨厌莱榭克，但是看到对方变成这个模样，还是无法不感到同情。米拉调整呼吸，严肃地低喃：

「──寂静的世界啊。」

镶在拉斐亚斯枪头的红宝石发出光芒，寒气爆发。大气失去热度，草木瞬间冻结。寒气扩散到怪物们的所在之处，将他们的双腿冻结在地面。

寒气沿著腿向上爬，把他们整个化为冰块。接著冰块无声地粉碎，碎冰成为细雪飘散，消失于森林的一角。

直到这时，骑士们才终于发现堤格尔与米拉的存在。他们怔怔地看著堤格尔等人，挤出剩余的力气，朝四人跑来。带头的骑士气喘吁吁地道：

「您是，琉德米拉大人吗……？」

是女性的声音。堤格尔与米拉仔细端详对方被泥土与血水染黑的脸，大吃一惊，同时又感到混乱。那是艾莲的副官莉姆亚莉夏，她应该在在二十多天前，与艾莲一起进入森林后就失踪了才对。

莉姆在米拉面前跪下，泪流满面地拚命恳求：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艾蕾欧诺拉大人。拜托您了，拜托，拜托……」

米拉无法做出判断，茫然地看向堤格尔。米拉看向一脸随时会倒下的莉姆与骑士们。拜托米拉去救艾莲，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艾莲还在这森林的某处，与怪物们战斗吗？

就在这时，拉菲纳克惊叫：

「少爷！你看！」

他拿著沾满肉片与蔓藤碎屑的短斧，指著某处。森林在大约一百阿尔昔远的前方变成草原，更远之处，有简陋的栅栏与营帐，是莱德梅里兹军的营地。

「森林的，出口……？」

堤格尔怔怔地看著营地。米拉怀疑地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对方想放我们走？」

「也有可能是让我们看到幻觉，骗我们前进。在那里等著我们的，其实是陷阱。」

加雷宁慎重地道。虽然堤格尔也同意他的话，但是又微微一惊，改变想法。因为在森林的边缘，有只兔子正探头看向森林内部。

「……那里，说不定是真正的出口哦。」

这座森林，没有任何的动物。彷佛森林拒绝动物的存在似的。既然如此，那兔子应该是生活在森林外的兔子吧。

听堤格尔这么说，米拉看著拉斐亚斯。龙具的枪头正淡淡地发光。米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道：

「拉斐亚斯说，从前方感受不到危险。」

众人对望了一眼。龙具并非万能，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是最可靠的宝贝。假如那里真的是外头，敌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就算堤格尔偷袭成功，对方也不至于犯下不小心让他们逃出森林的失误才对。

「──不对，这些事等之后再想吧。」

堤格尔摇了摇头，看向莱德梅里兹的骑士。莉姆正坐在地上哭泣，其他四人只能勉强站立。虽然他们听了堤格尔等人的对话，也看到森林外的景色，但是大脑似乎还无法理解这一连串事情。

必须先把这些人带到安全的场所。

「总之先离开森林再说。」

堤格尔说道，骑士们的眼中亮起些微的希望之光。只有莉姆仍坐在原地，双手按在脸上，如幼儿般地抽嘻。

「可是，艾蕾欧诺拉大人，艾蕾欧诺拉大人她……」

豆大的泪珠从纤细的指缝间滚落。完全见不到在奥尔米兹公宫时的冷静沉著。

──只好用拖的，把她拉出森林了……

堤格尔这么心想，但是米拉已经先动手了。她伸出左手，抬起莉姆的下巴，右手猛地朝脸颊一扇。莉姆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冻涟的雪姬以带著怒气的冰冷眼神低头看著她：

「你想用这种方式让艾蕾欧诺拉丢脸吗？真是她的好朋友呢。」

米拉冷淡地，不，应该说是冷酷地说道。

一拍后，战姬的话渗入莉姆心中。只见她粗鲁地擦去再次涌出的泪水，咬牙起身。

「──让各位见笑了。」

虽然声音仍然微微发颤，但是她的表情已经变回那个严肃认真的莉姆了。

堤格尔一行人让骑士们走在前方，自己在后面警戒周围。来到离森林边界只剩数步的场所时，堤格尔脑中再次浮起刚才的疑问。敌人究竟有什么企图？

「没错。就这样回去吧。」

蓦地，一道有如老妪般的声音响起。堤格尔忍不住停下脚步，环视周围，接著惊讶地看著落在脚边的树叶。翠绿的叶子上，长著人嘴。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的。

「累了吧？快回去吧。别管那女孩了。」

「伤口很痛吧？快回去好好休息。反正你们本来就见不到那女孩了。」

不只那片落叶。不知何时，散落在地上的所有叶子都长出了嘴巴，七嘴八舌地对堤格尔等人说话。

「……是这么回事吗！」

堤格尔握紧黑弓。

为什么突然打开离开森林的路呢？因为森林中的魔物，想玩弄他们。「那女孩」指的，肯定是艾莲。假如走出森林，将会永远失去救她的机会。

魔物正躲在森林的某处，观察他们究竟会不会离开。

「无聊的挑衅。」

米拉倒转拉斐亚斯，刺穿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我要说清楚。身为奥尔米兹的主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也是。」堤格尔用力点头。他当然不能对艾莲见死不救，但更重要的是，不能坐视魔物为非作歹。

「你……应该不用问呢。」

「当然。」

堤格尔苦笑著看向拉菲纳克，拉菲纳克理所当然地点头。加雷宁以温和稳重的表情对莱德梅里兹的骑士们道：

「离开森林后，麻烦帮我们转告卢里克阁下。告诉他我们都没事，我们一定会把你们的战姬带回来。」

骑士们露出犹豫的神色。加雷宁缓缓摇头。见到他的反应，骑士们似乎体认到自己的状况已经到极限了，于是向堤格尔等人行了一礼，朝森林外部走去。

只有莉姆不肯离去。她以压抑著感情的声音，向米拉恳求道：

「请让我和各位一起去。求求您。」

堤格尔等人大出意料之外地互看了一眼，米拉傻眼地道：

「你也累了吧？艾蕾欧诺拉交给我们，你好好休息吧。」

「求求您。」

莉姆还是不肯放弃，深深鞠躬恳求。米拉轻轻叹了口气。

──听说她和艾蕾欧诺拉已经认识很久了。

米拉回想著从听苏菲那儿听说的事。成为战姬前，艾莲似乎是佣兵。莉姆曾和艾莲隶属同一个佣兵团，就算佣兵团解散了，两人仍然一起浪迹四方。

米拉心想，假如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人被抓走，自己应该也会像莉姆一样吧。但是带上浑身是伤的莉姆，对他们来说只会增添危险。

米拉迷惘地看向堤格尔。堤格尔思考了一下，问道：

「米拉，你觉得攻击苏菲的冒牌艾莲，和这森林有关吗？」

虽然问得没头没脑，但是米拉立刻明白堤格尔的意思。

「肯定有关。本人失踪，冒牌货才容易作乱。我是这么想的。」

说完，米拉对堤格尔笑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假如队上有和艾蕾欧诺拉很熟的人，出现冒牌货时，就能轻易分辨出对方了，是吧？」

听米拉这么说，堤格尔欣喜地点头。

「而且我想尊重她的意志。」

米拉耸了耸肩。其实这才是堤格尔的主要想法吧。但他还是为了自己，找了其他让莉姆同行的理由。

──再说，莉姆这么顽固，想说服她离开太花时间了。

米拉看向莉姆，以冷淡的口气说道：

「自己的安危自己保护。做得到的话，我就让你跟。」

「感激不尽……！」

莉姆欣喜说道，蓝色的眸子亮起欢欣的光芒。

距离莱德梅里兹的骑士离开森林还不到十秒，森林外的景色已经开始模糊了。

堤格尔一行人惊异地看著栅栏、营地、兔子逐渐淡化，周围树木的景象变得愈来愈鲜明。几秒后，原本通往外界的森林边缘，看起来像原本就是森林深处似的。

「这下子，又被困住了呢。」

拉菲纳克搔著头叹道。不过这动作有一半是在虚张声势就是了。

堤格尔等人环视周围，怪物似乎没有再次出现的迹象。也许是因为被堤格尔射伤，再加上米拉使出龙技，所以想暂时观察一下这边的情况吧。

堤格尔从自己行囊中拿出水袋交给莉姆，温柔地问道：

「可以告诉我们，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吗？虽然你说要我们救艾莲，不过她究竟怎么了呢？还有，你们是怎么在这森林里度过二十天的……？」

莉姆接过水袋，不解地皱眉答道：

「不好意思，二十天是什么意思呢？我们进入这座森林，还不到一天哦？」

不只堤格尔，米拉等人也对莉姆的话感到惊讶。

「对了，苏菲说过，在森林见到列许的人，离开森林时，外界已经经过百年了……」

米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向莉姆问道：

「总之，先让我们听听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吧。然后我再告诉你我们这边的事。」

听了米拉的话，莉姆总算意识到眼前状况不寻常。米拉一行人为什么会出在森林里呢？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交换资讯。莉姆一面缓缓喝水，一面从头说起。

今天早上，莉姆与其他四名骑士跟著艾莲一起进入森林。

虽然说有艾莲的龙具在，应该不必太担心，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们一面在森林中前进，一面在树上绑红色绳索做记号。绳索总共有五十条，当初的预定是假如绳索全部用完，就打道回府。

没想到，用掉大约一半的绳索后，被蔓藤吞噬的怪物开始出现在他们面前。其中有村民，也有带著武器，貌似土匪或佣兵的人。

「那个样子，实在太可怕了……就算以刀剑攻击，他们也不会退缩，就算砍断手脚，他们也能若无其事地继续逼近。操纵尸体的植物似乎寄生在头部，除非把头砍下，或者贯穿头颅，否则无法让他们停止活动。」

莉姆的声音中带著恐惧。拉菲纳克一面警戒周围，一面连连点头，同意她的话。堤格尔与米拉、加雷宁虽然没有把感情表现在脸上，不过心里也有同样的感想。

但是，就算弄清楚该如何打倒怪物，敌众我寡的情况仍然没有改变。艾莲决定撤退，由她开路，带大家离开森林。可是不论他们怎么走，都无法离开森林，而且敌人的数量还愈来愈多。

最后，艾莲一行人来到一株巨大的妖树前。那妖树的树干上有一张老太婆的脸，以如鞭子般的树枝与树根攻击艾莲等人。艾莲认为再这样下去会全军覆没，决定自己留下来对抗妖树，命令莉姆等人离开森林，到外头求救。

虽然莉姆想留下来，但是她的剑早就钝了，派不上用场。最重要的是，面对如此超现实的情况，她明白自己会心生畏缩。就算逞强留下来，不但无法帮上艾莲，还有可能成为艾莲的绊脚石。

莉姆不甘心地离开艾莲身边。可是，不论她和其他人如何在树林间穿梭，周围的景色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众人筋疲力竭地停下脚步。直到这时，莉姆才发现情况不对──他们明明已经进入森林很久了，但是透过枝叶看到的天空，仍然与刚进入森林时同样明亮。这件事使莉姆毛骨悚然，但他们还是在调整呼吸后，继续在森林中前进。

如此这般，他们在森林中行走了不知道多久。力气彻底用尽时，怪物开始出现。其中甚至有直辖地的地方官莱榭克的身影……

听完莉姆的话后，堤格尔等人面面相觑。

「虽然说应该不至于，不过这位小姐该不会也是假的吧？」

拉菲纳克露出门牙，自言自语似地疑问道。米拉摇头。

「应该不是。如果她是冒牌货，不会编出这么荒唐的故事。」

堤格尔也点头同意。要不是因为他们也进入森林，和怪物战斗过，否则是不会相信这种话的。「说的也是。」加雷宁也点头同意。

接下来，换米拉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告诉莉姆。不过她只说了森林外已经经过二十天以上、外头有艾莲的冒牌货在活动，以及因为听说艾莲失踪，所以自己特地进入森林找她的部分而已。其他的事，可以等离开森林后再说明。

「这下我就明白了，那棵妖树八成是一切的元凶吧。」

拉菲纳克趁著米拉说明时，从行李中拿出火把，将其点燃准备作为武器使用。

「虽然那些蔓藤很诡异，但既然是植物，应该会怕火吧。」

就战斗力而言，拉菲纳克远远比不上加雷宁。必须多准备点武器，才能弥补两人间的实力差距。至于柴刀，他已经作为怀疑莉姆的赔罪，交给她使用了。加雷宁见状，也把自己的柴刀交给莉姆。

「请把这当作备用武器。我还有短斧可以使用。」

「谢谢两位。」

莉姆深深鞠躬道谢，接过两把柴刀，将其中一把收在背后。

「──对方似乎也开始焦急了呢。」

感受到许多气息接近，堤格尔拿起黑弓，米拉等人也纷纷握紧武器。

不一会儿，大量人影从四面八方出现。全是被蔓藤操纵的怪物。堤格尔举起黑弓，准备应战。忽地，他从后方感受到比所有怪物还要强烈的气息，急忙回头。

一道人影从树上跃下，那人手中拿著长剑，外表与艾莲一模一样。刚才的怪物只是用来转移堤格尔等人注意力的诱饵。见长剑即将砍中堤格尔，拉菲纳克不禁惊叫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堤格尔被人推开，在地面打滚。耳边刀剑声大响，艾莲的剑被弹开。是莉姆保护了堤格尔。

「谢谢你！莉姆亚莉夏阁下！」

堤格尔道谢，但是莉姆正陷入冲击中，没有多余的心力回应。

「艾蕾欧诺拉大人……？」

白银的长发，端正的脸庞，鲜红的眸子，与艾莲如出一辙的身影。就连发饰与身上的军服，也与艾莲完全相同。硬要说有哪里不同的话，就是她的笑容中有股诡异之感。但是能察觉这点的人，应该少之又少吧。

莉姆拿著柴刀，以又混乱又动摇的表情，呆呆看著艾莲。无论如何都想救出的对象，就在自己眼前。但是对方却发出腾腾杀气，以剑指著自己。莉姆无法消化眼前的情况。

「这家伙交给我。」

米拉双手紧握拉斐亚斯，向前迈步。她紧盯著艾莲，对莉姆说道：

「我刚才不是说过吗？这家伙是假的艾蕾欧诺拉！」

「假的……」

莉姆怔怔地低语，一秒后，眼中燃起理解一切的敌意。

假艾莲踹向地面，倏地逼近到米拉身前。

米拉以拉斐亚斯的枪柄挡住假艾莲的横劈，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森林中。强烈的冲击力透过龙具，将米拉的双手震得发麻。米拉瞪大双眼，虽然已经从苏菲那儿听说了，但是这模仿艾莲的怪物，身手堪比超一流的战士。

「看样子，不是虚有其表呢。」

米拉瞪著假艾莲，拉斐亚斯呼应著她的情绪，从枪头发出白色的寒气，包围米拉的身体。假艾莲迅速后退，与米拉保持距离。

米拉大喝一声，向前突进。枪柄没有像斩杀蔓藤怪物时那般伸长。敌人的剑术高明，假如深入对方剑围之内，说不定会反被攻击。

长枪与长剑激烈交锋，震碎大气。突刺、横扫、斜劈、返手以枪柄攻击……米拉的招式千变万化，以所有角度击向敌人。假艾莲也不甘示弱地劈砍、突刺、推挤、以剑脊撞击米拉。

锋刃划过彼此，在两人身上留下许多轻微的割伤。与脸颊、手臂渗血的米拉不同，假艾莲一滴血也没流下。不只如此，她的长剑与米拉的真龙具数度交锋后，出现许多缺口。

「你果然是假货。」

米拉的声音中带著怒气。直到此时，她才完全确定眼前的人不是真正的艾莲。冒牌货的剑术与米拉认识的艾莲如出一彻。但是真正的艾莲，受伤时不可能不流血。

另一头的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加雷宁、莉姆，为了让米拉能专心对付假艾莲，正努力击退蔓藤怪物。再说，就算他们上前帮忙，也有可能成为米拉的绊脚石。那两人的战斗就是如此激烈。

米拉连续做了几个短突刺后，大幅度挥动长枪，逼退假艾莲。她轻轻吸了口气，施放龙技。

「──寂静的世界啊。」

寒气以米拉为中心爆发，转眼之间冻结地面。寒气迫到假艾莲面前的瞬间，尽管周围无风，枝叶却忽然摇晃起来，数不清的叶片落下，帮假艾莲挡下寒气。

「你总算行动了呢。」

不只叶片，连树根都如大蛇般蠕动起来。嘲笑声回荡在半空中，森林深处出现了无数眼睛──比被堤格尔等人打倒的怪物总数多上一倍的怪物，从森林深处出现。其中有些尸体残缺不全，也许是先被野兽啃食过，才被植物操纵吧，可以从骸骨外露的部位，看见身体内侧满是蔓藤。

「堤格尔，你们那边怎么样？」

米拉头也不回地向身后的堤格尔发问。堤格尔也同样不回头地叫道：

「没问题！还有很多箭！」

拉菲纳克与加雷宁、莉姆的左右手分别拿著火把与武器，与怪物战斗。

正如拉菲纳克的猜测，这些怪物很怕火。见拉菲纳克先以火把吓退怪物，再上前斩杀怪物的战术奏效，加雷宁与莉姆也分别点燃火把应战。

堤格尔在三人身后射箭，打倒怪物。被三人保护的安全感，以及必须回应米拉期待的使命感，使堤格尔比平常更能专心战斗，怪物完全无法接近四人。就算出现了新一波的怪物，以他们现在的状况，应付起来也绰绰有余。

──但是，久战不利。

堤格尔一面把新的箭架在黒弓上，一面感到危险。继续战斗下去，他的箭迟早会射完，而且拉菲纳克等人的体力也会耗尽，变得和莱德梅里兹的骑士一样。陷入那种情况的话，不消多久，他们也将成为怪物的一份子了。

目前，他们已经引出了敌人创造的假艾莲，也成功让敌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这边。既然如此，接下来该做的，就是找到敌人的藏身之处，并找出真正的艾莲。

「米拉！可以把这边交给你吗？」

「没问题！去吧！」

米拉立刻回道。她的想法也和堤格尔一样，应该让堤格尔趁著自己压制假艾莲时，动身寻找敌人与真正的艾莲。

「少爷，你这次打算做什么？」

拉菲纳克吐出炽热的气息，看著堤格尔问道。他的表情告诉堤格尔，就算要他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堤格尔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

「我要去找真正的艾莲，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去？拉菲纳克眼中出现质疑与责备的神色。堤格尔瞥了一眼正在与米拉战斗的假艾莲。对方和米拉战得不相上下，不用说也知道，是可怕的强敌。

「我要你代替我，保护米拉──拜托了。」

在场的还有加雷宁以及莉姆。

但是，能「代替」堤格尔的，只有拉菲纳克而已。

「……太狡猾了。」

经过短暂但深刻的内心纠葛后，拉菲纳克答应了少主的要求。再说，若堤格尔发挥真本事，在森林中穿梭的话，就算他想跟也一定会很快跟丢。假如米拉被假艾莲打倒，形势会变得对我方不利，我方将只能坐以待毙。

拉菲纳克背对堤格尔，继续与怪物们战斗。

堤格尔闭上双眼，把意识集中在左手的黑弓上。

──和鲁萨尔卡战斗时，还有这次，你都是从龙具借用力量的呢。

也就是说，黑弓具有辨识龙具的能力。

──米拉的拉斐亚斯，现在在哪里？

即使闭上眼睛，刀剑铮鏦声仍然不绝于耳。除此之外，也听得到米拉的怒吼声。不过，堤格尔追求的不是这些，而是龙具的气息。

必须让自己更贴近龙具。就像打猎时，把自己融入大自然中一样。

呼吸愈来愈轻微，传入耳中的各种声音离自己愈来愈远。就连抚过肌肤，摇晃发丝的风，也被赶到堤格尔的意识之外。

最后，堤格尔感受到一股模糊的气息。是拉斐亚斯。身上带著寒气、高傲，忠于使用者的长枪，在黑暗中就像一粒小光点。

──找出艾利菲尔。它应该在这森林的某处。

艾利菲尔当然不在附近。堤格尔在意识中扩大搜寻范围，宛如扩散于水面的涟漪似的。扩大，再扩大，与黑弓一起搜寻龙具的气息。

远远地，有道极为微弱的光芒。

堤格尔睁开眼睛，原本被阻绝的现实一口气涌入意识，使他感到有点晕眩。但堤格尔还是以双腿用力踏住地面，站稳身体。

拉菲纳克正竭尽全力与怪物战斗。将近十具的尸体倒在他脚边。堤格尔移动视线，米拉正与艾莲的冒牌货激战不已。

拉菲纳克又砍倒一只怪物，回头看向堤格尔。

「少爷……？」

「我找到大致的方位了──我走了。」

不论魔物如何妨碍，他也一定会抵达艾利菲尔──抵达艾莲的身边。拉菲纳克靠到堤格尔身边，堤格尔从他那儿接过备用的箭袋，挂在腰侧。「谢谢。」他道谢完，看向莉姆说道：

「趁现在想好重逢时，要对艾莲说什么吧。」

忙著战斗的莉姆无言地点头。堤格尔背对众人，开始奔跑。敌人当然不会没有反应，怪物们开始朝他前进。

「碍事。」

堤格尔抽出三支箭，架在黑弓上。确认『力量』从米拉的龙具汇聚到箭尖后，三箭齐发，穿透三只怪物的咽喉。怪物们倒了下来。

趁著其他怪物还没接近，堤格尔拔腿狂奔。离米拉太远的话，将无法借用拉斐亚斯的力量。接下来，他只能以自己，还有黑弓的力量开拓道路了。

†

林木摇晃著粗大的树枝，无数叶片落下，每一枚叶子上都长著眼睛或嘴巴。虽然这些树叶无法伤害堤格尔，但是数量一多，还是很令人厌烦。而且它们还会跟著自己飞行。

──你看起来很累了，还是休息一下吧。

──光靠你的力量，能做到什么？不要自以为是。

──听不到吗？那一头有人在呼救哦。说不定是你在找的人哦？

叶片们或是亲切，或是嘲讽，或是煽动堤格尔的正义感，以各式各样的话语迷惑堤格尔。长著眼睛的叶片虽然不会说话，但光是被数十只眼睛默默盯著，感觉就很不舒服。

堤格尔左右挥动黑弓，拨开飘在空中的叶片前进。

树根如舞蹈般地蠢动著，将末端伸向堤格尔。过去曾经是人类的怪物们也开始出现，追在堤格尔身后。

堤格尔有时会以黑弓射击那些怪物。虽然说因为离米拉太远，箭上没有『力量』，但是只要能把怪物的脖子或手臂钉在树干上，就能让他们停止活动。目前，他已经击退超过十只的怪物了。

──不过，距离比我想像中更远呢。

他应该已经走了约一千阿尔昔（约一公里）的距离了，但是感觉起来，缩短的距离还不到一半。还是说，敌人又设下了什么陷阱呢？

堤格尔忽然停下脚步，以手掌捂住口鼻，咳了起来。他环视周围，发现树根与杂草之间，开著许多从来没见过的红花。

──难道是花粉的缘故？

堤格尔把外套的袖子绑在脸上，当成口罩使用。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树上落下，堤格尔赶紧朝旁边跳开，闪避那物体。

那是约莫儿童头颅大小、看起来很诡异的紫色果实。果实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后碎裂。果汁与果肉四溅，某种人类形状的什么，从破裂的果实中爬出。

那怪物的外表宛如四、五岁的儿童，全身被紫色的液体包覆，只有眼睛露在黏液外头。发出精光的双眼、白森森的牙齿，锐利的指甲。堤格尔咬著牙，忍受毛骨悚然的感觉，定定地看著敌人。

「很有创意嘛。」

堤格尔对还能耍嘴皮的自己感到安心。能这样做，表示自己还很冷静。

──而且这些变化也表示，离敌人愈来愈近了。

果实接二连三地落下，碎裂。怪物们从果实中爬出，挡在堤格尔面前。

一只怪物发出怪叫，如野兽般手脚并用地朝堤格尔冲来。堤格尔朝旁边跳开，射出一箭。

堤格尔的箭不偏不倚地刺中怪物的太阳穴，从相反方向钻出。怪物惨叫著倒在地上，抽搐了一阵子后，不再动弹。

怪物身上的紫色液黏液开始分解、融化，露出人类幼儿的尸体。堤格尔战栗地看著被自己的箭穿透脑袋的孩子，胃部翻腾不已。直到此时，他终于察觉某件事。

之前攻击自己的，那些被蔓藤吞噬的敌人，全是成年人。明明不管哪个领地，都有儿童进入森林后失踪的报告。

「……很行嘛。」

堤格尔气得微微发颤，声音中也带著怒意。眼前这些怪物，应该就是在森林中失踪的孩子们吧。

他寒著脸，从箭袋中抽出好几支箭，瞄准慢慢朝自己逼近的紫色怪物。这次，怪物似乎打算全部一起上。

──我不会求你们原谅的。为了前进，我必须打倒你们。

堤格尔接连放箭，怪物们接连倒下，空出一条通路。堤格尔把用完的箭袋朝旁边一扔，向前疾奔，与追上来的怪物们拉开距离，无视两旁蠢动的树根，专心前进。

周围忽然开阔了起来。

刺眼的阳光从枝叶间落下，堤格尔忍不住将手遮在眼睛上方。

他环视周围，因映入眼中的物体而张口结舌，呆立原地。

「这是……？」

堤格尔见到的，是一株需要二十名左右的成年人，才能勉强环抱的巍峨大树。不过，那并不是堤格尔感到惊讶的原因。

那树的枝干盘曲嶙峋，看起来就像什么丑恶的怪物似的。树身上有数不清的小洞，黑色的瘴气不断从其中喷出。不只如此，树干中央，还有一张老妪般皱巴巴的脸。

光是站在那树前，堤格尔就忍不住瑟瑟发抖，牙齿格格发颤，全身冷汗直流，感到难以呼吸。一路上遇见的那些怪物，与那棵树相比立刻变得微不足道。那怪树的压迫感，就是如此巨大。

──这种感觉，和面对鲁萨尔卡时一样……不，说不定比那家伙更有压迫感。

堤格尔将黑弓抱在怀里，抽出一支箭，将箭镞刺在左手掌上。鲜血随著锐利的痛感流出，染红掌心。堤格尔炽热地喘了一口气，以这种方式激励自己，调整好呼吸后，走向那巨树。

『──啊啊。』

人声突然响起。堤格尔反射性地做出警戒，将染血的箭搭上弓，迅速地扫视周围。但是没有见到任何会动的东西。

『啊啊，没想到刚从长久的沉眠醒来，这么快就狭路相逢……』

声音再次响起。那是如老太婆般沙哑的声音，也是堤格尔等人见到森林外的景色时听到的声音。

不会吧？堤格尔心想，仰望巨树，以紧张的口气问道：

「是你在说话吗？」

『没错。妾身的名字是列许。』

那是吉斯塔特民间传说中的森林妖精之名。果然是这样。就像鲁萨尔卡，这些魔物全都以传说中的妖精为名。

「把进入森林的人们变成怪物的，就是你吧？」

『自古以来，森林就是这样的场所。』

巨树摇晃著枝叶，发出带著寂寥的喧骚声。

『弱肉强食，是森林的法则。草木会变成动物的养分，弱小的动物会变成强大的动物的养分。被吃剩的遗体会成为大地与草木的养分。妾身以人类为养分，也是同样的道理。』

列许以平淡的语气，理所当然地说道。某些植物会各种手法吸引昆虫，以捕食那些昆虫维生。这魔物也一样，为了生存，以捕食人类维生。

但是，堤格尔无法忘记见到被蔓藤操控的那些人时，感受到的恶心与怒气，所以不认为有必要与这魔物继续谈论这话题。

「既然如此，我只好打倒你了。」

话一说完，树干上的老脸立刻露出诡异的笑容。盘曲的树干欢喜地抖动，所有枝叶上下摇晃，树洞如呼吸般张合不已。木材摩擦般的笑声回荡在林木之间。

『那么你就试试吧。与那战姬──剑之主同样，成为妾身的养分吧。』

原本沉静的气息倏地消失，如今在场的，只有凶暴的魔物。堤格尔向后疾退，与列许拉开距离。

直到此时，堤格尔终于发现魔物巨大的树干高处，悬吊著某种物体。他凝神细看，在认出那是什么后，不由自主地叫道：

「艾莲……！」

魔树的枝叶末端，悬吊著全身赤裸、身上缠绕著无数蔓藤的艾莲。只见她双目紧闭，似乎失去意识。尽管她手中仍然握著艾利菲尔，但也许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发挥力量吧，龙具失去光辉，没有任何反应。

「艾莲！是我啊！堤格尔！」

堤格尔拚命呼喊艾莲的名字，可是艾莲完全没有醒转的迹象。八成是列许对她做了什么。

忽地，缠绕在艾莲身上的蔓藤，发出妖异的紫光，舔舐艾莲那光滑柔嫩的肌肤似地，在她身上来回游动。或是轻抚、或是收紧。艾莲脸上出现痛苦的神情，口中吐出轻微的呻吟。妖树愉快地抖动起巨大的身体。

『少女的精气，可是相当美味的哦。假如是战姬等级的精气，更是绝品呢。』

列许说完，原本垂挂在树枝上的绿色果实突然急遽成长了起来。也许是承受不住自身重量吧，那果实很快地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水声，裂成两半，绿色的液体四处飞溅。想到从果实中爬出的那些儿童，堤格尔做好心理准备，不论果实中出现什么，他都不认为自己会感到惊讶。

但是，当他真的看见从果实中出现的东西时，仍然无法不呆立原地。

从果实中出现的，是全身一丝不挂，身上沾满绿色黏液的艾莲。堤格尔朝旁边瞥了一眼，握著艾利菲尔的艾莲依然被悬吊在树上。

──原来如此……

堤格尔呻吟了一声。这就是假艾莲的由来。这魔物藉著吸取艾莲的精气，制造出艾莲的冒牌货。

也许是因为刚出生吧。假艾莲以迷蒙的表情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堤格尔观察她的周围，有两个看起来像绿色果实残骸的物体。

『捉住你后，妾身也来帮你制造仿制品吧？还有，徘徊中的枪之主也是。』

列许纵声大笑，与人类躯体差不多粗大的树枝如鞭子般活动著，一齐袭向堤格尔。堤格尔朝旁边跳开，在地上打滚，躲开攻击。树枝发出破空之声，在地上击出大洞。假如被直接击中，应该会粉身碎骨吧。

堤格尔起身，耳畔传来奇特的声音。他直觉地歪过头，某种物体擦过他脸颊。是小颗的坚果。应该是从树洞发射的吧。假如等眼睛看到时才闪躲，肯定会来不及躲避这些东西。

堤格尔拉紧弓弦，箭矢激射而出，但是被从地面昂首的树根打落。

『你就只有这种程度吗？与剑之主比起来，养分太少了。』

列许左右挥动著粗大的树枝，朝堤格尔扫去。叶片化为利刃，从堤格尔上方落下。堤格尔只能或跳或滚地躲避。尽管如此，他还是没能躲开所有攻击，肩膀、手臂，以及腿上都出现割伤。

堤格尔满身泥土草屑，瞪著列许。

──必须反击才行，不能一味地逃。但是，米拉不在这里……

想到这里，堤格尔凝视起列许。

说得正确一点，是看向被列许捉住的艾莲。

──那龙具叫艾利菲尔对吧？

被艾莲握在手中的，具有操纵风的力量，艾莲的龙具。

堤格尔吞了一口口水。自己的想法，真的能成功吗？

──现在不是迷惘的时候。

他必须从魔物手中救出艾莲才行。堤格尔与列许拉开距离趴在地上，握紧黑弓，闭上双眼，在心中呼唤龙具。

──艾利菲尔，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我和你只有一面之缘。就算你不想回应我，也是很合理的。但是，请你听听我的话，请你听听我的心愿。

──我想救艾莲。对我来说，她是很重要的朋友。

拉斐亚斯是米拉的搭档，艾萨帝斯是宓莉莎的搭档。而你，是艾莲的搭档。想救艾莲的心情，应该和我一样，不，应该比我还要强烈才对。

也许你不愿意把力量借给只见过一次面的我，也许你有自己的行事风格。

──就算是这样，也请你把力量借给我，借给这把弓。只要现在就好。

堤格尔祈祷般地在心里呼唤艾利菲尔。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抚过堤格尔的脸颊，轻轻卷起他暗红色的头发。堤格尔惊讶地睁开眼睛。

被艾莲握在手中的艾利菲尔，剑身开始发出淡淡的光晕。堤格尔从黑弓感受到『力量』，他抽出一支箭，架在弓上。

风儿旋绕在堤格尔身边，白光逐渐凝聚在箭镞上。

『哦──』

列许感动似地叹道：

『你会用嘛。虽然还不成熟……』

「随你怎么说。」

堤格尔拉紧弓弦。列许对堤格尔喷出大量花粉，但是旋绕在堤格尔身旁的风，把那些花粉吹得烟消雾散。

「把艾莲还来。」

†

米拉与假艾莲的激战，依旧持续著。

枪与剑不停交锋，两人不断地变换位置，或是突刺，或是劈砍地攻击对方。米拉的长枪划破敌人的手臂，敌人的长剑浅浅割破米拉肩头。蓝与白银的发丝在空中乱舞，金属对撞声不间断地响起。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应该会觉得两人战得平分秋色。但其实米拉几乎看破所有假艾莲的招式。米拉认为，假如是真正的艾莲，攻击方法应该会更变化多端才对。

──毕竟只是假货。

米拉以枪柄带开劈向自己颈部的剑刃，反手以枪刃砍断敌人的左臂──手肘以下的部分。但是，从枪柄传来的手感，并不像划开肉块时的感觉，反而更像在切削硬木。米拉微微皱眉。

与艾莲分离的左臂甩出碎屑，在空中旋转著，最后掉落在地上。只见那手臂失去色彩，逐渐变形，成为一截断枝。

──不，不是变形。

是「变回」树枝才对。米拉领悟到这点。

尽管失去手臂，假艾莲依然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附近的树木动了起来，将树枝伸到她身边。假艾莲砍下树枝前端，接在断臂之处。树枝便如动物般地蠢动著，缠在左臂上，膨胀、收缩，变化成人类的手臂。

「看样子，就算砍下一、两只手臂，也没什么用呢。」

米拉额头冒汗，露出强势的笑容。

「既然如此，就只好让你粉身碎骨了。」

艾莲并不回话，长剑直指米拉。周围的树林同时鼓噪了起来，树枝与树根如触手般袭向米拉。

米拉被逼得向后退。她一面后退，一面以长枪砍断袭来的树枝，但是不小心被钻过枪围的树根缠住右脚。

树根猛地抬高，将米拉倒吊在半空中。树枝们朝著失去自由的她一涌而上。

「──冰华！」

从拉斐亚斯的枪头发出的白色寒气呈放射状扩散，将袭向米拉的树枝一一冻结。树枝无声地化成碎冰，被风吹散。假艾莲趁机逼到米拉面前，米拉只能勉强把她的剑弹开。

但假艾莲藉著反弹之势，在树枝间跳跃，最后停在缠住米拉的脚的树根上，以充满邪气的鲜红眸子瞪著米拉。被倒吊在半空中的米拉，除了回瞪假艾莲之外，莫可奈何。

「琉德米拉大人！」

正当假艾莲举起长剑，准备砍向米拉时，离两人不远的莉姆朝假艾莲扔出火把。火把在空中旋转著，命中假艾莲的后背。虽然假艾莲的身体没有因此燃烧起来，但是她似乎被火吓到，动作稍微慢了下来。米拉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米拉将枪柄固定在腋下，朝假艾莲做出突刺。拉斐亚斯的枪柄随著使用者的意志，倏地伸长超过一倍，宛如以冰块制成的锐利枪头削下敌人的半张脸。见到假艾莲踉跄退开用手遮住的脸部，米拉倒抽了一口气，切口处并没有流血，而是出现如树洞般的凹陷。

米拉迅速收枪，顺便砍断了缠住自己的树根。经历一阵飘浮感后，米拉开始被重力拉扯。她在半空中转换姿势，勉强安然落地。莉姆与加雷宁、拉菲纳克赶到她身边。

「您没事吗？」

「还好。谢谢你的火把。」

米拉调整著呼吸，对莉姆笑道。假艾莲在树枝间跳跃穿梭，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树林中。真像猴子，米拉在心里咒骂。

「敌人似乎另有打算。」

加雷宁回望著后方，以警戒的表情说道。被众人打倒的怪物们躺在他身后的地面，附近没有新敌人出现的气息。

米拉默默地朝假艾莲消失的方向看去。森林深处的树木，似乎正微微晃动。米拉皱眉，凝神细看。

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后，米拉忍不住瞪大眼睛。

那是由数十、数百道蔓藤与树枝缠绕而成的巨狼。

巨狼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冲来，庞大的身体，不输米拉在墨吉涅见过的战象。尽管体型庞大，但是动作却极为轻巧，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就和真正的狼一样。四人惊愕地看著怪物，那血盆大口，轻易就能把人一口吞进肚子。

──来了！

危机感使四人同时趴在地上。妖狼惊人地加快速度冲来，风儿发出哀号，树木喧哄著，散落一地叶片。妖狼以肉眼难以辨视的速度掠过米拉等人前一秒站立的地点，消失在森林中，留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你们，有看到吗……？」

米拉起身，望著巨狼消失的方向，对其他人问道。

「您是说假的战姬大人吗？」

加雷宁回道。表情中除了紧张，还掺杂了少许的恐惧。他和主人一样，都看到了骑在狼背上的假艾莲。假如刚才他们想迎击妖狼，很有可能被艾莲从上方加以攻击。

──该怎么办？

妖狼再次从森林深处出现。站在三人前方的米拉，紧急举起拉斐亚斯抵御。下一瞬，强烈的冲击使冻涟的雪姬的身体飘浮在半空中，视野天旋地转，背部重重撞在地上。尽管如此，冲击力还是没有完全消失，米拉又打了好几个滚，才总算停下。

──就算以拉斐亚斯抵御，还是会被撞飞……！

不只拿著长枪的双手，就连全身都微微发麻。米拉很快地改变想法，正因为自己拿的是拉斐亚斯，才会只有这点程度的冲击就没事。若是普通长枪的话，八成早被妖狼撞碎，自己也被咬死了吧。

米拉扶著加雷宁的肩膀，勉强起身。四人一起靠在附近的树干上。

「那怪物呢？」

「不清楚。它马上就消失在树林中了……」

中年骑士悔恨地道。米拉懊恼地扫视森林。那妖狼一定躲在森林的某个地方，随时准备朝他们冲来。

「就算用火，对那只怪物应该也没效吧。」

拉菲纳克啐道。他的火把早在妖狼冲来时被撞飞了。应该说，手臂没一起被撞断，就已经是万幸了。

米拉拚命思索对策。那妖狼与之前对上的怪物完全不同。不但巨大，又凶猛，最棘手的，是那快到异常的速度。幸好目前它都是直线移动，所以能预测冲来的时间，假如它变化路线，米拉等人就难以闪避了。

──我的龙技，没办法逮到它。

就算以『寂静的世界啊』冻结地面，它应该也无所谓吧。从妖狼的行动来看，它肯定会改成在树枝之间跳跃，趁机扑下来攻击四人。

尽管处于劣势，米拉眼中的斗志并未因此消失。她连脸上的泥巴都不擦，专心地在树林间搜寻妖狼的气息。妖狼第三次出现，以狂风骤雨之势撞飞以拉斐亚斯抵挡自己的米拉。不过这次，米拉做了充分的准备，只见她俐落地在空中调整体势，安然落地。

「你们快过来！」

顾不得头发凌乱，米拉眼神晶亮地把三人招呼到自己身边，小声告诉他们打倒妖狼的方法。三人紧张地听著，点头表示理解。

三人退到离米拉两、三步远的场所，将火把拿在手上，作为武器。

米拉调整呼吸，将龙具垂直立在地面。

「──寂静的世界啊。」

寒气从枪头迸发，冻结米拉周围的地面。当然，没有把另外三人冻结进去。

米拉闭上双眼、集中意识，聆听一切细微的声音。

妖狼足不点地似地在林间穿梭。尽管它没有撞上任何树木，但是空气的流动，仍然泄漏了它的行踪。而且奔驰的速度愈快，气流的咆哮就更猛烈。

米拉的耳膜，准确地捕捉到风儿的嘶吼。妖狼从她的正前方冲来。

「拉斐亚斯！」

镶在枪头的红宝石发出强光，寒气狂涛骇浪似地从米拉脚下的地面爆发，转眼之间，如巨大锋刃般的冰柱，耸立在米拉前方。

假如妖狼不停下脚步，身体将会被锐利如刀的冰柱一分为二吧。但是，那样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即将撞上冰柱前，妖狼的身体分裂成无数蔓藤与树枝，一面巧妙地躲开冰柱，一面攻向米拉。反应速度之快，令人惊骇。但是，米拉仍然不闪不躲地站在原地，以冷酷的眼神注视著逼到自己面前的树枝与蔓藤。

「──从寂静中现身吧，冰雪暴！」

冰柱化为碎冰，寒气一口气向四方扩散。冰晶闪灿著白色的光芒，狂乱地在米拉周围舞动，冻结了袭向她的树枝与蔓藤，将其化为冰尘。

正因为预料到怪物会有那样的反应，所以米拉才会制造冰柱。

结结实实地被龙技击中，失去头颅的妖狼身体一歪，倒在地上。形成身体的树枝与蔓藤急遽地褪色，再也不动了。米拉以长枪支撑身体，痛苦地喘气。连续施放龙技，对身体的负担果然很大。

但是，战斗还没结束。假艾莲从狼背跳下，挥动长剑，朝米拉劈来。不过，那雷霆万钧的一击，被闯入两人之间的莉姆挡了下来。

「这些剑招，果然与艾蕾欧诺拉大人相同呢。」

莉姆以柴刀连续接下、弹开假艾莲的三次猛攻。这是熟知艾莲剑招的莉姆，才能做到的事。

加雷宁与拉菲纳克也趁机从后方攻击假艾莲。

假艾莲以左臂挥开拉菲纳克的攻击，同时，树根状的物体从假艾莲右腰窜出，于转眼之间变化成人类的手臂，接下加雷宁的短斧。

看著那光景，莉姆蓝色的眸子中燃起激烈的怒火。

「你竟敢变成艾蕾欧诺拉大人的模样……！」

莉姆以左手抄起原本挂在后腰的第二把柴刀，大步向前。寒冰凝结在柴刀表面，使柴刀变得与剑差不多长。这是她身后的米拉，以拉斐亚斯的寒气做的冰刀。

莉姆大喝一声，朝假艾莲发动猛攻。被拉斐亚斯的寒冰加持过的柴刀砍断长剑，在假艾莲的右肩到左腰留下又深又长的切口。莉姆乘胜追击，以右手的柴刀劈裂假艾莲的脑门。

假艾莲的上半身摔落在地上，下半身也失去平衡，倒了下来。

化身为艾莲的怪物在米拉等人的注视下，开始冒出泡沫。融化到最后，只剩一颗拳头大小的果实。

「居然和这种东西缠斗了这么久……」

米拉愤愤地道，拉斐亚斯回应她似地放出寒气。保险起见，米拉以寒气冻结、粉碎了果实。莉姆重重踏在那些冰尘上，这是她为了发泄满腔怒火，做出的唯一行为。

泄愤后，莉姆轻轻呼了口气，看向米拉。

「──非常感谢您，琉德米拉大人。」

话才说完，莉姆突然身子一歪，倒向地面。米拉连忙抱住她。

「莉姆亚莉夏？你怎么了？」

该不会被假艾莲砍成重伤了吧？米拉紧张地倒抽一口气，但是在听到莉姆轻微的呼吸声后，松了一口气。应该是因为战斗结束，紧绷到极限的精神放松，累积的疲劳一涌而上，所以睡著了吧。

「让她睡到新的敌人出现为止吧。」

加雷宁走上前，将莉姆背在身上。拉菲纳克帮他拿起行李。

一行人开始在森林中前进时。黑色瘴气从林间钻出，包围在他们周围。米拉让加雷宁与拉菲纳克站在自己身边，拉斐亚斯发出寒气，形成保护层，阻挡瘴气接近。

「还真麻烦呢。」

「是啊。这下子暂时不缺做恶梦的题材了呢。」

拉菲纳克嘴里开著玩笑，但是脸上闪过一抹不安。看出他的心事，加雷宁稳重地安慰道：

「不用担心。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绝对不会有事的。」

「嗯。这种程度的敌人，难不倒堤格尔的。」

米拉也笑著点头同意。虽然有一半是说来安慰自己的，但是表情与声音中充满了对堤格尔的信任与爱情。再说，既然敌人想以瘴气绊住他们，不就表示对方还没打倒堤格尔吗？

可惜的是，瘴气无法突破米拉周围的寒气。

三人迈开步伐，慎重地在森林中前进。

†

假艾莲被米拉四人打倒时，堤格尔正在森林深处，与列许展开死斗。

堤格尔一面朝侧边奔跑，一面以黑弓射箭。凝聚著『力量』的箭，在空中画出白色的光痕，朝魔物飞去，刺中如鞭子般舞动的嶙峋树根。

乾躁的碎裂声响起，树根末端化为粉末。但是，堤格尔的箭也同样碎裂了。

──每次都一样……！

到目前为止，堤格尔已经发射过不知多少次带有艾利菲尔『力量』的箭了，但没有一次能对敌人造成重大打击。

列许挥动粗大的树根、树枝，如子弹般地发射叶片或坚果，挡下堤格尔的箭，并加以进攻。同时散布有毒的花粉，操纵花草或蔓藤，妨碍堤格尔活动，使堤格尔完全无法接近妖树。

不论击碎多少树根或树枝，妖树都能立刻再生。相较于用之不竭的叶片与坚果，堤格尔的箭与体力都是有限的。箭袋早晚会空，体力早晚会耗尽。到时候，自己只能与艾莲一起被吊在树上了。

──该怎么做，才能救出艾莲呢？

堤格尔在树木间穿梭著，苦苦思索。一旦停下脚步，草木与蔓藤就会缠在他的皮靴上。堤格尔自知呼吸开始凌乱，发射带有『力量』的箭，是很耗体力的事。不只如此，与魔物战斗的紧张与恐惧造成的压力，更是使人疲劳。

──花草树木，全被魔物控制了。该怎么在这种情况下，出其不意地攻击那家伙呢……

堤格尔侧身闪过飞来的坚果，脚步一滑，摔在地上。附近的树根立时朝他袭来。

胸口被树根击中，堤格尔的身体飘浮在半空中。青空才刚映入视野，背部就重重撞上地面。堤格尔一阵呼吸不顺，但是没空喊疼。他急急地朝旁边滚开，下一秒，原本倒下的场所，已经被树根与树枝打烂了。堤格尔起身，大大喘了一口气。

──出其，不意。

堤格尔紧盯著有张邪恶老妪面孔的妖树，把手伸向箭袋。刚才摔倒时，不少箭散落在地上，幸好箭袋中还剩下几支箭。

──艾利菲尔啊，再稍微借我一点力量吧。

堤格尔将外套扔到一旁，从箭袋抽出三支箭，同时架在黑弓上。『力量』分别凝聚在箭镞上。

『你以为增加数量，就能射中妾身吗？』

树枝与树根在列许的命令下，一齐攻向堤格尔。堤格尔朝旁边跳开，以树干为踏板跳跃，如野生动物般地在林木间穿梭。这是长年在森林中狩猎练出的身体能力，又有艾利菲尔以风相助，才能做到的事。

堤格尔在空中回转身体，朝著从上方逼近的树枝轻轻一踢，跳到其他树枝上迈步奔跑。树叶与坚果随即飞来，堤格尔扭动身体，闪避攻击。虽然差点从树枝掉下来，但是堤格尔以脚一勾一踢，安然落地。如此这般，堤格尔一下子缩短与列许间超过一半的距离。当然，他连一箭都还没射出。箭镞上的『力量』发出耀眼的白光。

──不行，还不够近。

就数字来说，堤格尔离魔物已经不到二十阿尔昔（约二十公尺）的距离了。就算堤格尔闭眼射箭，也能命中妖树。但是列许肯定会以树枝和树根挡下堤格尔的箭。

列许身上的树洞一齐喷出黑色的瘴气。尽管瘴气无法喷到堤格尔所在之处，但是却能在妖树周围形成烟雾，妨碍视线。堤格尔不知该如何是好似地停在原地。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是对列许来说，时间已经够充分了。

数道树枝与树根从瘴气中钻出，袭向堤格尔。堤格尔朝旁边跳开，勉强躲过攻击，但是身体失去平衡，右手不小心一松，三支箭发著白光，朝上空飞去。

但也许是没空懊恼吧，堤格尔迅速抽出新箭，在树枝与树根间跑跳著，跃过瘴气。

这时列许扬起特别粗大的树枝。树枝末端有许多分岔，有如巨人的手，成功抓住堤格尔的身体。

『还差一步。果然不够成熟。』

老妪的脸诡异地扭曲，嘲笑道。堤格尔还以颜色似地扬起嘴角，右手一松，放开原本握在手中的箭，伸向挂在自己腰间的物体。

一秒后，堤格尔的身体熊熊燃烧了起来。正确地说，是他的上衣燃烧了起来。堤格尔在衣服上淋了油，以打火石点火。

仅管只有一瞬间，列许还是被吓了一跳。抓著堤格尔的树枝因怕火而松开，堤格尔整个人掉在地上。一落地，堤格尔立刻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箭，不顾身体还在燃烧，就把箭搭在黑弓上，拉紧弓弦。白光闪烁，『力量』开始汇聚在箭镞上。

破空之声响起，堤格尔的箭激射而出。眼看那箭即将射中魔物，但是列许却在在千钧一发之际，紧急以刚从妖树出生的假艾莲为肉盾，将无数树枝与树根交错在一起作为护墙。轰的一声，假艾莲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已经被炸成碎片。爆炸造成的风狂乱地吹著著，碎裂的木片散落一地。

『好险啊……！』

列许露出胜利的笑容。但是，堤格尔也一样。他扯破还在燃烧的上衣，将其扔在地上后奔向列许的方向。只见他双眸晶光灿烂，也不弯弓搭箭。等列许发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从上空出现的三道白光，击碎了列许上半部的身体。『啊啊！』妖树发出哀号，巨大的身体扭动不已。

伤到列许的，是堤格尔刚才射到空中，凝聚了『力量』的三支箭。带有艾利菲尔力量的箭，飞到列许无法看清状况的高空，藉著风调整角度，瞄准魔物，飞回地面。堤格尔刚才那些举动，全是为了引开列许注意力的假动作。

三支箭中的两支，粉碎了束缚、悬吊艾莲的树枝。艾利菲尔从艾莲手中松脱，白银长发的战姬从空中落下。

但是，艾莲并没有摔在地上。堤格尔适时赶到接住艾莲，并顺势跑开。与列许拉开距离后，他气喘吁吁地对魔物笑道：

「我把艾莲抢回来了！」

也许是被说话声吵醒吧，被堤格尔抱在怀中的艾莲开始扭动身体，微微睁眼。她以疑惑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红润的嘴唇微张，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你……」

「哦！你醒──」

堤格尔笑著回道。但是话只说了一半，就无法继续下去。因为艾莲一丝不挂的身体，毫不客气地映入堤格尔眼中。雪白的肌肤、比米拉更大，而且形状姣好的乳房、点缀于其上的樱色突起、柔嫩的纤腰、肉感的大腿根部，尽收于眼底。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红了脸。

不过，两人能尴尬的时间，顶多只有两秒。列许的树枝与树根，已经朝他们猛然劈来了。

「什么？怎么回……」

「等一下再说！」

堤格尔跑了起来。可是先前累积的疲劳，再加上抱著艾莲移动，使他速度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紊乱。堤格尔只得在扔下外套的地点停下脚步，放下艾莲，把外套塞给她。自己则抽出新的箭，面对追击而来的树枝与树根。

握著黑弓的手微微颤抖。尽管想射箭，但是瞄准起来比平常还要花时间。来得及吗？紧张感制造出冷汗，从堤格尔的太阳穴流下。

就在这时，穿上外套的艾莲来到堤格尔身旁。她以左手按住外套，右手朝天高举。

「──艾利菲尔！」

淡淡的七彩光芒出现在她右手，转眼之间拉长为剑般的形状。光芒很快地消失，落在魔物脚边的龙具，出现在白银长发的战姬手中。艾利菲尔回应使用者的呼唤，穿越空间，回到主人手中。

艾莲大喝一声，挥动长剑。逼到堤格尔面前的树枝与树根全数断裂，无力地倒在地面。

她傲然瞪著魔物，但是身体又突然一晃。堤格尔赶紧扶住她。

「不要太逞强！你才刚醒过来而已！」

艾莲抬头看著堤格尔，脸上挂著微笑，左手环住堤格尔的腰。

「抓好了。」

堤格尔还来不及问她想做什么，艾莲已经挥剑了。

「──风影！」

风儿呈球状旋绕在艾莲与堤格尔周围。两人身体微微向上飘浮，如乘风飞行的鸟儿般，巧妙地在树林间穿梭。

「我知道是你从那怪物手中救出我的。」

艾莲直视前方，向堤格尔问道：

「但是我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地说给我听吧。」

「我们听说你们进入森林后消失了！」

怕自己掉下去的堤格尔，死命地抓著艾莲。说话声之所以比平常大，是因为堤格尔没有飞行的经验，吓了一跳的缘故。

「我和米拉他们，为了找你进入森林！莉姆亚莉夏阁下也和我们一起行动！」

其他部分，可以等危机过后再说。目前的他没有余裕加以补充。

「原来如此。」

艾莲脸上挂著微笑，鲜红的眸子燃起斗志。

「堤格尔，我可以倚靠你吧？」

充满霸气的声音，以及晶亮的眼神，使堤格尔瞪大眼睛。艾莲不是在虚张声势，是真心想与魔物战斗。看著那样的艾莲，堤格尔嘴角上扬：

「我本来打算让你休息，自己一个人想办法打倒那家伙的。」

「全靠别人的话，可是会使战姬的名声蒙羞的。再说，我也不想看到琉德米拉得意洋洋的嘴脸──要上了哦。」

最后那句话，使堤格尔移动视线，脸上因此出现惊讶之色。

列许的身影出现在离两人数百阿尔昔的前方。他们明明是背对那妖树飞行的。

但是堤格尔很快地冷静下来。毕竟他们进入森林后，就一直被那魔物玩弄于股掌之间，在原地兜圈子。就算列许做得到这种事，也不奇怪。

艾莲放慢速度，两人安安稳稳地落地。

「谢谢。托你的福，我稍微恢复体力了。」

堤格尔道谢，将手伸向箭袋。箭袋中还剩五支箭。

艾莲将长剑扛在肩上，如入无人之境似地朝妖树走去。

两人停在离魔物有十几步远的场所。

「──你的真实身分，到底是什么？」

艾莲仰望著列许问道。鲜红的眸子被怒火烧得晶亮。

「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而是把我吊起来？」

风儿旋绕在艾莲身边，艾利菲尔的剑身发出淡蓝色的光芒。缠绕在剑上的风势愈来愈强，白银长发随风飞舞。

「除此之外，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你肯回答吗？」

可以像这样发问，表示艾莲还保留了几分冷静。假如任凭感情行事，她就不可能试图与魔物对话了吧？

『这个嘛，有件事不妨告诉你。』

树洞呼吸似地张合不已，列许发出木头摩擦般的笑声说道：

『某个国家的军队，正在攻击你的领地哦。人民与土地被蹂躏，好可怜啊。』

「什么……？」

艾莲眼中浮现惊讶之色。你想随口胡诌，动摇我吗？──艾莲还没问出口，妖树再次闷笑起来。

『不想相信也无所谓。反正你马上会再次成为妾身的养分，不需要担忧森林外的事。』

树枝与树根从魔物从庞大的身体伸长，生长于其上的树叶与坚果朝艾莲激射而出。但是那些东西还没碰到她的身体，就断折、碎裂、被风吹散。

艾莲身边的狂风开始凝聚在艾利菲尔上，成为发出淡蓝色磷光的小型龙卷风。堤格尔站在艾莲身后，虽然想出手帮忙，但是风势太强，无法瞄准目标，只好继续旁观。

「堤格尔，让你看看精彩的场面。」

艾莲话一说完，蹬著地面前进。被压缩到极限的暴风缠绕在她手中的长剑上，成为比剑身厚长好几倍的风暴之剑。

「──横扫大气！」

闪光与爆炸声、爆炸气浪纷至沓来，就像暴风被解放了似的。夹带著尘土与木片的劲风席卷周围，树木应声而倒。堤格尔后仰著上半身，不住后退。光是不让自己摔倒在地上，就用尽力气。

──这就是艾莲的龙技……！

堤格尔震惊得出不出话，只能瞪大双眼，凝视艾莲的背影。

列许庞大的身躯被轰出一个大洞，轰然巨响后，树干倒向一旁。地面出现巨大的凹洞，露出深埋于地底的树根。

即使暴风平息，列许依然没有动静。不论树枝，或是树根，全都没有活动的迹象。

魔物已经被消灭了──尽管眼前光景会令人那么想，但是堤格尔与艾莲的脸，都还是因紧张而紧绷。艾莲盯著巨树的残骸，后退数步，堤格尔举著黑弓，警戒地观察左右。

「艾莲，我想这家伙八成还活著。」

「嗯。她装死的演技很蹩脚。」

堤格尔藉著经验，艾莲凭著直觉，相信魔物没死。果不其然，留在地面的丑恶树桩微微震动了起来。

『妾身不是装死……』

列许以沙哑的声音说道。一阵劈啪声后，树桩从中间裂为两半，数十道如煤炭般漆黑的树根从其中窜出。与巨树状态无法相比的险谲气息，使堤格尔和艾莲全身紧绷。

『是因为太久没以这个姿态现身，需要花点时间适应。』

漆黑的树根复杂地缠绕在一起，编织成野兽的身形。四条腿强而有力地踏在大地上，浑圆的身体，貌似兽嘴的部位伸出两支长长的獠牙。灰色的体毛从交织的树根之间生出，覆盖全身。头部周围的体毛特别长，看起来就像人类的头发似的。

那是山猪状的怪物。

与战象体形相当的黑色山猪，居高临下地傲视堤格尔与艾莲。眼睛的部位是两个空洞，比身体还漆黑的黑暗潜藏其中。怪物背上覆盖著墨绿色的蔓藤，许多树枝从其中伸出。假如「恐惧」有具体的形状，应该就是这个模样吧。

「这是，什么东西啊……」

震慑于列许的外表，艾莲圆睁著眼怔怔地道。

「那家伙，是我们的敌人。」

堤格尔鼓励她似的，同时，也像是为了说给自己听地说道：

「但不是打不倒的敌人。」

堤格尔冷静的态度与声音，使艾莲清醒过来。她紧握长剑，轻轻点头。

列许喷出黑色的瘴气，发出惊人的咆哮。旋风大作，周围树木开始惨叫。堤格尔与艾莲奋力踏住脚步，挤出所有的勇气，努力不让自己被魔物的压迫感压垮。

列许朝地面一蹬──正确地说，是在地面刨出一个大洞──向两人猛冲过来。堤格尔拉著艾莲的手，往旁边跳开。两人还来不及滚倒在地面，身体已经被列许卷起的狂风吹起，摔到一旁了。

堤格尔起身，因眼前的景色而说不出话。列许所经之处，树木齐断，草地翻掀。假如他们被正面撞上，现在肯定变成四散在地面的无数碎肉吧。

「居然在自己的老窝搞这种破坏……」

艾莲傻眼地道。但是表情中没有开玩笑的余裕。

列许粗暴地喘著气，再次朝两人冲来。

「──风影！」

这次换成艾莲抱住堤格尔，以龙技逃到上空。列许停下脚步，仰头看著两人。被蔓藤与树枝覆盖的背部，冒出许多不大的红色物体。

那是如血般鲜艳的红花。盛开在列许背部的花儿一齐脱落，飘浮在空中。那些花朵中央有嘴，嘴里长著利牙。花瓣如翅膀般拍动著，朝两人飞来。

艾莲挥动艾利菲尔，以风吹散红花。但是数量太多，驱之不绝。而且就算被风吹散，那些花朵也仍然先喷出花粉，才向下坠落。为了应付那些麻烦的红花，艾莲在空中旋绕不已。

「艾莲！旁边！」

堤格尔抱著艾莲的腰叫道。艾莲也不加以确认，直接挥动艾利菲尔。又硬又小的什么东西，撞上长剑的锋刃，碎裂四散。是坚果。列许以红花吸引艾莲的注意力，趁机发射坚果。坚果当然不只一颗。无数的细小颗粒，以破风之势朝两人飞来。

「这样子，没办法接近那家伙……！」

艾莲或是闪避，或是驱散花与坚果，愤愤地啐道。红花无止无尽地生长，坚果不停地高速飞来，光是躲避那些攻击，艾莲就费尽了心力。

「艾莲，让我来吧。」

堤格尔俯瞰著地面的魔物说道。他的箭袋里还剩下几支箭。艾莲讶异地看著他，但是并不啰唆，一口答应堤格尔的要求。把她从魔物手中救出来的，是眼前这名年轻人，可以相信他的能力。

两人一面闪避红花与坚果，一面在空中改变姿势。艾莲趴在堤格尔背上，以左手环住他的颈子。尽管这样有点难以呼吸，但是如此一来，堤格尔的双手就空出来了。

堤格尔把回避的事交给艾莲，举起黑弓。带著蓝光的风，从艾利菲尔的剑身流入箭镞之中。艾莲惊异地看著这样的光景。

「这是什么……！？」

堤格尔并不回话，只是专心瞄准列许。

堤格尔当然没有被人带到空中，一面高速飞行，一面射箭这种经验。再加上身体没有著点，是非常不稳定的体势，瞄准起来比平常更花时间与精神。假如是普通猎人，应该早就放弃了吧。但是堤格尔仍然拚命让眼睛习惯空中的风景，把身体的晃动纳入计算之内，拉紧弓弦。

飞箭在空中划出曲线，留下淡蓝色的光痕，朝列许疾飞而去。

就在那箭即将刺中魔物的眉心时，怪物举起獠牙，接下带著『力量』的箭。一阵激烈的闪光与爆炸声后，魔物再次出现在两人视野之内。除了獠牙略微受损外，可说是毫发无伤。

列许抖动巨大的身体，大声咆哮，围绕在两人身边的红花与坚果随即爆炸，发出无数的冲击波。出乎意料的攻击使艾莲失去平衡，向下急坠。两人抱在一起，在地面滚动不已。虽然没有直接摔落地上，但是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土与草屑。

「对不起，我太大意了。」

艾莲一面调整呼吸，一面道歉。堤格尔只是瞪著列许，摇了摇头。

「谁能料到那种攻击啊？现在最重要的是──」

必须躲开那家伙的冲撞才行。堤格尔正想这么说，又把话吞了回去。数道蔓藤从地面倏地窜出，缠在两人的手脚上。那些蔓藤与操纵死者的是同样的种类。

蔓藤以惊人的力量拉扯两人，想把他们拖进地底。同时，又将数道蔓藤伸到两人口鼻附近。也许是想侵入他们体内吧。

「──艾利菲尔！」

艾莲叫道。长剑发出白光，在两人周围卷起狂风。看不见的风刃斩断了所有的蔓藤。

但是，两人还来不及松口气，列许就腾起烟尘，朝他们猛冲过来。艾莲咬牙，维持倒在地上的姿势，挥动长剑。明白使用者想做什么的艾利菲尔，在空气中制造龙卷风，形成螺旋状的巨大风刃。

「──横扫大气！」

破坏力非比寻常的龙技并非对列许施展。魔物前方的地面突然爆炸、崩塌，成为巨大的凹洞。假如列许直线前进，肯定会直接摔进洞穴里。

列许在即将踩进凹洞前用力一蹬，跳到半空中，宛如真正的山猪。但那反应正中艾莲的下怀。白银长发的战姬抓住堤格尔的手，藉著风势，把他一起扯进洞穴里。

当列许在洞穴的另一头落地时，艾莲已经以艾利菲尔的力量跃到旁边的树枝上了。她带著堤格尔在树枝间连续跳跃，与列许拉开距离。

「堤格尔，你还好吗？」

「嗯，还好……」

堤格尔紧抱著艾莲，以带著倦色的表情说道。虽然如此，他眼神中并没有绝望或认输的色彩。艾莲微微偏头，确认他的样子后，放心地笑了起来。

「那就好。是说到底该怎办？现在这样根本是一筹莫展。」

就算想逃得远远的，也会被强制绕回列许面前。躲在树林中，会被对方察觉；飞到空中，会被红花与坚果攻击。所谓的山穷水尽，就是这种情况吧。

「艾莲，你能引开那家伙的注意力吗？」

等呼吸稍微平静后，堤格尔问道。艾莲皱眉回问：

「你想做什么？」

「这次，我一定会射中那家伙。」

堤格尔把救出艾莲的经过，简单地说明给她听。

「我的箭对那家伙应该是有效的。比如刚才，她之所以用獠牙接下我的箭，应该是因为被射中的话，身体会受伤的缘故。」

「原来如此……」

艾莲一面在树枝间跳跃，一面思索起来。她已经见识过堤格尔的箭的威力了。再说，就算自己的龙技能伤害魔物，也必须在极近的距离才能生效。

「只能在你身上赌一把了……」

虽然口中这么说，但是艾莲依旧皱著眉。

「不过，想引开那家伙的注意力啊，不容易呢。现在就连上空，都被她警戒了……不对，等一下。」

艾莲好像想到了什么，把堤格尔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她微微改变体势，把脸凑到堤格尔耳边，小声问道：

「你刚才说，为了出其不意，所以烧了自己的衣服对吧？是怎么点火的？」

尽管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感到困惑，堤格尔还是小声回答，说是是用油和打火石点火的。艾莲鲜红的眸子亮了起来。

「打火石在哪里？」

「在妖树状态的列许那里。我用完就把打火石扔在那儿了。」

「就是那个！我们快去把打火石拿回来。」

艾莲喜孜孜地说著，改变方向，一面闪躲列许，一面朝妖树所在之处前进。不明就理的堤格尔问道：

「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火攻了。」

艾莲乾脆地道。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复杂。

「莎夏……我的好朋友说过，我的风能使火势变强，也能使火势变弱。」

堤格尔知道她指的是谁。治理莱格尼察公国的战姬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莎夏和米拉、苏菲也很要好，不过和艾莲更是生死之交。堤格尔从苏菲那儿听过这件事。

听到这些话，堤格尔总算知道艾莲想做什么了。

「我要把这片可恶的森林，烧成灰烬！」

列许茫然站在熊熊燃烧的森林之中。

堤格尔与艾莲顺利找到打火石，开始在周围放火。从容易燃烧的枯叶开始，扩散到附近的草地上，最后林木也烧了起来。

察觉到这件事的列许，试图以树枝和树根灭火。但是火焰蔓延得太快，不得已，她只好夷平火灾周围的树木，阻止火势延烧。但是这时，堤格尔他们已经移动到其他地点放火了。

就算她亲自把整片树林撞倒灭火，可是两人放火的速度更快。而且燃烧产生的热浪或黑烟，完全无法影响他们。两人在树枝之间穿梭跳跃，火焰无法阻挡他们移动。列许完全陷入被动状态了。

列许改变想法，不再追捕两人，专心灭火，以阻止火势扩大。

只要他们没有离开列许的势力范围，也就是这片森林，迟早会出现在她面前。而且他们不得不出现。因为火焰无法打倒她。那两人是藉著龙具的力量，以风操纵火势，在树林之间移动的。他们的体力终究会耗尽，到时候再杀他们也不迟。

不消多久，连列许周围的树木都被火舌缠上时，堤格尔与艾莲出现在她面前。两人灰头土脸，蓬头乱发，身上伤痕累累，但是眼中燃烧著斗志的精光。

『你们的点子很有趣嘛。』

「觉得不甘心的话，就老实说啊。」

艾莲把长剑架在肩头，冷笑道。『不。』列许回道：

『不过是暂时改变形态罢了。火焰早晚会熄灭，化为灰炭的草木会混在尘土之中，成为幸存者的养分。森林是生生不息的，绝对不会死亡。妾身也一样。』

「就算这片森林能生生不息。你却不行。」

说话的是堤格尔。他举起黑弓，拉紧弓弦。

「因为我们会杀了你。」

列许晃动身体，咆哮起来。无数的花与坚果从她背上激射而出，飞向堤格尔与艾莲。同时，数十道蔓藤从地面窜出，袭向两人。

「──艾利菲尔。」

几乎同时，艾莲举起长剑。狂风以她为中心横扫周围。气流连同火焰，缠绕在艾利菲尔的剑身上。螺旋状的风火之剑，比原本的剑身长了不只一倍。

不管是花，或是坚果、蔓藤，全被这夹带火焰的暴风之剑燃烧殆尽，没有伤到艾莲一根头发。

列许做出冲刺的预备动作，以后脚刨著地面。艾莲咬著牙，在双腿注入力气，逼迫疲惫的身体站直，看著魔物，翻转手腕。

「──横扫大气！」

不论长度或厚度都非比寻常的风火之剑刺穿大地。缠绕在剑身的火焰扩散为火海，以怒涛排壑之势卷向列许。魔物发出痛苦的呻吟，吐出瘴气，逼退火焰。

忽地，列许脚下的地面崩塌。是艾莲以龙技制作出的崩塌。被火焰吸走注意力的魔物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地鸣，扬起腾腾的烟尘。

架在堤格尔黑弓上的箭镞早已凝聚了充分的『力量』，发出耀眼的光芒。列许趁著箭还没射出，拚命抵抗，操纵一颗还保有原形，没被艾莲烧成灰烬的坚果，朝堤格尔射去。

坚果打在堤格尔身边，爆裂开来。碎裂的坚果除了划破堤格尔的额头，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是从伤口流下的血，却流入他眼里。

假如对象是普通野兽，堤格尔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放箭吧。因为对方在射程之内，而且直到上一秒，自己都瞄准著对方。

可是，现在的对象是有许多特殊能力的森林魔物。堤格尔不禁心生动摇。

「放心吧。」

一道带著暖意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是艾莲的声音。

「我来引导。你只要负责射箭就行。」

艾莲的话不可思议地融入心里，化解了堤格尔的疑虑。

离弦之箭，在虚空留下光痕。

列许仰起脖子，想以獠牙挡住箭。但是箭却在空中划出弧线，准确地刺中魔物的眉心。霎时间，光芒大盛，四周全被白光吞没。

『精彩……太精彩了……！』

空洞的眼窝变形，魔物赞美起敌人的攻击。同时，那也是相信自己将死的话语。

『啊啊，啊啊，多么令人欢喜啊！』

逐渐死去的巨大躯体，喜悦地说著：

『化为养分。妾身即将化为养分……化为终有一天将会成为巨树的小树苗的养分。多么舒畅啊……』

山猪状的魔物急遽褪色，身体开始萎缩。宛如在长久岁月中日晒雨淋的枯木，从外到内，逐渐剥落。獠牙、鼻尖、四肢、兽尾都无声地崩解。残存的头颅与躯干化为土块，被风一吹就扬起烟尘，消失无踪。

堤格尔粗鲁地擦去流入眼中的血，默默无语地看著那光景。

──和鲁萨尔卡时一样。

那魔物最后也同样化为土块，灰飞烟灭。

不到十秒，原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除了被龙技打出的凹洞之外，没有留下任何魔物存在过的证据。

「结束了吗……？」

艾莲问道。堤格尔点头。比起胜利的喜悦，总算结束的感觉更强烈。米拉他们还好吗？堤格尔茫然地想著。

艾莲回过头，以担心的表情问道：

「你眼睛还好吗？」

「只是划伤而已，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堤格尔笑道。这话并非逞强，平常打猎时，他碰过不知多少次类似的情况。尽管如此，艾莲仍然担心地看著他。「让我看看。」艾莲如此说道。堤格尔照著艾莲的话，微微弯起背，让身体向前倾。

艾莲以左手捧著堤格尔的脸，伸出舌头，仔细地、轻柔地舔著伤口。出乎意料的动作，使堤格尔瞪大眼睛，耳根发热。

「嗯，这样就行了。」

艾莲满意地说完，放开堤格尔。堤格尔为了掩饰狼狈，以右手遮住半张脸抬眼问道：

「你、你在做什么……？」

「消毒。这是因为我的疏忽才受的伤，如果感染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

艾莲左手放在腰上，爽朗地笑道。消毒的话，直接以手指沾点口水擦伤口不就好了吗？堤格尔虽然这么心想，但是见到艾莲那被血沾湿的红润嘴唇，他就说不出任何话。一方面也是因为战斗结束，让他心境松懈了不少的缘故。

「……谢谢。」

堤格尔转换想法，苦笑著道谢。艾莲微笑起来。

「好了，我们快点去和莉姆他们会……」

话声戛然而止。某种可怕到令人发寒的气息，冷不防地从森林深处出现。尽管两人早已疲惫不堪，但是作为战士的本能，还是使他们的身体自然动了起来。堤格尔握紧黑弓，艾莲举起长剑。

──朝这边来了……！

堤格尔开始发抖。脚步声愈来愈近，一道身影进入视野之内。那人比堤格尔和艾莲再高一些，乍看之下似乎是普通人类，但其实不然。因为那身影散发的压迫感，远比鲁萨尔卡和列许更强烈。

人影从树林中走了出来，堤格尔与艾莲瞪大眼睛。

那是一名戴著黑色面具的女性。黑色长发直达腰际，身上穿著极为贴身的黑色服装、上头再罩著外套。

隔著面具，女性以看不出感情的眼睛瞄了一眼堤格尔与艾莲，微微歪头，看著直到不久之前，山猪状魔物存在过的场所。

「……列许，死了吗？」

声音中没有哀伤，也没有嘲笑，只是单纯确认事实似的。对堤格尔与艾莲来说，光是这名女性知道列许的名字，就已经很足够了。

「艾莲你退下。」

堤格尔的箭镞上缠绕著从艾利菲尔流过来的风，闪烁不已。比起剑，能做长距离攻击的箭，相对安全。既然对敌人一无所知，就不该轻易接近对方。

尽管艾莲理解堤格尔的意思，但也许是想保护射箭时没有防备的堤格尔吧，她退到不会妨碍堤格尔射箭，但是能保护他的位置。

戴面具的女性转动脖子，看向堤格尔与艾莲。面具底下的眼神，有如眺望蚂蚁爬行的儿童似的。打发时间程度的对象──她对两人的兴趣只有这么多。

「……你的名字，是茨魅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堤格尔不知道其他魔物的名字。茨魅是吉斯塔特民间传说中的怪物之名，外型像龙，会到处肆虐，最后被有名的勇者或骑士打倒。但米拉告诉过堤格尔，世界上有名为茨魅的魔物。

「哦？」面具女子略为感佩地叹了一声。

「你是听谁说的？枪之女武神吗？」

堤格尔明白，她指的是米拉。

这女人肯定就是茨魅。是米拉的敌人。

「你……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堤格尔无视茨魅的问题，继续问道。

「死亡。」

堤格尔与艾莲皱眉。茨魅的回答太过简洁，无法理解她的意思。茨魅又说了一次：

「死亡──绝对无法挣脱的死亡。」

两人脸色唰地发白。只要细想列许来到这森林后做的事，就能明白茨魅的话中之意。堤格尔用力握紧黑弓。

──必须现在就打倒她才行……！

必须以箭袋中的最后一支箭，打倒这魔物才行。

堤格尔轻轻吸了口气，将其吐出。放箭。

箭镞上凝聚著风的『力量』，笔直地朝茨魅飞去。只见茨魅右手微扬，稀松平常地捉住堤格尔的箭，将其捏碎。彷佛那支箭是玩具似的。

堤格尔张口结舌地呆住了。艾莲也震惊到无法动弹。茨魅张开右手，化为粉碎的箭身，安静地掉落在地上。

「既然你们这么亲切地问候我，我也该回个礼──」

茨魅话还没说完，周围的景色开始扭曲。草木如蛇般扭动著，就连从枝叶间倾泄的阳光也闪烁了起来，影子不自然地重叠在一起。

「森林恢复原状了吗？」

茨魅仰头看著树林自言自语道。她的身影开始忽近忽远，本以为突然逼到自己眼前，下一秒又出现在数十阿尔昔之外，或者是同时出现好几道身影。不只茨魅，就连艾莲和周围的树木也都是这样。

茨魅转身背对堤格尔，又回过头，将有龙形雕刻的半边面具朝向堤格尔。

「我们迟早会再见面的……之王，魔弹之王啊。」

也许是空间扭曲的缘故吧，堤格尔没能听清楚她所有的话。

堤格尔无技可施地，绝望地看著魔物消失的身影。握著黑弓的手颤抖不已，差点跪倒在地上。

不是因为疲累，而是因为领悟到自己的力量不够。自己的弓箭对茨魅完全不管用。假如茨魅有意直接攻来，堤格尔就只能眼睁睁地等死了。他在脑中想像那样的光景，觉得有点晕眩。

忽地，四周暗了下来。堤格尔一惊回神，环顾四周。艾莲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举著长剑左右张望。

眼睛逐渐习惯黑暗，堤格尔总算明白自己还在森林里。但是，地上没有艾莲施放龙技时打出的大洞，周围的树木也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极为普通的森林。这时一阵风吹来，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堤格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莲一脸困惑地问道。堤格尔沉吟了一下，很快地猜到原因。

「帮我拿一下。」

堤格尔把黑弓交给艾莲，如野兽般手脚并用地爬上树梢。他小心地抓著细小的树枝，仰望天空。

月儿朦胧地挂在浓淡有致的黑暗中。星光闪灿，就像在黑暗中洒了银沙似的。

「果然是这样。」

「什么果然？」

身旁突然传来说话声，堤格尔吓得差点掉下树枝。仔细一看，艾莲正轻飘飘地降落在树枝上。堤格尔让自己冷静下来，指著天空说：

「我还没跟你说过。被列许控制的森林，和不受她控制的外界，时间的流动速度是不一样的。我们战斗时，外头已经入夜了。」

堤格尔尽可能简单地说明，但艾莲还是似懂非懂地歪著头。堤格尔心想，这下糟了。

艾莲当然不知道自己被列许捉住、失去意识的期间，外界发生了什么事。

必须尽快把外界发生的事告诉她才行。

快点和米拉他们会合吧。堤格尔正想这么说时，又一阵风吹过，两人同时打起喷嘻。堤格尔光著上半身，至于艾莲，外套底下根本是赤身裸体。虽然现在是夏季，太阳下山后，风还是偏凉，会觉得冷也是当然的。

「还是先升火吧。」

堤格尔僵著脸笑道，艾莲缩著身体，点头同意。

†

森林中有许多适合当柴火的树枝。堤格尔熟练地升火，两人隔著火堆对坐。光与热，使两人舒适了不少。

「给你添麻烦了。」

艾莲一面把手伸到火前取暖，一面感到抱歉地说道。

她原本想飞到上空寻找莱德梅里兹军，但是才刚飞到树梢上，就耗尽力气，掉了下来。幸好堤格尔即时接住她，再加上艾利菲尔以风包围两人，才没有摔成重伤。直到那时，艾莲终于明白自己的身体有多疲劳。

「不，是我派不上用场。」

堤格尔摇头。他本来想以石头代替箭，猎点东西回来吃的。「离开火堆的话，马上会著凉哦」，艾莲如此说服堤格尔，让他留了下来。

「没这回事。你救了我好几次。」

听艾莲这么说，堤格尔自嘲地笑了起来。

「救了你的是艾利菲尔和我的家传宝弓，不是我的功劳。」

堤格尔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自己的箭对茨魅完全不管用。对他造成很大的冲击，在他心中造成阴影。尽管表面上很平静，但是堤格尔的心里，其实非常苦闷。

「嗯哼？」

艾莲歪著头，盯著堤格尔的脸看了半晌，拿起放在地上的龙具，移动到堤格尔身边。堤格尔讶异地看著她，艾莲爽朗地笑道：

「你累了，对吧？」

「这……」

「我说的不是身体，是精神。」

艾莲打断堤格尔的话，以沉稳的表情说道：

「精神疲累的话，不管做什么事都会觉得提不起劲，思考也会变得消极。但是，身为和你并肩战斗过的人，我希望你能以自己为荣。当然，我也会以自己为荣。」

艾莲抱著长剑，凝视火堆。

「我不清楚你的事，但是我很清楚艾利菲尔的事。虽然说是为了救我，但是艾利菲尔不曾把力量借给别人过。也就是说，你是值得艾利菲尔借出力量的人。你那把奇妙的弓，不也是如此吗？」

是这样吗？堤格尔看著自己手边的黑弓，在心里疑问道。

但是，以自己为荣这句话，打动了堤格尔的心，非常有效果。

要成为令领民感到骄傲的领主，堤格尔的父亲如此说过。自拉菲纳克以下，亚尔萨斯的领民全都是好人。为了他们，堤格尔一直以领主之子的身分努力到现在。而堤格尔的努力也不是没有回报，先前与墨吉涅的战争中，亚尔萨斯的士兵不离不弃地跟随他，直到最后。

──说的也是。假如我一直妄自菲薄，反而会让艾莲，还有认同自己的大家失望的。

虽然，面对那魔物的挫败感与恐惧并没有消失。

可是，自己不但活著，而且还四肢健全。

──下次绝对不会输。

不可以忘记现在的决心，必须更努力锻炼自己。堤格尔在心里发誓。

「谢谢你，艾莲。」

堤格尔转动身体方向，对艾莲深深低头道谢。

「我也一样。能和你并肩战斗，通力合作打倒那魔物，我感到很骄傲。」

「嗯。」听了堤格尔的话，艾莲笑著点头。与营火不同的温暖空气，包围著两人。但是艾莲又马上敛起笑容：

「话说回来，那种敌人还真可怕。我还以为只有小巷子酒馆里的吟游诗人的故事中才有那种怪物……有种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脑袋里，把脑中的常识什么的通通倒光的感觉。你以前也碰过那种怪物吗？」

堤格尔点头，思考了一下，慎重地问道：

「包含那东西在内，我有很多事想告诉你，可以吗？」

「没问题。」

艾莲立刻答道，鲜红的眸子中没有任何迷惘。

堤格尔首先告诉她，她进入森林后，已经超过二十天了。同时也告诉她苏菲提过的民间传说。艾莲皱著眉，连连摇头，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在我的感觉里，进入森林还不到一天……不过，被那家伙抓住后，我就失去意识了，所以也不能说准。莉姆他们还好吗？」

「嗯，莱德梅里兹的骑士们已经离开森林了，莉姆亚莉夏阁下和米拉他们在一起。」

堤格尔继续说下去，每当明白了新的事实，艾莲的脸色就变得愈难看。

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冒牌货攻击苏菲等人的事；公宫因为自己失踪而乱成一团的事；为了找自己；莱德梅里兹的士兵被森林吃掉的事；地方官莱榭克已死的事。每件事都重大到令人头晕。

「按步就班，一件一件慢慢处理吧。我和米拉也会帮忙的。」

堤格尔拍著艾莲肩膀安慰鼓励她。先不说米拉，堤格尔觉得自己似乎帮不上多少忙。尽管如此，应该还是能帮艾莲做点什么才对。

「嗯。如果真的需要借用你的力量，我会不客气地开口的。」

在她听完堤格尔告诉她的事五分后，艾莲才勉强挤出笑容答道。

接著，堤格尔说起魔物的事。听完堤格尔在墨吉涅与鲁萨尔卡死斗的事后，「哦？」艾莲低沉地哼了一声，愤愤地说道：

「琉德米拉那家伙，居然什么都没说。她果然不能信任。」

「因为就算说了，也没人会相信嘛。就连我自己，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也绝不可能相信有那种东西存在。所以不是米拉信不信任你的关系。」

堤格尔拚命地帮米拉说话。艾莲不满地噘嘴，但似乎是接受了堤格尔的说法。

「我知道啦。不过关于魔物的事，迟早要召集所有战姬，共享这个情报才行。到时候，我会把你找来的哦。」

「那真是太好了。」

堤格尔发自内心地回道。

死亡。茨魅说，那是他们的目的。

拥有超常力量的那些怪物，除了惊人，没有其他感想可说。就算消灭了鲁萨尔卡与列许，也不能保证剩下的魔物只有茨魅而已。想对抗那种东西，多一个同伴，就多一分力量。

「话说回来，你……不对，你的祖先，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艾莲兴味盎然地看著堤格尔的黑弓问道。

「听说是很高明的猎人。因为立下功勋，得到伯爵的爵位和亚尔萨斯的领地。我也只知道这么多而已。我的名字，就是从祖先那里继承的。」

「堤格尔维尔穆德吗？不太像布琉努人的名字呢……所以说，你也不知道这把弓的由来了？」

「说到这个……」

堤格尔梢微犹豫了一下，向艾莲问道：

「艾莲你有听过魔弹之王这名字吗？似乎是相当古老的传说里的人物。」

「不，我是第一次听到。」

艾莲摇头。堤格尔把从宓莉莎那边听来的故事告诉她。

从女神那儿得到百发百中的神弓的男人，打倒所有敌人，最后成为国王，被称为魔弹之王。

「宓莉莎看到这把弓时，莫名地想起那传说。」

不只如此，茨魅离开之前，也以那名字称呼堤格尔。

「假如魔物没有说谎，当年的魔弹之王，应该是那些家伙的敌人吧？至于能使用这把弓的力量的你，就是当代的魔弹之王了。」

艾莲说完摇了摇头。

「对不起，这件事我似乎帮不上忙。」

「不会，还是谢谢你了。」

堤格尔向艾莲道谢，把视线放在黑弓上。

「直到今年春天为止，我都不知道这把弓有这种力量。虽然一直觉得这把弓很奇妙，但毕竟是传家之宝，所以不能多说什么。再说，这把弓很好用。」

堤格尔开玩笑地补上最后一句。艾莲傻眼地耸肩说道：

「你胆子还真大……该说和这把弓很搭吗？」

「我也觉得你和艾利菲尔很搭哦。多亏你们，我才能得救。」

谢谢。堤格尔笑著向艾莲怀中的长剑道谢。随后长剑扬起一阵轻风，抚过堤格尔暗红色的头发。

「它也在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帮忙，被那魔物抓住的我们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呢。」

艾莲轻抚剑铎说道。看著她那温柔的表情，堤格尔真心觉得能救出她，真是太好了。正当堤格尔出神地看著艾莲时，艾莲转过头。

「怎么了？」

「呃，没有……」

总不能说自己看她看到入迷。堤格尔搔了搔脸颊，改变话题。

「我是在想，你和莉姆亚莉夏阁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的确是堤格尔好奇的事。在奥尔米兹的公宫里那么冷静的莉姆，在森林中却哭著求米拉救出艾莲，那光景令堤格尔相当惊讶。

「虽然她浑身是伤，但为了救你，还是和我们一起进入森林呢。」

「是什么关系吗……？」

艾莲抬头看著夜空，思考该怎么说明，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让你知道，应该也没关系吧。毕竟我也听你说了很多你的事。」

艾莲将视线移回堤格尔身上。

「我和莉姆，是在七年前认识的。那时我十岁，她十三岁。我是被佣兵团捡到的孤儿，从懂事之前，就一直生活在佣兵团里了。」

堤格尔颇为惊讶。虽然知道战姬各有不同的出身，没想到还有出身自佣兵团的。

──记得宓莉莎原本是小村子的药师，苏菲是普通的民家女孩。

至于米拉，是菈娜的，也就是战姬的女儿。在公宫出生、长大。

龙具究竟是以什么基准挑选战姬的呢？不过，就堤格尔认识的四名战姬看来，龙具并没有挑错人就是了。

「某一天，佣兵团来到名为班贝克的城镇，因为听说那里有可能成为战场。佣兵团和镇长达成协议，由佣兵团保护城镇。佣兵团因此在那镇上住了一阵子。我就是在那时认识莉姆的。」

虽然艾莲只是团里的打杂小妹，但是团长把她当成女儿疼爱，其他佣兵和团里的杂工，也都很疼她。团长还趁这个机会，让艾莲到镇上神殿学习读书写字与算数。

镇上有不少孩子在神殿学习，莉姆也是其中之一。因为莉姆很会照顾人，所以大人让她照顾艾莲。或者该说，是把照顾艾莲的差事推到她头上。

「我和莉姆聊了很多。她很向往外头的世界，说想亲眼看看世界各地的风景。所以我问她，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艾莲掩饰难为情似地搔著白银长发，堤格尔傻眼地看著她：

「莉姆亚莉夏阁下的父母肯答应吗？」

隔了半晌后，艾莲才回答道：

「算吧。就如佣兵团所料，不久之后，那城镇被卷入战火之中，莉姆的父亲因此过世……还活著的母亲，答应莉姆到外头世界闯荡。莉姆是这么说的。」

是这么回事啊。堤格尔在心中低语。假如自己不在，母亲就能展开新的人生。恐怕莉姆是那么想的吧。

「从那时起，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就算佣兵团消失了，我们也依然一起浪迹天涯。三年前，艾利菲尔出现在我面前时，莉姆也在我身边。」

艾莲成为战姬后，莉姆理所当然地担任起她的副官。不光是因为友情。在有如未知世界的公宫里，艾莲需要值得信任，又能正确理解她想法的人。而莉姆也为了回应艾莲对自己的期待，一直鞠躬尽瘁地做事。

「都是多亏了莉姆，才有现在的我。」

艾莲感慨万千地以这句话为结论。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些。」

堤格尔向艾莲道谢。他心想，幸好有问这件事。

如此一来，他就明白为什么莉姆会哭著求米拉的原因了。艾莲与莉姆之间，存在著超越战姬与副官关系的强烈羁绊。

而且这些话也解开了堤格尔对艾莲的疑问。既然有那样的成长历程，应该也有吹过叶笛的经验吧。和米拉处不来，也就不意外了。

「好了，也差不多该睡了。就算是我，也觉得累了呢。」

艾莲说著，不经意地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虽然她双腿交叠，但坐著时，还是从外套下襬露出半截大腿。看起来相当煽情。

「你可别趁我睡著时，做什么非礼的事哦？」

艾莲开玩笑地道，堤格尔说不出话。直到刚才为止，因为有太多重要的事要谈，所以忽略了这件事。如今经艾莲一提，堤格尔反而无法不在意。

那件外套底下，是艾莲全裸的雪白身体。

从列许手中救出她时的光景，以及在奥尔米兹公宫的浴室见到的场面，同时浮现在堤格尔脑中。尽管身体已经疲劳到极限，某个部分还是因此出现强烈的反应。堤格尔不禁面红耳赤。只要站起来，只要向前伸出手，就能摸到那白嫩的肌肤。

「才不会呢……」

堤格尔拚命驱除杂念，以真诚的眼神看著艾莲，说道：

「我对天发誓，我绝对不会做出，呃，有辱你名节的事。」

「对天发誓，也太夸张了吧。而且，你为什么能说得那么肯定？当然，如果我不是你的菜，就另当别论了。」

堤格尔的反应，似乎令艾莲觉得很有趣，她眯起眼睛，浅浅地笑著，微微探出身子。妖艳的锁骨，在外套领子下方若隐若现。

「不是那样的。你很美，也很有魅力。但是──」

堤格尔努力不让自己意识到艾莲的脸以外的部分，极为认真地道：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除了她之外，我不打算和其他女孩有肌肤之亲。」

夜晚的森林，非常安静。

艾莲眼睛瞪得极大，傻眼地看著堤格尔，噗哧一声，轻笑起来。只见她笑得愈来愈开心，最后变成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那么好笑吗？」

堤格尔不高兴地皱眉抗议。艾莲摇著手，表示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她又笑了大约五秒，总算停了下来。艾莲以带著好感的，充满兴趣的眼神看著堤格尔。

「不好意思让你不高兴了。为了不让你误会，我要澄清一下。是因为你的回答太出乎意料，所以我才会笑的。你的想法很了不起，我喜欢。」

说到这里，艾莲以有点坏心眼的口吻道：

「不过，你是领主家的长男吧？早晚必须纳妾，或是收留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出嫁的女孩哦？」

堤格尔苦笑著耸肩答道：

「你说的没错。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现在只要让艾莲知道，自己不会对她做什么就好。

「嗯，我知道了。」

艾莲理解地点点头，掀开外套，将身体靠在堤格尔身上。堤格尔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别过脸。艾莲维持著掀开外套的姿势，以沉稳的口气说道：

「就算现在是夏天，你那样睡的话，还是会著凉的哦。」

「不，可是……」

堤格尔以手掌遮著脸，想要拒绝。但艾莲以略带怒气的声音道：

「你想让我成为不知感恩，害恩人感冒的人吗？」

尽管很困惑，但堤格尔最后还是拗不过艾莲，和她依偎在一起，披著同一件外套。艾莲纤细的肩膀与手臂挨著堤格尔身体，使堤格尔心脏跳动得飞快。不过，艾莲若无其事的低语，令堤格尔稍微冷静了一点。

「你的身体果然很冷呢。」

「……你的身体，很温暖呢。」

「是吗？那一定是托了你外套的福。」

堤格尔一直低头说话，艾莲平静地笑道：

「我要先说，我不是不觉得难为情哦。但你是我的恩人，而且已经起过誓，不会对我做什么了。所以我相信你。」

「谢谢。」

说完，堤格尔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掩饰害臊地补充道：

「真是谢了。老实说，我也觉得那样睡有点冷呢。」

艾莲并不回话，只是将头靠在堤格尔肩上。带著暖意的重量感从右臂传来。一会儿后，就听到艾莲发出匀称的呼吸声。

──晚安，艾莲。

堤格尔微笑著，不吵醒她地在心里说道。

第二卷 5 坦瓦尔德之战

天一亮，堤格尔与艾莲立刻回到莱德梅里兹军的营地。藉著艾利菲尔的力量飞空的艾莲，很快就发现从营地升起的袅袅炊烟。

不过，艾莲毕竟不能以那模样出现在士兵面前，所以是由堤格尔先回营地，告诉已经在营地中的米拉等人艾莲没事，准备好衣服和清水后，和米拉、莉姆一起回到艾莲那儿。

莉姆泪流满面地抱著艾莲，艾莲也温柔地回抱莉姆。另一头，堤格尔与米拉也对彼此的平安感到欣喜。

听完两人与列许的战斗过程后，米拉轻轻握著堤格尔的手，温柔地责备道：

「不能乱逞强啦。」

「对不起，害你担心了。但那不是能轻松战胜的敌人。再说，你不也是那样吗？」

「是没错……不过，我果然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呢。」

米拉鼓著腮帮子，把脸撇向一旁。就在这时，莉姆朝两人走来。她蓝色的眸子中闪烁著喜悦的泪光，向堤格尔深深行礼：

「真是太谢谢您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您的恩情，我一定会想办法回报的。」

「不用在意啦。艾莲也救了我好几次啊。」

堤格尔是真心这么说的，但是莉姆摇著头，灰金色的头发晃动起来。

「感谢您如此体贴，可是我不能不在意。再说，由于您一直没有回来，琉德米拉大人因此担心了整晚──」

说到这里，莉姆露出「糟了」的表情，把还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米拉瞪大眼睛，呆呆地看著莉姆与堤格尔。

──原来如此啊。

堤格尔前往列许那儿后，米拉一直担心著他。而且，从莉姆的样子看来，米拉应该特地要求过她，不能让堤格尔知道自己担心他的事。

愧疚与疼惜的感情同时涌上心头。堤格尔用力抱紧米拉，对显得狼狈的她诉说满腔爱意。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只要谢谢就好了。」

米拉涨红了脸，依偎在堤格尔怀里。虽然察觉艾莲的视线，但是她不想因此推开心上人。

莱德梅里兹军的营地因艾莲的归还而欢声雷动。士兵们欣喜若狂，一扫昨天的不安与恐惧。

士兵们不住地喊著艾莲的名字，艾莲高举拳头，回应士兵们的吶喊。身穿军服，威风凛凛的模样，确实是统治公国的战姬才有的风采。至于莉姆，则默默地站在她身边。两人都稍微化了点妆，掩饰脸上的疲劳之色。

艾莲与莉姆走入指挥官用的营帐。营帐中除了堤格尔与米拉，还有拉菲纳克、加雷宁，以及指挥官卢里克。

堤格尔与米拉之所以早两人一步回到营地，是为了不让士兵认为，艾莲是靠著堤格尔等人的力量回来的。

假如救回艾莲的是堤格尔这些外人，莱德梅里兹的士兵将会颜面尽失。事关军队的士气，以及对奥尔米兹的感情问题，所以必须尽可能避免士兵那么想。至于堤格尔，他本来就不打算让艾莲欠人情，因此爽快地同意了这样的做法。

「你真是太天真了。」米拉虽然如此取笑堤格尔，但还是尊重心上人的决定。

卢里克跪在艾莲面前，泪流满面地谢罪。

「属下奉命率兵前来帮助战姬大人，不但一事无成，还折损了许多士兵，实在惭愧无地。不论战姬大人要怎么惩罚，属下都甘之如饴。」

「抬头吧。卢里克。」

艾莲的声音中带著几分苦涩。她把手放在黑发骑士肩上，说道：

「惭愧无地的是我才对。太过小看敌人，愚蠢地中了敌人的陷阱，对各界造成困扰。士兵的死不是你的错。身为战姬，我才是该被追究责任的人。你只是尽责地完成任务而已，不是吗？」

卢里克再次低下头。

「为了庆祝战姬大人平安归来，大家一起乾杯吧。」

加雷宁稳重地说道。他与拉菲纳克分头把银杯摆在众人面前，在其中倒入葡萄酒。因为听说堤格尔与艾莲昨天没有吃任何东西，所以还特地准备了乳酪与碎麦糊。

艾莲一面吃著乳酪，一面把两人与列许的战斗经过告诉众人。卢里克不用说，就连拉菲纳克与加雷宁也听得脸色苍白。今天早上，堤格尔回到营地时，两人只对他平安归来感到开心，没听说详细的情形。

堤格尔的忠实部下，一脸头痛地叹道：

「我该为少爷好手好脚地回来感到高兴吗？……如果今后出现其他的魔物，少爷，你还是打算出面应战吗？」

拉菲纳克严肃地问道，全身充满绝不容许堤格尔打哈哈带过的气魄。

为什么堤格尔非被卷入与超越人智的怪物的战斗中不可呢？

正因为拉菲纳克这次实际与怪物交手过，这种想法才会更强烈。

堤格尔把空了的粥碗放在地毯上，看著拉菲纳克。之所以不立刻回答，是因为脑中闪过茨魅的身影。

从表情看出少主的想法，拉菲纳克故意再次重重叹气。两人尴尬地沉默下来。

其他人默默地看著这对布琉努主仆。这是堤格尔与拉菲纳克之间的问题，必须由他们自己解决。

半晌后，堤格尔开口：

「拉菲纳克，对我来说，这是必要的战斗。」

「为什么必要呢？」

「因为我遇到的魔物──茨魅，她说，他们的目的是『死亡』。绝对无法挣脱的死亡。」

营帐中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堤格尔安静地继续说道：

「虽然这种说法很抽象，但是想想在墨吉涅交手过的鲁萨尔卡，以及这次的列许，她们都以某些方法，不挑对象地，毫无道理地夺走人们的生命。假如坐视魔物不管，说不定有一天，他们的魔掌会伸向亚尔萨斯。」

堤格尔移动视线，看向立在墙边的黑弓。

「虽然我不知道这把家传宝弓为什么能与米拉与艾莲的龙具产生共鸣，但重点是，这把弓拥有足以对抗那些家伙的力量。既然如此，我就非战斗不可。为了保护我想保护的事物。」

「你想说，与魔物战斗是少爷的命运吗？」

「我不喜欢命运这种说法呢。」

拉菲纳克尖锐地问道，堤格尔笑著摇头。

「我不敢说自己这一生，全都是基于自我意志做出决定的。但小时候拿起弓，努力练习箭术，以及在十四岁时遇见史薇特菈娜大人，前往奥尔米兹的这两件事，毫无疑问，是基于我个人意志而做的决定。我不认为这是我出生前就决定好的人生，也不想这么认为。」

两人再次沉默了下来。但这次，两人之间的氛围没有刚才那么险恶了。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少爷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拉菲纳克粗鲁地搔头，露出门牙，看开似地说道。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希望少爷能答应。」

堤格尔点头，等他继续说下去。只见拉菲纳克露出阴险的笑容：

「不论对象是谁，请少爷尽快留下子嗣。」

「……为什么会变这样啊？」

堤格尔近乎惨叫地问道。感受到米拉等人如针般的视线，他不禁面红耳赤。拉菲纳克愉快地以挖苦的语气说道：

「假如少爷住在奥尔米兹的期间，是在公宫学习知识、锻炼实力，我也不会说这种话。就算少爷四处打猎、参与剿匪，或是因为某些原因上战场，这些都是世间常有的事，所以我也能够接受。但是，和那种怪物战斗，肯定比打仗更危险。」

拉菲纳克握紧拳头，滔滔不绝地道：

「假如少爷不幸过世，我至少可以抱著你的遗物和孩子回乌鲁斯大人那儿。那样一来，巴多兰爷爷和蒂塔可能不会掐死我吧。而且也能稍微安慰乌鲁斯大人的心。等小小少爷长大，我会每天晚上说你当年的英勇事迹给他听的。当然，假如少爷能平安回到亚尔萨斯，是最好的。」

堤格尔先是傻眼，再来是哑口无言。拉菲纳克的话虽然无礼，但是确实地戳到了他的痛处。对贵族领主来说，假如想以身犯险，事先留下血脉，是理所当然的事。

血脉断绝的话，家系也会断绝。那样一来，将会有外人接管领地，成为新领主。假如新领主为人不正，领民一定会从此过著水深火热的生活。

「你说的没错……我会考虑，不对，我会妥善处理的。」

堤格尔支支吾吾地回道。他也只能如此回答了。

听他这么说，拉菲纳克总算不再苦苦相逼。艾莲苦笑著改变话题。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已经告诉我大致的经过了，可以更详细地告诉我，我进入森林后发生的事吗？」

卢里克首先报告，接著由米拉加以补充。特别是苏菲的事。在众人中，她是最清楚这部分的人。

听完一切，艾莲充满困惑之色地向米拉低头。

「琉德米拉，我想拜托你当和事佬。」

「瞧你这么老实，该不会是冒牌货吧？」

米拉浮起冷笑奚落道。接著瞥了堤格尔一眼，摆出极为不情愿的表情。

「你就算了，但是为了苏菲，我也只好帮这个忙了。再说，要是火花飞到我的奥尔米兹也很麻烦。当然，我是不会免费帮你忙的。」

「我也不想欠你人情。所以我会尽可能偿还你的。话说回来，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也想请你帮忙，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艾莲向堤格尔低头问道。堤格尔笑著点头。

「只要有我帮得上忙的部分，我很乐意帮忙。」

听到这里，米拉察觉到什么似地睁大双眼，看向艾莲。有那么一瞬，艾莲对米拉露出得意的嘴脸。

──挺有本事的嘛。

米拉终于明白了。艾莲之所以表现得那么安分，是为了让堤格尔帮她的忙。

假如米拉打算趁这机会狮子大开口，艾莲肯定会利用堤格尔当说客，让自己打消念头吧。因为，碰上堤格尔时，米拉会变得特别好说话。

──给我记著，艾蕾欧诺拉。

众人接著开始谈论起横跨三个领地的森林。对米拉和艾莲来说，地方官莱榭克之死，都是令人头痛的问题。她们不可能实话实说，莱榭克是被魔物杀的。

「假如由我和艾蕾欧诺拉、宓莉莎三人发表联合声明，说世界上真的有魔物存在，大家应该不会完全不相信吧……」

「但是也不会完全相信。一定会有人怀疑是我，或是你，甚至两人联手杀害地方官，再捏造出那种故事。」

米拉愁眉苦脸地道，艾莲面无表情地回应。她们都曾为了森林的所有权，和莱榭克谈判过，不论怎么看都非常可疑。

讨论到最后，两人决定装成不知道莱榭克已死的事。一旁的加雷宁、莉姆和卢里克也都想不出其他的好方法，所以也只能默认主人们的决定。

「唉，目前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这两件了吧。」

艾莲叹道。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呼唤卢里克的声音。黑发骑士向艾莲行了一礼，离开营帐。

有什么事呢？堤格尔和米拉对望一眼。卢里克很快就回来了。只见他惊骇交加地跪在艾莲面前，脸色苍白地道：

「嘉洛诺夫阁下说，貌似是亚斯瓦尔王国的士兵，正在攻击我们公国北方的村镇。」

「亚斯瓦尔……？」

不只艾莲，莉姆与米拉也都露出困惑的神情。

「确定没弄错吗？亚斯瓦尔攻打莱德梅里兹……？」

说到这里，艾莲摇了摇头。重点不在这里。鲜红的眸子中亮起身为统治者的光芒，艾莲再次问道：

「有什么势力，正在侵略我的公国。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所以嘉洛诺夫阁下要我尽快回到公宫。不只如此，嘉洛诺夫阁下还说了奇妙的话……」

卢里克以困惑的神色继续说道：

「嘉洛诺夫阁下说，离开了公宫几天……听说在这段期间，战姬大人很有精神地在公宫中露面了。而且战姬大人一听说亚斯瓦尔军的事，就立刻说要召集士兵，单身前往北方了。」

「什么？」

白银长发的战姬皱眉。不可能有那种事。直到昨天为止，她都被列许吊在树上。

「啊！」堤格尔大叫一声，惊慌地看向艾莲。

「艾莲，你还记得列许说的话吗？」

──某个国家的军队，正在攻击你的领地哦。

艾莲瞪大双眼。直到前一秒，她都以为那是魔物用来迷惑他们的谎话。堤格尔的想法也也一样。

「也就是说，那魔物和亚斯瓦尔有所勾结？」

「不知道。但是不能说绝对不可能。因为有你的冒牌货四处活动。」

还有一件堤格尔在死斗中几乎忘记的事──列许在他眼前创造假艾莲时，旁边已经有两个果实的残骸了。

假艾莲之一，已经被米拉他们杀了。

至于另一个假艾莲，会不会是出现在公宫中的冒牌货呢？

「堤格尔，谢谢你想起这件事。」

艾莲抄起立在墙边的长剑，对卢里克道：

「把士兵集合起来。」

艾利菲尔反映著她的战意，白银长发在风中飘扬。

日正当中。天空很蓝，阳光符合夏天的感觉，又热又辣。地面的空气被阳光烤得摇摇晃晃。站著不动的话，汗水似乎会无止无尽地喷出。

在营地外列队的将近千名莱德梅里兹士兵尽管满身汗水，还是站得直挺挺的，表情也都相当严肃。

艾莲走上台，居高临下地看著士兵。莉姆与卢里克站在她身后，堤格尔等人站在两人身旁。

银闪的风姬轻轻吸了口气，说道：

「因为我的疏忽，劳烦你们特地来到这里。害你们失去同袍，我感到很抱歉。虽然不能说明详情，但是这森林中潜伏著可怕的敌人。那敌人以这座森林为巢穴，操纵土匪与佣兵，意图使莱德梅里兹陷入混乱。我与莉姆就是被敌人妨碍，才无法与外界联络。」

堤格尔佩服地看著艾莲。她没有说谎。列许潜伏在森林中的事是真的，那魔物操纵的尸体中，也真的有土匪与佣兵。再说，列许想扩大森林的范围，制造更多死者，也是真的。

但是，士兵们应该会把艾莲说的「敌人」，解释成聚集土匪和佣兵，以森林为根据地的叛乱份子吧。认为自己在森林中经历的奇妙体验只是错觉，认为没有回来的战友，一定是被逆贼所杀。

比起老实告诉士兵是魔物在作乱，还不如这样说明，士兵更容易接受。

艾莲故意这么说。目前，让士兵接受她的说法，比说明事实重要。

接著，银闪的风姬切入正题：

「经过我的调查，发现敌人与名为亚斯瓦尔的国家有关。此外，我刚才接获报告，有一群只会说亚斯瓦尔话的人，正在侵略我们公国北部的村镇。总数大约三到四千人。」

艾莲的声音中，蕴含著惊人的怒气。鲜红的眼眸几欲爆发。士兵们感受到她的激情与霸气，与暑气无关地涨红了脸，发出愤怒嘶吼。

艾莲沉浸在士兵们杀气腾腾的狂热中，高声说道：

「是我的失误，招来这样的事态。你们的怒气，原本应该发泄在我身上才对。但是，我希望你们暂时把怒气借给我，让我打倒侵略莱德梅里兹的贼徒，完成作为统治者的义务！」

艾莲拔出长剑，朝天高举。士兵们也高举拳头，大声呼喊战姬之名。咆哮著为艾莲而战、为莱德梅里兹而战。

「……挺行的嘛。」

米拉皱著眉，看著艾莲与莱德梅里兹的士兵。

莱德梅里兹军中，一定有对失踪的战姬感到不满与猜疑的人。艾莲把这些人的感情转移成对侵略者的愤怒与敌意，使士气高涨。只要她能在这一战中获胜，就能挽回她在众人心中的印象。

「换我上场了。」

米拉上台，站在艾莲身边，大大方方地俯瞰著士兵。

「我是治理奥尔米兹的冻涟的雪姬，琉德米拉·露利叶。我是来协助艾蕾欧诺拉的。我想你们当然知道，这片森林也延伸到奥尔米兹的境内。也就是说，敌人也在我的领地进行侵略。对我和艾蕾欧诺拉而言，潜伏在这片森林的家伙是我们的共同敌人。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与艾蕾欧诺拉会合。」

「听到了吗！各位！」艾莲高声道：

「这里有两名能以一当千的战姬。就算敌人有千军万马，在我们面前，也脆弱得如同羊群。我们要立刻前往战场！拔营！」

营地外再次喊声震天，黑龙旗与莱德梅里兹的军旗强而有力地飘扬。

艾莲解散士兵后走下台，向莉姆与卢里克问道：

「这部队有多少骑兵？」

「有三百骑。」卢里克回道。

「让其中一百骑回公宫，另一百骑前往布塞克，分别向嘉洛诺夫和苏菲说明这边的情况。我要率领剩下的百骑北上，查探敌人的动向，击溃冒牌货。卢里克，步兵交给你率领，晚点跟上。」

「战姬大人想亲自与冒牌货对决吗……？」

卢里克面有难色地道。他很尊敬艾莲一马当先的态度，但是莱德梅里兹才刚因此陷入混乱，所以他有点难以接受。

「艾蕾欧诺拉大人，你应该累了，至少先休息一天再动身吧。」

莉姆试图以这种方式劝阻艾莲。但是艾莲摇头。

「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候。怎么？我当然不认为百名骑兵能胜过三、四千的敌军。放心吧，我不会做出有勇无谋的事。」

莉姆与卢里克用力叹气。莉姆一脸抱歉地道：

「卢里克阁下，我会尽可能拉住战姬大人，这边就……」

「麻烦你了，莉姆亚莉夏阁下。这样至少比让战姬大人单独行动好多了。」

好友与部下的反应使艾莲不满地板起脸。不过现在她也没什么话能反驳。

艾莲把调度士兵的事交给两人，看向堤格尔。

「你们呢？假如想在我的公宫休息，我会命人准备房间的。」

「可以的话，我想帮忙。」

堤格尔立刻回道。艾莲兴味盎然地看著他。

「我很乐意──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可以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吗？」

「第一，这是亚尔萨斯卖人情给莱德梅里兹的好机会。」

堤格尔挂起无畏的笑容。与列许的战斗不能公开，但是与亚斯瓦尔军战斗就不一样了。这是宣扬堤格尔与亚尔萨斯名声的好机会。

再说，艾莲不是会忘恩负义的人。让她欠自己人情的话，米拉应该也会比较舒坦吧。

「原来如此。既然这是第一点，表示你还有其他理由？」

艾莲继续问道。堤格尔严肃地点头继续说：

「我不能坐视那些人荼毒百姓。」

这怒气，正是推动堤格尔前进的原动力。米拉与拉菲纳克、加雷宁互看一眼，苦笑起来。他们确实喜欢这青年的正义感。

「少爷想建立功勋的话，我当然也要奉陪。」

拉菲纳克露出门牙笑道。米拉耸了耸肩。

「就像我刚才对你士兵说的，我希望你尽快击退亚斯瓦尔军，回去和苏菲好好谈谈。」

假如魔物以某种形式，与亚斯瓦尔军的侵略有关联，米拉就不能坐视不管。再说，既然堤格尔决定参战，对米拉来说，一起参战就是当然的事。

艾莲端正姿势，向堤格尔与米拉弯腰鞠躬，分别握住他们的手。

「身为莱德梅里兹的战姬，我要感谢两位。在出发之前，先休息一下吧……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琉德米拉，我还有事要跟你谈。」

米拉不解地歪头。但是想想，艾莲应该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找自己吵架，于是点头同意。

两人离开堤格尔等人所在之处，走到没人能听到她们对话的场所后，艾莲彷佛要让自己冷静似地清了清喉咙：

「我要说的，是昨晚的事。」

米拉的脸微微一僵，用力握住拉斐亚斯。

今早，从森林回来的堤格尔，上半身是赤裸的。至于在森林中见到的艾莲，除了外套，全身一丝不挂。假如知道两人以那模样共度一夜，就算不是米拉，也一定会觉得他们有过什么吧。

我不想听。也没兴趣知道。

虽然米拉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艾莲把手扠在腰上，说道：

「就寝之前，我对堤格尔说，你可别做出什么非礼的事。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有喜欢的人，除了她之外，我不打算和其他女孩做什么。」

米拉傻愣地看著艾莲。白银长发的战姬苦笑著继续说道：

「就像他说的，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对我来说，那家伙是救命恩人，如果他真的想做什么，某种程度上我也认了。但是没想到他会那么说……我很惊讶，也很佩服他。」

「你为什么……」

米拉双肩颤抖，无法掩饰动摇地问道：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你八成在胡思乱想。」

艾莲露出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的笑容。不过她又很快地敛起表情，认真道：

「你要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我都无所谓。但如果堤格尔因为我的关系，蒙受不白之冤，就太对不起他了。不过，要不要相信这些话，都随便你就是。」

想说的话已经说完，艾莲转身就走。风儿分别抚过白银与蓝色的长发。

米拉以双手抱住拉斐亚斯，低头看著地面。为了掩饰羞涩似地噘嘴，俏脸整个羞红。

†

太阳在东方天空发出耀眼的白光，安静地驱逐黑暗。带著凉意的风吹拂著草原。虽然是夏天，但是黎明时分的天空与大地，都与暑热无缘。

这里是莱德梅里兹北部，名为普尔斯尼茨的场所。细长的河流从东北向西南，蜿蜒地穿过平坦的草原。由于这儿离主要道路有段距离，平常很少有人会经过这里。

数天前，大约有一千五百名的莱德梅里兹士兵在这里扎营。但是随著时间经过，他们的士气愈来愈低落。

原因出在他们的总司令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身上。自从在这儿扎营后，她就完全不动，也不拟定任何迎击亚斯瓦尔军的对策。

听出去侦察敌情的士兵，报告亚斯瓦尔军掠夺村镇时，她只是默默点头。就算听到亚斯瓦尔士兵杀人放火、强奸妇女、强抢财物、滥杀无辜的消息，她却只眉头也不皱一下地表示「是吗？」。除此之外，别无反应。彷佛对这些事没有任何兴趣似的。不只如此，还命令士兵待命，不能擅自出兵。

莱德梅里兹士兵困惑了。

敌军总数四千，比莱德梅里兹军多了一倍，情势确实对我方不利。但是，为了保护人民，还是该以现有兵力挫挫敌军的锐气。而且过去的艾莲确实也是那么做的。她总是竭尽心思，拟出各种策略，保卫莱德梅里兹的和平。

可是，现在的艾莲，彷佛没有任何斗志。除了侦察与待命之外，没有下过其他命令。也不打算运用侦察得来的情报做点什么。

士兵们只能在营地空虚度日。每当收到新的受害报告，群情激愤时，艾莲还是毫无反应。相对的，亚斯瓦尔军精力旺盛地肆虐莱德梅里兹北部，彷佛以此挑衅莱德梅里兹军似的。

到最后，就连以为艾莲有什么盘算，所以才按兵不动的那派士兵，也开始对艾莲感到怀疑与不满。为什么不下令讨伐敌军呢？

正当莱德梅里兹军眼睁睁看著亚斯瓦尔军侵略自己家园时，又发生了一件令士气更加低落的事。一部分莱德梅里兹士兵，攻击了附近的村落。

一千五百之多的士兵，当然会有人违反军纪。过去的艾莲，对犯军纪的人都会加以严惩。如此一来，才能使军队服从，也才能得到领民的信任。因为士兵们的家人，都是生活在村镇或城市中的平民。

但是，现在的艾莲，对这类的报告完全置之不理。不只如此，甚至有谣言说，是她煽动那些士兵打家劫舍的。

既然奉命待命，士兵们就只能一直待在营地，谣言也因此传得特别快。众人对艾莲的怒气，一口气地沸腾了。

一名忍受不了现状的骑士，前往艾莲的营帐请愿。

「战姬大人！请命令我们出兵！请让我们讨伐那些和土匪没两样的亚斯瓦尔人！发动奇袭挫挫敌军锐气的话，至少可以让他们收敛一点。战姬大人应该也明白的！」

骑士激昂地请求艾莲。

艾莲神色不变地听对方说话。等骑士顺著感情把话全说完后，冷冷地道：

「待命。我方的兵力比不过对方，现在不该轻举妄动。」

艾莲把视线从骑士身上移开，唤人进入营帐。应声现身的，是那些违反军纪的士兵。

见到那些人眼中亮起的残虐之色，骑士倒抽了一口气。在他的认知里，莱德梅里兹军中，是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把这男人带走。他是无法理解我的想法，企图使军中士气低落的奸贼。将他鞭打示众，作为警惕。」

「战姬大人……！」

骑士脸上充满震惊与绝望。还来不及逼上前质问艾莲，就被士兵架住，拖到营帐外了。

不久之后，鞭打声响遍整个营地。

当晚，许多再也无法忍受营地气氛的士兵们，成为逃兵。

距离鞭打骑士的那日，又过了两天。

死气沉沉的莱德梅里兹军，收到某个消息──一支由百名左右的骑兵组成的部队，从南方出现，朝著这边前进。

那支军队高举黑龙旗，以及黑底、画了长剑的莱德梅里兹军旗。带头骑在最前方的，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女骑士。

那名女骑士彷佛想让人认出她是谁似的，故意不戴头盔。绑在左侧的灰金色发丝，在空中飘扬。

所有听到这特徵的人，全都立刻明白对方是谁。是艾莲的副官，莉姆亚莉夏。

「莉姆亚莉夏阁下出现了！」的消息，一下子传遍整个营地。

士兵并不惊讶。因为艾莲说过「基于某些原因，我命令她分头行动」。而且这种事并不稀奇，作战时，艾莲经常命令莉姆指挥分队，依情况，有时甚至会把主力部队交给她指挥。

士兵们期待的是，莉姆的话，应该就能规劝艾莲才对。

没想到，对方还没来到营地，艾莲就下令了：

「莉姆亚莉夏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家伙是假的。攻击他们。」

艾莲并非召集各部队队长，直接对他们下令。而是让违反军纪的那些士兵，以高压的态度转达她的命令。不知何时，那些败法乱纪的家伙，成了艾莲的亲信。

既然是战姬的命令，就无法不听从。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们有气无力地离开营地。

其中当然有人觉得事情很诡异。但是在这次的事之前，战姬一直公正地治理公国，他们对艾莲还是有一定程度的信任。再说，虽然这战斗命令很莫名其妙，但是至少比在营地里待命瞎耗好多了。不少人是这么想的。

超过千名的士兵，在草原上布阵。

虽然士兵们把装备穿戴得很随便，队伍也显得凌乱，但是没人叮嘱他们。一方面也是因为敌军只有百人，小看对方的缘故。假如是由平常的艾莲领军，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太阳升到头顶正上方时，一支举著黑龙旗与莱德梅里兹军旗的骑兵队从南方出现。就如报告说的，带头骑在最前方的人，是莉姆。

骑兵队见到莱德梅里兹军后，便开始整队，整齐划一地前进。双方的距离很快就缩短到四百阿尔昔（约四百公尺）以下。再靠近一点，对方就进入莱德梅里兹军的射程了。

就在这时，一名骑士脱离队伍，来到最前方。一看清楚那人是谁，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们就不由得瞪大眼睛。

随风飞舞的美丽白银长发，葡萄色与白色组合而成的军服，腰间挂著长剑。

外表与他们的主君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如出一辙。

艾莲命令骑兵团在原地待命，与莉姆一起策马前进。那堂而皇之的态度，使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们忍不住退缩。虽然有士兵拿著弓与箭，但是没人把箭搭在弓上。

他们的主君说，莉姆是假的。既然如此，这艾莲肯定也是假的。

但是，即使有士兵这么想，也没有人拿起武器上前攻击。他们之所以全身冒汗，肯定不纯然因为太阳的炎热。

莱德梅里兹军的距离，只剩十阿尔昔了。充满霸气与斗志的鲜红眸子，傲视著千名士兵。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沉静，但是乘著风，传入所有士兵耳中。每个人都一脸困惑地看著艾莲，以及她身后的莉姆。艾莲轻轻吸了一口气，喝道：

「你们这是什么松散的样子！这样算得上我们莱德梅里兹的英勇战士吗！？」

士兵们彷佛受到雷击似的，全身僵直。脸色开始发白，最后露出大梦初醒的表情，以敬畏的眼神仰望骑在马上的艾莲。所有人一改先前的涣散模样，抬头挺胸，站得笔直。

如岩浆般几近爆发的怒火在眼中翻滚，长发随风飞扬。艾莲安静地问道：

「我在哪里？」

尽管这问题很奇妙，但是每个人都正确地理解了她的话中之意。许多士兵转身回头，看著遥远后方的营地。那就是他们的回答。

艾莲一夹马腹，向前直冲。莉姆默默地跟著她前进。虽然没人下令，但是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们敏捷地动了起来，为真正的主君让开一条通路。

艾莲与莉姆完全不警戒地穿过莱德梅里兹军的阵地，士兵们也无言地目送她们离去。如今，所有人都认为这两人才是本人。

五天前，艾莲与莉姆率领百名骑兵，从珂霖森林出发，一直线地北上。一路上放出不少侦察兵，收集亚斯瓦尔军与假艾莲的消息。

想找到他们，一点也不困难。只要把受到攻击的村落或城镇的场所串连起来，大致上就能推测出亚斯瓦尔军目前的所在地点。至于假艾莲，则把驻守在各地的莱德梅里兹士兵集中到自己麾下。

亚斯瓦尔军的暴行固然使艾莲怒火中烧，但是她对自己的冒牌货，同样火冒三丈。冒牌货之所以把士兵集合到她手边，是为了不让那些士兵迎击亚斯瓦尔军。至于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们，之所以乖乖听从假艾莲的命令待命，多半是因为信任艾莲的为人与能力之故吧。过去的励精图治，反而造成了今日的苦果。

「我要先去料理这个冒牌货。」

艾莲对莉姆如此宣告后，便率领骑兵队直奔普尔斯尼茨。

如此这般，艾莲以魄力逼退了约莫千名士兵后，卷起狂风，朝大本营疾驰而去。由愤怒塑造成的战士，拔出艾利菲尔，直接闯入营地。

留守营地的士兵们惊讶地出来迎击，但是在看到艾莲的身影后，全都呆若木鸡。白银长发在风中乱舞，艾莲傲然问道：

「那家伙在哪里？」

士兵们还来不及回答，一阵诡谲的风便从他们身后吹来。一道人影以人类做不到的方式跃到半空中，居高临下地袭向艾莲。

刺耳的声音响起。艾莲以长剑弹开逼到自己前方的劈击。攻击她的，当然是假艾莲。

假艾莲朝艾莲坐骑的额头一蹬，迅速后退。

「哦？」艾莲扬起气势万钧的笑容。

「你就是我的冒牌货吗？那魔物不只长得丑，连视力都有问题呢。除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之外，完全没有和我相像的地方不是吗？」

假艾莲只是以野兽般锐利的眼神瞪著艾莲，并不回话。但是她似乎明白自己已经插翅难飞了。

她发出有如树木摩擦般的诡异叫声，朝艾莲扑来。艾莲举起艾利菲尔迎击。锋刃碰撞在一起的瞬间，假艾莲的剑发出乾燥的木头碎裂声，断成两截。

「──感谢我吧。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

艾莲大喝一声，将假艾莲的头部劈成两半。蔓藤从断面伸出，但是被艾利菲尔的风刃一一斩断。

假艾莲的身体向后倒下，身体开始融化。士兵们见状惊叫，艾莲轻轻叹了口气，以余怒未消的表情看著他们。

「就像你们看到的。直到今天为止，你们跟随的，是我的冒牌货。」

假艾莲的身体在士兵们的注视下，于转眼之间蒸发殆尽，只剩下一颗果实。艾莲一挥艾利菲尔，把那果实化为粉碎。

「真是的，这家伙究竟冒充我做了多少坏事啊……」

艾莲喃喃道，莉姆走到众人面前。一明白战斗结束，莉姆立刻开始对士兵做出各种指示。不过短短两刻钟时间，她已经完全掌控千名士兵、瞭解现状了。就算是艾莲，也没办法这么快办到。

之后，艾莲与莉姆把假艾莲的营帐直接作为总司令的营帐使用，在其中讨论敌情。

「报告中说，敌军总数在三到四千之间，但是我想，四千才是正确的数字。他们目前位在从这里往东约三天路程的场所，我猜应该是坦瓦尔德吧。」

「我们这边呢？」

「营地中的士兵，能直接出战的有一千三百人左右。加上我们带来的骑兵，是一千四百人。除此之外，因违反军纪而被问罪的士兵，大约有五、六十人。」

莉姆淡淡地道。从这些数字看来，敌方兵力是我方的三倍左右，但是两人脸上都没有惧意。

「给那些家伙一次机会。」

艾莲皱眉说道。她指的是违反军纪的士兵。

「这样好吗？」

「因为无法确定他们是不是被冒牌货煽动作乱的。传令下去。虽然犯的罪不可饶恕，但是如果能建立功勋，说不定能将功赎罪。」

「我明白了。」

莉姆深深行了一礼，尽管没什么表情，但是感觉起来，她似乎感到相当满意。

两人打开地图，开始讨论如何与亚斯瓦尔军作战。她们让至今为止外出侦察的士兵们报告探查来的消息，在得知某物被敌军抢走后，对望了一眼。

「大军旗被抢走了吗……」

艾莲苦著脸道。所谓的大军旗，是比普通的黑龙旗大上两轮的军旗。由于两代前的战姬在战争中立下功勋，当时的国王将大军旗赐给她，作为奖赏。那位战姬将大军旗捐赠给名为诺维司的小镇的神殿。因为她还没成为战姬前，曾受过那神殿的照顾。

艾莲成为战姬后，一直有声音说，应该让大军旗回到公宫。但是艾莲想尊重前前任战姬的想法，所以没有答应这要求。一方面也是因为，艾莲对他人功勋的产物没有兴趣。

亚斯瓦尔军袭击了诺维司镇，把大军旗连同金银财宝一起带走。不把大军旗抢回来的话，艾莲与莱德梅里兹都会面上无光的。

「也把这事传令下去。告诉士兵，要尽可能毫发无伤地把大军旗拿回来。做得到的人，我重重有赏。」

艾莲和莉姆很清楚，想在战争中把宝物毫发无伤地夺回，是多么困难的事。不过还是必须尽人事，听天命才行。

「对了，堤格尔和琉德米拉不知道已经到哪里了。」

艾莲突然想起来，问了出口。

「说不定已经离我们很近了。那种方法有点难以预测。」

莉姆以佩服的语气说道，但是声音中带著些微警戒。双方在珂霖森林分手时，米拉做了一个出人意料、足以使莉姆大吃一惊的提议。

艾莲像是要消除挚友的不安似地笑道：

「要是太在意，反而正中对方下怀哦。你就想成趁机知道对方的底牌之一好了。再说，那不是随时可以使用的手段呢。」

白银长发的战姬再次把视线落在地图上。为了与亚斯瓦尔军决战，有太多事需要讨论。

艾莲消灭了自己的冒牌货时，堤格尔和米拉正在大河上航行。

不只他们两人。同行的还有拉菲纳克、加雷宁，以及卢里克率领的大约七百名的莱德梅里兹士兵。那些都是从珂霖森林出发的步兵。

众人乘坐在由冰制成的大型排筏上，顺流前进。冰筏总共十艘，每艘筏上坐著大约七十人。操纵冰筏的桨，也同样是由冰制成的。

在珂霖森林，米拉说会帮艾莲的忙后，提出一个要求。

「这附近有没有向北流的大河？这里应该不只有夏天水量变少的河，也有下过雨后水量增加的河吧？如果你能告诉我哪里有这种河，我就帮你照顾这里的士兵。」

听完米拉的想法后，艾莲苦笑著把河流的所在之处告诉她。

米拉与堤格尔、莱德梅里兹的士兵来到河边，确认水量够充沛后，以拉斐亚斯之力制造大量的冰筏与冰桨。

「没想到居然能在盛夏玩水呢。」

能如此开玩笑的卢里克可以说胆量过人。其他的莱德梅里兹士兵都因米拉的力量，害怕到说不出话。

如此这般，堤格尔一行人以比在陆上行军快一倍的速度，朝莱德梅里兹北方前进。由龙具制造的冰筏既坚固，也不会随时间融化，再加上从冰发出的寒气，能缓和毒辣的阳光，因此在出发的两、三天后，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也逐渐习惯了冰筏，变得敢在冰筏上谈天说笑。由于卢里克很熟悉莱德梅里兹北部的地形，所以不怕迷路。

「这想法还真有创意……但是这样好吗？」

堤格尔担心地向身边的米拉问道。这是「让艾莲知道可以这样用冰，没问题吗？」的意思。米拉挖苦地笑道：

「你不是不希望我跟艾蕾欧诺拉开战吗？」

「是没错……」

堤格尔语塞，米拉不当一回事地耸了耸肩，小声道：

「没关系，我只是趁机做实验而已。而且我已经明白，战争时不适合用这招了。」

「怎么说呢？」

堤格尔不解地问道。米拉冷静地道：

「第一点，这么做太消耗体力。」

堤格尔点头同意。制造出这些冰筏和冰桨后，米拉累到都站不起来了。直到恢复体力为止，都是由堤格尔背著她。

「第二点，借用母亲大人的说法，这么做的话，士兵们看的就不是我，而是龙具了。」

滥用龙具的力量，或是让人们对龙具的印象太深，人们就会期待战姬下次也使用龙具之力。久而久之，士兵会认为战姬只是引出龙具之力的道具而已，所以不能滥用龙具之力。菈娜如此警告爱女。

「这么说也没错……」

堤格尔苦著脸点头。不能要求所有奥尔米兹的士兵都像加雷宁那么理解米拉。使用龙具之力时，确实该慎重才行。

「不过，也不全是坏结果啦。至少能让艾蕾欧诺拉更警戒我呢。」

米拉对青年露出恶作剧成功般的笑容，以安慰对方。

大量冰筏发出阵阵凉意，以一定的速度前进。

†

艾略特王子率领四千亚斯瓦尔士兵，踏上莱德梅里兹的土地，已经是十二、十三天前的事了。亚斯瓦尔军将大本营设置在名为坦瓦尔德的地点。那里是有数座小山丘的草原地带，有三条河从北到南流经该地，但是其中两条已经乾涸见底了。亚斯瓦尔军是在唯一有水的河川附近扎营。

在嘉奴隆公爵的安排下，顺利攻入莱德梅里兹北方的亚斯瓦尔军，如字面意义地在当地烧杀掳掠，奸淫妇女。

艾略特不但没有制止士兵，还亲自参与这些暴行。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本性暴虐，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理由。例如能提高士气、确保饮水与粮食等等。最重要的是，能挑衅莱德梅里兹军。愈是挑衅，莱德梅里兹士兵对一直按兵不动的艾莲就会愈失望。

透过假艾莲，艾略特知道莱德梅里兹军在名为普尔斯尼茨的地点扎营。也知道对方只有一千四百的兵力，不到我方一半。压倒性的兵力差距，绝对能得到令人满意的战果。接下来，只要好整以暇地等假艾莲把莱德梅里兹军的士气消磨殆尽，让她带著已无心打仗的士兵来坦瓦尔德就行。

如今，这个时刻总算到来。

今早，艾略特用过吉斯塔特产的葡萄酒与布琉努产的乳酪后，收到一个消息。

原本一直驻守在普尔斯尼茨的莱德梅里兹士兵，开始朝这边前进。带领士兵的，是一名白银长发的美丽少女。

「是吗？战姬亲自出马了吗！」

艾略特一拍大腿，喜孜孜地说道。当然，这只是演戏。因为他知道对方是冒牌货。尽管如此，闪烁在他眼中的粗暴光芒，并非虚假。

艾略特心情极好地慰劳传令兵，让他退下，接著召集各部队的指挥官，把莱德梅里兹军接近的事告诉他们。

「窝囊的莱德梅里兹军，总算想行动了。但是我们的兵力比对方多三倍，就让我们好好大干一场吧。」

亚斯瓦尔的骑士们笑著应声。这一阵子的掠夺行为，使他们的思考模式变得与强盗土匪差不多，没人想到该思索敌方的行动中有什么意图。

他们把抢来的金银财宝与少女们集中在一起，派三百名士兵看守。

将领们离开后，艾略特又收到新的消息。一支由骑士与步兵组成的军队，从东南方现身。

「总数大约五百人，虽然举著黑龙旗，但是没看到莱德梅里兹的军旗。」

艾略特不快地皱眉。这是假艾莲没有告诉他的事。

──应该是莱德梅里兹以外的吉斯塔特军吧。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亚斯瓦尔军来到这里，已经超过十天了。也许是附近的贵族领主对莱德梅里兹军按兵不动的态度看不下去，决定亲自过来探查敌情吧。

「用不著管他们。但还是要注意他们的动向。」

就算那军队想与亚斯瓦尔军为敌，也不过五百人而已。就算他们与莱德梅里兹军会合，也只有一千九百人，不到我军总数的一半。再说，只要我方先击溃莱德梅里兹军，那军队应该就不会继续接近了，肯定会袖手旁观。

胜券在握。艾略特笑了起来。

艾莲率领的一千四百莱德梅里兹军，来到坦瓦尔德后，背对某座小山丘布阵。山丘周围全是平坦的草原。

「这地方真不错。」

艾莲眺望著蓝色的天空与绿色的草原，愉快地道。她的表情相当平静，完全看不出即将开战，但其实她是把熊熊怒火深藏在心中。对于亚斯瓦尔军，就算一兵一卒，她也绝不轻饶。

侦察兵前来报告，亚斯瓦尔军从东方出现。艾莲点点头，回头看著身后的士兵。

「那些小喽啰马上就要到了。」

艾莲的声音虽然不是特别响亮，却不可思议地传入所有士兵耳中。

「我想，用不著再次提醒你们那些家伙在这一带做过什么事。我只有一句话。有仇必报。」

士兵眼中燃起不下于艾莲的激情。从他们身上发出的怒气之强烈，似乎要冲破云霄。艾莲举起艾利菲尔，士兵们也举起武器，大声吶喊起来。

没过多久，就看到亚斯瓦尔军从地平线另一端出现。他们全是步兵，只有总司令艾略特和少数几人骑马。亚斯瓦尔士兵们手中拿著刀剑或长枪，身上穿著以铁片补强过的皮甲。各部队的队长穿的则是铁制铠甲。

莱德梅里兹士兵的装备，也和他们差不多。大多数士兵拿的都是刀、剑、枪、弓，身上穿著皮甲。只有少数人穿戴金属铠甲。

两军隔著五百阿尔昔（约五百公尺）的距离，互相对峙。一旦上了战场，原本堕落到如同强盗土匪的亚斯瓦尔军，也恢复成训练有素的士兵应有的模样。只见他们整齐划一地拿著武器，冷静地前进。

艾莲命士兵后退。莱德梅里兹军井然有序地退到山丘上。来到最顶端后，艾莲将总数一千三百的步兵分成四个小队，配置在四个方位。百名骑兵则在中央待命。

看著敌军的动作，在后方指挥亚斯瓦尔军的艾略特疑惑地皱眉。

──士气意外地高呢。动作也很俐落。难道说，冒牌货怎么了吗？

但是艾略特又摇了摇头。假如莱德梅里兹军推翻了冒牌货，一定会集结全莱德梅里兹的兵力进攻，不可能以小于亚斯瓦尔军一半以下的人数应战。所以，自己还是用普通的战术击溃他们就行。

艾略特把士兵分成两个部队，将一千名士兵留在自己身边，另外两千七百名士兵打前锋，包围莱德梅里兹军所在的小山丘。

「听说吉斯塔特的战姬个个美貌过人。只要能捉到战姬，你们想对她做什么都成！」

欲望受到煽动的亚斯瓦尔前锋部队，举起长枪与护盾，朝山丘冲刺而去。莱德梅里兹军不甘示弱地以石头及箭雨回应他们。坦瓦尔德之战就此展开。

被石头砸烂鼻子的亚斯瓦尔士兵与受到牵连的同袍一起滚下斜坡。身中数箭的士兵趴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热风将怒吼与惨叫带到远方，地面逐渐被鲜血、尸体、武器、铠甲所覆盖。

亚斯瓦尔军以士气与人数弥补进攻高处的不利形势。目前，已经有将近十名亚斯瓦尔士兵突破了石头与箭雨，逼到莱德梅里兹军前方。

一名有著鲜红眸子与白银长发的美丽少女，骑马跃到这些士兵前方。她狂风骤雨似地挥动长剑，亚斯瓦尔的士兵们还来不及反应，就喷出血雾，倒了下来。

「亚斯瓦尔的士兵啊！」

艾莲甩落剑上鲜血，以充满战意的声音叫道：

「我的名字是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是莱德梅里兹之主，也是吉斯塔特光荣的战姬之一！在我的土地上为非作歹的你们，不配当人！你们是没有勇气，也没有智慧的丑恶野狗！别以为你们这些畜牲败类，能活著离开这片土地！」

对艾莲来说，这种程度的唾骂似乎意犹未尽。

不过，亚斯瓦尔的士兵已经变了脸色，嘶吼著朝她扑上了。想对她做什么都成。其中应该也有再次想起艾略特那些话的人吧。

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们猛然前进，保护艾莲似地将她包围在中央。刀剑声大响，两军交战在一起，在地面开出鲜血之花。

艾莲与士兵一同挥剑，左右斩杀著亚斯瓦尔的士兵。艾利菲尔在空中发出白色的闪光，在艾莲周围制造敌军的尸山。莱德梅里兹军见状，大声喝采。

但是，就算艾莲带头奋战，莱德梅里兹军仍然无法一口气占上风。毕竟双方人数差距太大，在敌人潮水般的进攻下，莱德梅里兹军逐渐后退。

艾略特满意地眺望著自家士兵压倒敌军的场面。就在这时，他收到新的报告：从东南方出现的部队，正朝著这里前进。

「哦，是那些家伙啊？看不下去莱德梅里兹军的惨状了吗？」

艾略特嘲笑道。但是在听说率领那五百人部队的是一名美女后，笑容从脸上消失。

「该不会是战姬吧？但是莱格尼察的战姬卧病在床，而且奥尔米兹的战姬和莱德梅里兹的战姬是死对头。难道说，是其他战姬吗……？」

艾略特猜对了。率领五百人部队的，是有一头淡金色头发，穿著以绿色为基调的服装，手中拿著黄金锡杖的战姬，苏菲亚·欧贝达斯。

苏菲率领的，是由她的公国波利西亚的三百名士兵，以及巴塞尔子爵、泰特拉杰子爵的各一百名士兵组成的混编部队。

将近二十日前，苏菲请米拉代替自己前往莱德梅里兹后，回到子爵们所在的布塞克。为了预防两子爵冲动出兵，她特地从自己的波利西亚调了士兵过来，作为遏抑之力。

如此这般，苏菲等人一直待在布塞克。而在数日前，艾莲派出的百名骑兵出现，向苏菲说明原委。听完一切后，苏菲理解了艾莲的意图。

「也就是说，她想把所有的错全推到亚斯瓦尔头上。」

事实上，亚斯瓦尔军确实在莱德梅里兹的北方大肆烧杀掳掠。经过苏菲的说明后，两子爵接受了她的说法。他们推举苏菲为总帅，一起进军到这里。

五百人的军队，不疾不徐地缩短与亚斯瓦尔军的距离。苏菲敛起表情，转变成战士的容貌。

「那么，开始吧。」

两军在阳光下展开激烈冲突。总算找到泄恨对象的波利西亚军与两子爵的士兵，勇猛地攻向亚斯瓦尔军。

挥动萨德战斗的苏菲身影之剽悍，与平常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只见她以锡杖一闪，亚斯瓦尔的士兵便向后飞起，倒在血泊之中。那如入无人之境的模样，使亚斯瓦尔军感到战栗，使波利西亚与两子爵的士兵精神大振。

尽管敌寡我众，亚斯瓦尔军还是不住后退。这是艾略特的失算。

同一时刻，亚斯瓦尔军的大本营也遭到攻击。

攻击该处的，是卢里克率领的七百名步兵，以及堤格尔四人。为了确保饮用水，艾略特把营地设置在河流附近。但是这决定反而成为乘冰筏进军的堤格尔等人快速接近营地的机会。

顺著河流前往莱德梅里兹北部的途中，堤格尔等人见到无数遭到亚斯瓦尔军侵略的村镇的惨状。此时此刻，他们对亚斯瓦尔军的怒气，已经不下于阳光的猛烈了。

「突击！」

米拉站在士兵前方，猛地策马前进。堤格尔与加雷宁分别跟在她的左右后方，拉菲纳克则跟在堤格尔身后。莱德梅里兹的士兵发出怒吼，跟著四名骑士前进。

守在营地的亚斯瓦尔士兵先是惊讶，再来是混乱。他们没想过敌人居然会出现在大本营。尽管他们试图应战，但是动作迟钝，列队也不整齐。

米拉勇猛地闯入敌阵之中。她战斗的身影同样英勇，每当长枪一闪，就有亚斯瓦尔士兵喷出血花，倒在地上断气。草原上结了霜，在阳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

堤格尔也一次两箭、三箭地射倒袭向米拉的亚斯瓦尔士兵，拖住敌人攻势，帮米拉开路。

「布琉努人……？」

见到堤格尔的箭术，口吐惊异之声的，是在后方指挥部队的卢里克。他受到了双重震撼。第一个是，居然有擅长射箭的布琉努人。第二则是那布琉努人还比自己年轻，箭术远比自己精湛。

「我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要指导他箭术……」

不过卢里克很快地转换思绪。现在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他让步兵们分成左右两翼，包围亚斯瓦尔士兵。

被包围的恐惧感，挫折了亚斯瓦尔士兵的士气。只见他们纷纷扔下武器，发出哀号，背对敌人争先恐后地逃跑。堤格尔与米拉并不追上去。因为他们很清楚，这里只是战场的一个小角落。

得知大本营的亚斯瓦尔士兵溃逃后，卢里克下令：

「好。放火吧。天气这么晴朗，就算距离很远，应该也能看见烟雾吧。」

不久之后，卢里克接到发现大军旗的报告。

听到大本营燃烧的消息，艾略特明白自己输了。

艾略特回头，数道黑烟朝著天空上升，看起来就像绝望的化身。

他满头大汗地把视线放回山丘上，莱德梅里兹军与亚斯瓦尔军依旧处于激战状态。艾莲与莱德梅里兹的士兵好几次把猛攻的亚斯瓦尔军推了回去，形成一进一退的拉锯战。

但是，假如亚斯瓦尔的士兵发现黑烟，肯定会立刻溃不成军吧。

被敌人出其不意攻击、原本到手的东西被抢了回去，士气一定会因此低迷。更何况己方主力部队与吉斯塔特混编部队的战斗，是己方处于劣势。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人数来说，我军明明有压倒性的优势。

艾略特又怒又恨地咬牙。对战姬的憎恨使他的脸变了形，穿著绢服的瘦长身体不住发抖，手指不停地搓弄著以坚果串成的项炼。

「……怎么能──」

怎么能在这里玩完呢？他在心中啐道。我是要成为下任亚斯瓦尔王的人，怎么能在这种前哨战失去一切？当然不行！

「退兵了。」

艾略特冷冷地对身边的部下说道。

「到此为止。立刻脱离战场。」

「山、山丘那边的士兵呢……？」

一名部下颤声发问，艾略特冷酷地道：

「不管他们。」

也就是让他们成为弃子。只要留下那些士兵，吉斯塔特军的注意力就会放在那儿。这也是身为亚斯瓦尔第二王子应有的算计。

就在此时，亚斯瓦尔的士兵发现从大本营升起的黑烟。冲击与动摇一下子扩散到全军，使他们阵脚大乱。

正在斜坡上战斗的艾莲与莱德梅里兹士兵，当然也发现了黒烟。这头则是因此士气大振。艾莲挥动长剑，高声吶喊：

「突击──！」

原本待命的百名骑士，举起长枪与剑，以横扫千军之势冲下山丘，斩杀、刺杀敌军。亚斯瓦尔的士兵们如鸟兽散，有些人扔下武器，跪地求饶，但是他们的声音被咆哮淹没，人也被乱蹄踩死。

亚斯瓦尔前锋部队出现好几个缺口，被各个击破。与苏菲率领的混编部队战斗的主力部队，也被恐惧渲染，哭叫著四处奔逃。就算有人想继续奋战，也被顾著逃命的同袍推开，或是被踹倒在地上。

艾略特背对战场，拚命地策马疾驰。忽地，他的坐骑身子一歪，朝旁边倒下，把他摔了出去。

他浑身发疼地撑起身体，发现马颈上插著一支箭。离他大约三百阿尔昔远的场所，有好几道骑马的身影。

那是堤格尔与米拉，以及他们的忠实部下。四人把夺回的财物交给卢里克管理后，急忙赶向战场。

米拉策马来到颓然坐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的艾略特前方，居高临下地以拉斐亚斯指著他。

如此这般，坦瓦尔德之役在中午时分结束。亚斯瓦尔军的死者超过一千人，被俘虏的士兵高达两千人，其余约一千名的士兵则在逃亡途中下落不明。成功躲过莱德梅里兹军的追杀，抵达河畔，顺利逃回亚斯瓦尔的，不到两百人。

至于莱德梅里兹军的死者，不到百人。

庆祝胜利以及赞美三名战姬的欢呼声，响遍整个草原。

†

灿烂的星空下，一道人影摸黑走在草原上。

那是一名脸上戴著面具，穿著黑色外套的黒发女性。是名为茨魅的魔物。

她沉默地行走著，晚风轻拂，黑发与外套轻扬。

从堤格尔等人面前消失后，她就一直站在森林外之外。确认过自己的所在之处后，茨魅若无其事地向南行走。

忽地，她停下脚步。这儿是离主要干道相当遥远的草原，就连旅人也几乎不会经过此处，更何况是在深夜。就算这一带有土匪出没，这个时间点八成还在呼呼大睡吧。

但是现在，距离茨魅大约十步远的场所，有一道矮小的人影。不是从何处走来，而是凭空出现的人影。

「失败了呢。」

晃动了夜晚气息的，是一道略带衰老的男性声音。在月光的照耀下，那人的身影朦胧地浮现在夜色之中。秃头，铜铃般的大眼，从绢制衣服下伸出的枯瘦如柴手臂。是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

「为什么要制造假战姬呢？」

「我想瞭解战姬。」

嘉奴隆单刀直入地问道，茨魅看也不看他一眼地答道。

「战姬由龙具挑选。不是由人，而是由龙具。那些龙具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基准挑选战姬的？我想明白这一点。让仿冒品生事，只是顺便。」

「然后呢？你明白了什么？」

嘉奴隆冷笑著问道。但是茨魅没有任何反应。

「什么都不明白。」

没有遗憾，也没有惋惜。茨魅淡淡地道。

「现任的剑之女武神，是出生不久就被拋弃的孤儿。直到几年前，她都是佣兵。为什么剑挑选了那女孩？目前还没有答案。就战斗能力来说，她确实比同年纪的女孩强了许多，但是，应该有比她更强的女战士才对。」

「看样子，不是以战斗能力的强弱为基准呢。」

「既然如此，基准究竟是什么？只要能明白这点──」

茨魅看著自己的右手。

「说不定就能彻底消灭所有具有战姬资质的人了。」

嘉奴隆傻眼似地扬起嘴角。

「反正你本来就打算杀死所有人了吧？还是说，那副身体的主人对你说了什么？」

沉默突然来临。茨魅驱散僵硬的空气似地挥了挥右手，说道：

「──不懂我们的你，会一直败给我们，是理所当然的。」

嘉奴隆忍俊不禁似地抖动身体，纵声大笑。

「你真老实。所以才会让列许抓住战姬，制造仿冒品。大费周章的结果是徒劳无功吗？不……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算徒劳呢。」

嘉奴隆嘲讽似地睁大右眼，仰头看著茨魅。

「想找魔物帮忙的话，可以找本来就醒著的对象，例如泰纳帝身边的多勒卡伐克之类的。但是你却特地解开鲁萨尔卡与列许的封印，这是为什么呢？」

沉默再次来临。晚风钻过两人之间。

「因为你有想解开的封印，所以拿鲁萨尔卡她们来做实验，是吧？」

茨魅并不回答，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

「──我与王照过面了。」

嘉奴隆一怔，不再发笑。

「你与王……？王现身了吗？」

嘉奴隆的声音中带著少许的惊讶。茨魅转身，扬起外套的下襬，走了起来。

「你就自己去查吧。」

话一说完，魔物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剩嘉奴隆留在原地。

「真是的。因为半调子地附在战姬的身体上，所以才会想些有的没的呢。」

嘉奴隆以交谈般的口气说著，夸张地耸了耸肩。

「怎么可能明白呢。那可是那黑龙创造的武器哦。不过话说回来，她还真老实呢……是在挑衅我，要我让她看看自己在打什么主意吗？」

嘉奴隆心想，偶尔配合一下对方也不错。

艾略特让自己得到不少乐子。混乱的火种已经种下，接下来只要在一旁煽风就行。

「这下子，吉斯塔特就不得不介入亚斯瓦尔的纷争了。如此一来，法隆王也不能保持沉默。战争会以什么样的形式爆发呢……」

话一说完，嘉奴隆的身影也和茨魅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第二卷 末章

纳瓦拉要塞，是保卫布琉努王国西方边境的要塞之一。

布琉努王国西方边境是广大的荒野，而且有连绵的险峻石山。但正是因此，国家才会在这一带建造许多要塞，防止敌人入侵。布琉努的西侧有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两个王国，这两个国家时不时地会举兵攻打布琉努。

不过，最近这几年，西方边境相当平静。

自从外号「黑骑士」的罗兰成为驻守纳瓦拉要塞的纳瓦拉骑士团团长后，萨克斯坦与亚斯瓦尔就很少进攻纳瓦拉了。正确来说，是自从两国在罗兰手上吃了好几次大败仗，折损了许多兵将后，变得安分了许多。

光是骑著马，把布琉努国王借给自己的王国宝剑杜兰达尔扛在肩上，驰骋于战场的模样，就足以吓坏萨克斯坦与亚斯瓦尔的士兵。

两国的士兵不知看过多少有名气的骑士上前挑战，结果被连同铠甲一起斩断身体，或是不到一招就身首异处的光景。

萨克斯坦王国也曾祭出投石机，把必须由好几个成年人才搬得动的巨石砸到他身上，但是罗兰连马都不勒，直接挥动宝剑，就把巨石打碎。

有人问过亚斯瓦尔的将军，该怎么做才能除掉罗兰？那将军是这么回答的：

「等待吧。只要等上一百年，就算是罗兰，也一定会死。」

如此名震天下的罗兰，在今年春天，又多了新的传说──一剑斩杀了墨吉涅王国引以为傲的战象。

亚斯瓦尔先不说，萨克斯坦与墨吉涅是时而交流，时而交战的关系。因此相当清楚战象的事。关于这个传说，「就算是那个罗兰，应该也做不到吧？」「不，如果那个罗兰，说不定真的做得到。」萨克斯坦的将领们众说纷耘。

先不管这部分。总之，近几年来西方边境相当平静──直到这一天为止。

五辆由全副武装的骑士保护的马车，在过了中午的时候，从亚斯瓦尔的方向出现。

挂著象徵亚斯瓦尔王国的红龙旗的马车队装饰华美，护卫的骑士们罩在铠甲上的外套，也都相当气派，看起来不像来寻事的。车上的人，应该是有事拜访布琉努的诸侯贵族吧。看守要塞的布琉努骑士们心道。但没想到，从车队上前的亚斯瓦尔骑士，却要求与罗兰见面。

这时候，罗兰正在要塞的中庭里自我锻炼。

与墨吉涅军的战斗，使他得到不少收获。尽管打倒了战象，不过那种生物，的确是相当大的威胁。至于只以弓箭打倒战象的青年，更是令他惊奇。虽然说在普遍看不起箭术的布琉努，会有这种想法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身为骑士，就连罗兰都有点轻视弓箭。可是，那名弓箭手─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箭术，却打破了他的既有观念。使罗兰觉得既新鲜又感动。

自己也必须精益求精才行。

──不然的话，就没有资格借用陛下的宝剑了。

自此之后，罗兰比以前更加勤于锻炼。

副团长兼罗兰至交的奥利维，来到中庭。

「你有工作了，骑士团长。」

罗兰停下挥动绑著重物的木剑的手，看向奥利维。副团长以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道：

「亚斯瓦尔的大公主，桂妮薇亚殿下来到我们这个鸟不生蛋的要塞，说要见你。」

「他国公主找我这种武人做什么？」

罗兰皱眉问道，奥利维耸了耸肩。

「对方说，除了你之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对了，我听到一个传闻。听说目前的亚斯瓦尔，两个王子正在为了抢王位而明争暗斗。」

「所以公主是想亡命到布琉努吗？」

「或者是来向布琉努求援的。」

罗兰深深呼了口气。他想成为的，是保护弱者的骑士，并不想卷入王国之间的麻烦斗争里。但是他对布琉努国王法隆的忠心，又胜过一切。所以不能拒这样的来客于千里之外。

「好吧，我去见她。不过你也要出席。如果对方拒绝你出席，就请他们直接回去。」

之所以这么说，一方面是出于对好友的信任，但同时也是为了提高奥利维的存在感。因为罗兰那超乎常人的神勇，很容易使人产生「罗兰与陪衬他的人」，进而不把其他人看在眼中的想法。

要塞的会客室里，罗兰与奥利维坐在桂妮薇亚对面。

见到这位身穿礼服、戴著白绢面纱的公主，奥利维瞪大了眼睛。艳丽的黑发及腰，秀气的鹅蛋脸上有对丹凤眼、小巧的鼻梁与薄唇。今年年满二十的这位公主，是气质高雅的美女。

「很高兴能与黑骑士阁下见面。先前承蒙您搭救。真是太感谢您了。」

桂妮薇亚笑著对罗兰道谢。

那是大约一年前，亚斯瓦尔军攻打这座纳瓦拉要塞时的事。由于桂妮薇亚想见识真正的战斗，特地来到此地。当然，她是在离战场有相当距离的场所观战。但是运气不好，被附近的土匪攻击。那些土匪一向躲在战场附近，偷袭败军的士兵，抢夺武器或财物。

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桂妮薇亚的，就是罗兰。那天，他带著少数部下，绕过战场，准备从侧面突袭亚斯瓦尔军。

「没什么。」

罗兰简短地应道，一双眼睛紧盯著桂妮薇亚身后的老随从不放。那是一名身穿礼服、高大魁梧的老人。罗兰心想，这位举手投足之间找不到任何破绽的老人，肯定是名高手。

「虽然我很想与黑骑士阁下多聊聊，但是冒昧上门打扰，不该占用您太多时间。可以请您拨冗少许时间，听听我的话吗？」

桂妮薇亚挂起与刚才不同感觉的笑容继续说道：

「目前，我国正陷于混乱之中。您知道这件事吗？」

「有听说。」

奥利维简洁地回道。桂妮薇亚的脸色不变：

「这样就够了。我很忧心祖国，希望能阻止这种无谓的斗争。所以，我希望能借用您的力量。」

罗兰与奥利维默默对望一眼，果然是这样，两人心中暗忖道。

「这件事，我们不能随便做决定。但是我能派人护送公主到首都。」

罗兰冷淡地道。接著，以若无其事的态度看向年老的随从。

「话说回来，这位先生的名字是？」

「他叫威尔。但是『红雾』的外号似乎比较知名。」

「哦！」两名布琉努骑士发出惊叹。「红雾」是亚斯瓦尔赫赫有名的将军，听说曾在海战中打败吉斯塔特的战姬。

──也就是说，胜算不小吗？不能小看这位公主呢。

罗兰心想，也许不该把这位公主直接赶回去。但是又在心里摇头。必须成为忠于王国的骑士。他总是严格地如此自我要求。而且，这件事明显超出自己可以下判断的层级，必须由法隆王做决定才行。

桂妮薇亚说，要前往布琉努的首都尼斯。

罗兰与奥利维帮她准备了向导兼护卫的士兵，苦著脸目送马车离开要塞，向东前进。

†

达马德与艾榭回到墨吉涅的首都帕尔提亚时，夏天已经过一半了。假如是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现在已经开始感到夏季进入尾声了吧，但是墨吉涅的夏天比其他国家还要长。今天也是，白色的太阳，正在天空中央偏西一点的位置灿灿生辉。

帕尔提亚是位在名为「黄金之海」的辽阔内海旁的大都市。北方与西方有肥沃的草原，东方与南方与内海比邻。草原提供大象、水牛、山羊粮食；内海可以捕捞到鲱鱼、沙丁鱼等各种鱼类。就连墨吉涅特有的暑热，也因从内海吹来的风而缓和了不少。除了夏季，其他季节生活起来相当舒适。

帕尔提亚有来自北方的吉斯塔特人、来自西方的布琉努人、从内海另一头划船过来的人，还有从南方海洋渡海而来的人。

路上行人的发色、肤色、瞳色缤纷，使用的语言一只手数不完。这头以墨吉涅语聊天，那一头以布琉努语与吉斯塔特语谈生意。萨克斯坦语与亚斯瓦尔语正在吵架，南方诸国的语言插嘴表示意见。

大马路上的露天摊位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堆积如山、装满整个皮袋的香料、地毯、象牙、装饰品、手工艺品、茶叶、绢、麻。商人们被暑热的阳光晒得满脸通红，努力地大声吆喝，招揽客人。面包、串烤山羊肉、葡萄酒与蜂蜜酒刺激著行人的食欲，吟游诗人正在唱歌，小丑正在跳舞，娼妓正在诱惑旅人。许多国家的银币和铜币在人们手中传递个不停，午后的大路充满了喧闹。

「首都不论什么时候都是这么热闹，真是太好了。」

艾榭牵著达马德的手走在路上，愉快地笑道。达马德虽然板著脸，但还是握紧艾榭的小手。两人的脸因日晒与尘土而黑漆漆的，身上的外套也脏兮兮的。

虽然说对方是王族，但是牵著十三岁少女的手，对二十岁的达马德来说，仍然是非常丢脸的事。可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防止她走丢的方法。大马路上挤满了人，而且每走几步，艾榭就会说想看这个，想吃那个，到处兜转。

──总算回到首都了呢……

眺望著高耸在远方的白色宫墙，达马德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春季击退布琉努、吉斯塔特联军后，直到今天为止，达马德一直不在首都，而是在西北部名为的奥尔图的地方生活了将近三个月。

奥尔图是艾榭的领地。「是荒山中的一个小村子。」──艾榭曾对达马德这么说过。而那里确实如艾榭形容的，是个什么都没有个小地方。

奥尔图被洪水侵袭，是与联军开战不久之前的事。

虽然村民们事先避难了，没有伤亡，但是村子几乎化为废墟。战争结束后，回到村里的人，看著面目全非的家园，不知如何是好。

为了重建领地，艾榭理所当然地带著达马德前往奥尔图。尽管达马德心里一百万个不愿意，但是他欠艾榭很大的人情。

达马德在先前的战争中出了大丑。他奉命侦察，却被被敌人发现、俘掳。而且不是趁著敌人不注意时逃走，是因为对方好心，才放他回来的。

就算怀疑他已经被敌人拉拢，也很合情合理。但是艾榭主动出面帮达马德说话，再加上总司令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的宽宏大量，达马德才没被问罪。

达马德没有那么不知羞耻，认为就算没有艾榭帮他说话，克雷伊修也会放自己一马。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必须前往奥尔图的理由。艾榭把村子的惨状告诉达马德时，是这么形容的：

「阿那希达女神的神殿损坏得特别严重，墙壁和地板到处都是龟裂和破洞。」

其实，那不是被洪水破坏，而是与魔物战斗的缘故。达马德心里很清楚。他心想，参与那一战的自己不能置之不理。

如此这般的，达马德与小自己七岁的王族少女一起前往奥尔图。

出现在村子的领主，是十三岁的小女孩，使村民相当失望。但是艾榭向村民保证，今年不收租税，而且将从首都运来大量的食物与家畜分给众人，村民的精神一下子振奋了起来。达马德很佩服艾榭的效率，但是又很在意一件事。他趁著两人独处时，偷偷发问：

「那些食物和家畜，是从哪里弄来的？」

「用克雷伊修大人借我的钱买的。」

艾榭若无其事地道。原来如此。达马德接受了她的说法。虽然身分是王族，但艾榭是前任国王与巫女之间的孩子，没有有钱有势的亲戚。而且说起来，把她视为王族的，只有墨吉涅国王富吉特与王弟克雷伊修，以及达马德而已。对艾榭来说，向克雷伊修求援是很正常的决定。

可是，艾榭接下来的话，让达马德哑口无言了。

「我和克雷伊修大人说好，假如入冬之前能还两成的钱，剩下的部分可以一年后再还清。如果无法把钱还清，村民必须当两年的桨帆船划船手。」

划桨帆船是重度的苦力活，而且工作环境非常恶劣，很多人因为撑不下去而丧命。但是既然有过约定，就算对方是艾榭，克雷伊修也不会留情，一定会冷酷地履行约定。

「您有还清的把握吗……？」

「不是没有。」

达马德僵著脸问道，艾榭笑咪咪地回答：

「在入冬之前完成复兴工作。以成果为担保，向克雷伊修大人借钱。」

有那么一瞬，达马德无法理解她的话。

「……也就是说，您是为了还钱而借钱的？」

「就是这样。达马德啊，虽然这只是个小村子，但是不能小看重建工作哦。成功复兴村子的话，一定能得到克雷伊修大人的赏识。」

这想法未免太乐观了吧。达马德心道。不过克雷伊修中意艾榭是事实，再说，达马德也知道，外号「赤胡」的王弟克雷伊修是能给予做朴实工作的人正确评价的公正人物。

「总之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保护这个村子。这就是你的任务。我要专心监督复兴工作。靠你了哦，达马德。」

如此这般，两人花了大半个夏天的时间，努力复兴村子。如今，辛劳有了成果，接下来的部分，只要交给村民自行处理就行。不再需要亲自坐镇的两人，趁这个机会回到首都。

两人以串烤与格瓦斯填饱肚子后，在人挤人的大马路上走著。艾榭愉快地道：

「达马德你看，有傀儡戏耶。」

达马德朝艾榭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对男女正熟练地操纵数只傀儡，边说边唱地表演傀儡戏。男人操纵三只士兵，女人操纵蜥蜴般的黄色怪物。那是龙。之所以做成黄色，似乎是为了表现黄铜色的鳞片的缘故。

故事的内容极为简单：墨吉涅的士兵们勇敢地打倒了布琉努军操纵的龙。表演者很会说故事，戏台子附近围满了观众，时不时地发出喝采。

──是特意安排的宣传吧。

达马德在心中挖苦道。在先前的战争里，墨吉涅军击退了布琉努军是事实。也许是为政者故意以傀儡戏的方式加深人们对这件事的印象吧。

两人开始旁观时，傀儡戏已经演到最后的高潮，不久之后就结束了。艾榭与达马德离开戏台子，穿越大路，来到王宫。

卫兵一脸可疑地看著满身脏污的两人，但是艾榭拿出克雷伊修事先给她的信后，卫兵立刻让他们进入王宫。正当达马德拍落外套的脏污，把脸擦乾净时，有人在一旁说道：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达马德啊。」

达马德回头一看，是一名穿著宽松红衣的男子。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岁上下，及肩的黑发满是香油，黄金项炼黄金手环黄金戒指……全身上下戴满了黄金首饰。就连腰带，都以黄金为装饰。

「亚珥加修阁下，您还是如此闪闪动人呢。」

达马德半是傻眼地道。亚珥加修是深受克雷伊修信任的将军之一。在与布琉努吉斯塔特联军的战争中，他奉命率领一万五千名士兵，与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率领的一万吉斯塔特军展开激战。尽管他中了艾莲的计，被逼上绝路，但是在最后反将一军，双方以平手的形式结束战斗。

假如问他的梦想是么？他会回答「左手抱女人，右手拿黄金」，因此被同袍笑为「没格调的俗气男人」。但是达马德并不讨厌这样的亚珥加修，因为达马德的梦想是，有朝一日功成名就，住在以黄金与宝石为装饰的豪宅里。

「这种程度算什么闪闪动人，我已经很克制了哦。」

亚珥加修豪爽地笑完，注意到站在达马德身旁的艾榭。十三岁的王族少女，正皱著眉，沉默不语。亚珥加修大剌剌地朝她走近，把脸凑到艾榭面前，端详起她的长相。艾榭连忙躲到达马德身后。

「用不著躲起来吧？我的长相有那么凶恶吗？」

「我想原因不在您的脸，而是香油的味道。」

达马德安慰道。就连他自己，也很受不了这股香油味。有八卦说，就连亚珥加修的部下们，也绝对不想站在亚珥加修的下风之处。亚珥加修一脸受伤，不过又很快摇了摇头，转换心情。

「对小女孩来说，这味道太刺激了吗？话说回来，你打算上哪去？」

「我要去拜见王弟殿下，您呢？」

「我刚从王弟殿下那里接到讨伐土匪的命令。自从春天的战争结束后，这已经是第三次剿匪了。虽然奖赏不多，不过总之，现在要努力挽回颜面，把上一战出丑的部分填补起来才行。所以我很感谢王弟殿下呢。」

「……祝您武运昌隆。话说回来，对亚珥加修阁下来说，区区盗匪肯定不足为惧呢。」

达马德必须隔一拍，才能挤出笑容，说出这些话。

「嗯，也希望※泰什特里亚能祝福你。那我先走了。」（译注：典出古波斯神话的雨神Tishtrya。）

泰什特里亚是掌管慈雨与星光之神，有些地区认为祂能赐给人们勇气与幸运。也不知是否察觉到达马德的心情，亚珥加修爽朗地朝两人挥手后，离开原地。

等到看不见亚珥加修的身影后，艾榭闷闷地道：

「那家伙，把我当成小孩子。」

「就亚珥加修阁下看来，艾榭大人的确是小孩子没错啊。」

两人穿过庭园，进入宫殿。

克雷伊修不在办公室，而是在称为「月光室」的房间里。那是以列柱代替外墙，在四周挂上白色薄绢，巧妙地将光与风引入室内的房间。克雷伊修想事情时，经常会待在这里。

达马德与艾榭来到月光室，只见地板上堆著许多文件，数张地图摊在地上，克雷伊修自己则坐在那些文件中央。

「哦，你们回来啦？找个空地坐下吧。」

一看到两人的脸，克雷伊修就抖动著外号由来的红色胡子，向两人招手。虽然王弟这么说，但是他周围满是文件与地图，几乎没有空地。达马德与艾榭勉强找出空著的场所，坐了下来。

克雷伊修单刀直入地问道：

「达马德啊，你知道亚斯瓦尔这个国家吗？」

「我只知道它在我国的西北方。」

达马德慎重地立即回道。事实上，他对亚斯瓦尔的认识确实只有这么多。因为墨吉涅与亚斯瓦尔之间夹著布琉努与吉斯塔特，算是远方国家。就算在首都的路上看到亚斯瓦尔人，他也不会多注意对方一眼。

听完达马德的回答，克雷伊修满意地点头。

「嗯，很好。艾榭啊，我要暂时向你借用这家伙。达马德，你去亚斯瓦尔吧。」

达马德与艾榭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克雷伊修装作不知两人的疑惑似的，拿起一张地图说明起来。

「目前，亚斯瓦尔国内的情势很混乱。我想趁机卖点人情给他们。最好能藉著亚斯瓦尔，牵制布琉努与吉斯塔特……」

「抱歉，可以让我说一句话吗？」

打断王弟的话，是大不敬的行为。尽管觉得万分惶恐，但达马德还是不得不做。幸好克雷伊修没有因此不高兴。

「我对亚斯瓦尔一无所知。所以我想，我应该无法胜任这个工作。」

「就是一无所知才好。」

眼窝凹陷的铜铃大眼亮起光芒。克雷伊修笑道：

「熟知亚斯瓦尔国情的人，早已被我送到该地了。你只要以一无所知的角度去看那个国家，把你的所见所闻报告给我知道就好。」

「原来如此。」

艾榭理解地点头。对亚斯瓦尔太熟，有时会被先入为主的想法蒙蔽。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才命令达马德过去的。

至于达马德，他也总算理解了。但是无法立刻答应。一方面是对前往未知的国家感到恐惧，但最重要的是，他想立下的是更显而易见的功勋。再说，长期离开艾榭的领地，也让他有点不情愿。

「达马德啊。」

艾榭鼓励似地轻拍达马德的手臂笑道：

「这样不是很好吗？这可是王弟殿下亲自授予的密令哦。比起讨伐盗匪什么的要好太多了。」

「是这样吗……」

「没错。我可以保证。对了对了，既然特地去那么远的国家，要带点伴手礼回来哦。不知道亚斯瓦尔有没有能保存很久的甜点呢？」

听了艾榭的话，达马德不禁苦笑起来。

王弟的密令。这么说确实没错。这个国家里对亚斯瓦尔一无所知的人那么多，但是克雷伊修却找上自己，进行这个任务。

这么一想，达马德总算涌起斗志。他向克雷伊修低头道：

「属下遵命。我会在今天之内整理好行李，明天立刻动身出发。」

「很好。对了，前往亚斯瓦尔的事，可别告诉任何人哦。」

克雷伊修豪迈地点头说道。自己只是障眼法，达马德心里有数。只要自己在当地表现得愈显眼，克雷伊修派出去的人，就愈容易在暗地里活动。

「我一定会立下功劳的。」

不能让这样的机会白白溜走。当然不只是为了挽回颜面，因为爬到更高的地位，也是达马德的心愿。

†

艾莲与苏菲的谈判，顺利结束了。

使巴塞尔子爵与泰特拉杰子爵起争执的河川用水问题，在艾莲与苏菲的仲裁下，成功解决。

攻击苏菲与两子爵的那个艾莲，是为了在吉斯塔特制造混乱，亚斯瓦尔军准备的冒牌货。由于连战姬米拉也如此保证，两子爵接受了这个说法。艾莲以当时不在领地，因此引发了这样的事为由，将慰问金分别送给三人。

顺带一提，地方官莱榭克失踪的事，也被推到亚斯瓦尔军的头上。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被俘的亚斯瓦尔士兵中，特别顽强抵抗的三百人，被作为奴隶卖给人口贩子。其余的人则交给受到侵略的城镇或村落，罚他们做重劳动。

艾略特王子被送到吉斯塔特的首都席雷吉亚。吉斯塔特派使者到亚斯瓦尔兴师问罪。同时，国王命令莱德梅里兹、莱格尼察、路伯修、奥斯特罗德四公国，以及领地在北方的各贵族做好战斗准备。假如亚斯瓦尔的回答不尽人意，吉斯塔特将不惜一战。这些动作，会只以威吓作收或是真正开战，目前还没有人知道答案。

至于横跨莱德梅里兹与王家直辖地、奥尔米兹的那片森林的管辖权问题，将暂时保留到新的地方官上任为止。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与琉德米拉·露利叶、拉菲纳克、加雷宁回到奥尔米兹的公宫时，风中已经带著点夏季结束的凉意了。夏去秋来。吉斯塔特的秋天很短，因此显得贵重。人们急急忙忙地收割作物，准备过冬。

「希望这个秋天和冬天，不会发生任何事。」

米拉眺望著反射夕阳余晖，发出橙红色光芒的公宫，喃喃地道。

菈娜出来迎接回到公宫的四人。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在接受菈娜的慰问后，为了休息，回到自己的房间。

堤格尔与米拉简单地清理过身上脏污后，来到菈娜的房间。

两人坐在沙发上，把在莱德梅里兹遇见魔物的事，告诉菈娜。

听完后一切后，菈娜认真地问道：

「堤格尔，你问那个戴面具的魔物是不是叫茨魅时，她没有否认吗？」

「嗯。而且还反问我，是不是听枪之女武神说的。」

堤格尔用力点头，菈娜在仔细询问了茨魅的外表后，叹了口气。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可别说出去。」

菈娜把关于茨魅的事告诉堤格尔。自己曾经与茨魅战斗过。茨魅是能附身在尸体上的魔物。还有，她现在使用的，是菈娜的母亲、米拉的祖母维多莉亚的身体。

「那是，米拉的祖母的……」

堤格尔说不出话。

「堤格尔──」菈娜握住青年的手：

「我要请求你。请你把力量借给米拉。」

「当然。」

堤格尔用力点头。在他的想法里，茨魅原本就是非打倒不可的对象。再说，为了米拉，他没有理由不全力以赴。

接著，堤格尔把魔弹之王的事告诉菈娜。菈娜听完摇头：

「对不起，我没听过这回事。」

「下次问问苏菲和其他战姬吧。再说，关于魔物的事，也必须告诉大家才行。」

米拉说道。不论鲁萨尔卡或列许，都不是光靠战姬就能打倒的对象。必须同心协力，才能打倒那些魔物。

「要是能顺利就好了。」

菈娜耸肩道。不是挖苦，而是因为知道现实中这是多困难的事，所以出言鼓励。

「好了，那些讨厌的魔物的事，就说到这里吧。米拉，我想喝你泡的红茶，顺便听你们说与亚斯瓦尔军战斗时的事。」

米拉的脸亮了起来，开开心心地答应。

堤格尔等人回到公宫后，已经过了三天。

王宫派来的使者出现在奥尔米兹的公宫，要求米拉前往首都席雷吉亚，是这天午后的事。

「我明白了。」米拉努力挤出笑容回道，但其实心里气到快火山爆发。好不容易能以统治者身分回来处理领地的事了，又不得不离开公宫。

虽然说，首都那儿有米拉想与其讨论魔物之事的对象，所以去一趟席雷吉亚是无妨。

问题在于，事情处理完后，能不能马上回奥尔米兹。

使者是这么说的：

「我国与亚斯瓦尔之间，发生了许多麻烦事。视情况，说不定会请战姬阁下前往亚斯瓦尔。」

国界相接的国家，不可能没有争执。不过，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毫无疑问是艾略特的侵攻之故。像这种交涉，通常会交给擅长谈判的苏菲去做。但也许吉斯塔特国王是想让其他战姬也学习相关经验吧，所以才会找上米拉。或者说，米拉只是候补人选呢？

总之，米拉只能说「身为战姬，我会竭诚效忠国王」而已。

──去亚斯瓦尔是无所谓……

米拉在意的是堤格尔。因为堤格尔是奥尔米兹的客人。

假如米拉奉命前往亚斯瓦尔，名义将是执行公务，不能擅自带有私交的朋友同行。再说，堤格尔在奥尔米兹，还有许多非学不可的事。

使者回去的隔天早上，米拉把堤格尔叫到办公室。

「陛下命令我前往首都。」

堤格尔的反应，比想像中的更迟钝。「是吗？」他只说了这句，就沉默下来。过了大约五秒，米拉开口继续道：

「说不定还会被派去亚斯瓦尔。」

「这个意思是……你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这里？」

堤格尔以认真的表情问道。「没错。」米拉难掩焦躁地回道。她也知道自己这么想很任性，但还是忍不住对反应不如预期的心上人感到光火。

你想怎么做？米拉正想发问，堤格尔已经先开口了。

「我也有事想和你商量，可以听听我的话吗？」

被先发制人的米拉住了口，点点头，要堤格尔继续说下去。

「其实，艾莲和苏菲分别邀我到莱德梅里兹与波利西亚住一个月，问我想不想学习一下其他战姬的做事方法。」

米拉愣住了，脸上血色尽退。假如自己不是坐在椅子上，说不定会站不稳摔倒吧。堤格尔继续说下去：

「最重要的是，似乎是菈娜大人向她们如此提议的。她说，我虽然只是布琉努的小贵族之子，但是给了这公宫不少好的刺激，所以建议她们也邀我去自己的公宫。」

米拉差点踢翻办公桌。

敌人就在这个公宫里。而且还是自己母亲。

八成是艾莲和苏菲来公宫作客，菈娜出面招待她们时，一面闲聊一面提议的吧。当时的两人应该没把这回事当真，但是在上次的事之后，想法有了改变。

米拉不认为堤格尔只要一去莱德梅里兹或波利西亚，就会被艾莲或苏菲迷住。而且对堤格尔来说，这么做毫无疑问是宝贵的经验。话是这么说，但是米拉只要一想到，自己在首都执行公务，或前往亚斯瓦尔时，堤格尔一天二十四小时住在艾莲或苏菲的公宫，和她们一起用餐，睡在同一座公宫里，她就无法容忍。

「你想怎么做呢？」

米拉努力压抑感情问道。声音微微发抖。

「老实说，我很有兴趣。我知道自己在奥尔米兹还有很多事要学，而且还有联络人的任务。但是，如果能对你或亚尔萨斯有帮助，我很乐意前往莱德梅里兹或波利西亚学习。再说莱德梅里兹的莉姆亚莉夏阁下和卢里克阁下也都很希望我去……」

应该是深思熟虑过了吧。尽管表情中带著迷惘，但是话中没有一丝犹豫。可以感受到他对米拉，对故乡的爱情。也许自己该笑著在他身后推上一把。而且就布琉努来说，应该也希望堤格尔能与更多战姬交好吧……

「──堤格尔。」

米拉猛一拍桌，站了起来。蓝色眸子晶亮地凝视著堤格尔：

「和我一起去首都吧。」

堤格尔讶异地连连眨眼。虽然不明白原因，但他知道米拉在生气。也感受得到米拉对自己的强烈思念。

正当堤格尔犹豫著该如何回答时，米拉又继续说了下去：

「依情况，我说不定会带你一起去亚斯瓦尔。」

「……你不是去执行公务的吗？」

堤格尔战战兢兢地问道。米拉挺起胸脯回问道：

「你不想和我去吗？」

直到此时，堤格尔总算理解了米拉的心情。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站在米拉正前方。

既然是米拉的邀请，就是堤格尔的最优先事项。

堤格尔轻轻抱住米拉。米拉默默地委身在他怀里。

「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去吧。」

堤格尔将嘴唇凑近，却被米拉以右手食指挡了下来。堤格尔不解地看著她，接著想起自己不小心惹米拉生气的事。也就是扣分的事。

但如果是那样，米拉根本不会让自己抱住她才对啊？米拉维持著以食指抵住堤格尔嘴唇的姿势说道：

「在莱德梅里兹时，你很努力呢。」

不知该不该出声回应，堤格尔最后还是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彷佛在抑制紧张似的，米拉压低声音继续道：

「我最开心的，是艾蕾欧诺拉称赞了你。她说你是诚实、坐怀不乱的骑士──能被那女人说成那样，所以我要给你奖励。」

说完，米拉放开手指。

她踮起脚尖，把自己的嘴唇按在堤格尔的嘴唇上。

堤格尔瞪大眼睛。但是从嘴唇传来的柔软触感，使他放弃了思考。堤格尔抱紧米拉，吸吮她的嘴唇。米拉也回应似地，吸吮著堤格尔的嘴唇。

良久之后，两人的嘴唇分离。

米拉霞飞双颊，笑了起来。

「堤格尔，到亚斯瓦尔之后，你想做什么？」

「这个嘛……我想看看所谓的长弓。你呢？」

「我想看看大灯塔。听说亚斯瓦尔有像要塞一样的都市，有能发出强光，让远方海上的船只看到的巨大灯塔。因为那里是『雾与森林之国』呢。」

两人对亚斯瓦尔的瞭解都不深。尽管如此，两人还是凭著想像，热烈地讨论起要一起做什么，要参观什么，要吃什么……

米拉再次将嘴唇重叠在堤格尔的嘴唇上。像刚才一样，是由她主动。

目睹两人身影重叠在一起的，只有立在墙边的拉斐亚斯而已。

第二卷 断章 某个夏日

夏季已经过了一半，覆盖大地的浓艳绿意繁茂到令人眩目的程度。吹过草原的热风中，带著呛人的青草味。天空戴著太阳这顶帽子，展开点缀著少许白云的清澈的蓝色翅膀。

一名少女站在被美丽的翠绿与碧蓝包围的小镇前。少女今年十五岁，有一头乌黑的长发，身形娇小，身上穿著奇特的服装。

与上衣分离的袖子，纤细的肩膀因此裸露在外头。与其说是绑住腰，不如说是包覆整个腹部的宽大腰带。裙子是缠绕式的，可以从裙襬的交叠之处窥见细长的腿。脚上穿的是露出脚趾的凉鞋。

尽管少女的打扮相当特异，但是比起她肩上那把长柄巨大镰刀散发出来的奇妙氛围，就显得不足为奇了。长度与少女身高相仿的刀柄上有精致的装饰纹样，由鲜红与漆黑组成的锋刃，兼具了神秘与危险的氛围。

「这里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生长的故乡吗？」

少女仰望著环绕小镇的门墙，理解般地点头自语。

这名少女的名字是宓莉莎·葛林卡，是吉斯塔特王国的七名战姬之一，治理的是吉斯塔特王国西北方的奥斯特罗德公国。

不过，她现在不在吉斯塔特王国，而是邻国布琉努王国西北方的亚尔萨斯。说得更仔细一点，是亚尔萨斯领主居住的小镇·榭雷斯塔。

宓莉莎悠然走到城门前，理所当然地向门口的守卫寒暄。

「……你是旅行者吗？」

守卫的表情与声音中带著困惑。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宓莉莎的打扮完全不像旅人。再说，旅人也很少来到这小镇，守卫平时警戒的，其实不是人类，而是猛兽。

宓莉莎点点头：「我是从吉斯塔特来的。」自古以来，吉斯塔特语与布琉努语有不少相通的部分，所以沟通起来没有太大的问题。

「是这样啊？吉斯塔特的服装还真特别呢。」

守卫感叹似地说著，毫不怀疑地让宓莉莎通过城门，甚至没有检查她的随身行李。宓莉莎向守卫道谢后，走入小镇。「哦──」她一见到眼前的景象，立刻不由自主地发出略带傻愣的声音。

除了貌似贯穿整座小镇的大道上铺著石板之外，其余的道路都是裸路的泥土地面。路旁的建筑物，全是由涂了灰泥的白墙与茅草屋顶建成。行人的打扮也都很检朴，给人纯朴的乡下小镇之感。

──好怀念啊。

宓莉莎在心中说道。并非因为她曾经来过这里，而是因为距离她生长的吉斯塔特边境小村三天远路程的小镇，也是这种感觉。想当年，需要什么物品时，村里的人就会到那小镇买东西。

宓莉莎在原地转了一圈，寻找领主家的所在之处。虽然堤格尔没有向她提过自己家的事，但是宓莉莎知道如何判断──这小镇上最大的房子，肯定就是领主家了。

远远地，宓莉莎发现了一栋应该是领主家的建筑物。

宓莉莎笔直地行走于大道上。路人对她的视线，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种：警戒与好奇。在这种小镇里，光是身为外人，就已经够显眼了，更何况宓莉莎的服装，以及肩上的巨镰全都如此奇特，更是引人注目。

──唔，会不会有人找自己说话呢？应该会有吧……

假如有人上前攀谈，宓莉莎就能表明自己的身分，请对方带自己到领主家了。假如没人前来攀谈，直接前往领主家也无妨。正因为没有要事，才能像这样悠闲地活动。据说宓莉莎的前任战姬也时常这么做。

「请问……」

宓莉莎在大道上走了快一半的路程时，一名少女朝她开口。那少女与宓莉莎年龄相仿，顶多只差一岁吧。栗子色的头发绑在左右两侧，长得颇为可爱。少女穿著黑色长袖上衣，裙襬长达脚踝，是侍女的打扮。也许因为天气炎热吧，少女将袖子卷到手肘的高度。

「您好。我叫蒂塔，是本地领主家的侍女。您似乎是旅行者，请问您来此地，有什么要事吗？」

「谢谢你的关心。」

宓莉莎向蒂塔致意。不愧是在领主家工作的侍女，举止得体有礼。最了不起的是，她有上前与宓莉莎攀谈的勇气。

「我叫宓莉莎·葛林卡，是吉斯塔特的战姬。你知道什么是战姬吗？」

战姬一词，使蒂塔瞪大眼睛。

「战、战姬？呃，是吉斯塔特的大贵族……？」

蒂塔惊讶到脸色发白，脚步不稳。不过她又很快地回神，紧张地朝宓莉莎逼近，大声问道：

「难、难道说堤格尔少爷……堤格尔少爷他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他很好。」宓莉莎答道。但是她的回答，只有自己和蒂塔听得见。在旁围观的小镇居民们，只听见了蒂塔的大喊，不由得面面相觑。

「什么？堤格尔少爷出事了！？」

「不好了！我要快点去向巴多兰大人报告！」

「仔细想想，穿得这么奇怪的女孩子特地来到我们镇上，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嘛！这下糟了！得快点通知大家才行！」

嘈杂声随著时间经过，变得愈来愈大。意外事故、重伤、生命危险、强盗、不治之症、火灾、雷击、狼群……等等，各种危险的单字接连钻入宓莉莎耳中。这下子，连她也和蒂塔一样脸色发白了。没想到才一个不留神，两人的对话就被加油添醋到面目全非了。

「对、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蒂塔深深鞠躬道歉，但是宓莉莎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说起来，假如宓莉莎从一开始就向城门守卫表明身分，请人通知堤格尔的领主父亲，或领主的亲信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不久之后，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带著几名部下现身。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花了将近半刻的时间，才总算让在整个镇上传开的骚动平息下来。

进入领主家的会客室后，宓莉莎总算松了一口气。房间虽然不大，但是打扫得很乾净，给人安稳舒适的感觉。

宓莉莎隔著桌子，坐在乌鲁斯的对面。

蒂塔将两只银杯放在桌上，行了一礼后离开房间。杯中装著淡绿色的液体，从香气判断，应该是以药草煮的茶。

宓莉莎在乌鲁斯的劝说下喝了口茶。果然是药草茶。

──以药草的效力逼出汗水，降低体温，调节身体状态。还加了少许的酒……

宓莉莎坦率地感到佩服。煮茶使用的药草，是她也很熟悉的材料。但是她从来没想过可以把少量的酒加入其中。光是喝到这杯茶，来这一趟就值得了。宓莉莎以药师的身分如此想著。

宓莉莎先是为在镇上制造骚动的事道歉，接著切入正题。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事。单纯是因为我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相处过后，对他出生长大的故乡很感兴趣，所以绕过来观光一下罢了。」

宓莉莎没有说谎。不过她还有另一个目的。宓莉莎把堤格尔那把奇妙黑弓的事告诉前任战姬·凡伦蒂娜之后，凡伦蒂娜要她来亚尔萨斯看看情况。「没必要急著在一次访问中问出所有的事。总之先去和对方打声招呼，观察对方的反应，再决定之后该怎么做。」凡伦蒂娜如此说道。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小犬给您添了什么麻烦呢。」

「不，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不但没有添麻烦，还在危急时救了我，是我的恩人呢。」

两人的话题，很自然地围绕在堤格尔身上。堤格尔在奥尔米兹过得很好，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宓莉莎把前往亚尔萨斯之前，与米拉见面时听说的堤格尔近况，转述给乌鲁斯知道。

「小犬过得不错吗？那就好。他有时会太专一，或者该说是太固执吧，所以让我很担心呢。」

乌鲁斯安心地道。看著他的表情，宓莉莎脑中闪过故乡双亲的脸。自从成为战姬之后，她就没有回过故乡了。因为没有特地回去的理由。

乌鲁斯个性温和敦厚，宓莉莎和他聊得很愉快。宓莉莎犹豫著该不该打听黒弓的事，但是又想起凡伦蒂娜的话，于是作罢。

不过，她听到许多关于堤格尔的事。小时候，为了能在任何姿势下射箭，于是把自己吊挂在树枝上，做射箭的特训；听信了以为只要气势够，就能让箭飞得很远的鬼扯，于是在射箭时大吼大叫；学马的叫声，试图以「讲马话」与和自己不亲的马拉拢感情……等等。宓莉莎心想，这些小故事在今后应该派得上用场吧。至少，可以让凡伦蒂娜听得很开心。

两人聊了大约一刻后，乌鲁斯劝宓莉莎留下来过夜。其实宓莉莎只要使出龙具的力量，就能在转眼之间回到奥斯特罗德。但是她也知道，不能把龙技的事随便说出去。「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明天早上再离开吧。」她这么回答。这也是为了给乌鲁斯面子。

带领宓莉莎前往客房的，是蒂塔。「那个……」蒂塔下定决心似地，向扛著巨镰的宓莉莎问道：

「请问，堤格尔少爷，在吉斯塔特过得开心吗？」

从表情与声音，看得出她有多喜欢堤格尔。

有那么一瞬间，宓莉莎产生了想把蒂塔带到堤格尔身边的念头。但是她又马上打消了这想法。

宓莉莎很清楚堤格尔与米拉两情相悦。就算以龙技把这名少女带到奥尔米兹，假如少女见到堤格尔与米拉情投意合的模样，会受到多大的打击呢？宓莉莎想像不出来。她做不出这么残忍的事。

「嗯。他在那里过得很好。他是很暴的人，所以不用担心。」

「很暴？」蒂塔不解地问道。宓莉莎向她解释，这是有胆识的意思。接著，宓莉莎看著蒂塔说道：

「假如你有想送给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东西，我可以帮你转交哦。」

隔天，蒂塔将两只小熊般的人偶交给宓莉莎。

「这是护身符。」蒂塔笑著说道。

「其中一个是送宓莉莎小姐的。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宓莉莎端详起不到自己手掌大的小人偶。那是以厚布缝制的布偶，里面塞满了棉花。两只布偶的做工都相当精致。

「谢谢，我会珍惜它们的。」

下次来的时候，要记得和这名少女聊聊天，而且还要准备这护身符的回礼才行。宓莉莎在心里盘算著，向蒂塔微笑道谢。至于该送什么礼物，就和堤格尔身边那个门牙很显眼的人商量吧。

宓莉莎离开小镇，在公路上走了约一千阿尔昔（约一公里），确认周围没有人的气息后，挥动巨镰。

「──虚空回廊。」

下一剎那，她已经不在布琉努，而是站在看得见奥尔米兹的公宫的草原上了。

「稍微取笑他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把这护身符交给堤格尔时，该说什么话亏他呢？宓莉莎一面思考著，一面在与亚尔萨斯没有两样的炎热阳光下，晃动纤细的身体，迈开步伐前进。

第二卷 后记

第一次次拿起本书的读者，初次见面。从第一集起就与本作有所交流的大家，好久不见。

我是川口士，这是《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的第二集。

上一集的故事背景在墨吉涅王国，这次的故事背景是女主角米拉生长的吉斯塔特王国。

得到国王密令的堤格尔，幸运地与米拉重逢，第一集稍微露面的战姬艾莲也出现在两人面前。希望大家能因为她的登场，更加享受这个由堤格尔等人交织而成的故事。

接下来要宣布一件事──本作即将改编成漫画版。

作画的是kakao老师，请大家期待堤格尔与米拉等人在漫画中活跃的模样。

再来是谢词。

美弥月いつか大人，感谢您画出了艾莲以及苏菲两名战姬的全新造型！多亏了您在本书中画了各种面向的艾莲，才能充分引出她的魅力。我最喜欢的，是吹叶笛的那一张。

责编K大人，多亏了您，才能写出这次的断章，真是太感谢您了！如此一来读者们就能明白宓莉莎处于优势了，对吧？还有，这次也和上集一样，请了敝公司的T泽先生帮忙做企划协力与DTP，在此感谢您。

除此之外，也要在这里感谢所有参与本书印制工程的相关人员。

最后要感谢各位读者大人。请大家能继续看著挑战各种困难的堤格尔与米拉，以及以各种形式与他们产生关联的人们。※第三集应该会在春到夏季之间出版吧。（编注：此为日本出版状况。）

那么，希望能与大家有缘再会了。

写于感受得到冰雪气息的夜晚。　　川口　士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特典小册子」

melon books特典短篇

大家好，又到了今天《宓莉莎·葛林卡的大陆纪行》的时间了。我是一人调查部队的宓莉莎。

本节目内容是由能够以龙具艾萨帝斯的力量瞬间移动到大陆各地的我宓莉莎，向各位观众介绍大陆各地的当地风情。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让我治理的奥斯特罗德得到援助，所以我会努力做好这个节目的。

今天要介绍的，是位在吉斯塔特南部的奥尔米兹。这里是由『冻涟的雪姬』琉德米拉·露利叶治理的公国。号称对抗南部的墨吉涅王国的两大防壁之一。顺带一提，另一个防壁是苏菲亚大人治理的波利西亚公国。

奥尔米兹有不少险峻的岩山，虽然其中不乏资源丰富的矿山，但是土地说不上肥沃。历代战姬除了开发土地之外，还致力于交通建设与维持治安。多亏这些努力，商人们可以安心地往来奥尔米兹，所以这儿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物产。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喜欢的红茶，可说是代表性的贸易品之一哦。不过墨吉涅的商人也会利用波利西亚的交通网做生意，所以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与苏菲亚大人的感情虽然很好，但也不能完全不提防对方呢。

今天，我要打扰一下刚才提到的琉德米拉姊姊大人。

「你又在想什么鬼点子啦……算了，就陪你玩吧。」

不愧是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豪迈又好说话。

「这不是赞美女性用的形容词吧？」

我一直觉得，是因为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热恋，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还没热恋啦！」

原来如此。（所以其实有这个打算呢。必须向蒂娜姊姊大人报告才行……）话说回来，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我听说琉德米拉姊姊大人拒绝的相亲对象中，有对奥尔米兹的发展与统治很有帮助的人士。虽然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很暴（※有胆识的意思），人品也很好，我个人很喜欢他，但是考虑到家世和人脉的话……

「我说啊，宓莉莎，考虑这些部分当然很重要，但我们是战姬哦？我们的权力和地位都不是永远的，假如没有这样的自觉，等到不再是战姬时，反而会因为那些家世和人脉而感到窒息哦！（突然脸红）再、再说，我身上不是战姬的部分，堤格尔也都看得很仔细……」

呜哇……

「你、你那是什么反应啊！？」

没事没事，多谢款待。那么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的《宓莉莎·葛林卡的大陆纪行》到此结束。

我是一人调查部队的宓莉莎，祝您有个愉快的午茶时光。

虎之穴特典短篇

巴尼亚──这是吉斯塔特各类浴场的其中之一，也就是所谓的蒸气浴。

巴尼亚通常是方形的小木屋，房间中央有石造的火炉。以炉火加热石头后，将水或酒淋在石头上，制造蒸气。比较高级的浴场，在制造蒸气后，店员还会挥动大布块，使蒸气与热气均匀地散布在整个房间。沐浴者利用蒸气与热气流汗，并以枝叶拍打身体，清除脏污。最后前往其他房间，将整桶清水从头顶淋下，冲去汗水。

米拉在奥尔米兹公国拥有的别墅中，也有设有巴尼亚的别墅。但当然不是小木屋，而是半球形屋顶的石造圆形房间。

现在，蒸气室里有两名女性。其中一人是别墅的主人米拉，另一人是「光华的耀姬」苏菲·亚欧贝达斯。两人在解决了某件麻烦事后，一起在巴尼亚里流汗，消除疲劳。热气蒸腾的房间里，两人已经流了许多汗，长长的头发全贴在赤裸的身体上。

起初，两人的话题都围绕著那件麻烦事。等那话题告一段落后，苏菲若无其事地问道：

「──话说回来，米拉，你和堤格尔进展到哪了？」

「到、到哪……就、就很普通啊。」

米拉俏脸发红，低头说道。见状，苏菲嘻嘻笑道：

「普通这种说法太难懂了。我听说你们会一起偷溜到闹区玩。你们已经接吻过了吗？」

就算有也不会跟你说啦！──米拉差点如此脱口而出，却把话吞了回去。差点就中计了。要是真的那样回答，肯定会被打破沙锅问到底。

「还、还好啦。虽然没那么正式，但当成打招呼的话倒是有。」

「打招呼的意思是每天都有接吻？好热情唷！」

看著苏菲以双手掩嘴的反应，米拉发现自己是在自掘坟墓。之所以犯下这种失误，一定是这热腾腾的蒸气的错。

「那苏菲呢？你不是说过有太多人上门提亲，很伤脑筋吗？那之后找到好对象了吗？」

米拉生硬地转换话题。但苏菲并不介意，她微微歪头，看著天花板。

「说的也是，我已经二十一岁了，大家都催我该快点决定对象。但是我一直没遇到理想的对象呢……或许是因为我要求太高了？」

米拉抬头，以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看著比自己年长的好友。向既美丽又有才华的战姬提亲的人，一定也有相当的身分地位吧，而且应该都是些有能力又热情的人。尽管如此，却仍然达不到苏菲的理想？米拉好奇了起来。

「你理想的对象是什么样子？」

米拉单刀直入地发问，苏菲带著一如往常的笑容说：

「和对方在一起时，能觉得很安心。还有，虽然这么说有点矛盾，不过有时又能带给我惊奇的人。」

「惊奇……？」

「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做到大家都觉得做不到的事。大概是这种感觉吧。这么说来，堤格尔很符合我的理想呢。和他在一起时，能觉得很安心；而且能射中三百阿尔昔远的目标的，除了他，没有别人……」

出乎意料的发言，使米拉紧张了起来。她满脸通红，双手乱挥。

「堤、堤格尔是我的……我的奥尔米兹的客人！不能光靠我的判断，就让他去其他领地，或是提亲哦！」

「我知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知道苏菲是在开自己玩笑，米拉叹了口气，但还是没办法放心。「因两情相悦而轻忽大意，结果被其他人抢走的故事，随手捞都是一大把。」──米拉想起宓莉莎以前说过的话。长得比自己美、个性比自己好，或是和堤格尔处得来的女孩，肯定有一大把。

──必须花更多时间和堤格尔相处才行……！

让两人有更多进展当然很重要，而且米拉自己也很有兴趣，但是制造更多两人之间的回忆也是一样重要。米拉在心里握拳，如此下定决心。

反正接下来，自己应该会过上好一阵子离不开办公室的生活，乾脆找个藉口，让堤格尔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办公室吧。不过也要小心，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对他太特别。

苏菲一面享受蒸气，一面微笑地看著脑中转起各种念头的米拉。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溟夜

扫图：撸管娘

录入：kid

修图：撸管娘

带著凉意的秋风，吹过小山丘。

堤格尔与米拉骑著马，伫立在小山丘上，无言地看著眼前的风景。

湛蓝如水般的苍穹之下，是由大量的水形成的苍蓝世界。

──这就是海……

两人无声地在心中自语著。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大海。

微小的波浪累积堆叠，在海面画出一道道的弯曲条纹后消失。这般景象无止无尽地重复著，有股不可思议的魔力，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阳光和煦地从正上方洒落。距离中午，只剩一刻钟的时间。

这儿不是米拉治理的奥尔米兹公国，而是位于吉斯塔特王国西部的莱格尼察公国。大约一个月前，堤格尔等人从奥尔米兹出发，经由首都席雷吉亚，最后抵达此处。两人身上的厚外套，已经因为长途跋涉而沾满脏污了。

「怎么样？看到海后，有什么感想吗？」

一名女性骑著马，从后方朝两人接近。那女性穿著以白绿两色为基调的礼服，外头罩著外套，手中抱著黄金的锡杖。她是堤格尔与米拉的朋友苏菲。苏菲来到堤格尔身旁，与两人一起看著茫茫大海。

「天空和海洋的相接之处，有点泛白对吧？亚斯瓦尔王国就是在那交界的远方。搭船又顺风的话，大概七、八天就能到了。」

「只要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到了啊？」

堤格尔在脑中摊开大陆的地图，佩服地叹道。这相当于以八天时间打横穿越布琉努王国，速度简直快到惊人。

八天后，自己就会站在亚斯瓦尔的土地上了。只要这么一想，心中就会涌起紧张与激昂。堤格尔忍不住握紧插在马鞍上的黑弓。

年轻人的全名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堤格尔是昵称。他是治理布琉努王国亚尔萨斯地区的冯伦伯爵家的长男，今年十七岁，基于某些原因，目前正旅居于奥尔米兹。

站在堤格尔身边的米拉，全名是琉德米拉·露利叶。她是吉斯塔特王国的七名战姬之一，治理奥尔米兹公国，与堤格尔同样为十七岁。又称为『冻涟的雪姬』或『枪之舞姬』。

每名战姬都拥有名为龙具的特殊武器。而米拉的龙具名为拉斐亚斯，是拥有自我意志，拥有操纵寒气能力的奇妙长枪。

苏菲的全名是苏菲亚·欧贝达斯，她比另外两人年纪稍大，今年二十一。苏菲与米拉同样是战姬，治理的是波利西亚公国，别名『光华的耀姬』或『杖之舞姬』。她手中的黄金锡杖就是她的龙具·萨德。

「差不多该出发了呢。」

苏菲说著，晃动淡金色的长发，转头看向山丘下方。八百名武装士兵正在离公路有点距离的草原上休息。

他们是米拉与苏菲从自己公国带来的精锐部队，人数分别是奥尔米兹四百人、波利西亚四百人。部队高举著吉斯塔特王国的黑龙旗、白底蓝色长枪的奥尔米兹公国军旗，以及绿底金色锡杖的波利西亚公国军旗。三种旗帜随风飘扬，看起来相当壮观。

除了士兵之外，草地上还停著三辆分别由两匹马拉的马车。这些马车被奥尔米兹军与波利西亚军一前一后地夹在中央。

一见到那些马车，堤格尔与米拉的脸上就浮起厌恶之色。他们对坐在马车中的人物，没有半点好感。

「你们两个，别摆出这种表情啊。来，笑一下。」

骑在马上的苏菲将上半身微微前倾，轻戳堤格尔的脸颊。米拉哼道：

「只要见面时有笑就行了吧？那王子八成也知道我们很讨厌他。」

「所以才要笑脸相对呀。以免他猜到我们的想法。」

「就因为你能笑著说这种话，所以才可怕……」

米拉叹道。堤格尔俯瞰马车，试图挤出笑容。不过他自己也知道，那笑容非常生硬。

坐在马车中的，是身分相当高贵的人物──亚斯瓦尔的二王子，艾略特·布鲁姆·戈德温·纳撒尼尔·加拉哈德·亚斯瓦尔。

今年春天起，亚斯瓦尔国王撒迦利亚一直卧病在床。为了争夺王位，二王子艾略特与大王子杰梅因展开了剧烈的权力斗争。亚斯瓦尔的情势因此陷入混乱。

大约两个月前，艾略特率领四千士兵，攻入莱德梅里兹公国。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建立功勋，提升自己在亚斯瓦尔的影响力。他还想藉由打胜仗，得到布琉努王国的大贵族·嘉奴隆公爵协助。

但艾略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他不但败给『银闪的风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还成为俘虏，被送到吉斯塔特的首都席雷吉亚。

由于艾略特大肆破坏莱德梅里兹，烧毁许多城市与村镇，照理来说，就算被砍头也不足为奇。但是吉斯塔特不但没有杀他，甚至打算加以利用亚斯瓦尔的二王子。

「你们去协助艾略特，帮他登上亚斯瓦尔的王位吧。」

接下这道命令的，是米拉与苏菲两名战姬。

如此这般，两名战姬与堤格尔动身前往亚斯瓦尔。

米拉与苏菲策马，缓缓走下山丘。堤格尔在调转马头之前，看了最后一眼大海。

──会是什么样的国家呢？

关于亚斯瓦尔，堤格尔可说是一无所知。

旅居奥尔米兹时，堤格尔见过亚斯瓦尔人，知道他们并非全都和艾略特及他手下的士兵一样野蛮粗暴。米拉与苏菲也告诉过他与亚斯瓦尔有关的基本知识。

但是，光靠这些资讯，堤格尔无法在脑中具体描绘出亚斯瓦尔的模样。

做了许多想像后，堤格尔摇了摇头，把那些东西甩出脑外。

他们是去打仗，不是要去观光的，神经应该要绷紧一点才行。

就在这时，传来米拉唤他名字的声音。

堤格尔以开朗的声音答应著，重新握好缰绳，追了上去。

第三卷 1 出海

时间回溯到堤格尔与米拉第一次见到大海的十数天前。

堤格尔与米拉来到吉斯塔特的首都席雷吉亚。来到首都的不只两人，还有他们的亲信拉菲纳克与加雷宁。

这时的风，已经开始有凉爽的感觉了。不过候鸟们乘著风，朝南方远去的光景，也同时宣布了夏季的终结与秋季的到来。鸟儿们比人类更清楚，吉斯塔特的秋天有多短暂。

席雷吉亚位于王国的中央附近，北有向西注入大海的维塔大河，对外道路四通八达，总人口超过百万人。

除了来自各国的访客外，各地的物产也都汇聚于此处。来自东方雅法的竹织工艺品与武器、护具；来自游牧民族的毛皮与编织品；来自南方墨吉涅的香料与象牙、红茶；来自西方布琉努或萨克斯坦的小麦与葡萄酒；经由维塔大河来到首都的船团，则会带来以在亚斯瓦尔捕到的鱼制作的腌渍品，以及珊瑚、珍珠等海洋物产。说到那些鱼，全都是全长比成年人的身高还要长的巨大鱼类。

设置于首都周围的各扇城门，从早到晚都挤满了进城与出城的人。来自附近村落的农夫、旅行神官、工匠、娼妓、貌似亚斯瓦尔人的佣兵、肤色黝黑的墨吉涅商人以及他们的奴隶。大马路上人潮熙来攘往，听得到各国语言。白天时不用说，就算入夜，城里依然热闹万分。

听过米拉如此描述席雷吉亚，堤格尔原本万分期待，可惜无缘见到那景象。因为一行人抵达首都时，正好是日落时分，周围行人稀稀落落，还没打烊的少数露天摊贩，也已经在收拾摊位了。

觉得可惜，不过是片刻的事。彷佛在等待露天摊贩消失似的，林立于道路两旁的酒馆逐渐亮起灯光，使堤格尔与拉菲纳克相当惊讶。等天色更暗，吃饭喝酒的人应该会挤满这一带吧。

无视那些酒馆，四人快步走在被夕阳染成朱红色的道路上。堤格尔好奇地向身旁的米拉问道：

「国王为什么特地叫你来王宫呢？」

「我不想猜。反正一定不是什么正经事。」

米拉板著脸回道。她罩著外套扮成旅行者，还将拉斐亚斯上缠了好几层布，以免太过引人注目。

她之所以离开自己的公国奥尔米兹，是因为国王召她来首都的缘故。来自王宫的使者对米拉如此说道：

「我国与亚斯瓦尔之间，发生了许多麻烦事。视情况，说不定会请战姬阁下前往亚斯瓦尔。」

到了首都后，也许无法回奥尔米兹，而是得直接前往亚斯瓦尔王国。米拉把她的推测告诉堤格尔，问他愿不愿意与自己一起前往首都，甚至一起去亚斯瓦尔，堤格尔欣然答应了。

其实堤格尔身负布琉努国王法隆「找出内奸、担任联络人」的密令，不过他请米拉不在时帮忙代管奥尔米兹的战姬代理人菈娜──前任『冻涟的雪姬』，米拉的母亲史薇特菈娜──帮忙接手这任务。菈娜二话不说答应了堤格尔的请托，随后又调侃地笑道：

「这一路上，就要请你多多关照我家女儿，以免她失控了。啊，不过和你失控的话没关系哦，我也有点想知道抱孙子是什么感觉了。」

米拉满脸通红，沉默不语，堤格尔也无法在一时之间想出适当的回答。

一行人穿过市中心，来到王宫。米拉还没自报姓名，守卫就已经帮她通报了。王宫的守卫全都认得战姬的长相。

不一会儿，一名女性出现在四人面前。那女性有一头及腰的金色长发，绿柱石般的眸子，相貌极美，脸上带著温柔的微笑。

「是不是让你们久等了？米拉和堤格尔，好久不见。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久没见面就是了呢。」

「苏菲……？难道你也被叫来了？」

见到意料之外的友人，米拉傻眼地问道。堤格尔也同感惊讶。

苏菲彷佛庆祝重逢似地抱了抱米拉与堤格尔，接著与两名亲信握手。

「上次见面时，我们都很忙，没时间好好说话。反正机会难得，不如来住我这儿吧。我有和你的红茶很搭的点心哦。」

苏菲握著米拉的手，满脸堆笑地说完，眨了眨眼。

「这样也好。比住在王宫里，住你那边比较没有拘束呢。」

米拉察觉苏菲似乎有什么不想在宫里谈的话题，微笑著点头同意。一行人在苏菲的带领下离开王宫，堤格尔边走边惋惜地回头看向王宫，米拉轻拍他的后背：

「还有机会来的。到时候，我会带你参观王宫的所有角落。」

「谢谢你。不过不用这么顾虑我啦。」

自己并非被召唤到王宫的人，只是米拉的跟班。

「同样都是要来，我想和你一起大大方方地走在王宫的走廊上。」

堤格尔的言下之意是，想得到能够堂堂正正地在宫中走动的地位。这样一来，米拉就不需要特别顾虑自己了。

「小心欲速则不达哦。」

米拉耸了耸肩，如此说道。但是脚步显然轻快了许多。

首都中，有诸侯贵族聚居的贵族区。苏菲的别馆也在那里。

正确来说，是波利西亚公国战姬的别馆，平常是由深受苏菲信任的五名侍者与侍女管理。

苏菲把堤格尔一行人带到宽敞的客厅，而不是会客室。侍者接过一行人的外套与武器，一名侍女送上点心，另一名侍女则为米拉准备了泡茶用的茶具，以及盛放了草莓与葡萄果酱的小碟子。

侍者与侍女们行了一礼后离开房间，五人围绕著大圆桌坐下。

「虽然现在才问，不过我也可以待在这里吗？」

拉菲纳克以紧张的表情向苏菲问道。他今年二十七岁，是在场者仅次于加雷宁的年长者。但是从小在边境乡下亚尔萨斯长大的他，参加这种有两名战姬在场的聚会，不管怎么想，都像来错地方似的。

「只要不做出有辱我们主人名声的事就可以了，拉菲纳克阁下。」

加雷宁安抚似地说道。他是留著短须，将灰色的头发整理得一丝不乱的初老骑士。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也是一如往常地稳重。

「加雷宁阁下说的没错。虽然我想大家可能会有不明白的部分，但是请先听我说到最后。不过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就是了。」

苏菲面带歉色地道。米拉一面泡所有人的红茶，一面回道：

「没什么。特地把我们带来这里，而不是在王宫谈，当然猜得到是那类的话题了。」

「我的想法也和米拉一样。所以请不必在意，直接说吧。」

堤格尔也跟著说道。苏菲对两人报以感谢的微笑，又立刻敛起笑容，不多啰唆地直接切入正题。

吉斯塔特打算协助艾略特王子登上亚斯瓦尔的王位。

因此，将会命令米拉与苏菲担任远征军的总指挥。

苏菲说完，客厅陷入沉默。其余四人都惊讶到说不出话。

过了大约十秒，堤格尔总算整理好心情，面带难色地开口：

「身为布琉努人，我没有立场对吉斯塔特的方针说三道四。虽然如此，我还是想说……艾略特是蹂躏莱德梅里兹的主犯哦？所以是要莱德梅里兹的人们忘记那些仇恨吗？」

尽管知道苏菲没道理听这些抱怨，但堤格尔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因为他亲眼目睹过莱德梅里兹的惨状。

「没必要忘记，但是先忍一忍，是吧？」

米拉冷静地回道。虽然她也不满地皱眉，不过因为堤格尔先帮她说了想说的话，所以她的反应反而没堤格尔大。

「就是这样。」

苏菲喝了一口米拉泡的茶，点头道：

「一想到艾莲，我也很不愿意。但是就算把艾略特的头砍下来，晾在首都示众，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听说在战败后，艾略特一直以俘虏的身分被关在王宫的某个房间。米拉问道：

「告诉我，苏菲。亚斯瓦尔打算拿艾略特怎么样？派去那边的使者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亚斯瓦尔的回覆是：『由于撒迦利亚王卧病在床，请先让我们宫中的大臣讨论出结论再回覆你们。』这很明显是拖延战术，除非情势变得对他们有利，否则永远不会有结论的。」

「这么说来，苏菲去过亚斯瓦尔呢。」

堤格尔想起苏菲曾如此说过。苏菲不但身为战姬，而且有不容易令对手抱持戒心的沉稳身段，再加上知识渊博，因此她经常以外交人员的身分，出使布琉努或亚斯瓦尔。

「只有少少几次而已。毕竟那里离我的公国太远了。」

苏菲晃动著淡金色的头发，对堤格尔笑道。接著又回到正题。

「至于杰梅因王子，则是说：『别说是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了，我根本从来不把他当成亚斯瓦尔王家的成员。要杀要剐随便你们。』假如真的是这样，那么很难指望能拿到赔款呢。」

「真无情。不过就杰梅因的角度来说，和自己抢王位的人自我毁灭，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会想藉著我国的手杀死他，也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吧。」

米拉叹道。堤格尔则趁机发问：

「苏菲，你知道杰梅因王子是怎样的人吗？」

「根据我与他见面时的印象，是傲慢自大，多疑善忌，对自己和他人都很严厉的人。而且他还做过这样的事……」

在过去，曾经有一名贵族谎称领地收成不佳，私吞了缴给王家的税金。后来，担任撒迦利亚王辅佐官的杰梅因王子查出弊端，要求父亲严惩那贵族。可是撒迦利亚王只有训斥那贵族一顿，命他缴出一成税金作为罚款，就此了事。

撒迦利亚王为人宽厚，大臣们也对这处置松了口气，纷纷称赞国王的宽大为怀。当时，杰梅因并没有多说什么。

两年后，那贵族再次侵吞税金。不只如此，杰梅因王子还查出有好几名贵族也开始模仿那贵族舞弊。

杰梅因不把这些事禀告父王，而是直接前往那贵族的所在之处，逮捕贵族后，当著他的面，处死他的所有家人，最后放火烧了那贵族的宅邸。

杰梅因背对著燃烧的屋子，对那贵族道：

「你可以重新娶妻生子，也可以重建宅邸。不过给我记好了，如果你再犯下任何恶事，哪怕再小，都会像今天这样失去一切。就算你只是私吞一枚铜钱，下场也一样。」

回到王宫后，撒迦利亚王悲痛地斥责自己的儿子。

杰梅因完全没有反省之意。他在为自己的独断专行道歉后，风凉地如此说道：

「接下来，将有好一阵子不会发生这类的弊端了。」

杰梅因说的没错。不到一个月，许多贵族慌慌张张地补缴税金，并为了解释原因，特地前往王宫。

「──堤格尔，你觉得呢？」

苏菲以绿柱石般的眸子凝视著堤格尔问道。

只看结果的话，杰梅因的做法可说是正确的吧。但真的是这样吗？堤格尔严肃地摇头。

「信赏必罚是一定要的，但杰梅因王子做的不只是那样。他是以恐惧服人。我不赞成那种方法。」

「我也这么认为。总之，光凭这个故事，就能明白杰梅因王子有多会制造敌人了。假如他继承王位，亚斯瓦尔的政情在不久后，一定会变得动荡不安。对我们来说，那不是好事。」

这并非希望亚斯瓦尔繁荣昌盛，但是亚斯瓦尔国势衰颓的话，会导致贼寇横行，影响在北海的贸易航线。不只如此，布琉努和萨克斯坦这些邻近亚斯瓦尔的国家，还有可能趁机扩张势力。

「所以才打算利用艾略特啊……有胜算吗？」

米拉问道。苏菲一面把葡萄果酱溶进红茶里，一面点头：

「就像刚才说的，亚斯瓦尔之中，有不少人对杰梅因王子的作风感到不满。艾略特之所以能公开表明要抢王位，也是因为反对杰梅因王子的人站在他那边的缘故。再说，两名王子的王位之争，也是『陆民』与『岛民』的权力之争。」

亚斯瓦尔崛起于大陆西北方的亚斯瓦尔岛，后来才将领土拓展到大陆。岛民因此自认是正统的亚斯瓦尔人，陆民则认为是自己让亚斯瓦尔繁荣至今的。

杰梅因喜爱大陆文化，对岛民很冷淡，艾略特则相反。这也是两人产生对立的原因之一。

「艾略特和陛下做了什么约定呢？」

米拉继续问道。吉斯塔特王当然不可能免费支援艾略特夺取王位，肯定有所要求。

「一万枚金币的谢礼，以及承担吉斯塔特的参战费用。并在战后降低亚斯瓦尔各港口对吉斯塔特的关税、优待吉斯塔特商人的措施。其他的就让我们随机应变。」

「随机应变啊。」

米拉苦笑。意思就是看情况再决定。由于没人知道战场上会出什么事，这样的决定，对第一线的人来说算是好事。

「但是陛下有叮嘱，只有领土，是绝对不能收的。堤格尔，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菲笑咪咪地向堤格尔问道。尽管明白这不是能说笑的话题，但堤格尔还是笑开了。

三年前，苏菲也曾以这种问答的方式，教了堤格尔许多事。米拉也一样。她们似乎都以教育堤格尔为乐。

「因为吉斯塔特和亚斯瓦尔隔了一个海，太远的关系吧？」

苏菲放下白瓷杯，愉快地拍手。

「没错。就算是相连的国土，太远的话也不容易控制，更何况非得渡海才能到达的场所。假如拿下整个亚斯瓦尔岛，就另当别论，如果只拿到一部分岛屿，反而是给自己找麻烦。」

「虽然我可以理解吉斯塔特王的想法，但是……」

堤格尔以无法释怀的表情，向苏菲问道：

「我觉得这些理由似乎不足以让吉斯塔特支援艾略特。再说，为什么是由你和米拉担任指挥官呢？你们同时不在的话，南方对墨吉涅的防御会一口气薄弱很多的。对付亚斯瓦尔的话，路伯修的战姬不是更适合吗？」

在吉斯塔特的西侧，有两个面海的公国，莱格尼察与路伯修。这两个公国都与亚斯瓦尔、布琉努有贸易关系。经常出使各国的苏菲先不说，莱格尼察与路伯修的战姬应该都比米拉更清楚亚斯瓦尔的事。虽然说米拉与苏菲、艾莲的共同友人，莱格尼察的战姬莎夏──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正卧病在床，无法活动，但是路伯修的战姬伊莉莎维塔·法米那应该没有任何状况才对。

「让我照顺序说明吧。你觉得我国协助艾略特，还有什么动机呢？不管是多小的理由，都可以说。」

堤格尔双手抱胸，思考起来。但是他完全想不出其他原因，只好摇了摇头表示投降。苏菲并不立刻说出答案，而是给堤格尔提示：

「回想一下大陆的地图。假如吉斯塔特与墨吉涅开战，要提防哪些国家？」

「亚斯瓦尔……和布琉努吧。」

堤格尔犹豫地追加了自己国家的名字。虽然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目前关系良好，但是不等于不需要警戒对方。

「没错。然而，亚斯瓦尔和布琉努之间，有决定性的差异。」

「有没有被墨吉涅骚扰吗？」

堤格尔以疑问作为回答，苏菲喜孜孜地点头。

实施奴隶制度的墨吉涅王国，经常会侵入邻国领地抢劫人民，作为奴隶使用。今年春天，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组成同盟攻打墨吉涅，就是为了报复墨吉涅平时的骚扰。

「……原来如此。」

「明白了吗？」

总算想出结论的堤格尔叹道。苏菲催著他说下去，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米拉，也以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神看著心上人。

「艾略特没有立过功勋。而且还因为败给吉斯塔特，成为俘虏。假如他藉著吉斯塔特的协助登上王位，国内一定有人不承认他的权威。」

所以，艾略特必须尽心尽力巩固到手的权力。至少在两、三年之内，将会没有余力介入他国的纷争，当然也没办法找吉斯塔特的麻烦。

「是说，为什么杰梅因王子不收下艾略特呢？」

米拉在苏菲的白瓷杯中倒入新的红茶，皱眉问道。虽然说吉斯塔特不可能平白地把艾略特交给杰梅因，一定会要求他支付相等的代价。但是就因他拒绝收下艾略特，反而促使吉斯塔特支援艾略特。如此一来，米拉也不得不前往亚斯瓦尔，实在找人麻烦。

「这是我的猜测，不过我想，是为了暗杀艾略特王子吧。」

苏菲以觉得没意思的表情说道。堤格尔与米拉不解地歪头。想杀艾略特的话，收下他，成功率不是更高吗？

「撒迦利亚王有七名子女，其中四人──杰梅因王子与艾略特王子的弟弟妹妹们，全都死于意外或病死了。这消息你们有听说吗？」

「有。而且两名王子都坚称是对方下的手。」

米拉答道。苏菲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亚斯瓦尔的诸侯贵族们，应该也都是那么认为的吧。假如杰梅因王子在那种情况下亲自了结艾略特王子，只会助长众人的妄想。也就是说，会认为果然是杰梅因暗杀了其他王子与公主。所以还不如让艾略特王子死在吉斯塔特。」

「烦死人了……」

米拉厌恶地道。苏菲的猜测很有说服力。换句话说，这一路上，米拉他们还必须提防杰梅因派出的刺客才行。

苏菲咬了一口点心，再次看向堤格尔。

「下一个问题。为什么陛下命令我和米拉担任指挥官呢？」

「这我就完全想不出来了。」

堤格尔夸张地耸肩。苏菲以调侃的目光看向米拉：

「请给分。」

「……算及格吧。」

米拉喝完杯中的红茶，板著脸道：

「他有发现支援艾略特的理由不够充分。再说，虽然有你的提示，不过还是回答出了第一个问题。」

「呵呵，你还是老样子，对堤格尔特别好呢。」

「才没有。」

米拉噘嘴反驳，看向堤格尔。

「陛下打算故意让吉斯塔特南部出现破绽，引诱墨吉涅进攻。这也是为了让巴夏伯爵有机会挽回名誉。你还记得伯爵吗？」

「是春天攻打墨吉涅时，吉斯塔特诸侯军的总司令吧？」

堤格尔搜寻脑内记忆回道。米拉听完点头说道：

「假如墨吉涅得知我和苏菲不在，因此进攻的话，就由守卫南方国界的伯爵率兵迎击。再说，就算发生了什么伯爵应付不来的事态，艾蕾欧诺拉应该也会过来帮忙。」

「原来如此……可是，假如墨吉涅军不进攻呢？」

「那就变成巴夏伯爵成功严守边境，使墨吉涅军放弃侵略。但我觉得进攻的可能性不大就是，毕竟已经秋天了。」

堤格尔沉吟起来。他完全忘了季节的部分。吉斯塔特的秋天很短，冬天也来得比墨吉涅早很多。而且墨吉涅人很怕冷。

「还有就是，我和米拉前往亚斯瓦尔时，路伯修和莱格尼察可以在后方做第二阵的编成准备。会不会真的出动，则另当别论。」

苏菲补充说明道。即使击退她和米拉，新的部队会马上会进攻。只要让杰梅因有这种想法，他就非得慎重行事不可。堤格尔只能连连点头听著两人的说明。

米拉一边为大家倒新的红茶，一边向苏菲问道：

「话说回来，我们要怎么去亚斯瓦尔呢？」

「莱格尼察有个叫利普诺的港口，我们预定从那里搭船出发。军舰和水手、桨手的部分，是由莎夏派遣。虽然我不想增加她的负担就是了。」

「莎夏的情况还好吗？」

「听说还是老样子。」

米拉关心地问道，苏菲以忧郁的表情回答。

莎夏得了一种名为「血病」的怪病，几乎下不了床。虽然吃了许多药，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说得上有效的疗法。

堤格尔听米拉说过，莎夏的母亲与祖母也都死于同样的疾病。莎夏本身也几乎放弃治疗了。

「巴尔格雷应该也很伤脑筋吧……」

米拉叹道。巴尔格雷是莎夏的龙具，是能操纵火焰的双剑。即使莎夏生病，巴尔格雷也一直留在她身边。

战姬是由龙具挑选的。

假如战姬因各种原因，被龙具判断为不适合继续担任这个职务，就会离开原本的使用者，寻找下一任的战姬。历代战姬就是以这种方式进行交替的。

大约在四年前，拉斐亚斯离开菈娜，并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出现于米拉面前。拉斐亚斯应该是认为就战士而言，左臂失去功能的菈娜无法胜任战姬的职务，所以才离开她的吧。菈娜和米拉都是这么猜测的。

假如巴尔格雷离开莎夏，莎夏就没有资格住在公宫，可能无法继续治病。但是相对的，她可以从战姬的职务中解脱。

莎夏病倒后，米拉和苏菲、艾莲，都尽可能地从旁协助莱格尼察。特别是艾莲，她和莎夏是挚友，关怀莎夏的心情一定比米拉更强烈。

除此之外，在莱格尼察公宫工作的官员，也都很仰慕莎夏。米拉认为为了莎夏好，她不该再担任战姬了。

「巴尔格雷应该有它的考量吧。就像我的萨德和你的拉斐亚斯，都有自己的想法一样。」

苏菲开导般地说道。不过听起来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回正题吧。米拉，我希望你能从奥尔米兹调四百名士兵过来。我也会从波利西亚带同样数量的士兵出发。」

「你打算只带著这点兵力，前往亚斯瓦尔吗……？」

米拉瞪大眼睛。就算艾略特的支持者们愿意参战，这样的兵力还是太少了。

「水手和桨手也都是战力哦。我听莎夏说过，一艘莱格尼察的军舰，大约能载八十名士兵与一二○名水手、桨手。」

在吉斯塔特，把水手与桨手视为战力，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假如知道带兵参战的是与莎夏交好的战姬，这些水手与桨手应该会欣然跟随吧。

「但是这样加一加，也只有两千人而已。就算是由我和你指挥……」

「不过，现在才开始徵兵的话，也没办法徵调太多士兵不是吗？」

不是单纯聚集士兵就好。还必须准备士兵需要的武器与粮食，以及运送他们的船舰。准备时间拖太久的话，说不定会落得在冬季出航的下场。

「再说，我们的兵力太多，还会使艾略特王子的支持者感到警戒。我们的立场终究只是协助者哦。」

「……只好期待艾略特的支持者们不是墙头草了。但是就杰梅因的为人来思考，那些支持者应该没办法轻易倒戈吧。」

米拉总算接受这样的安排。

「话说回来，堤格尔──」苏菲转头看向堤格尔：

「你要一起来吗？和我们一起去亚斯瓦尔。」

「当然。」

堤格尔毫不犹豫地点头。心上人即将前往战场。对他来说，光是这点就足以成为他跟去的理由了。

「我还以为刚才的讨论是以带我去为前提进行的呢。」

苏菲先是露出调侃的笑容，接著摇头道：

「毕竟你是奥尔米兹的客人，我当然不能随便带你走。不过，如果你愿意来当波利西亚的客人──」

「苏菲！」

米拉微微起身，瞪著自己朋友。苏菲故意耸了耸肩。

「让你知道这些事，有两个原因。第一，我认为你不会随便把这些事说出去。第二，我觉得米拉可能会在不告诉你详情的情况下，自行前往亚斯瓦尔──对吧？」

最后一句话，是向米拉说的。冻涟的雪姬不禁语塞。

假如参与讨论的只有米拉和加雷宁，米拉一定不会带堤格尔走，而且只会对他做最低限度的说明吧。身为吉斯塔特的战姬，她会如此下判断。

米拉重新坐回椅子上，低头瞥了堤格尔一眼：

「……很危险哦？」

但是堤格尔的回答很乾脆。

「我们不是说好了，你要带我去亚斯瓦尔吗？」

米拉说不出话。那时，米拉没有料到居然是去亚斯瓦尔战斗。而且她之所以会那么说，是因为不想让堤格尔前往其他公国的缘故。

堤格尔转动身体，整个人面向米拉。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直视著米拉的双眼中充满光采，比千言万语更能传递他的想法。

「──好吧。」

半晌后，米拉点头。俏脸泛起一层薄红。

「你是为了证明两国的友情，并且为了展现布琉努贵族的勇敢，所以要求同行的。而我会以客将的名义带你出发。就这么说定了。」

「谢谢。」

堤格尔笑著道谢。苏菲与加雷宁分别露出苦笑。应该是对米拉如此拘泥于战姬的立场，感到可爱吧。

「春天时在墨吉涅，夏天跑到吉斯塔特，秋天前往亚斯瓦尔……」

拉菲纳克露出门牙，笑道：

「跟著少爷，一点也不无聊呢。冬天时又会去哪里呢？」

「与其说去哪里，应该说至少让我悠闲地过冬吧。」

「因为冬天没办法打猎呢。」

除了堤格尔，其他的人都因拉菲纳克的话而忍俊不禁。堤格尔也生不起气，只好苦笑地搔著暗红色的头发。

「这样也不错呢。在烧得通红的火炉前，喝著葡萄酒或伏特加，聊天聊到天亮。」

苏菲笑著说完，立刻收敛表情，改变话题：

「堤格尔，你认识嘉奴隆公爵吗？」

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是拥有布琉努北部广大领地的大贵族。亲戚中有不少势力强大的诸侯，权势与泰纳帝公爵不相上下，就连国王也不能不让他三分。堤格尔摇头道：

「我没见过他……不过听到的传闻，都不是什么好事。」

某次大战时，嘉奴隆向领民徵收临时税。对于缴不出税金的家庭，嘉奴隆会把那家的女儿强行带走，假如那家庭没有女儿，则会放火烧毁房屋。堤格尔听说过不少这类的残暴事迹。

「嘉奴隆公爵怎么了吗？」

「根据艾略特王子的说法，他是受嘉奴隆公爵怂恿，才会攻打莱德梅里兹的。而且他还在嘉奴隆公爵家中见过艾莲的冒牌货。」

听到这里，堤格尔与米拉不禁面面相觑。制造出艾莲的冒牌货的，是魔物列许。假如艾略特没说谎，那么嘉奴隆与魔物之间，可能有什么关联。

米拉以紧张的表情，对苏菲说道：

「苏菲，我有话要跟你说。」

在墨吉涅与鲁萨尔卡战斗的事，在莱德梅里兹与列许战斗的事，以及堤格尔遇见茨魅的事。米拉把所有与魔物有关的事，完完整整地告诉苏菲。堤格尔也在一旁补充说明，并提到家传宝弓的神奇力量。拉菲纳克与加雷宁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也听得连连点头。

在这之前，米拉之所以没把魔物的事告诉苏菲，是因为不知道该不该说。

虽然迟早必须向所有战姬说明魔物的事，但是苏菲和艾莲或外号『虚影的幻姬』的宓莉莎不同，不曾亲眼见过魔物。就算说了，也不敢保证苏菲愿意相信米拉的话。说不定会以为米拉是在开玩笑，甚至认为米拉是在制造恐慌。

但是既然连布琉努都可能与魔物有关，就非把这些事告诉苏菲不可了。

起初，苏菲听得半信半疑，但是等米拉说明完毕时，她已经恢复成平常处变不惊的模样了。只见苏菲拿起茶杯，慢慢喝著红茶，彷佛在脑中整理刚才听到的话似的。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苏菲把空了的白瓷杯放回桌面，说道：

「为什么亚斯瓦尔有办法制造出连我都无法分辨真假的冒牌艾莲？为什么艾莲会困在森林中长达二十天，无法与外界联络？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可疑的部分。虽然说因为亚斯瓦尔军侵攻莱德梅里兹，使这些疑问显得没有那么重要就是了。话说回来……就算说这些全是魔物做的，还是很难立刻相信呢。毕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种事。」

堤格尔与米拉默默点头。不是说不相信神或精灵的存在，但是没有多少人会认为，那些超自然的力量正在自己身边兴风作浪。

「虽然不知道艾略特的话有几成是真的……但还是必须提防嘉奴隆公爵才行呢。」米拉说道。

「关于这件事，吉斯塔特王没有去找嘉奴隆公爵理论吗？」

听堤格尔这么问道，苏菲摇头。

「陛下当然有派使者前去兴师问罪，但是嘉奴隆公爵只承认艾略特王子有去找他商量如何争夺王位。他既不承认怂恿艾略特王子攻打莱德梅里兹，也宣称不知道冒牌艾莲的事。说是那些全都是艾略特王子捏造的……这样。」

「毕竟没有证据，所以没办法继续追究下去呢。」

米拉不满地道。堤格尔胸口闪过一抹不安。

与魔物有关的人，或者是魔物本身，正存在于自己的祖国，而且还是大贵族。难道说，正因为对方是魔物，所以才做得出传闻中的那些残暴行径吗？

远在亚尔萨斯的父亲、弟弟迪安、父亲的部下巴多兰、侍女蒂塔、父亲的友人马斯哈·罗达特、雨果·奥杰，以及与堤格尔交好的领民们的脸庞，一一浮现在堤格尔脑中。

他们都还好吗？会不会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被嘉奴隆盯上呢？

「──嘿！」

随著可爱的吆喝声，鼻子有被什么碰到的感觉。堤格尔回过神，发现苏菲正探出身子，以食指戳著他的鼻尖。苏菲笑容满面地对瞪大眼睛的堤格尔说道：

「不要想太多。虽然不是没有非得在只有少数情报下做决策不可的情况，但现在不是那样哦。」

「苏菲说的没错。关于魔物，我们知道的太少了，想太多反而没有帮助。」

米拉也把手放在堤格尔手臂上，安抚似地说道。堤格尔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心上人手掌的感触，使他不再那么动摇。

「说的也是。猎人们之间有句话，『影子是马也是鹿』。」

堤格尔调整心情，说道。光凭影子判断猎物的种类，是很危险的事。不该以少量资讯妄下结论。

「这一代的战姬中，知道魔物之事的，除了我，还有宓莉莎和艾蕾欧诺拉。不过据宓莉莎所说，凡伦蒂娜似乎也知道魔物的事。」

苏菲微微皱眉。凡伦蒂娜是治理奥斯特罗德的前代『虚影的幻姬』，和苏菲感情非常差。米拉也知道这件事，所以没有在这部分多做著墨。

「其他战姬──莎夏、伊莉莎维塔以及奥尔嘉，则都不知道。」

「行踪不明的奥尔嘉先不说，也应该让另外两人知道才对。虽然不想让莎夏太费心神……真想找个时间，把大家聚在一起呢。」

苏菲叹道。她也知道这件事有多困难。

最后，堤格尔向苏菲询问，知不知道『魔弹之王』这个名号。

「对不起，我是第一次听说。」

苏菲面带歉色地摇头。她与堤格尔说好，等亚斯瓦尔的远征结束，回到波利西亚后，会帮他调查。

「我也会顺便调查与你的家传宝弓有关的事。是说，拥有能与龙具共鸣的武器的你，与身为战姬的我们相遇，也真是不可思议。这算是命运吗？」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相遇，是事先决定好的？」

米拉的声音中微微带刺。

她与堤格尔并非一见钟情。假如堤格尔没有锲而不舍地与米拉接触、在米拉消沉时向她伸手的话，两人一定不会发展成现在的关系吧。米拉很清楚这点。

「怎么可能呢。」

苏菲漾起包覆米拉锐气的柔和笑容。

「我只是觉得很浪漫而已。我也不是在谁的引导下认识堤格尔的。我们之所以聚集在这里，是大家思考、行动重重交叠的结果。但这样的场面，确实很有戏剧性哦。」

「这样说还挺令人难为情的呢。」

米拉不舒服似地扭动身子，重新坐好。接著看向堤格尔，无言地用眼神问「你觉得呢」。

堤格尔的回答很直接：

「我之所以喜欢你，完全是出于我的意志哦。」

米拉向前弓著背，默默低下头。连耳根子都红了。

「多谢款待。」苏菲微笑道。拉菲纳克夸张地耸肩。「早该知道会是这种回答了。」加雷宁则是如此苦笑道。

在这之后，五人喝著红茶，吃著点心，开始谈天说笑。

「对了，堤格尔，你会说亚斯瓦尔语吗？」

听苏菲问道，堤格尔瞪大眼睛。

「我连早安都不会说呢。」

「『莫宁』。」

堤格尔连连眨眼，低声念著「莫宁……」接著皱起眉头。

──和布琉努语或吉斯塔特语完全不同啊……

「上船后，我教你一些简单的亚斯瓦尔语吧？还是说，由米拉来教会你会比较有干劲呢？你也会说一点亚斯瓦尔语对吧？」

苏菲愉快地向米拉问道。米拉停住喝茶的手，目光在苏菲与堤格尔之间迷惘似地游移。

「没、没错……有空的话，嗯，有空的话，就这么做吧。」

这是不愿在他人面前表现对心上人好感的她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表白。「那就拜托你了。」堤格尔当然很明白米拉的脾气，所以笑著如此说道。加雷宁则以感谢的心情向堤格尔致意。

当晚，堤格尔一行人在苏菲的别馆过夜。

隔天早上，堤格尔等人围绕在艾略特的马车周围，保护著他，离开首都。旅途中，米拉与苏菲会轮流担任艾略特的说话对象，但不论是哪位战姬，加雷宁都一定会跟在身边。尽管艾略特没有武器，但还是不能大意。

数日后，一行人进入莱格尼察的领地，但是他们没有直奔港湾城市利普诺，而是先绕到公宫，与莎夏见面。对米拉与苏菲来说，不论以战姬身分，或是以友人身分，先来与莎夏打声招呼，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惜，她们无缘见到莎夏。

从公宫走出的老仆人，毕恭毕敬地向两人低头致意。

「非常抱歉，亚莉莎德拉大人正在休息。最近这几天，她的睡眠时间很不固定……」

苏菲与米拉无言地对望一眼，摇头。她们不可能特地叫醒病魔缠身，好不容易睡著的朋友；再说，就算莎夏醒了，也不一定有体力与两人说话。而且两人必须赶往亚斯瓦尔，所以不能留在这里盲等。

这时，老仆人将一封信交给米拉。

「这是亚莉莎德拉大人事先写好的信，请战姬大人们收下。」

米拉接过信，与苏菲当场看了起来。

「既然你们看到这封信，就表示我无法与你们直接见面。真是对不起。」

以这样的大意为开头，莎夏告诉两人，她已经命人在利普诺安排军舰、水手与桨手了。并在信的最后，祝米拉她们武运昌隆。

「请帮我转告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从艾莲那边听了不少关于他的事，希望下次有机会与他见面。」

信的最后以此做结。米拉微笑著向老仆人道：

「帮我转告沙夏，请她期待我们在亚斯瓦尔的见闻录。」

如此这般，一行人离开公宫，朝西前进。途中，他们与来自奥尔米兹及波利西亚的士兵汇合。离开首都时，米拉与苏菲分别派使者回到自己公国，要公宫准备必要的兵力，直接前往莱格尼察。

时间回到今早，堤格尔与米拉站在小山丘上，眺望无边无际的海洋。

两人转身离去时，天空与大地已经充满秋天的气息了。

†

利普诺是莱格尼察的港湾城市之一。

就都市规模来说，不大也不小。值得一提的是，这里距离战姬的公宫很近，徒步只要四天，骑马只要两天。而且还有军用与商用两个港口，所以有不少贸易船与商队来访此处。

一行人在正午时分入城。

「出航的准备交给我。机会难得，你们就先在城里到处逛逛吧。」

苏菲向堤格尔与米拉如此说道。堤格尔很快地就明白她的意思，因为这里有许多他前所未见的精彩光景。

路上不但有与自己打扮相似的旅人，也有带著随从，貌似骑士的男人、郑重地抱著三弦琴的女吟游诗人、牵著载满行李的骆驼的缰绳的中年商人。

吉斯塔特与布琉努的商人单手拿著自己的商品，分别以自国语言讨价还价。墨吉涅的街头艺人，正以笛子操弄著毒蛇跳舞。萨克斯坦人以难以亲近的表情卖著烤羊肉串，一旁是卖著烧烤鱼肉串的亚斯瓦尔人。两种烤肉串都洒了许多盐，香喷喷的味道令人食指大动。

许多人以笔谈交流。他们互相亮出写著数字的小张羊皮纸或木片，或是以钉子般的物体在表面涂蜡的石板上书写。

虽然连一半的对话都听不懂，但光是四周景色，就足以令堤格尔与米拉目不暇给，所以两人前进得很慢。

「真惊人……」

「虽然不甘心，不过比奥尔米兹的市区更热闹呢。」

堤格尔坦率地赞叹著，米拉则皱著眉，勉为其难地承认这个事实。她也是旅人装扮，手中的拉斐亚斯缠了好几层布，安分地保持沉默。

「这位小哥，你是第一次来利普诺吗？」

堤格尔听身旁突然有人向他搭话，转头便见到一名红发及腰的女性。那女性的领口拉得很低，长达脚踝的裙子有高高的开衩，丰腴的大腿若隐若现。

「我看你东张西望，好像觉得这里很新奇，乾脆由我来当你的向导吧？我还可以介绍你便宜的旅馆和好吃的餐厅哦。」

比起端正的五官与妖艳的身段，堤格尔对女性的萨克斯坦口音更感兴趣。他看著那女性，心中油然涌起一股来到未知土地的兴奋，差点直接点头。就在这时，米拉介入两人之间。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有住的地方了。」

米拉冷冷地说完，拉著堤格尔的手，快步离开。她在人群中穿梭著，前进了大约二十步后，转头看向堤格尔。

「这样不行啦。怎么能随便跟著不认识的人走呢？」

听起来就像母亲对孩子训话似的。但是米拉说的没错。「对不起。」堤格尔坦率地道歉，米拉朝他伸出手道：

「在这种地方走散的话，会很伤脑筋的。」

虽然她是低著头说的，但是语气中带著兴奋。堤格尔笑著握住米拉的手。

两人手牵著手，走了起来。被来自前后左右的人潮推挤著，两人自然地愈走愈近。不知何时，肩膀开始互相碰撞，手臂也紧贴在一起了。

平常的话，堤格尔应该会因隔著外套感受到米拉身体的柔软，而感到紧张吧。不过现在没空细细品味这些。一旦停下脚步，就会被后面的人撞上。各国语言与音乐杂乱无序地传入耳中，也足以破坏微妙的气氛。

两人配合人潮的速度，边走边张望四周，对灵巧地在大人脚边穿梭的儿童与野猫感到惊叹。

习惯了周围的喧闹之后，堤格尔发现一件事。

「很多招牌上都有画图呢。」

道路两旁的露天摊贩不用说，就连酒馆与旅店的招牌上，也几乎都有图案。酒馆基本上是大陶杯，旅馆则是床铺。

「因为有很多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嘛。奥尔米兹的市区，不也能看见吗？」

「听你这么说，确实是这样呢。」

奥尔米兹的市区，特别是布琉努人或墨吉涅人聚集的地区，有很多这样的店。

「还有就是，希望客人能靠著图案记住自己的店吧。」

来到中央广场后，米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轻吐一口气。

城外的风中带著凉意，感觉很舒爽，但是城里大街上则充满热气。再加上为了隐藏身分，米拉不能脱下外套，自然变得汗流浃背。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利用拉斐亚斯的寒气降温，这多半是出于身为战姬的矜持吧。

──该怎么办呢？

看著米拉忍耐闷热的模样，堤格尔寻思，可以为她做什么。

顺带一提，堤格尔穿的是穿惯的麻布衣裤，外套随意地披在肩上，而且也没有把脸遮起来。因为他和米拉不同，只是无名小卒。

有没有卖冷饮的店呢？堤格尔环视四周，目光停留在某个场所。

服饰店的外头，正展示著一件白色的服装。那是无袖、下襬长及膝的连身裙。胸口有小蝴蝶结作为装饰，裙襬绣有蓝色的花样。旁边还有同样设计的帽子，似乎是成套的服装。

「米拉，你想不想穿？」

米拉因堤格尔的话而转头。尽管一眼就喜欢上了，但是米拉又沉郁地道：

「我不适合穿那种衣服。」

「没那回事。再说，我想看你穿那件衣服。它看起来很凉爽，而且别人也会也看不出你是战姬。」

米拉语塞。的确，应该没人料得到，战姬居然会穿那样的服装吧。白色是她喜欢的颜色，而且帽子看起来也很轻。

最重要的是，堤格尔说那件衣服很适合自己穿。

「……这么说也是。只有一件的话，不会占太多行李的空间。」

拗不过被堤格尔的热情，米拉点头同意。两人前往服饰店，买下衣服，米拉直接在店里的小更衣室换装。

布料比看起来的更扎实。但是胸口、肩膀、后背都有大片的露出，虽然通风，但是穿起来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而且裙子太轻飘飘了。再加上为了戴帽子，只好放下长发。光是这样，就足以令米拉感到不安。

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身影，米拉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体。

一想到要以这模样出现在堤格尔面前，就觉得很难为情。

──有什么好紧张的？这和变装逛奥尔米兹的市区不是一样的事吗？

米拉如此告诉自己，接著发现一件事。

──这可是堤格尔时隔许久帮自己选的衣服。

三年前，堤格尔第一次邀自己去市区玩时，是由他准备变装用的衣服。之后，米拉开始自行准备衣服。堤格尔回亚尔萨斯后，以及再次来到奥尔米兹时，米拉穿的都是自己挑的服装。

米拉的情绪高昂了起来，走出更衣室。原本在店外与老板聊天的堤格尔朝她走来，以明亮的表情道：

「这衣服果然很适合你！」

光是这句话，就足以让米拉笑开了。她掩饰羞涩似地深深拉下帽缘。清爽的风，拂过她的双腿。

离开服饰店后，堤格尔指著某间酒馆道：

「要不要在那边休息吃个饭呢？」

酒馆的对开门板上，挂著画有直立的鱼倒酒的图案的招牌。虽然看到不少在招牌上画鱼的店，但是这图案相当有趣。

「嗯，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到码头后，不一定有午餐吃呢。」

酒馆里闹哄哄的，女服务生们忙碌地在客人之间转来转去，从厨房传来的香气刺激著食欲。两人挑了店里角落的小桌子坐下。堤格尔将五枚铜板交给过来点餐的女服务生。

「用四枚铜币，帮我们准备点果汁水和吃的吧。」

「谢谢。」服务生以布琉努语冷淡地说完，迅速将一枚铜板放入裙子口袋，快步走向厨房。米拉拿下帽子，苦笑道：

「这是在耍小聪明吧。」

「菈娜大人在外国人开的店，也都会这么做哦。算是买保险吧。」

在奥尔米兹时，米拉的母亲菈娜经常带著堤格尔在市区游荡。有些时候，只要多给服务生或老板一点小费，就能得到价格以上的服务。

「我是以那些钱购买安心与迅速哦。虽然这么做很方便，但是要小心，这招不是对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管用。使用前，必须先正确看出对方是不是吃这套的人才行。」拉娜是如此教导堤格尔的。

「安心与迅速。很像母亲大人会说的话呢。」

米拉耸肩，接著好奇地观察店里装饰。堤格尔也跟著她一起四处张望。

墙上挂著海豹皮、成年人头颅大的贝壳，以及不知什么野兽的牙齿。除此之外，还有褪色的大陆地图，上头用水墨画著涂鸦。

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油灯，是两人没见过的设计，不知是萨克斯坦或亚斯瓦尔风格的灯具。柜台旁有个装满水的大型玻璃壶，几条色彩斑斓的鱼儿在其中悠游。

──不管是亚尔萨斯或奥尔米兹，都没有这样的店呢。

光是看鱼儿游泳，就令人感到心情愉快。

店里有许多新奇的物品，不缺与米拉聊天的话题。两人聊得正开心时，料理开始上桌。大到超出盘子边缘的盐烤鱼、有野草般植物的冷汤、马铃薯炒肉等等，各种料理占据了桌面。果汁水是以柑橘类原汁为基底，加入蜂蜜调成的。

「看起来全都很好吃呢……」

米拉视线游移不定，似乎在犹豫要先吃哪道菜。堤格尔拿起叉子，将盐烤鱼送进嘴里。鱼皮香脆，咸味很重，白色的鱼肉柔软，一入口马上就散了。

「好吃。」

除此之外，堤格尔说不出其他感想。最惊人的是盐巴。这和他知道的咸味截然不同。同时咀嚼鱼皮与鱼肉时，盐分会自然渗入肉里，形成绝妙的滋味。

接著，堤格尔喝起冷汤。原以为是野草的植物使他瞪大眼睛。那植物的表面滑溜到不可思议，但是咬起来很有嚼劲。堤格尔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食物。

「这个叫海带哦。」

米拉喝著冷汤说道。堤格尔露出感叹的表情。

「原来海中还有这样的东西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是渔夫捕鱼时，一起捞上来的。」

汤中还放了贝肉，愈嚼愈甘甜。果汁水的蜂蜜巧妙地中和了酸味，相当好喝。

两人满意地吃起下一道菜。

「这应该是鸟肉吧。不知道是什么鸟呢？」

堤格尔吃著炒肉，歪起头问道：

「我看到海上有不少鸟儿在飞，是那种鸟的肉吗？」

「但是我听苏菲说，海鸟的肉很难吃。说不定是从其他国家运来的肉吧？而且也不一定是鸟肉……」

米拉看向在水槽中的鱼，以及墙上的海豹皮。她的猜测并非不可能。

「在这座城市里，这些东西也许是非常普通的食材吧。」

「这么说来，野猪或山里动物的肉，在这里说不定还比较稀奇呢。」

堤格尔认为这话或许与事实相去不远。利普诺附近有山丘，但是没有高山与森林。虽然说能从远方运来山产，但是为了保存，应该都经过熏制或腌渍处理了吧。

──不同的土地有不同的味道。这就是海边土地的滋味吗？

堤格尔咽下炒肉后，咬了一口马铃薯。

「至于马铃薯，就是熟悉的味道了。」

「是啊，是我们熟悉的马铃薯呢。」

两人对望一眼，噗哧笑了起来。邻桌水手们的对话，正是在此时传入他们耳中。

「对了，你们有听说吗？吉斯塔特好像要亚斯瓦尔打仗哦。」

「咦？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小型械斗的话不是常有吗？」

「这次啊，听说是因为亚斯瓦尔攻入咱们南边的莱德梅里兹，国王非常生气，所以要莱格尼察和路伯修好好修理亚斯瓦尔，绝对不能轻饶他们呢。」

「我也有听说哪国的军队打劫莱德梅里兹的事。不过再怎么样，应该都要等到春天才行动吧。」

「是啊，和墨吉涅打仗也是今年春天的事。这么说来，国王也挺好战的呢。」

两人再次面面相觑。堤格尔压低声音说：

「奥尔米兹和波利西亚的士兵来利普诺的事，应该也被知道了吧。」

「但是就攻打他国来说，兵力太少了。所以应该会认为他们是来防御近海，或是讨伐海盗吧。说不定苏菲早就考虑到这一层了……」

米拉小声说著，突然一惊摇头，刻意地挂起笑脸。

「堤格尔，料理快凉了，我们还是快吃完吧。」

明白米拉的言下之意，堤格尔笑著点头。就算压低声音说话，还是可能被其他人听到。这样的场所不适合谈论这种话题。

用完餐，离开餐馆后，两人手牵著手，朝码头前进。路上人群已经不像刚才拥挤，就算并肩而行，也没有问题。

愈接近港口，被阳光晒得黝黑，身材健壮的水手就愈是显眼。堤格尔闻到什么似地掀著鼻子：

「有种奇怪的味道呢。」

「是海水的味道吧？」

苏菲曾告诉他们，海水有一种奇特的味道。

抵达港口的两人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光景，呆立在海风里。

许多大船正停靠在海鸟飞舞的岸边。

到目前为止，堤格尔与米拉见过的，都是航行在河与湖上的船。那些船再怎么大，顶多都只有二十阿尔昔（约二十公尺）而已。

但是眼前这些船，从船头到船尾，至少有四十阿尔昔。堤格尔与米拉当然知道航海用的桨帆船和帆船，也透过绘画和模型，知道航海船长什么样子。但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实际的船，堤格尔完全被如此巨大的船的气势给压倒了。

「如果是这样的船，确实能在十天之内，横跨布琉努的国土呢……」

水手们正忙碌地将货物与行李搬到即将出海的船只上，充满活力的吆喝声此起彼落。回到码头，客人已经下船的货船旁，卸完货的水手们正以石头砌成的火堆烤著鱼贝类，拿著酒瓶谈天说笑。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娼妓在附近招揽生意。

堤格尔移动视线，附近有不少商人在地上铺著毯子或厚布，直接摆起地摊。

有卖刚从船上卸货的绢布和麻布、银器、武器护具的摊子，也有卖船旅用的保久食物与葡萄酒的商人。放眼望去，整个港口生气勃勃，假如一摊一摊地逛，似乎可以逛到天黑。

就在这时，米拉扯起他的手。眺望著那景色的堤格尔回过神。

「走吧。我们要搭的不是货船，是军舰哦。」

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差不多该去和苏菲会合了。

两人走了起来。但是走不到十步，堤格尔又停下脚步，指著某个摊子，面带歉色地向米拉笑道：

「对不起，我想看个东西。」

「有什么在意的东西吗？」

米拉讶异地问道，堤格尔点了点头，拉起她的手走向那地摊。

那是贩卖宝石加工品的摊子。使用的都是小颗的宝石，但是相对的价格不高，而且作工颇为细致。堤格尔挑了一枚镶著红宝石的银制戒指。

两人来到人少的场所。堤格尔腼腆地红著脸，看著米拉，做了一个深呼吸后，朝米拉递出戒指。

「──你愿意戴上它吗？」

米拉先是以略带惊讶的紧张眼神，凝视著堤格尔手中的戒指。接著抬眼看向心上人，怯怯地问道：

「可以帮我戴上吗？」

意料之外的要求，使堤格尔连耳根子都发红了。当然！他用力点头，捧起米拉的左手，轻轻地将戒指套在她手指上。米拉笑盈盈地凝视著手上的戒指，向堤格尔问了一个单纯的问题。

「为什么选这个颜色呢？」

身为战姬，米拉收过不少礼物。这类的首饰，通常是以蓝或白色为基调，很少有人送她红色的饰品。

「因为……」

堤格尔看向米拉手中的拉斐亚斯。别名『破邪的穿角』的龙具上正缠了重重布条，但是堤格尔能立刻在脑中浮现长枪的所有细节。

「拉斐亚斯的枪头镶著红色的宝石，不是吗？」

米拉低下头，将右手轻轻覆在戴著戒指的左手上。现在自己的表情，肯定不能让堤格尔看到。她有这样的自觉。之所以覆住自己的手，是为了不让自己直接扑进堤格尔怀里。米拉笨拙地驱使舌头，挤出道谢的话语。

「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米拉的声音有点高亢。先不说态度，自己的感情确实传达给了心上人，堤格尔将双手放在米拉肩上，轻轻搂住她，迅速地在她脸颊上香了一口。虽然周围行人不多，但并非完全没人路过，所以不能做更进一步的事。

两人一面听著海潮声，一面沿著港口前进，不一会儿，见到许多艘排列整齐的军舰。

军舰的大小，与刚才见到的货船差不多。

要说有哪边明显不同，就是船上有两根船桅，以及船身画有莱格尼察的象徵──交叉的金红双剑吧。那是莱格尼察公国的战姬的龙具。

苏菲握著黄金锡杖，站在最前头的军舰上，金发在海风中飘扬。堤格尔发现苏菲，大声地向她打招呼。苏菲转过头，漾开笑容，大动作地向两人挥手。

堤格尔与米拉一面闪避著正在搬运圆木桶与木箱的水手们，一面朝军舰前进。来到船边，甲板上的水手为他们放下木梯，两人向水手道谢后，爬上甲板。

一站上甲板，堤格尔就觉得身体摇晃不已。他以略带惊讶与感兴趣的眼神，看向脚下。

──假如没听苏菲说过，一定会觉得更惊讶吧。

苏菲与一名初老的男性，走向两人身边。

那男人拄著铁制拐杖，头上戴著黑色帽子，身上穿著以红色为基调的服装，黑发与黑须中掺杂了大量的灰色。他的个子相当矮小，只到堤格尔的胸口。尽管如此，态度却相当沉稳，有著不可思议的威严。

堤格尔与米拉也自然地站直身子。苏菲向两人介绍道：

「这位是船圑总指挥邦纳阁下。船上的事，只要交给他就没有问题。之前我也曾受过邦纳阁下照顾，多亏了他，我才能顺利完成任务。」

「承蒙苏菲亚大人这么说，真是不敢当。有关航海与这艘『龙炎号』的事，请全交给我吧。我会赌上亚莉莎德拉大人与自己的名誉，完成使命的。」

龙炎号似乎是这艘军舰的名字。邦纳躬身，行了一礼，堤格尔和米拉也分别报上姓名，与他握手。

「前往亚斯瓦尔的这趟路，就万事拜托了。」

米拉说道。邦纳抖动著胡须，爽快地回道：

「不，是从吉斯塔特前往亚斯瓦尔，再从亚斯瓦尔回到吉斯塔特的这趟路才对。」

四人笑了起来。「说的也是。」米拉点头。

苏菲打量著米拉，愉快地笑道：

「这衣服和你很搭呢。我也请堤格尔帮我挑衣服好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堤格尔选的？」

「因为你平常不会穿这种衣服呀。我一直觉得这样很可惜呢。」

米拉无法反驳，只好保持沉默。苏菲向堤格尔问道：

「你觉得城里怎么样？」

「只能说很惊人呢。」

堤格尔以万分感动的表情，热切地叹道：

「虽然这么说有点夸张，不过我觉得，这里似乎什么都有呢。」

「虽然不到应有尽有，但确实有大部分的物产哦。因为不只面朝北海的四国，连远在东方的雅法人也会来这里呢。」

「这么说来，船上的水手和桨手应该也是各国人都有了？」

「不。」

摇头否定的，是船长邦纳。

「假如是经人介绍，信得过为人与能力的人，则另当别论；不过基本上，本舰队的水手与桨手都是莱格尼察出身。就战力而言，必须这么做，才能安心。」

「因为怕在重要时刻，被船员背叛吗？」

米拉问道。邦纳紧锁眉心点头：

「除此之外，同一国家出身的人通常会聚集在一起。假如船上有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则很容易发生纠纷。乘船靠的是团队合作，就算只有一小部分的人起乱子，就会无法前进哦。话是这么说──」

邦纳以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就算船员全都是莱格尼察出身，也不能因此太过放心。虽然水手都是由我挑选的，就忠诚心上来说，基本上没有问题；但是桨手中有不少个性暴躁、喜欢惹事生非，或爱耍小聪明的人。这部分和陆地上的士兵是一样的。」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堤格尔直率地点头。即使他们正在说话，也听得到来自周围的咆哮声。看来桨手大多个性暴躁的说法是没错的。

就在这时，堤格尔听到有人唤著自己。他转过头，见到拉菲纳克和加雷宁朝这边走来。他们也和苏菲一样，早早就上船了。

到目前为止的旅程，使拉菲纳克的脸黑了不少。至于加雷宁，则和从奥尔米兹出发时完全无异，脸上挂著稳重的微笑。即使海风吹拂，灰发依然整齐服贴。

「幸好少爷有平安找到这里。我可是很担心你迷路，或是被人潮挤到城外呢。」

拉菲纳克开玩笑地道，但是堤格尔笑不太出来。假如自己是一个人逛街，八成无法准时来到码头。

加雷宁对米拉行了一礼后，看著主人的服装，开心地点头。

「这礼物真是不错。话说回来，也该解放拉斐亚斯了。」

加雷宁也和苏菲一样，明白米拉不可能主动穿上这样的衣服。米拉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还是以解开缠在拉斐亚斯上的布条为优先。

被称为『破邪的穿角』的长枪型龙具，一面以闪烁镶在枪头的红色宝石表示喜悦，一面对米拉放出寒气。

「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要在船上走走吗？或是在舱房里休息一下？还是──想和我乐一乐呢？」

苏菲微微探出身子，把脸凑近堤格尔。堤格尔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红著脸，努力别开上半身。觉得他反应很有趣的苏菲，正想向前踏步，但是又察觉什么似地将头转向一旁。堤格尔，以及傻眼地想制止苏菲的米拉，也循著她的视线转过头。

一名男子在水手们的前后保护下，爬上木梯。

男人为了掩饰真实身分似地罩著脏斗篷，并拉上帽兜。不过一来到甲板，就烦腻似地扯下帽兜。他的年纪大约二十五上下，五官端正，但是眼中带著傲慢的光芒。从斗篷的缝隙，可以见到绣著金线的豪华绢衣。

只见男人仰望天空，张开双手，扬起满意的笑容。

「天色真不错。是出海的好日子呢。」

男人名叫艾略特，是亚斯瓦尔王国的二王子。他转头看向苏菲，以亲密的笑容说道：

「总算要出发了呢，苏菲亚阁下。」

「是。话说回来，殿下，可以请您把脸遮住吗？这是是为了预防万一。」

苏菲虚情假意地笑道。艾略特哼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把帽兜戴了回去。接著他看向米拉，没品地吹了一声口哨。

「这位我见犹怜的美女是琉德米拉阁下吗？因为你没穿著看习惯的旅行服装，害我没能马上认出来呢。假如有白雪妖精，一定就是这副模样吧。」

「谢谢称赞，殿下。」

米拉也同样挂著虚情假意的微笑，简短地道谢。艾略特脸上浮起嘲讽的笑容，看著两名战姬。

「一直装笑也很辛苦吧？坦白点如何？我是心胸宽大的男人，就算日后成为亚斯瓦尔国王，我也不会因此讨厌你们哦。」

「感谢殿下的体贴。但是我们也有自己的立场，不能随心所欲地表现自我。当然，我们是真心重视您的哦。」

苏菲恭敬地垂头说道。艾略特啧了一声，但是又马上转换心情，大大地点头。

「立场什么的，有时很烦人呢。话说回来，只要有吉斯塔特的协助，统一现在的亚斯瓦尔根本易如反掌。杰梅因那家伙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躲在房间里发抖吧。如何？两位要不要和我喝一杯，提前庆──」

「很抱歉，我和琉德米拉必须与船长讨论行船事宜。请殿下到舱房休息吧。我们会派士兵在房间外头保护您的，请放心。」

苏菲笑咪咪地拒绝了艾略特的邀请。艾略特气得涨红脸，但是不肯就此离开。他不经意地移动视线，瞪著堤格尔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布琉努王国冯伦伯爵家之子，堤格尔维尔穆德。」

为什么艾略特会和自己说话呢？堤格尔虽然惊讶，但还是尽可能地以礼貌的态度回应。尽管他一点也不想和艾略特说话，但是不能让米拉与苏菲没面子。

「不像布琉努人的名字呢……我也没听过冯伦这家名。话说回来，你是长子吗？」

先不论感想，艾略特的新问题相当出乎意料。「是。」堤格尔反射性地老实回答。亚斯瓦尔的二王子一听，立刻恨恨地扁嘴。

「我最讨厌长子这种生物了。能力又不是多强，却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该继承父母的一切。明明除了比较早出生以外一无是处。」

听了这话，堤格尔忍不住心生反感，瞪著艾略特道：

「但是，和我熟识的长子们，全都努力锻炼自我，以免愧对于父亲或先祖之名。」

「哼，只认识那种长子，你还真幸福。虽然我不知道连剑都不带的人有什么本事啦，不过你还是好好为我尽心尽力吧。」

艾略特以轻蔑又怜悯的眼神看著堤格尔。邦纳以眼神对船员下指示，艾略特便在船员们的簇拥下，傲慢地离开了。

「对不起，我应该让他直接去舱房的。」

邦纳深深低头道歉。苏菲安慰道：

「没什么的。那种程度的失礼，我们不会在意的。毕竟他也是一国王子。」

「那个王子是有多讨厌自己哥哥啊？」

拉菲纳克啐道，加雷宁摇头。

「不单纯是这样。那位王子见到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与琉德米拉大人、苏菲亚大人交好的场面，他是为了测试两位战姬大人的反应，才会故意挑衅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

「还真是大意不得呢。看样子他不会安分地待在船上。」

米拉不高兴地扁嘴说道。就艾略特来说，不趁现在踩在米拉与苏菲头上的话，他应该会无法安心吧。

「战争已经开始了哦。我们也必须绷紧神经才行。」

苏菲认真地道。「所以，大家一起加油吧。」但是又马上柔和地如此笑道。堤格尔和米拉也笑著点头。

不久之后，一名船员过来向邦纳报告，出海的准备已经完成，奥尔米兹与波利西亚的士兵也全数上船了。

邦纳缓缓点头，向堤格尔等人说道：

「我们的目的地，是名为杜里斯的港湾城市。杜里斯港位在亚斯瓦尔岛的东南方，以巨大灯塔闻名。从杜里斯到布琉努，只要一天航程，因此有许多贸易船会前往那儿。那里应该会成为我们与杰梅因王子战斗时的重要根据地吧。」

之后，邦纳命令水手出海。

从船的左右两侧伸出的数十支桨同时划动，在海面掀起波澜，制造巨大的起伏。船身缓缓动了起来。

离开港口后，水手们放下原本收起的船帆。与船身相同，鼓满风的帆上，也有交叉的金红双剑图案。船桅上也飘扬著相同图案的莱格尼察军旗。

其他军舰也接连动了起来，在海面上画出白色的波浪痕迹，随著龙炎号前进。

「我们不沿著大陆边缘航行，而是趁著白天，直接朝西方前进，天黑后则停泊在小岛过夜。吉斯塔特与亚斯瓦尔之间，有不少足以让十只左右的船团躲避风浪的小岛。那么，我要去巡视船舱了。假如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邦纳向苏菲等人行了一礼后，带著水手们离开了。目送他离去后，堤格尔略带困扰地向米拉笑道：

「总觉得有种踩不稳的感觉，你呢？」

脚下载浮载沉的感觉，使堤格尔相当困惑。他忍不住担心，这样一来，就算想射箭，也没办法锁定目标。

「我也有一样的感觉。不过，等到抵达亚斯瓦尔岛时，一定会习惯的。」

「要是有宓莉莎在，就能瞬间抵达亚斯瓦尔了呢。」

堤格尔忍不住示弱。宓莉莎的龙技能让自己和他人于瞬间转移到不同的场所，之前的战斗中，堤格尔和米拉被她的龙技救过好几次。

也许是觉得示弱的堤格尔很稀奇吧，米拉调侃似地笑道：

「由我陪著你，有什么不满吗？」

堤格尔连忙摇头道：

「没有。不是那样的。她不是在我们不在时来过奥尔米兹吗？那时的事，我还没向她道谢……」

虽然不清楚目的，不过宓莉莎似乎去了堤格尔的故乡亚尔萨斯一趟。回来后，「这是侍女蒂塔小姐要送你的护身符」她把这留言与小熊人偶一起放在堤格尔的房间。那是可以收在手掌中的小布偶，堤格尔很珍惜地随身带著它。

「是是是，就当成这样吧。」

米拉夸张地耸完肩，发现另外三人正面带微笑地看著自己和堤格尔，不禁面红耳赤。

†

在吉斯塔特王国的首都席雷吉亚，诸侯贵族居住的贵族区。

治理奥斯特罗德公国的战姬的别馆，也在这里。

别馆的会客室里，两名女性正隔著玻璃制的小桌，面对面坐著。

身材较娇小的黑发少女身上穿著吉斯塔特很少见的服装，与上衣分离的袖子、包覆整个腹部的宽大腰带、缠绕式的裙子，以及露出脚趾的凉鞋。

少女坐著的沙发旁，立著一把与她身高相当的长柄巨镰。由鲜红与漆黑组成的锋刃，同时散发著神秘与危险的氛围。

少女面无表情地看著坐在自己对面的女性。从放在腿上紧握成拳的双手，可以看出她颇为紧张。

她的名字是宓莉莎·葛林卡，别称『虚影的幻姬』或『镰之舞姬』，是奥斯特罗德的统治者。

「在你的治理下，奥斯特罗德似乎没什么问题呢。真是令人开心。」

另一名女性朝宓莉莎笑道。那是一名将乌溜溜的黑发剪到与肩同齐，相当美丽的女性。她的年纪比十五岁的宓莉莎大七岁，穿著胸前有玫瑰装饰的紫色礼服，展露出充满女性优美的曲线。拿起桌上银杯的动作，优雅到令宓莉莎轻轻叹息。

女性名为凡伦蒂娜，是奥斯特罗德的前任战姬。对宓莉莎来说，有如自己的老师。她与王族结婚后，一直住在首都。

不分国内外，凡伦蒂娜与诸侯贵族或名门女性都有交情。她的消息十分灵通。不论街头巷尾的流言，或宫廷中的丑闻，全都瞭若指掌。听说因被凡伦蒂娜掌握秘密，哭著来找她求饶的贵族，至少超过十人。

这些传闻是真是假，就连宓莉莎也不清楚。她曾战战兢兢地向凡伦蒂娜做确认，但凡伦蒂娜的回答是：

「如果我真的掌握那么多秘密，我早就死无全尸了哦，宓莉莎。」

这么说很有道理。不过她在这么说完后，又立刻喜孜孜地八卦起首都发生的事件与王宫里的人际关系。

「话说回来，你找我是想讨论什么呢？」

被这么一问，宓莉莎单刀直入地问道：

「为什么要派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与苏菲亚大人去亚斯瓦尔呢？」

「这边我应该已经说明过了。是为了露出破绽给墨吉涅看，还有就是让路伯修和莱格尼察做第二阵的准备。」

「是的，这我已经听过了。但是，我觉得似乎不只这样……」

由于没有什么证据，所以宓莉莎说得很保留。凡伦蒂娜紫色的眸子亮起喜悦的光芒，像是要掩盖笑容似地以手掩嘴。

「猜对了。我们故意露出破绽的对象，不只墨吉涅哦，宓莉莎。」

不明白老师的意思，宓莉莎不解地歪著头。凡伦蒂娜也不吊她胃口，答道：

「内奸。」

宓莉莎瞪大眼睛。

今年春天远征墨吉涅时，布琉努军与吉斯塔特军的行动被敌方事先知道的事，她也有听说。也听说了或许有内奸这件事。

「琉德米拉和苏菲亚不但离开自己的公国，而且还前往无法立刻回来的遥远异国。就算把牵制墨吉涅军的任务交给艾蕾欧诺拉和巴夏伯爵，但他们也不是万能的。应该没办法提防到内奸的部分吧。」

「也就是说，这是为了引诱他们有所行动……？」

「只能说，也有这样的成分在内。不希望亚斯瓦尔的内乱拖太久、因为是渡海远征，所以希望一切准备万全，也都是很重要的部分。好了，接下来，就轮到你出场了。」

凡伦蒂娜敛去笑容，直视著宓莉莎。宓莉莎很清楚她要自己做什么。

「由我前往奥尔米兹和波利西亚，找出内奸，对吧？」

宓莉莎的龙具艾萨帝斯，能瞬间转移到其他场所。只要她想，甚至能从首都直接转移到奥尔米兹或波利西亚。但是那么做相当消耗体力，除非事态严重，否则不能轻易滥用。

凡伦蒂娜点头道：

「墨吉涅人怕冷，直到冬去春来为止，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吧。」

「也就是说，内奸会趁著秋冬两季，搜集必要的情资，交给墨吉涅呢。」

对方行动起来的话，自己也比较容易找出他们。

「我明白了。我会尽棉薄之力的。蒂娜姊姊大人。」

听宓莉莎这么说，凡伦蒂娜皱眉。

「关于这任务，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宓莉莎连连眨眼。凡伦蒂娜问得突然，宓莉莎不明白她的意思。

「要好好保护自己。虽然命令你执行这任务的我，说这种话很虚假就是了。」

凡伦蒂娜视线移到立在宓莉莎身旁的巨镰。

「不要勉强自己。把龙具的力量用在逃走上吧。」

宓莉莎以认真的表情点头。

第三卷 2 光华的耀姬

以龙炎号为旗舰的吉斯塔特舰队，从利普诺港出发后，已经第三天了。

天气一直很晴朗，没有太大的变化，也没有发生什么大问题，航行得相当顺利。再加上顺风，所以比起桨手，调整船帆的种类与角度的水手反而更忙碌。

这天早上，堤格尔与米拉、苏菲三人，在不妨碍水手们工作的甲板一角铺上毛毯，坐在上面吃早餐。早餐的内容为葡萄酒、面包、炒豆子，以及装在青铜制大杯子中的热汤，与船员们的餐点相同。

米拉的拉斐亚斯与苏菲的萨德就靠在一旁。就算不小心掉入海里，只要战姬呼唤龙具，就会立刻回到使用者手中，所以没有问题。

拉菲纳克与加雷宁不在这里。他们与堤格尔共用一间舱房，但是米拉与苏菲来找堤格尔吃早餐时，他们都还睡得很香甜。

「在船上过了两天，有什么感想呢？」

苏菲小口啜饮冒著白气的热汤，向两人问道。

「海风比想像中的更湿黏呢。」

如此回答的是米拉。在出海的第一天傍晚，她就把堤格尔送她的白色连身裙换下来了，之后穿的都是平常的军装。一方面是为了在士兵与水手前展现威严，另一方面，虽然只是客套话，不过被艾略特赞美，似乎使她非常不高兴。苏菲悄悄告诉堤格尔这件事。

「我也觉得很惊讶呢。正因如此，我得比平常更认真保养我的弓。」

堤格尔咬著面包，同意米拉的话。堤格尔的黑弓拥有能与龙具共鸣的奇妙力量。虽然不知道黑弓的材质为何，但是就算不保养，似乎也不会坏。话是这么说，但那毕竟是冯伦家的传家之宝，而且还是救过堤格尔好几次的搭档，所以堤格尔总是勤于保养。

「堤格尔，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虽然不知道算不算发现，不过我在参观桨手的吊床时，觉得很厉害呢。」

被苏菲询问，堤格尔回想著那光景，答道。

桨手的休息室在船舱的最底层。虽然很宽敞，但是其中什么都没有，而且天花板又低。桨手们在隔墙的两端拉上绳子，将大面积的布的两端绑在绳子上，睡在其中。堤格尔曾试著躺在里面，吊床会随著船的摇摆晃动，感觉颇为舒适。习惯的话，应该能睡得很舒服吧。

顺带一提，奥尔米兹与波利西亚的士兵虽然住的楼层与桨手不同，但也同样是以吊床休息。因为那样比睡在硬邦邦的地板上舒服多了。

「我则是对房间里的桌椅和床铺都被固定在地板上，感到很惊讶呢。」

米拉说道。顺带一提，她与苏菲共用同一间舱房。

「对了，苏菲，我有件事想问你。」

堤格尔喝了口热汤，将口中面包吞下肚后，问道：

「这艘船的船头，不是有龙的装饰吗？那是做什么用的？其他船的船头也有各式各样的装饰，但是不统一……」

正确来说，是龙头般的雕像才对。苏菲若无其事地答道：

「那是回避海龙用的护船符哦。」

「海龙？」

「没错，顾名思义，就是住在海底的龙。比船桅大上好几倍，有尖利的牙齿和爪子，以及坚硬的麟片。会从海中攻击船只，吃掉水手──看！」

苏菲忽地朝海面看去，堤格尔和米拉也反射性跟著转头。海面上除了被风吹起的波浪，与远远传来的海鸟的悠闲叫声之外，什么都没有。

「苏菲！」

米拉悻悻地瞪著好友，苏菲轻声笑了出来。

「对不起啦。不过海龙是真的存在的哦。我也亲眼见过。虽然那时它只在远方游动，没有朝船的方向过来就是了。」

船舰随波摇晃，发出吱呀的声音。苏菲眺望著海面，继续说道：

「这是邦纳阁下告诉我的……很久很久以前，许多人在这片海洋中，以捕鱼或采集珊瑚维生。有一天，海龙突然出现在那些人面前，破坏渔船，吃掉渔夫。就算想赶走海龙，也只会被反击而已。正当渔民被逼到走投无路时，有人想到，只要以母的海龙头引开海龙的注意力，就能趁机捕鱼和采集珊瑚了。」

「……那雕像，是母的海龙吗？」

米拉傻眼地问道。堤格尔也一样，比起惊讶，还不如说思考跟不上。龙居然也有雌雄之分，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工匠们是基于这种想法制作雕像的。听说还有其他回避海龙的方法就是了。其他船的装饰，大多都是基于船长或水手们的喜好设置的。军舰的话，最常见的是战神特里格拉夫的雕像；贸易船的话，为了祈求能顺风航行，所以会设置风与暴雨的女神依莉丝的雕像，或是为了祈求交易顺利，设置财富之神德奇的雕像。」

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信仰的神祇是一样的，所以堤格尔也明白其中的含意。

这话题告一段落后，苏菲想起什么似地看向堤格尔：

「对了，关于亚斯瓦尔，你知道多少呢？」

「这……」堤格尔苦笑著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

「我对亚斯瓦尔，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吧。虽然米拉教了我一些亚斯瓦尔语就是了。」

亚斯瓦尔被称为『雾与森林之国』，有著名为长弓的强弓。这些是米拉告诉堤格尔的。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名为大灯塔的巨大灯塔。堤格尔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至于亚斯瓦尔语，堤格尔总算学会了一点简单的问候语，只能勉强能在餐厅点面包和水而已。前途可谓困难重重。

但苏菲并不藐视堤格尔，而是漾起温柔的笑容：

「能承认自己无知，也是很勇敢的哦。让我来告诉你吧。」

金发在空中飘扬，苏菲以说故事给孩童听的口吻，诉说起亚斯瓦尔的起源。

大约三百年前，漂浮在大陆西北方的亚斯瓦尔岛上，有五个部族争夺岛上的霸权。森林、河流、山丘，全都染上人们的鲜血。从西方海面不断吹来的暖风，使岛的中央到南部一带时常出现浓雾。就算在浓雾中，人们还是不停地以刀枪战斗。

霸权之战，不只是五个部族的事而已，大陆各国也为了占领亚斯瓦尔，时不时地派出军舰攻打海岛。不安的局势使海盗横行，沿海城市备受骚扰。

彻底改变这情况的，是亚斯瓦尔的第一代国王亚特留斯。

亚特留斯原本只是普通的战士，有一天，他做了自己变成红龙的梦。

红龙是统率五大部族首领的王者象徵。他相信自己是被神明托梦。

「我仰望的天空，是红龙的翅膀。」

尽管大多数人嘲笑亚特留斯，但还是有十二名同伴选择跟随他。

在那之后，亚特留斯驰骋于战场上，连战连胜。他总是一马当先地战斗，使所有部族臣服于他。之后他又扫荡海盗，击退侵略海岛的大陆各国。在英雄赞歌中被形容为『由雷电锻造而成的』宝剑※卡里博恩，也是在这个时期得到的。至于跟随他的十二名同伴，在日后被称为圆桌武士。（译注：典出亚瑟王传说中的圣剑Caliburn。）

「……怎么觉得和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的神话很像呢？」

堤格尔发表感想。在布琉努的建国神话中，开国国王夏立尔是因为在名为圣窟宫的场所得到天启，才会开始挺身战斗。在吉斯塔特的神话中，自称黑龙化身的男人出现在彼此征战的部族面前，率领跟随他的人们建立国家。

「是啊。布琉努与吉斯塔特离亚斯瓦尔很近，所以神话传承互相影响，是很有可能的事。」

苏菲以看著弟弟的温柔姊姊的表情，说道。名为亚特留斯的男人连战连胜，统一五大部族，成为国王的部分，应该是没错的吧。不过除此之外，又是如何呢？神话传说被人们流传到到远方的土地时，配合当地的情况出现变化，是很常见的事。苏菲明白这一点。

「在亚斯瓦尔，亚特留斯与圆桌武士都是信仰的对象。亚特留斯的胜利，是因为有神的加护。圆桌武士则是有天使的加护。」

「天使？」米拉没听过这个词汇。

「听说是跟随神明的精灵。」

苏菲回答完，继续说起故事。

亚特留斯死后，亚斯瓦尔王国继续由他的子孙统治，宝剑卡里博恩则依照亚特留斯的遗言，被埋在远离首都克尔切斯特的深山里。

尽管时不时的有小规模械斗，但是没发展成严重的大战，王国维持了约一五○年的和平。但是某一天，安宁突然被破坏了。

大陆上名为加帝斯的王国，派出大量的军舰，进攻亚斯瓦尔。

亚斯瓦尔虽然拚命抵抗，但仍然节节败退，一半的岛屿被占领，国王因而病倒，人民前仆后继地逃离祖国。每个人都认为，王国的命运已经走到终点了。

就在这时，一名英雄登场了。

就是日后被称为『霸王』的瑟菲莉亚公主。

她的美貌无与伦比，同时也是名英勇的战士。尽管绝望包围整个国家，她仍然不改坚毅的态度，大声斥责宫中失去斗志的大臣与将军，并亲自提剑上战场，接连击破几乎覆盖整座亚斯瓦尔岛的加帝斯军。

「盔甲是我的丈夫，战场是我的宫殿。」

这是瑟菲莉亚的口头禅。

除此之外，她还把自己的剑命名为卡里博恩。由于她死后，这把剑也失踪了，所以事到如今，没人知道她是为了表示自己继承了开国国王亚特留斯的意志，所以才如此命名；或者是真的找到了埋在深山中的宝剑。

折损了好几名大将后，加帝斯军不得不从亚斯瓦尔岛撤退。尽管亚斯瓦尔王对此感到欣喜，但是仍然敌不过病魔，不久之后就过世了。

经过一年的协议，瑟菲莉亚即位，成为亚斯瓦尔王国第一位女王。对于不承认女性有王位继承权的周围国家来说，这是极具冲击性的大消息。

但是，更令他们感到震撼的，是瑟菲莉亚的行动。她发挥了非凡的统治能力，凝聚了朝廷的向心力，先是平定海盗，使国内恢复安宁，接著率军攻打加帝斯王国。

虽然说一年前进攻失败，但是加帝斯的国力并没有因此衰微。尽管如此，加帝斯仍然被瑟菲莉亚灭亡，绝大多数的领土被画进亚斯瓦尔的版图。

拥有大陆的领土，是开国国王亚特留斯期望，但是无法实现的伟业。换句话说，是亚斯瓦尔的夙愿。达成这件事的瑟菲莉亚，因此被歌颂为『霸王』。

「如今我们熟悉的亚斯瓦尔地图，几乎是由瑟菲莉亚奠定的。她终生未婚，在指定与父王血缘相近的人为王位继承人后离世。」

「不过，她应该有情人吧？」

米拉歪头问道，苏菲耸了耸肩回道：

「是啊，有许多关于她情人的传闻。比如支持她的部下、旅行的吟游诗人、流浪骑士、近侍的猎人……等等。但大多不是当时的传闻，就是后代的创作。不详细考察的话，没办法知道哪些是真的。」

苏菲喝了口葡萄酒润喉后，轻轻呼了一口气，微笑道：

「亚斯瓦尔的历史，大概就是这样吧。瑟菲莉亚过世后，国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了。」

「如今现任国王卧病在床。杰梅因王子和艾略特分别以亚斯瓦尔的大陆与岛上势力为后盾，争夺王位，是这样吧？」

米拉像是在确认般问道，苏菲微微歪头，淡金色的长发随之摇晃。

「不过，等我们抵达亚斯瓦尔岛时，势力图可能又有变化了呢。除了这两名王子之外，撒迦利亚王不是还有其他子嗣吗？」

「桂妮薇亚公主吗？听说她为了躲避王位之争，隐居起来了。」

「就像刚才说的，亚斯瓦尔是承认女性治国的国家哦。所以就算有人拥立公主，也不足为奇。我向艾略特问过公主的为人，他说是除了造访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之外，没有其他兴趣的无聊女人。」

「兄妹的感情很不好呢。」

米拉皮笑肉不笑地扬起嘴角。堤格尔好奇地问道：

「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有很多吗？」

「是呀。圆桌武士总共有十二人，每个人都不只在一个场所生活过。而且自从版图扩张到大陆后，又多了一大堆有关的地点。例如这里曾经有圆桌武士的谁造访过，帮忙击退了怪物之类的传说。」

苏菲苦笑。既然亚斯瓦尔信仰的是亚特留斯与圆桌武士，版图扩张后，在大陆增加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的传说，也是当然的事。再说，根据纪录，圆桌武士们确实曾因外交或其他原因造访过大陆，所以也不一定全都是捏造的故事。

「原来如此。」堤格尔点头。听了这些话，他突然想到，假如苏菲的话没错，桂妮薇亚一直在亚斯瓦尔的国内旅行，说不定比艾略特或杰梅因更能正确掌握现况。

──想太多了吗？

堤格尔摇摇头，甩掉那想法。既然贵为公主，在亚斯瓦尔的国内旅行应该也是搭乘马车。能见到多少现状，还很难说。

「怎么了？突然就安静下来。」

米拉讶异地问道。「没什么。」堤格尔笑著摇头。

令他在意的，还有一件事。堤格尔总觉得自己在很多年前听说过桂妮薇亚这个名字，但完全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谁说的。应该不是米拉或苏菲，既然如此，难道是在奥尔米兹见过的亚斯瓦尔人说的吗？毕竟是一国公主，在闲聊中不经意地提到名字，也很正常。

「话说回来，你觉得两名王子中，谁比较占优势呢？」

堤格尔向苏菲问道，苏菲苦恼地皱起眉。

「就兵力来说，应该是杰梅因王子占优势吧。但是首都克尔切斯特在艾略特的势力之下，撒迦利亚王也在那里。」

「所以杰梅因王子不能随意攻打亚斯瓦尔岛呢。」米拉说道。

「没错。假如硬是发动攻击，导致撒迦利亚王去世，杰梅因王子的风评会一落千丈的。甚至有可能被说成故意杀死父王。话是这么说，不过他也不可能因此按兵不动。就算见到我们的援兵，应该也不会害怕吧。」

苏菲说到最后，看向船尾的船楼。艾略特的房间就在其中。米拉也以不愉快的眼神看著那儿。

「艾略特的样子如何？」

「虽然很吵，但是目前没闹出什么事。就算来甲板放风，也没做出可疑的举动。」

假如让他闷出病来，也很麻烦，所以苏菲每天会让艾略特离开房间，走动一下。但是当然不能让他自由活动，所以会有人跟著，让他在甲板上走三十分钟。她还下令，就算艾略特向监视的人说话，监视的人也不能理他。

「不过现在才第二天而已。在抵达亚斯瓦尔岛之前，他应该会有什么动作吧──差不多该走了。」

苏菲起身，轻轻伸了个懒腰。早餐已经在刚才聊天时，全数进入三人的肚子里了。

†

用过早餐的堤格尔等人，或是观察水手们工作时的模样，或是在船舷眺望大海。虽然离中午还早，但是太阳已经爬得很高了。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一阵热闹的声音，循声走了过去。

在甲板的中央偏前方，空间很宽敞的部位。

水手与桨手、士兵们正躲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休息。有人在甲板上铺毛毯睡大头觉，有人弹著三弦琴，还有人以短剑削著木块，不知在制作什么。有些人谈天说笑，有些人群聚赌博。

笑声此起彼落，感觉就像热闹的酒馆似的。仔细一看，拉菲纳克与加雷宁也混在水手之中。

堤格尔与米拉瞪大眼睛，原本坐在旁边角落的邦纳这时拄著拐杖，朝三人走来。他方才似乎是在一旁监看船员。

「三位一起出现，有什么事吗？」

堤格尔向初老的船长寒暄后，坦率地问出心中的疑问：

「这些人是在休息吗？啊，我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因为昨天和前天都没见到这样的景象……」

「不必紧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邦纳微笑著仰望青空，接著看向鼓满风的船帆。

「如各位所见，今天的天气非常好。像这种日子，我会尽可能地让船员自由活动。也会让桨手与士兵趁著有阳光时，轮流上甲板活动。」

「的确，一直待在密闭空间里，会喘不过气呢。」

米拉以严肃的表情点头。特别是士兵和桨手，他们都是住在虽然宽敞，但是除了吊床，什么都没有的船舱底层。虽然就船只的构造来说，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正是因此，所以才必须像这样，适时地让他们解放一下吧。

「不只如此。」

邦纳缓缓摇头，眺望著碧蓝的大海，继续说道：

「琉德米拉大人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都是第一次出海，而且才过二天，对许多事物应该都感到新奇吧。会对在海面摇晃的鱼影、波浪的些微变化、海鸟在天空飞翔的模样感到雀跃。但是对水手与桨手来说，那些已经是看到生腻的景色了。」

邦纳皱巴巴的脸上浮起微笑，将视线移回船员身上。

「对船员来说，枯燥无趣是最大的敌人。假如他们的无聊突破极限，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堤格尔与米拉摇头，邦纳以严肃到不像开玩笑的表情说道：

「去厨房偷食物，还算可爱的了。严重的例如打架、偷东西，甚至煽动其他人暴动，都有可能。水手们多半是暴躁、易于冲动的人，特别容易累积郁闷，所以像今天这种晴朗的日子，只要不特别作怪，我就会任凭他们自由活动。」

两人听得毛骨悚然，但是又觉得很有道理。

「和军队一样呢。我在带兵时，也是想尽各种方法，降低士兵的不满。」

在行军时，米拉会在菜单上做小变化、在不引起问题的范围里让士兵自由聊天。光是这样，就能让士兵的情绪稳定很多。

以前，米拉曾经吃过这种事的苦头。她与艾莲指挥的莱德梅里兹军进行联合训练时，双方的士兵因故起了争执，最后差点演变成暴动。米拉和艾莲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总算把自家部下安抚下来。

堤格尔以略带羡慕的眼神看著与船员打成一片的拉菲纳克和加雷宁。他也想混在其中，但最后还是自我克制了。

假如自己的身分是边境小贵族之子，倒是没有问题，但现在的他是战姬的客将，所以船员们应该也不想和自己走得太近吧。只能耐心等待拉菲纳克他们准备好适合自己登场的时机了。

这时堤格尔看向苏菲。她和堤格尔或米拉不同，有不少海上旅行的经验。

她是如何排遣无聊的呢？或者说，因为苏菲学识渊博，所以与无聊无缘呢？

发现堤格尔怔怔地望著自己，苏菲转过头问道：

「怎么了？」

「啊，没事……」

堤格尔搔著暗红色的头发，说出自己的疑问。苏菲听完，露出想到什么有趣的点子似的表情，将食指抵在嘴边。

「堤格尔，要不要来我们房间？」

「嗅？」发出惊呼的是米拉。苏菲调侃她似地笑道：

「放心，你也要一起来。邦纳阁下，我们先告辞了。」

苏菲向初老的船长挥了挥手，牵起堤格尔的手，迈步前进。堤格尔不便甩开苏菲的手，只能任由她牵著，勉强回头向邦纳挥手致意。米拉鼓著腮帮子，大步跟在两人身后。

†

米拉与苏菲的房间位在船头的船楼中，比堤格尔三人的房间稍窄一点。

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与两张椅子。油灯卡在墙上的铁圈里，角落有两个双手合抱大小的木箱，里面放的似乎是米拉与苏菲的行李。

苏菲愉快地哼著歌，在自己的行李中翻翻找找。她的龙具靠在墙边。堤格尔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向身旁的米拉问道：

「你的床是前面那张，还是里面那张？」

「前面那张，怎么了吗？」

「我想说找个地方坐……」

因为只有两张椅子，堤格尔才会这么说。但米拉已经满脸通红地挡在自己床铺前，手中的拉斐亚斯反应使用者的意志，发出寒气。

「绝对不行。」

就在这时，苏菲抱著各种东西走了过来。她把四只银杯放在桌上，又拿来四个皮袋，将皮袋的内容物分别倒入银杯中。就液体的颜色看来，似乎是葡萄酒。

「来玩个小游戏吧。」

苏菲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抬头笑看著堤格尔与米拉说：

「猜猜看，杯子里的是哪国的葡萄酒？」

「呵，挺有趣的嘛。」

米拉无畏地笑了起来。堤格尔站在她身边，观察起杯中的酒。

四杯葡萄酒中，有与深红这个形容词很相配的鲜艳葡萄酒，也有与其说是红色，不如说更接近黑色的葡萄酒。除此之外，还有色彩浅到能隐约看见杯底的葡萄酒。

──深色的，应该布琉努的葡萄酒……

但是无法肯定。堤格尔曾听父亲说过，布琉努的葡萄酒会依产地不同，有不同的香气与风味。堤格尔知道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

「可以喝吧？」米拉一面发问，一面将拉斐亚斯立在墙边。

「当然。但是要留下堤格尔的份哦。」

「我不会全喝完的。」

米拉拿起其中一只银杯，闻了一闻，充满自信地答道：

「这是你的──波利西亚的葡萄酒吧。」

「哦，光用闻的，就能肯定了吗？真厉害。」

「因为这香气太熟悉了。比奥尔米兹产的葡萄酒更浓烈一点。」

听米拉这么说，堤格尔拿起装了波利西亚产葡萄酒的银杯。光凭香气，他无法分辨，但是喝了一口之后，他边说著「没错」边点头。苏菲带来奥尔米兹，作为伴手礼的葡萄酒，确实是这个味道。

这时，米拉已经拿起第二杯葡萄酒了。这次她似乎无法光凭香气分辨，所以是在喝了一口后说道：

「这是亚斯瓦尔的葡萄酒吧？比吉斯塔特的更辣、更涩一点。」

「哦哦！看样子，应该能全部猜对呢。」

苏菲鼓掌称赞朋友，米拉得意地拿起第三只银杯。那是四杯酒中颜色最深，红到接近黑色的葡萄酒。

米拉将脸凑近，闻了闻香气后皱起眉头，凝视著葡萄酒的表面。接著又再次闻了闻香气，最后以严肃的表情，喝了一口酒。

不过才刚把酒含进嘴里，米拉就立刻将其全喷了出来。无数飞沫喷在苏菲身上。堤格尔讶异地瞪大眼睛，赶紧过去扶住狂咳不已的米拉。

「怎么了？你还好吗？」

米拉并不回话，只是惊疑不定地看著苏菲。

「这里面放了什么？这真的是葡萄酒吗？」

「真的是葡萄酒哦。」

苏菲以厚布擦拭著脸上与头发上的葡萄酒，倒了杯清水给米拉，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容。接著，绿柱石般的眸子望向堤格尔：

「要我直接说出答案也行……不过在这之前，堤格尔，你要喝一口看看吗？」

「当然。」

堤格尔点头。比起为心上人扳回一城，他对那酒的味道更是感兴趣。

他从眼角含泪的米拉手中接过银杯，闻了闻香气。光靠这样，果然无法分辨是哪里产的葡萄酒。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舌头像火烧似地发烫，身体也倏地热了起来。堤格尔微微咳呛地道：

「这个，放了胡椒和……姜吧？是布琉努中央什么地区产的酒吗？」

「真惊人。没想到你答对了呢。」

苏菲佩服地睁大眼睛。米拉说不出话，只是看著两人。

「难道说，你以前喝过这种酒？」

堤格尔点头，许多年前，父亲的好友马斯哈说著「我弄到了有趣的葡萄酒哦」，带著这种酒来找他们。「在没办法酿出美味的葡萄酒的地区，因为直接喝太难喝了，所以会加入胡椒之类，作为调味。」马斯哈如此说明。

「这种酒，很受水手欢迎哦。据说喝这个，比喝伏特加更有力气呢。」

「能让人喝了有活力，也不错啦……」

堤格尔无力地对苏菲笑道，看向第四只银杯。他和米拉两人已经合力解开三题，就此放弃，未免可惜。

他拿起最后一只银杯，喝了一口。通过喉咙的液体，使他皱起眉头。

「这是把葡萄酒和伏特加混在一起的酒吧？」

「没错。知道是哪里产的葡萄酒和伏特加吗？」

苏菲微微歪著头，愉快地问道。堤格尔摇头表示不解。

「是亚斯瓦尔的葡萄酒和莱格尼察的伏特加。因为这些都是北方海域容易取得的酒。而且听说这两种酒混在一起非常搭。但如果喝不惯的话，只会觉得很辣而已吧。」

「话说回来，你还真有办法弄到这么多种葡萄酒呢。」

米拉小口喝著清水，半是傻眼，半是佩服地道。

「我带来的，只有波利西亚的葡萄酒而已哦。不过带了一整桶就是了。」

「用那些酒和船员的酒做交换吗？」

堤格尔喃喃道，看来苏菲很习惯这么做了。

「不是直接交换的，是透过邦纳阁下或比较熟的船员，请他们帮我介绍。不然的话，就弄不到这么多有趣的葡萄酒了。」

的确，应该没有水手敢用装了胡椒的葡萄酒和战姬交换吧。

「可以事先告诉我吧。这样一来，我也可以……」

米拉嘟哝道，但是苏菲严肃地摇头。

「第一次海上旅行的话，不建议这么做哦。因为船长和船员不知道你的喜好和接受范围，说不定会换到什么吓人的东西哦。」

「那么，你是在第几次航海时，才开始这么做的呢？」

堤格尔问道。苏菲一面喝著亚斯瓦尔产的葡萄酒，答道：

「第三次。第一次出海时，我什么都不懂，所以什么事都不能做。第二次航海时，船长是邦纳阁下，我请他让我假扮成吟游诗人，在水手与桨手前弹翼弦琴。不过说实话，弹得不怎么样呢。」

也许是想起当时的事吧，苏菲两手捧著银杯，轻笑起来。

「我听说，假如是空间和金钱充裕的贸易船，会聘请吟游诗人或舞娘娱乐船员。所以就试著模仿了一下。托他的福，我听到很多事哦，也因此知道船员会带哪些东西上船。」

「之后才开始做以物易物的交换吗？你说的没错，的确不是第一次搭船的人能模仿的事呢。对不起。」

米拉理解了，向苏菲低头道歉。苏菲摇晃著喝乾的银杯，笑道：

「我就是喜欢你的这个部分。那么，就给猜对的堤格尔一点奖励吧。」

苏菲于转眼之间喝完其余三杯酒，若无其事地起身。堤格尔不由得感到佩服。虽然杯中的酒不多，毕竟是加了胡椒，或是混入伏特加的葡萄酒。但是对苏菲来说，喝起来似乎与普通的葡萄酒没什么两样。

苏菲再次走向装了自己行李的木箱，抱了许多成捆的羊皮纸回来。「来。」她抽出一卷羊皮纸，交给堤格尔。

堤格尔接过羊皮纸，将其打开直盯著看。

「这是什么……？」

羊皮纸上以精致的笔触画著将许多笛子插在布袋里的物品，但堤格尔看不出那是什么。苏菲笑道：

「这是亚斯瓦尔的乐器哦。是一名桨手带上船的。」

「这是乐器……？」

从旁探头过来的米拉也很惊讶。仔细一看，图画旁有简单的文字说明。只要吹其中一根笛子，其它笛子就会发出声音。

「比起用许多文字说明，只要一张图，就能理解这是什么了，对吧？」

苏菲说著，又抽出一卷羊皮纸，交给堤格尔。纸上画著一名拄著拐杖的初老男性，脚边有只虎斑猫。

「这是邦纳阁下？」

「没错。虽然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画得很不错吧？第一次见到邦纳阁下时，他在船上养了猫哦，是为了抓老鼠。」

「你的图还是一样好看呢。虽然有点太帅了。」

米拉打趣地道，苏菲灿烂地笑著回道：

「既然是杰出的男性，当然会想把他画得好看一点，不是吗？对了，米拉、堤格尔，机会难得，可以让我画你们吗？只有一个人让我画也无所谓。」

苏菲向两人提议道，绿柱石般的眸子闪闪发亮。这点小事，不成问题。堤格尔正想点头，但是米拉却阻止了他。

「等一下，不能随便答应哦。苏菲画图时，身体完全不能动，比想像中更辛苦哦。」

「那么严格啊？」

堤格尔迷惘了起来。平常打猎时，他常常会躲在树丛中，一动也不动地等待时机到来。维持同一姿势，确实相当消耗体力。苏菲笑道：

「米拉说的太夸张了。只要姿势没有太大的改变，不管想打呵欠或是哼歌，都没问题哦。」

说到这里，苏菲想到什么似地拍了下手：

「米拉，我想到可以让模特儿不感到疲累地画图的方法了，你要试试吗？」

「……你先说说看。」

米拉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皱眉问道。苏菲看向床铺道：

「只要躺在床上就好，但是要把衣服脱掉。」

意料之外的发言使米拉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著友人。下一刻，她涨红了脸，叫道：

「这、这算什么啊！？」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吧。你应该也看过全裸的女性绘画不是吗？要是真的觉得难为情，也可以稍微用毯子遮一下哦。」

米拉一时之间说不出话，但是又无法接受似地用力摇头。苏菲转头，看向堤格尔问道：

「堤格尔，你呢？想不想看米拉的裸体画？」

「当然。」堤格尔正想如此回答，随即感受到一道带著怒气的强烈视线射向自己，所以无法把话说出来。但是，脑中已经鲜明地浮现米拉以羞赧的表情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模样了。

「真是的，就算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呀。」

「我可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哦。再说，假如你也会画画，我就能请你帮我画那样的图了。」

堤格尔脑中自动浮现新的画面，米拉立刻转头狠瞪著他，把他的幻想打得烟消雾散。虽然不是为了掩饰这件事，不过堤格尔开始看起苏菲抱来的其他羊皮纸。有浑圆的头上生了将近十只脚的奇妙生物，也有不知名的果实，或是各种形状的贝壳、船与人们。

堤格尔与米拉看得入迷，看完所有的绘画后，感佩地叹道：

「苏菲，你真是太厉害了。」

毫无疑问，苏菲非常喜欢画图。但是堤格尔觉得，似乎不只这样。画这些图，与排遣乘船时的无聊时光，好像有点不同。

也许是从堤格尔的表情看出他的想法吧，苏菲拿起立在墙边的萨德，极为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米拉，跟你借一下堤格尔。」

她向皱眉的米拉眨了眨眼，说道。从苏菲的态度猜到她想对堤格尔说什么的米拉，无奈地耸了耸肩，在床上坐下。

「不要太晚回来哦。」

米拉只说了这句话，便目送心上人与好友离开。

堤格尔跟著苏菲一起来到甲板。这时，太阳已经爬到天空的正上方了。

虽然才出海没几天，不过堤格尔已经知道船上的阳光有多毒辣，他与苏菲一起躲在船楼的影子下方，靠在墙上。海涛声不绝地传入两人耳中。

「──堤格尔，假如说哦。」

苏菲以告诉堤格尔秘密的表情与口吻，说道：

「假如你在三年前，没有遇见菈娜大人的话，你觉得自己会过著什么样的人生呢？」

「这个嘛……」

堤格尔双手抱胸，仰望白云点点的青空。

「应该会一直待在亚尔萨斯，很少离开故乡吧。只会想著该如何继承父亲的爵位而已。」

对那时候的自己来说，光是亚尔萨斯，就已经够宽广了。毕竟自己曾经翻越过孚日山脉，也去过首都尼斯，就算知道外头的世界非常广阔，但是会觉得那些地方离自己很遥远。唯一例外的，只有父亲好友们的领地吧。

「很像你呢。」

苏菲轻笑，看著自己手中的黄金锡杖。

「要是我没遇见萨德，没有成为战姬的话，我可能会成为旅行神官吧。否则我就无法离开出生的城镇，只能一辈子向往镇外的遥远世界了。」

「镇外的遥远世界……？」

苏菲以绿柱石般的眸子望著一脸不可思议的堤格尔，点头道：

「我啊，从小就是满脑子想著这种事，和镇上的男生们玩在一起的野丫头哦。我总是和附近的男孩们一起向祖父学习棍术，向身为骑士的父亲学习使用身体的方法，身上每天都带著伤呢。」

堤格尔惊讶地看著苏菲，从她现在稳重的模样，完全想像不出当年是那种野丫头。他的反应，使光华的耀姬笑了起来。

「小时候，我一直很想亲眼见识只能从旅行商人或吟游诗人口中听说的遥远他方。其他孩子虽然也曾那么想，但是在长大之后，就不再抱持那种念头了。那也是当然的，因为出外旅行，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假如基于某些目的出远门，就另当别论，单纯想看看远方世界的话，大人是不可能答应的……」

「后来，你也不再那么想了吗？」

堤格尔以安静的声调问道，苏菲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表面上而已。在心里，我还是很向往外头遥远的世界。就像刚才说的，我甚至认真考虑过，要成为神官。」

「为什么后来没成为神官呢？」

「因为，就算成为神官，也只能来往于吉斯塔特和布琉努两地而已。」

吉斯塔特和布琉努信仰同样的神祇。但是其他国家不然。亚斯瓦尔信仰的是亚特留斯与圆桌武士，墨吉涅信仰的是以乌鲁夫拉为首的诸神。所以吉斯塔特的神官没有前往布琉努之外的国家的理由。

「你知道吗？很久以前，吉斯塔特是没有马铃薯的。」

苏菲突然改变话题。堤格尔迷惘地摇头，催苏菲继续说下去。他一直以为马铃薯是理所当然地存在于吉斯塔特的作物，从来没听说不是这样。

「根据我的考察，马铃薯是来自遥远东方的旅行者，定居在吉斯塔特之后，才开始栽种的哦。大约是距今两百年前的事。」

「原来如此……」

「我啊，想成为那样的旅行者。」

堤格尔意外地转头，凝视苏菲的侧脸。她紧抱著黄金锡杖，笔直地看著前方。但是，看的不是大海，而是极为遥远的某处。堤格尔有这种感觉。

「我治理的波利西亚，离布琉努和亚斯瓦尔都很遥远。虽然离墨吉涅很近，但是想利用墨吉涅的物产来发展的话，就不得不与米拉的奥尔米兹竞争了。先不提我和米拉的交情，就算真的竞争，波利西亚也相对不利。」

因为奥尔米兹不但与墨吉涅为邻，也与布琉努为邻。

「就算想利用东方游牧民族带来的物产，也比不上奥尔嘉的布列斯特。身为战姬，我能为波利西亚做什么呢？比武艺的话，我也不如其他战姬。我想了很久，最后得到的结论就是旅行。」

堤格尔并不插嘴，而是静静倾听苏菲说下去。

「就像很久以前的旅行者，为吉斯塔特带来马铃薯那样，不，就算不是那么伟大的事也无所谓，但是我想为自己出生长大的波利西亚带来什么，我想让那片土地变得更丰饶。我就是这样想的。」

沉默，表示这个话题结束了。

堤格尔以惊讶，又略带尊敬的眼神看著苏菲。

虽然知道苏菲经常以外交使者的身分奔波于吉斯塔特国内外，没想到她本人也是如此希望的。而且是为了波利西亚。

之所以画那些图，不单纯是因为喜欢画画，而是想把在异国的所见所闻留下纪录，思考如何利用那些东西，发展自己的公国。

「──苏菲。」

不知经过多久，堤格尔总算把在胸口翻腾的感情转化成言语，对苏菲说道：

「我会尽可能成为你的力量的。虽然我也知道自己的力量薄弱，但……」

「慢著。」苏菲转过身，裙子飞扬起来。

「不可以随便说这种话哦，否则米拉会不安的。」

她像以前做过的那样，轻轻戳了戳堤格尔的鼻尖。堤格尔无法反驳，只能保持沉默。苏菲漾起温柔又喜悦的笑容。

「不过还是谢谢你。我一直在想，哪天要把这些想法告诉你，能说开真是太好了。再说，你的感想，让我开心到想哭呢。」

「太夸张了啦。」

堤格尔努力地挤出这句话。他不但觉得难为情，而且脸颊还变得很热。

「是说，为什么要特地换场所呢？」

堤格尔笨拙地问道。就算让米拉听见这些，也没什么问题。应该说，从米拉不阻止苏菲带走自己的态度看来，她可能早就听说过这些了。

果不其然。苏菲红著脸，移开视线。

「因为，我已经对米拉说过了，再让她听一次，感觉有点……」

的确，会觉得很难为情呢。两人无声地笑了起来。

──我也不能一直当个只会大惊小怪的乡巴佬，必须在旅途中好好学习才行。

不只是为了苏菲，也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米拉。

「吶，堤格尔。」

苏菲将自己的龙具拿在身后，靠在船舷上。

「等回吉斯塔特之后，要不要来我的公国住一阵子呢？一个月的时间太短了，半年……不，还是住个一年吧。我会尽可能把所有知道的事教给你的。」

「呃，这……」

堤格尔头冒冷汗，不知该如何回答。夏天快结束时，苏菲也在奥尔米兹提过这件事。米拉当时的表情闪过堤格尔脑中，果然该拒绝苏菲才对。「你刚才不是说，成为我的力量吗……」但是苏菲故意噘著嘴，如此说道。

「你们在聊什么？」

救兵随著与白昼极为不搭的寒气，一起出现。只见米拉直挺挺地站在船楼的出入口，紧握著拉斐亚斯，蓝色眸子中燃著怒火。

堤格尔狼狈得说不出话。至于苏菲，不但不为所动，还装可爱地歪著头，说道：

「米拉，可以把堤格尔暂时借给我吗？不会借太久的，两年就好了。」

居然多了一年。这要求之大胆，使堤格尔万分佩服，甚至忘了应该恐惧。

不用说，米拉拒绝的怒吼声立刻响彻云霄。

†

堤格尔一行人出海后，已经过了六天。

这天早上，堤格尔与米拉、苏菲、拉菲纳克、加雷宁集合在船头的船长室，聆听邦纳的说明。

「这趟航行相当顺利。假如今天吹的也是好风，明天早上就能见到亚斯瓦尔岛了。如此一来，应该能在中午左右驶进杜里斯港吧。」

「说是好风，但是感觉有点强呢。」

米拉拨开拂在脸上的头发，厌烦地道。就像她说的，今天的风很强，船身剧烈摇晃过许多次。不过看水手们都一脸稀松平常，对习惯航行的人来说，也许真的不算什么强风吧。

「八天吗？从距离来看，是似长实短的旅程呢。」

加雷宁感慨良多地道，拉菲纳克则是喜孜孜地点头。

「能在预定时间内抵达，真是太好了。我已经开始想念陆地了。」

「在陆地的话，就不会被海水淋得全身湿了呢。」

堤格尔耸肩说道。昨天他和拉菲纳克在船舷说话时，一阵强风使船身倾斜，海浪当面迎来，主仆一起被淋成落汤鸡。

「可不能因此松懈哦，堤格尔。」

米拉厉声道，看向摊开在桌上的航海图。

「总数十艘的舰队如此接近本土，亚斯瓦尔应该也会有所警觉，双方随时都有可能开战。所以你必须尽量待在我身边。」

最后一句话，使苏菲与加雷宁苦笑起来。

「谢谢，那就拜托你了。」

堤格尔对米拉笑道。但是脸上微微渗出不安之色。

到目前为止，他仍然不习惯船的摇晃。虽然能直线行走，也不会晕船，可是脚下载浮载沉的感觉，还是令他感到很别扭。

「艾略特的样子呢？」

「根据今天早上的报告，他相当有精神。说不定该照你的话去做呢。」

对于米拉的问题，苏菲冷冷地答道。

也许是从启航后的日数推算出已经很接近亚斯瓦尔了吧，艾略特的精神变得非常好。昨天在甲板偶遇苏菲时，不但以开朗的声音向她打招呼，还在擦身而过时朝苏菲的屁股伸出咸猪手。

当然，苏菲不可能让他得逞。艾略特的手在碰到苏菲前，就被抓住反扭，整个人被按在地板上了。「乾脆砍掉他的右手好了？」听说这件事的米拉，傻眼地说道。

邦纳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下去：

「水手、桨手与士兵都没有异状。虽然每艘船上都有一些拉肚子、摔倒受伤或是宿醉的人，但是不影响全体的行动。粮食与水还有四天的分量。虽然可以说绰有余裕，但是仍然不能太过乐观。」

直到入港为止，都不能轻忽大意。这是邦纳的信条。堤格尔等人也明白这点。在能目视港口的距离下，船员发生暴动，或是被海盗攻击、船底出现破洞而沉船的事，初老的船长看得多了。

「进入杜里斯港后，先稍做休息，顺便搜集情报。假如必须立刻与杰梅因王子开战，就直接前往大陆。反之则朝北前进，前往首都克尔切斯特。」

苏菲以手指在航海图上滑动著，确认今后的行动方针。

「现在是最容易懈怠的时候，大家要绷紧神经才行。」

她环视众人，毅然说道。堤格尔等人无言地点头。

接到报告，是中午刚过不久的事。

在船桅上瞭望的水手，来到正在甲板上谈笑的堤格尔、米拉、苏菲、邦纳面前。

「前方出现三艘船，船帆上画有红龙的图案。」

红龙是亚斯瓦尔王国的象徵。他们的军旗也画著红龙。

堤格尔等人对望一眼，米拉将拉斐亚斯扛在肩上，露出无畏的笑容。

「不知是艾略特的部下呢？还是杰梅因的部下？」

「先看看情况吧。只有三艘的话，应该不是来战斗的。」

苏菲说完，一行人前往船头。数百阿尔昔的前方，有三艘船影。

「船头有人。」

四人中眼力最好的堤格尔讶异地道。那是一名年轻男子，大约二十五岁上下，身上穿著以黑色为基调的服装。

双方缓缓缩短距离。

来到五十阿尔昔左右时，众人也都看到了。就如堤格尔说的，船头站著一名年轻人，身上背著弓，左腰挂著弯剑，右腰挂著箭袋。那男人跳到船头的女神雕像上，大声说道：

「我叫塔拉多！是杰梅因王子的部下！你们是吉斯塔特的舰队吗？」

「由我出面。堤格尔，你跟我来。米拉和邦纳阁下留在这里。」

没必要让对方知道我方有两名战姬。假如邦纳出面，因此受伤的话，舰队应该会陷入混乱吧。再说，就船与船之间的距离而言，弓才是有效的武器。

苏菲握紧萨德，摇晃著裙襬，向前踏步。堤格尔将箭袋挂在腰上，左手握著黑弓，走在苏菲身边。

两人站到船头的龙形雕像上时，双方的距离只剩十阿尔昔（约十公尺）了。依波浪的状况，就算两条船撞在一起，也不足为奇。

苏菲吸了口气，朗声说道：

「你好，我叫苏菲亚·欧贝达斯。是吉斯塔特的战姬。」

「哦！果然！能亲眼见到传闻中武艺以一当千，而且美貌过人的战姬，真是太荣幸了。话说回来，战姬阁下来我们亚斯瓦尔王国，有何贵干呢？」

就算听到苏菲的名字，塔拉多也毫不畏惧。只见他眼中闪烁著愉快的光芒，拋出新的问题。苏菲笑盈盈地答道：

「我们是来协助二王子艾略特殿下取得亚斯瓦尔的王位的。假如塔拉多阁下愿意，我们可以让你见见殿下哦。」

对于苏菲的挑衅，塔拉多并不上钩。

「虽然我很想答应美女的邀请，不过还是算了。假如见到艾略特，我就非提著他的首级回去见杰梅因殿下不可了。战姬阁下，我也有个提议。要不要趁现在，投靠到杰梅因殿下这边呢？为了亚斯瓦尔的和平，以及吉斯塔特的胜利，这才是能最快达成目标，最明智的决定哦。」

「虽然这提议很吸引人，但是我们拒绝。因为我们追求的胜利，与你们的不同。请转告杰梅因王子，说我们很快就会去拜会他。」

苏菲按著在风中飞舞的金发，笑容可掬地说道。塔拉多也笑著点头，无预警地拿起拿起身上的弓，朝苏菲放箭。彷佛从一开始就决定这么做似的，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知是否来不及反应，苏菲站在原地，不闪也不避。

尽管如此，箭却没有射中苏菲。一只从旁伸出的手，抓住了那飞来的箭。是堤格尔。他也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将箭搭在黑弓上，于转眼之间射出。

箭飞过塔拉多的上方，射入亚斯瓦尔的船桅后方，只听见响起短暂的闷哼。一名躲在船桅后的男人左臂中箭，原本握在手中的弓掉了下来。

见男人按著手臂的模样，堤格尔微微皱眉，但是又迅速地从箭袋抽出新的箭，搭在黑弓上。这次瞄准的，是塔拉多。

即使被箭尖指著，塔拉多依然毫无惧色，笑道：

「你挺行的嘛。为什么知道？」

为什么知道有亚斯瓦尔的士兵躲在船桅上？他似乎是这个意思。堤格尔不愉快地道：

「气息。」

「原来如此。你真的挺不错的呢。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尽管对塔拉多装熟的态度感到讶异，但堤格尔还是老实回答了。当然，他没有因此把弓放下。应该立刻射杀这男人才对。虽然堤格尔心中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又担心对方可能有什么暗招，所以没有真的出手。

「嗯，堤格尔维尔穆德吗？要不要投靠到我这边？我会善待你的。」

「不好意思──」

黄金锡杖敲著龙头，发出清脆的声音。苏菲插嘴道：

「堤格尔是我很重要的人，就算拿整个亚斯瓦尔来换，也不能给你。」

出乎意料的发言，使堤格尔心生动摇。虽然握著弓的手没有晃动，但是脸变得很红。塔拉多夸张地耸肩。

「真是遗憾。既然如此，就后会有期了。战姬阁下、堤格尔。」

也许是因为听到苏菲那么叫的缘故吧，塔拉多也以昵称唤著堤格尔。塔拉多转身，开始对部下做离开的指示，完全没有警戒堤格尔的意思。

堤格尔朝塔拉多的背后喊道：

「你不怕我放箭吗？」

塔拉多回身看著堤格尔，双手交叉在胸前，大声笑道：

「因为你太好心了。」

堤格尔用力扁嘴。他以视线询问苏菲，见苏菲摇头，只好按捺住心中些微的焦躁，放下手中的弓。

──好心，是吗？

因为堤格尔没有杀死躲在船桅后的士兵吗？

──还是说，他看穿了我真正想射的部位呢？

堤格尔真正想射的，不是亚斯瓦尔士兵的手臂，而是士兵的弓弦。假如在平地上，堤格尔的箭应该不会伤到对方吧。

但是，箭射出的那一瞬，船身晃动了一下，堤格尔的身体因此微微下沉。

不能把不习惯船身的摇晃当成藉口。堤格尔心想。不论如何，自己就是射偏了。

「作为回礼，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

塔拉多站在渐行渐远的亚斯瓦尔船上，高声说道：

「有个名叫莱斯特的男人背叛了艾略特，占领了杜里斯。你们小心点吧！」

堤格尔与苏菲不禁面面相觑。

无法断言塔拉多是否说谎。得知艾略特在莱德梅里兹战败被俘，认为他没有跟随的价值，决定自立门户，是很有可能的事。

「你怎么想？」

堤格尔半信半疑地向苏菲问道，苏菲眼神游移不定。

「嗯。杰梅因王子故意对我们说谎，以挑拨名为莱斯特的男人与艾略特之间的感情。也不是不可能……」

说到这，苏菲摇了摇头。

「在不清楚莱斯特的为人，以及他与艾略特的交情的情况下，不管怎么猜，都只是凭空想像。晚点再好好打听吧。」

堤格尔点头，将视线放回逐渐远去的亚斯瓦尔船上。

「让他们就这样跑掉，好吗？」

「只射一箭就撤退，表示对方不是真心想攻击我们。再说，杰梅因王子的兵力可能不只那些而已。现在我们该做的，是侦察周围情况，决定今后的行动方针。」

苏菲的话很有道理。两人离开船头雕像。

忽地，苏菲从后方抱住堤格尔。

「我还没向你道谢呢。谢谢你救了我，堤格尔。」

「呃，没有啦……我帮你，不是当然的事吗？」

堤格尔紧张地回道。从刮搔著自己脸颊的金发发出的甜香，以及压在背上的巨大的柔软，使他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声音。也许是对堤格尔的反应感到有趣吧。苏菲把他抱得更紧了。

「既然如此，我向你道谢，也是当然的了。」

苏菲以自己的脸颊蹭著堤格尔的脸颊。堤格尔也不能甩开苏菲，只能面露困色地僵立原地。这时右耳传来不可思议的感觉，等到意会过来苏菲对自己做了什么，堤格尔的身体忍不住发热。苏菲先是以嘴唇温柔地含著堤格尔的耳朵，接著以舌头轻舔，最后再轻轻吹气。

苏菲总算松手，堤格尔赶紧摇摇晃晃地离开她身边。

「你、你在做什……」

太过激动，使堤格尔无法继续说下去。苏菲露出前所未见的妖艳笑容，但是又立刻以清爽的表情说道：

「哪天也对米拉这么做吧，一定很有效哦。」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打横吹来，使船身大幅晃动。两人压低重心，在原地站稳。打在船头的海浪发出巨大的声响，如雨般洒落在两人身上。只听见两人发出一阵悲鸣。

被海水淋得一身湿的苏菲，第一件事，是回房换衣服。

──不行，不行。这样太粗心了。

与堤格尔不同，苏菲已经很习惯搭船了。假如是平时的她，一定能迅速退开，不会被海水淋湿。都是因为注意力全放在害羞的堤格尔身上，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苏菲脱下湿淋淋的衣服，露出柔嫩的身体。她的身材高䠷，经过锻炼的手脚修长。虽然如此，她与同龄的女性相比，胸部与臀部都特别有分量。虽然也曾因此烦恼过，但是从母亲口中得知，祖母也是这种身材之后，就没有那么在意了。

脚边有个装满热水的小水桶，是米拉苦笑著帮苏菲准备的。

──因为玩闹，使用了贵重的水，真是有点对不起大家。

苏菲很清楚对航海船来说，水有多重要。假如船上的水用完，除了等待下雨，没有其他得到清水的方法。苏菲以浸过水后拧乾的布擦拭身体，接著跪在水桶前，将头发浸在温水里，洗去海水中的盐分。

她忽然想起刚才的光景。堤格尔从旁抓住飞向自己的箭的模样，使苏菲一阵悸动。她将手按在剧烈跳动的胸口，明白自己身体正在发热。

就算堤格尔不出手，那箭也无法射中自己。因为萨德会保护苏菲，以看不见的障壁弹开飞箭。

所以，苏菲才会对堤格尔帮自己的事感到开心，觉得堤格尔令人疼惜。

洗完头，总算清爽多了。就在这时，帘子另一头传来开门声。保险起见，苏菲以帘子将间隔成两半，所以无法知道是谁进房。她还没扬声问来者何人，对方就先开口了。

「苏菲，你还好吗？」

「热水还够吗？如果需要更多水，就跟我说。」

是堤格尔与米拉。顺带一提，堤格尔淋到的海水没有苏菲那么多。

「谢谢你们。」

苏菲向两人道谢，在帘子后方露出恶作剧的微笑。

「米拉，可以帮我泡红茶吗？啊，堤格尔留在这里，我有话跟你说。」

「……好。我马上回来。」

米拉的口吻略带惊讶，但还是答应了苏菲的要求。隔著帘子，可以听到开、关门的声音。「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呢？」堤格尔问道。

「你过来一点。」

隔了约一拍，脚步声开始朝这边接近。感受得到堤格尔站在帘子前方的气息。

──他会觉得紧张吗？

就如苏菲对米拉说过的，她确实很为米拉与堤格尔的感情加油。但是另一方面，她有种幼稚的心情，很想戏弄堤格尔，而且有「假如是堤格尔，不介意让他看到自己身体」的想法。当然，重要的部位会遮起来就是了。

「再更靠近一点。」

苏菲隔著帘子，小声地呢喃道。也许是听不清楚吧，可以察觉堤格尔把上半身凑了过来。

正当苏菲想进下一步时，船身摇晃起来。水桶中的热水洒了出来，使苏菲脚一滑，失去平衡。

她连忙抓住帘子，但是帘子撑不住苏菲的体重。「呀啊！」苏菲小声尖叫，摔倒在地上。

因船身摇晃而摔倒的苏菲正想爬起来时，感觉到有人倒抽了一口气。苏菲正以四肢著地的姿势，背对著堤格尔。感受到堤格尔的视线正盯著自己的下半身，苏菲羞得耳根发红。

「对、对不起！」

堤格尔大声道歉，想上前拉苏菲起来，又对自己是否该这么做产生疑问，停下脚步，最后急急忙忙地离开房间。看得出他非常动摇。

苏菲因堤格尔的声音，反弹似地跳了起来，抓过帘子卷住身体，整个人蹲在地上。濡湿的头发覆盖在脸上，但是苏菲没心力把头发拨开。

──被看见了……

双臀，以及附近的部位，全被堤格尔看光了。虽然说苏菲确实不在意让堤格尔看见自己身体，但是这姿势，比被他看见正面的裸体更丢脸不是吗？苏菲应该会有好一阵子，无法直视堤格尔的脸了。

站在房间外的堤格尔，也困惑到不行。

一闭上眼睛，那浑圆白润的双臀，以及双腿之间的部位，就会鲜明地浮现在脑中。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因此热了起来。到甲板上吹吹风的话，也许能让那里镇定下来吧，但是堤格尔不想让其他人见到自己那个模样。

他只能努力背诵米拉教自己的亚斯瓦尔语，想办法按下某个部位的激昂。

†

落日阳光在天空染上橙红，金黄色的海面闪闪发亮。为了躲避风浪，吉斯塔特舰队停泊在无名的小岛。

堤格尔与米拉、苏菲、邦纳四人，正集合在船长室里。

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去帮忙照看水手与桨手的状况了，所以不在场。杰梅因王子的部队现身的事，当然已经传遍所有船舰。虽然说在入港前，需要保持紧张感，但是没人希望因此产生混乱。

「要是起了叛乱，杜里斯被占据的话，事情变得有点麻烦呢。」

邦纳皱著眉，抖动胡须说道。四人围绕在会议桌前，亚斯瓦尔岛的地图摊开在桌上。尽管地图不是很精准，但是有标记出杜里斯的所在之处。苏菲向米拉问道：

「莱斯特是怎样的人呢？」

四人开会前，米拉与初老骑士一起前往艾略特的房间，打听关于莱斯特的事。米拉「没什么好说的」似地摇头：

「据说是很危险的男人。年纪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就战士、就指挥官来说，是很优秀没错，但是在讨伐土匪时，会沿路打劫村庄；在战场上，假如认为会妨碍战斗，甚至连友军都会毫不留情地攻击。因此被撒迦利亚王与其他将军嫌弃，避之唯恐不及。光是说到这里，就让人很不愉快了……」

米拉用力皱眉，但还是按捺下不愉快的感情，继续说下去。

莱斯特生性残酷，会把抓到的土匪施以穿刺之刑，晾在路边；或是关进小木屋，放火活活烧死，这些酷刑对他来说有如家常便饭。就连横行于亚斯瓦尔岛沿岸的海盗们，也都非常怕他。

「为什么那种男人会跟著艾略特呢？」

苏菲不解地问道。「天晓得。」米拉耸肩。

「艾略特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他与杰梅因王子激烈对立到势必开战时，莱斯特突然说要加入他这边。尽管艾略特不是很愿意，但是与那种人为敌也很麻烦，只好让莱斯特加入阵营。」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能轻信艾略特的话，但假如莱斯特真是那样的人，见二王子吃了败仗，决定自立门户，占领杜里斯，确实说得通。

「目前掌握到的消息太少了。」

堤格尔对两名战姬说完，看向邦纳：

「邦纳阁下，假如杜里斯真的被莱斯特占领，无法进港的话，我们可以去哪里呢？」

「拉德。」

也许早就设想过这种情况了吧，邦纳回答得非常快。他指著地图上的某个点，是位在杜里斯北方的港湾都市。

「那么，明天先尽可能地接近杜里斯，假如情况不对，就转向前往拉德。」

「这样很好。最理想的状况，是以艾略特殿下的名义进入杜里斯。光靠我们的兵力登陆，会觉得有点不安呢。」

不是有点而已。虽然说我方有米拉与苏菲两名战姬，但就算把水手与桨手全算进来，也只有两千兵力而已，想攻打陆上城市，根本是有勇无谋。

米拉与苏菲满意地点头，结束会议。

黑夜展开翅膀，遮住天空。黑暗中，无数的星光闪烁不已。

堤格尔一个人站在船头，沐浴在晚风之中。他左手拿著黑弓，腰间挂著箭袋。他来到甲板上，已经三十分钟了，身体习惯了夜晚的寒气，眼睛也习惯了黑暗。

四下静寂，只听得见浪涛的声音。平时的话，即使入夜，仍然会在甲板上喧闹不已的水手与桨手，今天全都早早回房休息了。也许是知道明天会变得很忙的缘故吧。

原方有麦粒大小的红光。邦纳说，那是从位在三十贝鲁斯塔（约三十公里）外的杜里斯的大灯塔发出的光。红光相当清晰，幽静地浮在漆黑的海面上。

堤格尔将视线从灯塔移开，凝视著被黑暗笼罩的海面。

他拿起黑弓，不搭上箭地拉紧弓弦。透过从手指感受到的弓弦强度，在脑中描绘箭的飞行轨道。把脚下的晃动加入计算之内，慎重地进行调整。

堤格尔无法原谅今天射偏的自己。

他不想说出「因为不习惯在船上射箭」这种藉口。

既然打从心底希望能与米拉结为连理，既然真心想射中苍冰星，就不该因为区区的船身摇晃而射偏目标。

该不会是因为米拉在自己身边，也明白她一直把自己放在心上，所以松懈了吧。堤格尔甚至产生这种想法。

再说，名为塔拉多的男人，也刺激著堤格尔。射向苏菲的那箭，在空中划出精妙的弧度，足以看出塔拉多的箭术有多优秀。

──不想输给他。

黑暗中，弓弦声不断响起。要能在心中描绘出轨道之后，才实际射箭。朝著黑暗放箭，也只是浪费资源而已。

又过了半刻，堤格尔满身大汗，总算把手伸向腰上的箭袋。但是他又立刻停下动作，因为身后传来好几人的脚步声。

是来巡逻的水手吗？堤格尔心想，转过身，随即因粗暴的恶意，摆出警戒动作。

三个男人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其中一人拿著油灯，另外两人肩上扛著木棍。

堤格尔皱眉。因为拿著油灯的，是艾略特。他应该不能自由行动才对，为什么会在这里？

艾略特身上穿著绣有金线的绢衣，双手戴满镶著宝石的戒指。奢华的装饰在灯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只有戴在颈部，以坚果串成的项炼，莫名地朴素。

站在艾略特左右两侧的男人，全都比堤格尔高大魁梧。从褴褛的服装看来，应该是桨手吧。他们脸上挂著残忍的笑容，似乎在思考如何教训堤格尔。

──桨手中有不少个性暴躁、喜欢惹事生非，或爱耍小聪明的人……

堤格尔想起邦纳说过的话，做出了如下的猜测：

他听米拉说过，艾略特刚被俘时，身上的物品全被没收，但是吉斯塔特决定协助艾略特登上王位后，把那些首饰还了回去。艾略特八成是利用那些戒指，收买这两人的吧。在甲板上放风时，他肯定在暗自观察哪些人能诱之以利。

「哦，真是巧呢。虽然我忘记你叫什么名字了。」

艾略特眼中闪过敌意的光芒，说道。堤格尔握紧黑弓，以冷静的态度回道：

「我不知道是谁允许你出来的，但你还是快点回自己房间吧。」

艾略特手捏成拳，扬眉道：

「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所处的情况吗？不愧是没用的长男。」

「不和长男做连结，你就无法贬低人吗？」

堤格尔讽刺地道，在心里盘算起来。艾略特似乎想对自己不利，但是不知道原因。他直率地问道：

「你想对我做什么？」

「抓你当人质。」

艾略特傲然回道，将目光放在远方的红点上。

「那是大灯塔的光。既然已经近到看得到大灯塔了，只要有小艇，我就有办法前往亚斯瓦尔。战姬们似乎很重视你，既然如此，就让你发挥一下价值吧。」

艾略特说的小艇，是绑在船舷内侧的数艘小艇。一艘小艇大约能搭乘五、六人，可以在下海时、拯救落海的人时，以及沉船时使用。

「其实我本来是想抓战姬当人……」

艾略特的话只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堤格尔的箭划过艾略特的手，油灯随著闷哼声，从他手中掉落，在甲板上滚动。

「下次就是手或脚了。」

堤格尔抽出新的箭，拉紧弓弦，冷冷地道。

艾略特按著受伤的右手，看著堤格尔。尽管脸上露出动摇之色，可是并不因此退让。只见他一咬牙，「上！」对两名桨手下令。桨手们虽然被堤格尔的气势震慑，但是又马上鼓起勇气，向前踏步。

堤格尔瞄准右方桨手的腿，正想放箭，但是又停止动作。一股不对劲的感觉，使他看向艾略特等人的后方。

──有谁在那里……？

堤格尔才刚这么想，一道破风之声就震动了他的鼓膜。「呃啊！」紧接著，一名桨手发出惨叫，向前扑倒。仔细一看，那桨手背上插著短剑般的凶器。

不是艾略特的同伙，但也不是吉斯塔特的士兵。堤格尔改变目标，朝黑暗射箭。钝重的咕咚声响起，似乎有人摔倒在地上。堤格尔抽出新的箭，拚命地在脑中整理现状。

──难道说，是刺客！？

杰梅因八成打算趁著艾略特被押在吉斯塔特的期间，找机会暗杀他──堤格尔想起在席雷吉亚的苏菲别馆时，苏菲做过这样的猜测。该不会被她说中了吧？

就在这时，黑暗中闪过一道光芒。正想把箭搭在弓上的堤格尔，紧急在甲板上打滚。看似短剑的黑影从他头上飞过。

──必须掌握敌人的位置才行。

堤格尔扭转身体，握住黑弓。虽然这姿势不太能自由活动，但是目标非常近，所以不成问题。

弓弦震动著。堤格尔射出的箭，命中了掉落在甲板上的油灯的青铜握把。冲击使油灯稍微转动方向，照亮了原本黑暗的一角，四名黑衣人的身影在昏暗中浮现。其中一人的肩上中了箭。

从那身融入黑暗中的打扮看来，他们绝对是刺客。

两名刺客分别扔出短剑。一把飞向堤格尔，另一把则飞向扛著木棍的桨手。堤格尔再次在甲板滚动，躲开短剑，但是桨手却被剑射中腹部，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另一名刺客趁机抽出短剑，袭向艾略特。

艾略特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看准刺客，摆出备战动作。见艾略特手中没有武器，刺客短剑一挺，直接朝前方刺出。

可是，刺客的凶刃，没有碰到艾略特。

「蠢材！」

艾略特以左手猛地挥开逼近的短剑，右拳快如闪电地击中刺客的脸。那是戴满宝石戒指的拳头，刺客一声不吭直接昏了过去。

堤格尔正想松一口气，远处却出现晃动的橙色光芒。是船尾一带。随即传来有人紧张地大叫「失火了！」。

──该不会是刺客放的火吧？

堤格尔懊恼地咬牙。如此一来，就算大声呼救，可能也不会有人过来支援。明明眼前还有三名刺客没有解决。

艾略特一面警戒著刺客，缓缓地移动到堤格尔身边。堤格尔也从甲板上爬起，心不甘情不愿地与艾略特并肩而立。

「他们的目标是我吧？布琉努人的长男。」

看来艾略特是真的忘了堤格尔的名字。堤格尔以粗鲁的口气道：

「退到后面！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战姬阁下们会很困扰的。」

之所以顿了一顿，是因为堤格尔差点把米拉与苏菲的昵称说出口的缘故。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躲在弓兵后面。」

虽然艾略特有一堆缺点，但他似乎不是胆小鬼。两人分别拿起武器，与刺客们对峙。气氛紧绷了起来。

「──哎呀～～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时间还不到一秒，紧张的气氛就被一道慢吞吞的声音打散了。一名女性伴随著黄金光芒，出现在刺客们身后。

那名女性有一头及腰的淡金色长发，以及绿柱石般的眸子。她穿著以白与绿为基调的礼服，手中拿著黄金锡杖。是别名『光华的耀姬』的苏菲亚·欧贝达斯。

刺客们转过头，惊疑不定地看著苏菲。直到她出声为止，刺客们都没发现她的存在。

苏菲敛去脸上的微笑，无言地瞥了刺客一眼。出其不意的登场，以及冷静的态度，刺激著刺客们的警戒心，促使他们转身背对堤格尔与艾略特，一齐扑向苏菲。

金色的光芒扫过黑暗，于电光石火间画出好几道光之轨迹。苏菲挥动萨德，接连打倒刺客。闪电般的攻击不允许对方反击或回避，刺客或是被打断腿，或是被打碎下巴，倒在甲板上，爬不起来。至于肩上中箭的刺客，则是被进一步地攻击肩膀，直接痛昏了过去。

「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还是强到可怕……」

艾略特苦涩地呻吟道。他想起了自己被吉斯塔特军俘掳的坦瓦尔德之役，那一战，苏菲挥动萨德，使亚斯瓦尔士兵接连沉没在血海之中。虽然平常给人的感觉不像战士，但她果然是不折不扣的战姬。

苏菲并不因刺客倒地而放松警戒。她一一检视刺客，就在这时，一名刺客抬起头，以嘴向她发射毒针。但是那毒针被看不见的什么弹开，掉落在旁边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菲以锡杖前端轻敲刺客的头，对方昏了过去。

待所有刺客全数沉默之后，苏菲朝两人走来。她瞥了艾略特一眼，以严肃的表情向堤格尔问道：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堤格尔把刚才发生的事，包含自己的推测在内，一五一十地告诉苏菲。也许是认命了吧，艾略特似乎没有趁机逃跑的打算。

听完原委后，苏菲解开紧绷的表情，微笑道：

「你立了大功呢，堤格尔。」

「这是托了你赶来的福。比起这个……」

堤格尔担心地看向火焰仍熊熊燃烧的船尾。

「放心吧。米拉已经赶过去了，火势很快就能扑灭。」

听苏菲这么说，堤格尔放心地叹了口气。米拉的拉斐亚斯，应该能在转眼之间灭火吧。

不久之后，邦纳带著几名水手走了过来。听完苏菲的说明后，初老的船长皱著眉，向堤格尔深深低头。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因为我的疏失，使您身陷险境，真是万分抱歉。」

他懊悔地道，双肩不住抖动。矮小的身体缩得更小了。

桨手中出现叛徒、差点被艾略特成功逃走、没发现刺客潜入船上。三重过失，就算邦纳被拔掉船长之位，也无话可说。

堤格尔与苏菲对望一眼。虽然堤格尔没有责怪邦纳的念头，可是也不能完全不追究邦纳的过失。

「邦纳阁下。」

堤格尔把手放在邦纳肩上，以带著信任的声调，稳重地说道：

「从利普诺出发时，你对我说过『从吉斯塔特前往亚斯瓦尔，从亚斯瓦尔回到吉斯塔特』不是吗？这趟旅程，还走不到一半，就算要追究责任，等到回吉斯塔特再追究，也不算迟。」

另一方面，苏菲则是以严肃的表情看著邦纳。她与米拉的客将堤格尔不同，是吉斯塔特军的指挥官，就算想网开一面，也必须一步一步来才行。

「艾略特殿下的事，我也有责任。在这个阶段就把首饰还给他，是我的失误。假如我没那么做，他就无法利诱桨手了。」

决定把首饰还给艾略特的，不是苏菲，也不是米拉，是吉斯塔特王以及王宫里的大臣们。但是苏菲等人小看艾略特的野心，也是事实。

「尽管如此，邦纳阁下，我还是必须问你的罪。」

苏菲接著说──给你三项惩罚。一，罚缴五百枚金币。二，必须为两名死去的桨手举办丧礼。三，负担龙炎号的部分修理费。

「本来的话，必须把你从船长的位子撤下才行，但是我想，也该尊重捉到艾略特殿下，并且与刺客英勇战斗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意见。所以目前只给你这三项惩罚──之后的部分，就看你自己了。」

「谢谢战姬大人的宽大处置……」

邦纳把拐杖放在甲板上，跪在苏菲面前，泪流满面地不断道谢。

接著，堤格尔等人赶向船尾，米拉正在对士兵下令，处理燃烧后的船楼。发现堤格尔等人赶到，米拉跑了过来。

也许是为了灭火而东奔西跑吧，只见米拉的头发凌乱，脸和衣服上都是煤灰。堤格尔按捺下想抱紧米拉的冲动，温柔地为她擦去脸上的脏污。

拉菲纳克和加雷宁也出现了。见堤格尔平安无事，两人都很欢喜。他们原本与米拉一起灭火，后来才发现堤格尔失踪了。「对不起。」堤格尔向两人道歉。

众人很快地对彼此说明发生的事。苏菲与邦纳侦讯完艾略特后，明白了几件事。

在船尾放火的，是艾略特。他利用自己房间的油灯与毛毯，设计了过一段时间才会燃烧起来的机关。

他的如意算盘是：趁著吉斯塔特军把注意力放在船尾的火灾时，放下船头的小艇逃走。

「直到我们进港为止，你别想离开房间一步。」

米拉怒容满面地对艾略特说道。要不是堤格尔刚好在船头，艾略特早就大摇大摆地跑了。

虽然船尾的船楼被烧毁将近两成，不过幸好不影响航行。以邦纳为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至于刺客，则是潜伏在舰队的其他船舰上。有水手在龙炎号的船尾附近目击到以绳索与其他船舰相连的小艇。

「他们应该是潜入舰队中警备最薄弱的船上，见机行事吧。等到快进港，船员们的注意力放在陆地上时，他们就能趁这个时候，装成艾略特的同伙，把他拐走。」

苏菲如此推测。

之后，邦纳审问刺客。虽然证明了苏菲的推测是对的，但是无法问出雇主是谁。刺客们说，是为了预防屈打成招，所以故意不问顾主的名字。审问完毕后，邦纳割下刺客们的舌头，挑断他们的手筋与脚筋，把人扔入海里。

慌乱的一晚，总算过去了。

第三卷 3 混乱的岛屿

龙炎号的船长室里，堤格尔、米拉、苏菲，以及邦纳围绕在桌前。

桌上除了米拉为众人泡的红茶之外，还有航海图与数张羊皮纸。

这是艾略特逃亡未遂、刺客暗杀失败之夜的隔天早晨。今天的天气依然十分晴朗，日照强烈，风势带劲。直到不久之前，吉斯塔特军都还乘风破浪地朝西方快速前进，但现在他们收起船帆，停在海上。

「大约三十分钟前，我们又遇见了从亚斯瓦尔岛逃出的贸易船。」

邦纳拿出一张羊皮纸，以紧张的表情环视其他人。

「根据船长的说法，占领杜里斯的莱斯特不但大肆劫掠附近村镇，还收服了在沿海一带作乱的海盗，拓展势力。所以他们才会急著逃离亚斯瓦尔岛。」

「这已经是第三艘了呢……」

米拉一面喝著红茶，一面看向桌上的羊皮纸。

从天亮到现在，虽然才三个小时，不过包含刚才的船在内，吉斯塔特舰队已经遇见三艘从亚斯瓦尔逃出的贸易船了。这些羊皮纸，就是邦纳与那些贸易船的船长谈话时留下的纪录。看样子，莱斯特的残暴，是真有其事。

堤格尔向邦纳问道：

「直到昨天为止，就算能远远地见到贸易船，我们也都没有直接与他们碰头。为什么今天会连续碰到这么多船呢？」

「这个嘛，我想有好几个原因。」

邦纳摸著胡须，点头道：

「首先，是因为我们已经离亚斯瓦尔岛很近了。看航海图的话可以明白，我们现在的所在之处，离大陆也很近。贸易船基本上都是沿著大陆边缘航行的，一旦接近陆地，与他们碰头的机会，自然也会增加。」

「其他的原因呢？」

发问的是米拉。初老的船长苦著脸道：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不过就算在陆地上，除非附近有土匪出没，否则商队也都会选择避开军队，不是吗？」

米拉与堤格尔一脸瞭然。见了两人脸色，邦纳放心地继续说道：

「让武装士兵现身在商船面前，说『你们以为自己可以安心航海，是谁的功劳？』藉此要求金钱或粮食……海上确实有这种土匪般的军人。所以基本上，贸易船都会主动避开军舰。虽然我们的舰队只有十艘船，算不上庞大，但是对贸易船来说，还是比鲨鱼群可怕多了。」

「邦纳阁下说的没错。尽管如此，我们却在三个小时内遇见三次贸易船，而且所有人都说，他们是为了躲避莱斯特才离开的。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苏菲接在邦纳之后说下去。堤格尔严肃地点头道：

「他们想尽快逃离亚斯瓦尔岛。」

甚至没多余的心力避开吉斯塔特的舰队。

「关于莱斯特，有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传闻。」

邦纳清了清喉咙，以略带迷惘的表情看向另外三人。

「听说他能操纵海龙。杜里斯港的水底潜伏著一头海龙，不论是想逃出港的船，或是想强行入港的船，都会被海龙弄沉。」

堤格尔一言不发地看著邦纳。当然不是因为认为邦纳胡言乱语，而是因为他不禁开始想像想像海龙大闹港口的场面。

──苏菲说，海龙比船桅大上好几倍……

那种生物在海中作乱的话，不管多坚固的船，都会被弄沉吧。

「我本来以为，只是一、两个人眼花看错。但是每艘贸易船的船长都坚称看到海龙。就算不是真正的海龙，有什么东西潜在杜里斯港底下，应该也是肯定的。」

「这样一来，只好先以拉德港为根据地了呢。」

米拉伤脑筋地看著航海图。就算想与莱斯特交战，也必须先搜集足够的资讯才行。莱斯特手上有多少士兵？有没有友军？有没有充裕的粮食与武器？真的能操控海龙吗？不先弄清楚这几点，就无法与他战斗。

一直待在海上，无法搜集这些资讯。而且也必须上岸补充粮食与清水才行。看样子，得暂时以拉德港为据点了。

「关于这点……」

邦纳欲言又止地说著，把目光放在手中的羊皮纸上。

「第三艘贸易船的船长说，最近这几天，有不少布琉努的军舰朝北前进。所以拉德附近，可能有布琉努军出没。」

「咦？」米拉怔怔地道。苏菲叹了口气。

「看来布琉努也打算介入王位之争呢。我们该不会被超前了吧？」

杜里斯港离布琉努的最北端，只有一天航程。而且布琉努也知道艾略特被吉斯塔特军打败的事。想趁乱占领杜里斯，也是理所当然的打算吧。

堤格尔迷惘地看著航海图。

虽然说没考虑到这件事很愚蠢，但是他从来没想过，祖国会介入亚斯瓦尔的问题。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堤格尔陷入混乱，无法思考。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堤格尔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听到米拉以敬称叫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发现米拉正以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看著自己。

「假如我们与布琉努军交战，你和拉菲纳克阁下必须待在舱房里，一步也不能走出来。这是部队指挥官的命令，知道了吗？」

「米拉……」

堤格尔虽然想反驳，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再说，如果真的开战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哦，米拉。」

苏菲傻眼地安抚好友。

「说不定布琉努是追著逃走的海盗才来到这一带的。虽然有可能是来占领杜里斯的，不过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哦。」

米拉皱著眉，不情不愿地承认苏菲说的对。

「总之先看看杜里斯的现况再说吧，一切都要从那里开始。」

邦纳调解般地道。原本差点陷入凄风苦雨的氛围稍微明亮了点。堤格尔以开朗的表情对米拉笑道：

「可以再来一杯红茶吗？」

「能好好品尝的话，就泡给你喝。因为清水是很珍贵的。」

米拉歪著头，开玩笑地道。船长室中响起轻微的笑声。

†

接近正午时，总算能以肉眼见到杜里斯港了。

这座港湾都市的东方与南方临海，北侧与西侧筑有城墙。城墙外有原本被当成放牧用地的平坦草原，以及整备得普普通通的公路。

港湾入口处狭窄，港湾本身倒是颇为宽敞。随著城市逐渐繁荣，码头也逐渐拓宽。

码头的尽头，有一座灰色的巨大灯塔。也就是所谓的大灯塔。灯塔以大理石为地基，总高度超过四十阿尔昔（约四十公尺）。除了港湾城市杜里斯，没有其他国家的港口有如此高大的灯塔，是亚斯瓦尔国民自豪的建筑物。

吉斯塔特舰队停伫在离大灯塔有段距离的海上。

堤格尔等人站在龙炎号的船头，佩服地看著大灯塔。

「居然有办法建造出那样的东西……」

堤格尔只说得出这样的感想。站在他身旁的米拉道：

「听说就连大陆，也看得到那大灯塔发出的光哦。所以布琉努和萨克斯坦的贸易船才有办法抵达那儿，杜里斯也才会变得愈来愈繁荣呢。」

「那灯塔的顶端，究竟烧了多少柴火？即使远在三十贝鲁斯塔之外，也能看见火光，一定是非常大的烽火吧。」

拉菲纳克双手抱胸，感佩地叹道。苏菲回道：

「虽然只是听说，不过似乎是以镜子反射火焰，制造出即使在远方，也能清楚辨识的红光哦。火焰本身其实没有那么巨大。」

「原来如此啊。这么说来，那镜子一定非常巨大了。」

拉菲纳克歪著头，露出学到新知的表情。

众人正在谈笑时，邦纳走了过来。

「西方出现亚斯瓦尔的舰队。似乎是杰梅因王子的船。」

「和预料中的一样呢。就让我们看看情况吧。」

苏菲冷静地道。自从塔拉多昨天现身于龙炎号之后，邦纳就定期派出减少士兵与行李，使重量变轻的船舰出去侦察。在得知对方的目标是杜里斯后，苏菲并不著急，反而谨慎地道：

「让他们帮我们证明是否真有海龙吧。假如真的有海龙，我们应该承受不了攻击。」

没人反对她的意见。自从能以肉眼见到杜里斯后，吉斯塔特的舰队就以慢到令人发急的缓慢速度，慎重地朝港口前进。

不久之后，五艘船舰从西方的海面出现，打算进入杜里斯。

忽地，视野边缘出现红光。堤格尔转动视线，他原本为红光是从大灯塔的顶端发出的，但是大灯塔与刚才没有两样，安静地伫立在原地。

──看错了吗……苏菲说过，灯塔只有在晚上才会点火。

正当他如此心道，身边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堤格尔将视线移回港湾入口。

带头的船只剧烈晃动起来，远远看去，就像在风浪中挣扎似的。堤格尔以手掌遮住阳光，努力凝神细看。

某种红色的细长生物，正用力撞击船身。假如那艘船与龙炎号差不多大，那生物肯定大得惊人。

船身似乎出被撞出破洞，整艘船开始下沉。由于龙炎号与那艘船相距数百阿尔昔，无法听见船上的声音。就算有声音，应该也被风浪声盖过去了吧。也因此，那光景看起来更是超乎现实。

潜伏在海中的什么，毫不留情地攻击打算逃跑的其他四艘船只。一艘船出现倾斜，最后整个翻转过来；另一艘像第一艘一样，船身破了个大洞，沉入海底。其余两艘则陷入混乱，对撞在一起，动弹不得，最后双双沉入海底。

「立刻离开此处。变更航路，朝北前进，目标拉德。」

邦纳说完，转身背对堤格尔等人，快步离去。

在场的人全都说不出话，只能脸色发白地看著杜里斯。最后，众人总算离开船头。拂过船身的海风，感觉比平常寒冷许多。

「堤格尔，问一下哦。」

一旁的苏菲，有些难以启齿地道：

「我不是很肯定……不过刚才，大灯塔是不是发出了红光？」

堤格尔惊讶地看著苏菲。见到红光的，不只自己吗？

「那红光是什么？」

「不知道。」苏菲摇头。

「说不定是单纯地在打扫或维修吧……对不起，问了奇怪的问题。因为我也有点被吓到了──那我们先走了。」

苏菲以开朗的表情笑道，追上走在几步前的米拉。米拉向堤格尔轻轻挥手，与苏菲一起离开。接下来，她们将会搭乘小艇前往其他船舰，为船长与船员们加油打气。这是今早就决定好的事。

原本只要宣称莱斯特和布琉努军都不足为惧就好，但是如今，非提到海龙的事不可。想到两人目前的心境，堤格尔不禁叹了口气。

「少爷，我们先回房间吧。水手们好像要开始忙了。」

拉菲纳克拍了拍堤格尔的肩膀，说道。堤格尔打起精神。的确，不能一直情绪低落。等米拉她们完成任务回来时，必须以明朗的笑容迎接她们才行。

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加雷宁走在路上，堤格尔向比他年长的部下问道：

「对了，你们似乎和水手、桨手处得很好？」

「是啊。我们喝到加了胡椒的葡萄酒和加了鱼露的伏特加，处得很愉快哦。加雷宁阁下还连赢十盘棋呢。」

被拉菲纳克一提，加雷宁浮起一如往常的微笑。

「假如船身摇晃得太激烈，棋子就会散落到地上，得花不少工夫才能重新排回去呢。但是，我们之所以能与他们相处融洽，我想是因为我们与莱德梅里兹军一起击退亚斯瓦尔军的缘故。」

「什么意思？」

堤格尔讶异地问道。加雷宁轻轻点头：

「邦纳阁下应该提过，水手与桨手全是莱格尼察出身的人。莱格尼察与莱德梅里兹之间，虽然夹著王家的直辖地，但仍然算是邻居。」

「是啊。我听苏菲说过，亚莉莎德拉阁下和艾莲的感情很好。除此之外，莱格尼察南部与莱德梅里兹北部的村镇，有不少交流……」

「哦哦！」说到这里，堤格尔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们很同情莱德梅里兹，所以对与亚斯瓦尔军战斗的我们产生好感，是这样吗？」

「是的。不过当然不是所有船员都那么想。虽然只有十几人，但是他们经常要我或拉菲纳克阁下说那场战斗的事给他们听。」

堤格尔拍了拍拉菲纳克的肩膀。

「八天就交到十几个朋友，你挺行的嘛。」

「其中有好几个人叫我『暴牙』呢。」

拉菲纳克指著自己突出的门牙，笑著回道。

†

隔天早上，吉斯塔特舰队因亚斯瓦尔岛沿岸起雾，晚了两个小时才出发。根据邦纳的说法，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晴朗的天气之后，就会开始起雾。看来最近天气不错。」

船员们也都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直到开始航行为止，堤格尔等人一直待在船舱里。假如不习惯航海，起雾时走到甲板上的话，可能会不小心掉进海里。

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加雷宁在艟房中闲聊，话题告一个段落时，初老的骑士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说到雾……两位知道名为『红雾』的男人吗？」

见堤格尔与拉菲纳克摇头，加雷宁开始说明：

「是亚斯瓦尔的将军。虽然我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了，不过他在海战方面是一流的名将，甚至打败过路伯修的前任战姬。」

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发出佩服的赞叹声。米拉与苏菲教过堤格尔，海战时，会以我方船舰逼近敌人的船舰，接著爬到对方船上，以剑或短斧进行战斗。如何使对方的船动弹不得、如何包围对方的船舰，以数量压倒对方，是海战时的重点。

假如是名将，也许能使出不同于这种正统战术的奇策吧。不过既然能打败战姬，肯定不是普通人物。堤格尔紧张地问道：

「我们有可能和那种人交手吗？」

「听说他已经退休了。」

不要吓人啦。堤格尔松了一口气。拉菲纳克在一旁贼笑不已。

雾散之后，吉斯塔特舰队开始北上。

接近正午时，尽管能以肉眼见到拉德港了，但是吉斯塔特舰队却不得不停在近海处。因为港口附近停泊著高挂布琉努王国红马旗的舰队。

根据探子的报告，那些毫无疑问是布琉努的舰队。不只如此，城里还同时飘扬著亚斯瓦尔与布琉努两国的国旗。

船长室里，堤格尔与米拉、苏菲、邦纳四人困扰地对望著。

「城里升起两国的国旗……布琉努和亚斯瓦尔联手了吗？」

「从城外看来，似乎是那样呢。但实际上如何，就不清楚了。」

米拉皱著眉问道，苏菲谨慎地发表意见。有可能只是表面上尊重亚斯瓦尔，但实际上是由布琉努军全权掌控拉德。

该怎么办？四人讨论了一阵子后，堤格尔突然道：

「乾脆直接去问他们好了？」

其他三人以不怎么赞成的眼神互望一眼，邦纳问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交游相当广阔吗？」

「……完全相反。」

堤格尔面带愧色地抓著头发。布琉努的诸侯与骑士们，都很看不起他。对堤格尔抱著好感的，只有父亲的朋友，例如马斯哈·罗达特或雨果·奥杰而已。除此之外，大概只有外号『黑骑士』的罗兰吧。

「但似乎也只能这么做了呢。由我去吧。」

苏菲毛遂自荐。米拉担心地看著她说：

「太危险了。还是让其他人担任使者，把你写的信送过去吧……」

「放心。」苏菲灿烂地笑道。

「你想想看。为什么布琉努军会出现在拉德呢？应该是为了把这里作为攻打杜里斯的据点吧。虽然不清楚布琉努与谁联手，但是他们肯定不想树立更多敌人。」

苏菲说的没错。而且曾经以外交人员身分去过布琉努的苏菲，比米拉更吃得开。至于邦纳，他必须在有什么万一时，在船上指挥舰队才行。

苏菲带著少许士兵，乘著船，朝拉德前进。

也许是发现这边的动静了吧，布琉努的舰队也派出一艘船，朝这边过来。

两艘船缓缓接近，在相距约一百阿尔昔（约一百公尺）时停下。继续接近的话，双方有可能撞在一起。

站在船头的苏菲，在见到现身于布琉努军舰船头的人时，瞪大了眼睛。

那人身材高大健壮，一身黑衣，穿著黑色的铠甲，黑发下方的黑色眸子中带著宁静的斗志。脸上有又深又长的伤疤，背后的大剑上有豪华的装饰。

──难道是，黑骑士……？

苏菲没见过罗兰，不过当然听过他的名字。人称布琉努最强的骑士，在西方边境击退过无数次萨克斯坦与亚斯瓦尔的士兵。在墨吉涅之战时，甚至在转眼之间独自打倒战象。这事如果不是堤格尔和米拉告诉她的，苏菲八成不会相信吧。

──他见过米拉，而且和堤格尔似乎很好。

早知道就带他们其中之一来了。苏菲在心里感到后悔。不过，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也不能回头带人。苏菲在脸上挂起微笑，向罗兰行了一礼。罗兰也向她回礼致意。

苏菲唤来一名水手，要对方准备小艇。

「我过去和他们谈一谈。在这种距离大声喊话，假如听错，就麻烦了。」

「这样不会太危险吗？」

「放心，你觉得他像是会突然放箭的人吗？」

光华的耀姬柔和地笑著挖苦道。水手只能尴尬地发笑。

一只小艇放到海面上，苏菲乘著那小艇，朝布琉努的船舰前近。罗兰命令自己的船员放下绳梯。

来到甲板的苏菲，再次向罗兰行礼。

「初次见面。我是吉斯塔特的战姬苏菲亚·欧贝达斯。」

「感谢你的大驾光临。我叫罗兰，是效忠布琉努国王的骑士，也是纳瓦拉骑士团的团长。」

「果然。我从朋友们那儿听说过你的事。请问你记得今年春天，与布琉努军一起在墨吉涅战斗的琉德米拉·露利叶吗？」

苏菲笑著问道。罗兰的表情也不再那么紧绷。

「当然。战姬的战斗能力果然名不虚传。话说回来，我们当时没说上太多话，琉德米拉阁下竟然记得我这一介骑士，实在荣幸。」

这是谦虚还是客套话呢？苏菲心想。总而言之，幸好对方没有敌意。

苏菲正想发问时，一名骑士朝两人走了过来。那骑士年纪大约二十五上下，身材高瘦，但是不会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那人脸上虽然挂著微笑，不过以警戒的眼神著打量苏菲。罗兰向苏菲介绍道：

「他是副团长奥利维。战姬阁下特地来这边的船上，想必有什么话要说吧。不过我希望奥利维也在场，可以吗？」

「当然，我很乐意。」

听说苏菲是战姬，奥利维似乎很惊讶。

「到船舱里说话吧。战姬阁下大驾光临，不能让她站在这里吹风呢。」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们还不清楚彼此的事。」

苏菲郑重地婉拒道。虽然不认为他们会趁机把自己关起来，但是看不到自己身影的话，米拉他们会担心的。

「那么，我请人准备几张椅子和茶水。请稍等一下。」

奥利维向船员做出指示后，与罗兰一起看著苏菲。

「先由我们开始说吧？」罗兰问道。

「不，请先让我做说明。」

苏菲简洁地把吉斯塔特王国打算协助艾略特在内乱赢得王位，所以派军舰来亚斯瓦尔岛的事说明给两名布琉努骑士听。

罗兰与奥利维困扰地对望一眼，奥利维开口道：

「感谢战姬阁下告诉我们吉斯塔特的想法。话说回来，战姬阁下听过桂妮薇亚公主的名字吗？她是艾略特殿下的妹妹，亚斯瓦尔的大公主。」

苏菲瞪大眼睛。光是这个问题，她就猜到大致上是怎么回事了。

「难道说，布琉努与桂妮薇亚公主……？」

「没错。桂妮薇亚公主非常希望亚斯瓦尔能恢复和平，打算代替两位兄长，完成这件事。布琉努被公主殿下的心意感动，决定协助她取得王位。」

奥利维坐在一脸没劲的罗兰身旁，睁眼说瞎话似地说完，最后耸了耸肩。

苏菲在大约一个小时之前，回到龙炎号。堤格尔与米拉笑著慰劳苏菲，为她的平安回来感到欣喜，但是在听完原委后，露出困惑之色。

「罗兰阁下也来了？」

堤格尔隔了半拍，说道。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才好，有种幸好没有见面的感觉。也有种见了面，谈过之后，说不定能让事情往好的方向前进的期待。

──身为布琉努人的话，应该加入布琉努才对吧。

假如是罗兰，应该会答应让自己加入部队。想到这里，堤格尔摇了摇头。布琉努一向看不起弓箭手。

──虽然罗兰阁下不一样……

拜托罗兰的话，他应该会答应让自己加入吧。但是，那么做一定会造成他的困扰。

三人在有航海图与地图的船长室开会。为了防止被人偷听，拉菲纳克与加雷宁、邦纳在房间外警戒。

「桂妮薇亚公主不是为了避开手足间的权力斗争，一直低调地在边境活动吗？」

堤格尔像在做确认般问道，米拉皱眉。

「应该是为了抢在两个哥哥之前，故意装成那样的吧。但是没想到，她居然会去找布琉努联手……还真是精明呢。」

「现在不是佩服她的时候。以拉德为据点，表示桂妮薇亚公主的目标是这座亚斯瓦尔岛……是艾略特的势力范围哦。」

苏菲头痛地道。光是杰梅因军和莱斯特的存在，就已经够伤脑筋了，没想到又增加了新的敌人。而且还派出了黑骑士。这表示布琉努是来真的。

「话说回来，布琉努对西方的边防是怎么想的呢？假如萨克斯坦知道罗兰阁下离开西方边境，应该会喜孜孜地发动攻击吧……」

苏菲问道，堤格尔阐述起自己的想法：

「既然布琉努来到这座岛，亚斯瓦尔的政局会变得更混乱不是吗？对萨克斯坦来说，比起布琉努，他们应该会趁机攻打亚斯瓦尔吧。」

「这么说也有道理。」

苏菲理解地点头。亚斯瓦尔和萨克斯坦是世仇，自古以来就冲突不断。要不是堤格尔提起，苏菲完全忘了这回事。罗兰出现在布琉努军之中，对她造成的冲击，就是如此之大。

「再说，布琉努南部还有泰纳帝公爵。我以前说过，他能操控飞龙。」

米拉插嘴道。萨克斯坦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吧。假如那是事实，除非想出对付飞龙的方法，否则萨克斯坦应该不会随意攻击布琉努。

话是这么说，今后究竟该如何是好呢？三人呻吟不已。

「乾脆把艾略特交给桂妮薇亚公主算了。只要她肯答应实现我国与艾略特说好的条件中的某几项就行。」

米拉厌烦地道。「还有这招啊！」堤格尔恍然大悟似地一拍大腿。假如艾略特的态度很配合，堤格尔可能还会有点犹豫，但艾略特是在龙炎号上放火，而且想把堤格尔当成人质逃走的王八蛋，就算把他交出去，堤格尔也完全不会有愧疚感。

就桂妮薇亚而言，她不但能主宰艾略特的生死，也能避免与吉斯塔特产生冲突，是一举两得的事。

「我知道你们的心情，可是这招不能用。」

苏菲遗憾地摇头。

「假如我是桂妮薇亚公主，在收下艾略特后，我一定会命令所有港口，拒绝让吉斯塔特军入港，也不准人民把水和食物卖给吉斯塔特军。假如我们饿到劫掠村庄，她就可以把我们说成侵略者，加以讨伐；如果我们直接离开亚斯瓦尔岛，那就更好。」

「说的也是。是我想太少了……」

米拉懊恼地道。桂妮薇亚与布琉努军有拉德这个根据地，但是吉斯塔特军什么都没有，只能在大海中仿徨。

「我们必须先找到足以作为据点的港口才行。船上的粮食和水，只剩两天份了。虽然邦纳阁下一直安抚船员，但是看著储存量不断减少，却无法补充，船员们应该也很不好受吧。」

苏菲看向桌上的航海图，绿柱石般的眸子中带著阴霾。堤格尔和米拉也愁眉苦脸地一起看著航海图。

杜里斯先不说，连拉德都无法使用。就算是邦纳，应该也没料到这种情况吧。尽管如此，邦纳还是帮舰队省出了两天分的粮食和水，实在该感谢他。

「去找艾略特谈谈吧。」

堤格尔无奈地道。米拉与苏菲也点头同意。

自从逃亡失败，并且被刺客偷袭后，艾略特一直很安分地待在舱房里。他的新房间比之前的窄了很多，只容得下苏菲与堤格尔进去。

听说桂妮薇亚争取到布琉努作为靠山，而且占领了拉德后，艾略特惊讶得说不出话，接著他把玩起脖子上的坚果项炼，摇头道：

「这玩笑太不好笑了。」

「我们没空与您开玩笑。殿下，可以告诉我们桂妮薇亚公主的为人吗？」

苏菲的表情很冷漠，说的话也很尖锐。艾略特啐道：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她不过是个沉迷圆桌武士的无聊女人罢了。」

「如果真的只有那种程度，我想布琉努是不会答应协助她的。」

「一定是画了大饼给布琉努看吧。」

「那是肯定的。但是，她的确成功地说服了布琉努。就目前来说，桂妮薇亚公主可是比殿下超前哦。」

被苏菲的话狠狠戳中痛处，艾略特不满地闭嘴。隔了几秒后，堤格尔问道：

「关于桂妮薇亚公主，还有其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

艾略特打断堤格尔的话，迅速地道：

「就我所知，那家伙一直在各地漫游。不但没有岛民与陆民的支持，而且和诸侯贵族也没有交情。是只会模仿圆桌武士，带著退休老人和个性古怪的工匠到处闲晃，不事生产的家伙。」

说完，亚斯瓦尔二王子大大地吐了口气。看来他似乎不愿承认，这个一直被自己看扁的妹妹，其实相当有能力。堤格尔与苏菲交换视线，苏菲再次开口：

「那么，可以告诉我们，有哪个港口可以停靠吗？杜里斯和拉德都不行的话……」

「既然如此……」艾略特在脑中描绘地图似的，目光在半空中逡巡。

「再往北航行一天，有个名叫奥维斯加特的小镇。虽然不大，但是港口整顿得很确实，足以容纳这支舰队。最重要的是，镇长邓斯坦是信得过的人。」

艾略特一面说著，表情稍微放松，脸上渗出少许的怀念之色。

†

桂妮薇亚·可尔契肯·奥菲莉亚·贝德维尔·亚斯瓦尔，目前正坐在拉德市长让给她住的宅邸里。她很中意这栋临港而建的屋子，只要朝窗外望去，就能见到整片的海洋。

桂妮薇亚今年二十岁。容貌之美，不只男性，就连女性都会忍不住叹息。鹅蛋脸上带著沉静的气质，白色的发饰使黑发更显艳丽。身上的白色礼服衬托出优美的女性曲线。鲜红的眸子盈满沉稳的感情，脸上带著温柔的微笑。见到那模样，有谁能察觉她心中的野心呢？

接到吉斯塔特舰队出现的消息时，她正在自己房间里喝红茶。房间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一名高大魁梧，身穿礼服的老人。老人名为威尔，原本是骑士，直到今年春天，撒迦利亚王病倒为止，他都在王宫中服役。

「这可真不得了呢。」

桂妮薇亚以完全感受不到那种感情的冷静态度，稳重地拿著银杯，喝了口红茶后，瞥了前来报告的纳瓦拉骑士团骑士一眼：

「罗兰阁下有什么想法呢？」

「团长说，先把此事报告公主殿下。他想知道殿下的想法。」

与一国公主说话，似乎很紧张吧。骑士将背脊挺得笔直，以高亢的声音答道。桂妮薇亚微微一笑说道：

「我明白了。请罗兰阁下在日落时分，来我这里。」

桂妮薇亚说完，让骑士离开房间。等到脚步声远去后，她将银杯放在桌上，叹了口气。红色的眸子中满是焦躁之色。

「我还以为他已经被吉斯塔特斩首示众了，居然让他活著回来……我太小看那国家的贪婪了。」

吉斯塔特不可能出于好心，才答应帮艾略特取得王位。既然连军舰都派出来了，除非得到一定程度的好处，否则是不可能撤退的。真是麻烦。

「布琉努军会帮我和吉斯塔特军战斗吗？」

这句话，是对站在墙边的老随从说的。

「比起桂妮薇亚大人，他们更有可能转为押宝在有岛民支持的艾略特身上呢。」

威尔淡然道。桂妮薇亚不满地鼓起腮帮子。她无法反驳威尔的话，只能不甘心地闹别扭。和有陆民支持的杰梅因、有岛民支持的艾略特相比，桂妮薇亚没有任何后盾，也没有充裕的资金。

以威尔为首的近十名心腹、从以前就跟随自己的侍者侍女，以及极少数的士兵，这就是她全部的战力。虽然布琉努借了四千名士兵与二十五艘军舰给她，并让罗兰担任总帅，但这些不过是以优惠布琉努商人与降低关税换来的佣兵罢了。

「说的也是……」

桂妮薇亚皱著眉，思索起来。趁著亚斯瓦尔岛失去艾略特，陷入混乱时，利用布琉努军的力量，一口气掌握亚斯瓦尔岛的计画，如今已然落空。没时间心情低落，必须尽快想好下一步才行。看是要和艾略特战斗呢，或者和他谈判。而这件事，只能由她亲自做决定。

「必须先弄清楚吉斯塔特军的想法才行呢。在那之前，还是把如何攻下杜里斯放在第一顺位吧。」

「而且还必须完全掌控这座城市才行。假如被艾略特的支持者扯后腿，等同于脚边失火。」

听威尔说完，桂妮薇亚嘟嘴道：

「你是要我去求布琉努军吗？」

想拉拢拉德的重要人物，不出几种方法。一是以武力使其屈服，二是以金钱收买人心。不论如何，都必须借助布琉努军的力量才行。

「殿下。」威尔说道：

「您听过圆桌武士的加雷斯与鲍斯打败毒蛇的故事吗？」

「……是这样啊。」

桂妮薇亚叹了口气。那是亚斯瓦尔的圆桌武士传说之一。

圆桌武士加雷斯基于某些原因，必须杀死巨大的毒蛇。但是光凭他一个人，难以打倒毒蛇。所以他在出发的前一天，和同为圆桌武士的鲍斯打赌，并且故意赌输，告诉鲍斯自己手边没有现金，而且明天必须与毒蛇战斗，假如自己死了，就没办法还钱了。鲍斯因此和加雷斯一起打倒毒蛇。鲍斯并不是贪财的人，但是他的个性中有个怪癖，不把欠的钱收齐，就会觉得不痛快。

「布琉努军已经以武力占领这座城市了。就算他们不愿与吉斯塔特军开战，假如是为了巩固在这城市的势力，应该会答应出钱吧。我认为不该为了这点小事在这虚耗时间。」

「也是……你说的有道理。」

得到威尔的指点，桂妮薇亚总算重新振作起来。没错，不能在这里原地踏步。她是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必须努力向前划，直到登上陆地为止，否则早晚会沉没的。

虽然说布琉努军应该不会立刻拋弃自己，撤离亚斯瓦尔。但重点是：必须让他们继续在自己身上做投资，直到无法抽手的程度。

「您已经想好要拉拢哪些人了吗？」

「嗯。」桂妮薇亚笑著点头。

虽然统称重要人物，不过总数还是相当多。她打算拉拢甘居下位的那些人，因为能对他们施恩。再说，那样的人里，有时能发掘拥有惊人长处的人。桂妮薇亚最喜欢这种人。

威尔也是如此。虽然在海战时，他能发挥惊人的实力，但除此之外，他是个问题多多的男人。在地面带兵战斗时，一定会犯下粗心之过，使部队陷入危机。拿起武器战斗时，打不到几下，就会累到喘不过气。

但是，桂妮薇亚很喜欢这种不均衡感，所以非常热心地游说他。这就是连杰梅因和艾略特都延揽不动的老将，之所以跟随桂妮薇亚的原因。

忽地，桂妮薇亚转动视线，凝视起挂在墙上的剑。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剑。

单锋，由漆黑与黄金组合而成的扭曲剑身，半圆形的护手与剑柄一体成形，上头接著一条黄金锁链。尽管完全不像实战用的武器，但是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的奇妙魅力。

「要是能让大家看到这把剑，不知该有多好。」

桂妮薇亚小声嘟哝，威尔安静地告诫道：

「殿下目前还没有立过功勋。虽然说为了保护自己，使用它是无所谓，但是除此之外，不能随意让人看见它。」

「真没办法。」

桂妮薇亚叹了口气，看向老将，微笑道：

「你也来陪我喝红茶吧。」

一面泡茶，一面思考，是桂妮薇亚的习惯。假如有余裕时，她甚至会命令侍女准备点心。但是现在，光是泡茶，就足够了。

†

杜里斯原本是从日出到日落，都被充满活力的喧嚣声包围的港湾城市。

从外观上看来，是白色外墙的建筑物连绵不绝的普通城市，但是因为各国的贸易船都会来到这里，所以港口也聚集了许多来自亚斯瓦尔岛各地的商船，以购买国外的贸易船带来的货物。除此之外，由于这里距离布琉努很近，所以领地在布琉努北部的贵族也时常出现在这里，是其他港湾城市没有的特色。

卖银制品的露天摊贩旁有一大群待卖的羊儿；把鱼肉大块大块地卖给主妇的鱼贩旁，是摆著葡萄酒桶，计量零售的酒商。直到天黒为止，整座城市都热闹无比。不过，这些全都是过去式了。

这一切都要从数天前，名为莱斯特的男人，带著一千名士兵出现在城外说起。

「我是艾略特王子的部下莱斯特。虽然王子目前被吉斯塔特俘掳了，但是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我想借住在这城市，等王子回来。」

莱斯特对市长如此喊话，要求市长让自己进城。听说过莱斯特各种残暴行径的市长，虽然心里不愿意，但是同为艾略特的支持者，就立场而言，不方便拒绝他。不过，不论找什么理由，市长都该紧闭城门才对。

莱斯特是中等身材，长相普通，但是双眼闪烁著疯狂光芒的男人。外表约莫三十五岁上下，但是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年纪。只知道他在十多年前，以一介小兵的身分加入军队。

莱斯特的危险与疯狂，开始广为人知，是七年前的事。当时莱斯特奉命，带了百名士兵前往亚斯瓦尔岛北部讨伐作乱的土匪。

他很快地前往北部，转眼之间就剿灭了土匪集团。可是，接下来的事才是问题所在。

莱斯特以「可能藏匿土匪余党」为理由，接连攻击北部的村庄。他不但抢劫财粮，还在村里放火，掳走年轻姑娘，杀死老人小孩，把抵抗的村民当成土匪吊死。「像捏死虫子般地杀人」某名士兵事后如此回忆道。反对莱斯特这么做的士兵们，则被他说成与土匪串通的叛贼，施以穿刺之刑，立在路边示众。

等到莱斯特回到首都时，手下的士兵已经不到六十人了。尽管死于剿匪行动的士兵，只有五人而已。

撒迦利亚王虽然想降罪于他，不过最后接纳了数名大臣的意见，把莱斯特流放边境，让他对布琉努军或萨克斯坦军发挥残暴的天性。撒迦利亚王一直因亚斯瓦尔岛与大陆出身的朝臣间的对立而苦恼。这样的惩处，也是妥协之下的结果。

在那之后的数年里，莱斯特没做出过于引人注目的事。虽然他会带著手下，以战斗的名义攻击边境村庄，但是由于立了不少战功，所以大家都装成没看到。又或许是因为，曾经有一名将领严厉斥责过他的恶行，结果隔天成为头开脑绽的尸体的缘故。

回归正题，杜里斯的市长，在脸上堆满笑容，迎接莱斯特入城。

莱斯特傲慢地看著市长，朝他伸出自己的手。但不是为了握手。只见他把手放在市长脑门上，轻轻一捏，市长立刻脑浆四溅，当场死亡。非比寻常的握力，以及出乎意料的凶残行为，使在场所有人吓得不住尖叫。唯一能保持冷静的，只有莱斯特本人而已。

如此这般，莱斯特占领了港湾城市杜里斯，开始了兼具破坏的恐怖统治。

他先命令手下的士兵镇压港口与城墙，只要有人想反抗，一律逮捕，砍下那些人的头，排在城墙上，尸体则丢到海里喂鱼。

「再过一阵子，应该可以捕到很多肥美的鱼吧。」他这么说。

之后，莱斯特开始对反抗者进行抄家。夺走所有财物，杀死男丁与老人，强奸女人。假如家里有妙龄女孩，莱斯特更是会细心地折磨她们。

有人因此密谋讨伐莱斯特。莱斯特先是打碎号召者的全身骨头，把他丢进饿坏的猪群中，接著在路上插满利刃朝上的刀子，命令参与计画的人背著同伴走在上面。假如想保护同伴，向前扑倒的话，死的是自己，假如失去平衡，向后摔倒的话，死的是同伴。

有人避开守卫的耳目，打算搭船逃走。但是船即将离港时，海龙突然现身，将那些人全数沉到海底。绝大多数的杜里斯市民，都是直到此刻，才知道海龙真的存在。而且那海龙不会攻击听命于莱斯特的海盗，整个情况，只能以绝望来形容。

莱斯特的残暴没有止尽。在城里施虐到一个段落后，他开始攻击附近的小镇与村落。有如依本能行动，放纵欲望啃食眼前猎物，永远不知满足的野兽。

人在杜里斯时，莱斯特基本上都待在大灯塔的顶楼。

顶楼又称为灯室，是由八根柱子构成的空间。屋顶下方与柱子之间设置著镜子，中央是升火用的大型火炉。每当日落，灯塔看守人就会以特殊的火种点火。火光透过镜子反射，成为能照射到远方的红光。

如今，火炉被撤除，取而代之的是只能以「巨大的粉红色肉球」形容的物体。那肉球散发著诡异的红光，表面一胀一缩地脉动不已。光是看著那丑恶的模样，就令人忍不住作呕。

莱斯特背对肉球，正在奸淫女人。铠甲与他的武器──缠著锁链的木棍，全被丢在一旁。虽然女人早就失去意识，但莱斯特还是毫不介意地抽送著他的腰。他一面律动，一面满意地眺望外头的天空与大海。太阳已经西斜，再过一个小时，天空就会转变成橘红色，大海就会转变成金黄色了吧。

忽地，莱斯特停下动作。因为身后出现其他人的气息。自从莱斯特成为这城市的支配者后，除了自己与他带来的女人之外，没有人能进入顶楼。

莱斯特以粗鲁的口气朝气息传来的方向说道：

「竟然偷窥。一阵子不见，你的兴趣变啦？」

彷佛回应他的话，一道黑色的人影出现在肉球旁。不是从楼下走上来的，而是有如被黑暗推出来似的。

那是一名戴著黑色面具的女性。黑发及腰，穿著突显身材曲线的黑衣，罩著外套。面具的左半边有龙形雕刻，眼部与嘴部开了小缝。

「找到卡里博恩了吗？」

戴面具的女子连招呼也不打，以不带感情的语气向莱斯特发问。

「还没。」

女子瞥了一眼自己身旁的肉球，接著看向莱斯特的木棍。

「这不是免费送你的。」

「我知道啦，茨魅。」莱斯特一脸厌烦地道。

「你给了我好玩的东西，所以我会把该做的事做完的。但是可能藏匿卡里博恩的地点，我已经全找过了。如果想扩大寻找范围，就得花上更多时间。而且说不定已经被谁拿走了。」

也许是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吧，女子──茨魅挖苦地道：

「是因为你只顾著做不必要的事，所以才会花这么多时间吧。」

「那是为了愉悦，不是不必要的事。」

莱斯特立刻以「这比任何事都重要」的口气否定道。

「话说回来，卡里博恩不是失败作吗？事到如今，找它干嘛？」

莱斯特不满地发问，茨魅安静地道：

「原本是失败作，才对。虽然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但是它已经被人类大幅改良过了，如今的威力，不下于不败之剑（杜兰达尔）。」

杜兰达尔是布琉努王国的宝剑，目前由罗兰使用。

「哦！」莱斯特双眼闪烁著红光，愉快地道：

「不早说。真是的。既然如此，我一定会找出它的。你尽管放心吧。」

与前一刻截然不同的反应，使茨魅轻叹了一口气。彷佛在说，所以她才不想说出这件事似的。

「茨魅啊，你也该理解一下什么叫愉悦。你活得太没意思──」

虽然话只说了一半，但是莱斯特并未继续说下去。因为茨魅的气息已经消失了。被称为魔物的她，可以自由移动，不受空间束缚。

「真是的，我实在和她合不来……」

莱斯特叹道，看向自己身下的女人，开始感到饥饿。

女人正好在这时醒来。

她最后见到的，是足以直接吞噬自己的大嘴，以及口中的无数尖牙。

†

艾略特说的没错，奥维斯加特虽然不大，但是港口整顿得很确实。吉斯塔特军从拉德出发后，在隔天中午抵达此处。天气晴朗，一路上没有浓雾，航行得很顺利。

虽然说是正常反应，不过奥维斯加特的卫兵见到突然现身的吉斯塔特军时，露出明显的警戒之色。没办法之下，堤格尔等人只好祭出艾略特。

堤格尔等人挑了艘船，带著艾略特一起航向港口。船上除了黑龙旗，还挂上了著象徵亚斯瓦尔的红龙旗。

「嗯，红与黑双龙并立，还真是壮观呢。」

艾略特站在船头，仰望著两面军旗，满意地笑道。

待船舰接近到能让岸上的人听到说话声时，艾略特向站在码头上的人高声喊道：

「我的名字是艾略特！我的父亲是撒迦利亚！只要是亚斯瓦尔人，听到这两个名字，就该知道我是什么人！通知镇长邓斯坦，叫他过来见我！」

喧哗声一下子沸腾起来。身为亚斯瓦尔的国民，当然都知道自己国家的国王与王子的名字。数名卫兵急急离开港口。

堤格尔等人下了码头，等了约三十分钟后，镇长带著两名随从出现。那是一名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他应该就是邓斯坦吧。镇长一见到艾略特，立刻屈膝跪下。

「殿下……！我听说您前往吉斯塔特了，很高兴您能平安回来。」

镇长深深吁了口气，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安心。堤格尔与米拉、苏菲对望一眼。即使是艾略特这样的男人，还是有人对他忠心耿耿，打从心底担心他。

「当然。吉斯塔特怎么可能亏待亚斯瓦尔的王族呢？」

艾略特傲然道。虽然明白这是为了在自己的支持者面前虚张声势，但米拉实在很想当场讥讽他一、两句。

接著，艾略特向邓斯坦介绍米拉与苏菲。

「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了追求功勋，才前往吉斯塔特的。在那边发生的事，应该还没传回这里吧。吉斯塔特已经同意与我联手了。她们都是吉斯塔特的战姬。也就是说，吉斯塔特承认我才是正义的一方。」

艾略特握紧拳头，强而有力地道。

「那真是太令人开心了。只要有吉斯塔特的协助，杰梅因一定会爬著来向您求饶的。我当然也会为殿下尽棉薄之力。」

堤格尔傻眼地看著艾略特背影，甚至忘了应该生气。攻入莱德梅里兹的家伙，好意思嚣张成这样。虽然很想出声酸他，但堤格尔不断地对自己说，自己只是客将，不该随便出头。就在这时，米拉轻拍心上人的后背：

「现在就随便他说吧。我们先做好该做的准备。」

补充粮食与清水、搜集消息。可能的话，拓展奥维斯加特之外的根据地。最好不是以武力，而是以邀请的方式，让那些城市加入。该做的事多不胜数。

第三卷 4 共同战斗

回过神时，亚斯瓦尔的二王子艾略特正站在小小的中庭里。

附近的花圃盛开著铃兰、白三叶草之类的白花，以及迷迭香、勿忘草之类的蓝花。这些全是春季的花草，使艾略特明白，自己正在做梦。

「艾略特殿下，您来了吗！」

艾略特闻声回头，一名少年朝他跑了过来。

那少年大约十四、十五岁，中性的五官、纤细的身材、黑发长及背部。不认识的人，可能会误以为他是女孩子吧。艾略特胸口涌起一股昏暗的愤怒，爽朗地对少年点头。

「我来找你玩了，希斯。」

梦中的艾略特朝少年笑道。名为希斯的少年露出无邪的灿烂笑容，朝艾略特鞠躬行礼。

这里是亚斯瓦尔岛上，贝克福特子爵的宅邸。子爵的领地不大，领地中，有名为奥维斯加特的小镇。

艾略特第一次造访子爵家，是十二岁时的事。之后，他经常来这宅邸，就为了见希斯。

身为子爵家次男的这名少年，简单来说，就是贫穷。

亚斯瓦尔王国有两种育儿观念。一种是把所有资源投注在长子身上；另一种则是把主要资源给长男，但是次男、三男出生后，也多少分一些资源给他们。

前者主要是陆民的观念，后者主要是岛民的观念。被霸王瑟菲莉亚灭亡的加帝斯王国，有独重长男的习惯，即使国家消失，这样的思想仍然保留了下来。至于亚斯瓦尔岛，则习惯全家一起劳动。

撒迦利亚王是尽可能公平地接纳大臣意见的人，不过在育儿方面，则是倾向前者。艾略特虽然不愁吃穿，但是从小，就觉得大哥杰梅因过得比自己好。

站在艾略特眼前的希斯，也是如此。

虽然贝克福特子爵的领地在亚斯瓦尔岛，但是极度偏心长男，希斯连零用钱都没有，只能在中庭的角落种花，请侍者、侍女帮忙拿去卖，赚取微薄的金钱。

知道这件事之后，艾略特就经常来这宅邸找希斯。只要让贝克福特子爵知道王子喜欢希斯，应该多少会对次男好一点。就算对方只是二王子。

艾略特也知道，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就像有一餐没一餐地喂野猫一样。尽管如此，艾略特仍然对此感到满足，没有想过要改变现况。

「殿下，请收下这个──」

希斯忸怩了半天，最后豁出去似地把某样东西递给艾略特。只见他的小手上，捧著一串由坚果制成的项炼。作工虽然不差，但是艾略特没有任何感想。他傻眼地问道：

「你要我戴这个吗？」

「那个……我是很用心做的……」

也许是对艾略特的反应感到羞耻吧，希斯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大约过了五秒，艾略特一把抢过项炼，戴在自己脖子上。坚果事先洗得很乾净，没有泥土的味道。

「希斯。」艾略特弯下腰，对希斯道：

「我想要的是黄金或白银的首饰。总有一天，你要送我那样的礼物。直到那时为止，我会一直戴著这个。」

希斯的表情亮了起来，这次是开心到面红耳赤。「谢谢殿下！」看著不断鞠躬道谢的希斯，艾略特满意地笑了。

可是，艾略特再也没有收到希斯送的首饰。

因为希斯被杀了。被杰梅因杀了。

贝克福特子爵私吞了必须缴给国王的税金。东窗事发后，撒迦利亚王只是骂了子爵一顿，命他交出少许的罚款。

两年后，子爵再次私吞税金，也再次被发现。

杰梅因亲自来到子爵家，逮捕子爵，在他面前处斩了所有家人。希斯也是其中之一。

杰梅因的动作非常快，等到艾略特得知此事时，事情已经落幕了。

根据事后的调查，子爵的长子与私吞税金的事脱不了关系。但是不受父亲重视的希斯，则与这件事完全无关。

在这件事之前，艾略特虽然讨厌杰梅因，但是也有一种认命的感觉。不只在亚斯瓦尔，由血统纯正的长男继承王位，在邻近国家，也都是常态。父亲偏心杰梅因，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但是这件事，使他开始憎恨杰梅因，也对在兄长身上体现的独厚长男风气感到愤怒。为什么无辜的希斯非死不可呢？该死的，明明只有子爵，以及艾略特根本没记住长相的长男而已。

不论是杰梅因，或是子爵的长男，假如以岛民的方式养育，会不会有所不同，艾略特并不知道。但不论如何，他对哥哥，以及对大陆的育儿方式，都非常不满。

艾略特在希斯的连声「谢谢」中，从梦里醒来。

从窗外射入的阳光，告知早晨已然到来。这里是奥维斯加特的邓斯坦家里某个房间。昨天，艾略特与吉斯塔特的舰队一起抵达此处。

艾略特起身，以手指玩弄著脖子上的坚果项炼。

吃过早餐后，艾略特披上斗篷，拉起帽兜，来到镇外的公墓。尽管邓斯坦拜托他带著随从，不过艾略特说自己马上就会回来，拒绝了邓斯坦的好意。虽然今后要开始忙了，但还是挤得出一点扫墓的时间。

镇上相当热闹，侧耳聆听，所有人谈的全是艾略特的事。毕竟他昨天那么大阵仗地回来，造成话题，也是当然的。

艾略特走进公墓，来到不显眼的一角，希斯的遗体就葬在这里。希斯被杰梅因杀死后，听说了这件事，觉得希斯很可怜的邓斯坦，偷偷把他的遗体运回奥维斯加特，重新埋葬。两年不见的墓地周围，整理得很乾净。知道这墓的，只有艾略特和邓斯坦而已。所以应该是邓斯坦整理的吧。

艾略特站在墓前，挺起胸脯，傲然道：

「我一定会杀死杰梅因，让他断气。」

不是为了希斯，而是为了自己。但是，希斯应该会想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艾略特是这么认为的。

「等到杀死他之后──」说到这里，艾略特思考了一下。

「为了庆祝胜利，就送你首饰吧。以黄金和白银制作的首饰。」

艾略特揪著坚果项炼，叹了一口气后，离开墓园。

一离开公墓，艾略特就感受到一道视线，因而皱起眉头。他环视周围，有个男人正盯著自己。那人年纪大约四十岁，五官有点眼熟。

──想起来了。是监视自己的吉斯塔特士兵。

自从艾略特逃亡失败，再次被监禁之后，那个男人就一直监视著他。那男人很警戒艾略特，会定期从门缝观察房间里的情况，就算再怎么不愿意，艾略特都无法不记得那张脸。

大约两千人的吉斯塔特军，在昨天于奥维斯加特上岸。邓斯坦与米拉、苏菲、邦纳讨论过后，决定借用镇上的旅馆、空仓库作为吉斯塔特士兵的宿舍。吉斯塔特士兵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是奉命继续监视我吗？还真是辛苦你啦。

尽管艾略特心里不高兴，但是没有多理会那男人，径自走了起来。

今后，必须让吉斯塔特军为自己效力才行。没空理会区区一名小兵。不论是米拉，或是苏菲，艾略特都会彻底利用她们。

†

吉斯塔特军驻留在奥维斯加特，已经三天了。

这几天里，艾略特展现出了令米拉与苏菲惊讶的活力。

他集合了奥维斯加特的重要人物，将米拉与苏菲介绍给他们认识；派使者到附近的村镇，要求他们提供士兵或资金；写信给亚斯瓦尔岛上的诸侯贵族，向他们宣传莱斯特的凶残、杰梅因的狠辣，以及桂妮薇亚的愚蠢。

当然，艾略特也没忘记搜集情资。莱斯特的兵力、布琉努军的状况、杰梅因的模样、首都克尔切斯特的动静、自己支持者的动向等等，有太多必须知道的事了。

苏菲也帮著艾略特搜集消息。她曾以外交人员的身分，来过亚斯瓦尔好几次，认识不少人。再说，必须有效利用吉斯塔特的战姬这个头衔才行。

米拉也与艾略特带来的重要人士见面，告诉他们，吉斯塔特会协助艾略特。虽然说米拉是为了减轻苏菲的负担，才这么做的，但是两名战姬站在艾略特这边的事实，对收揽人心相当有用。加雷宁一直陪在米拉身边，不让奇怪的家伙有机会接近她。

邦纳与水手们忙著补充粮食与清水，整修船只。

堤格尔除了在船上练箭，也会和拉菲纳克及吉斯塔特士兵一起在镇上巡罗。

突然出现两千名外国人，住在旅馆或空仓库里。不可能不与当地居民起冲突。身为客将，堤格尔虽然没多少事可以做，不过在完成当天的锻炼后，他还是会带著一些士兵，在奥维斯加特到处巡视，避免士兵与居民发生冲突，或是劝戒闹事的士兵。

顺带一提，堤格尔和米拉都住在镇长安排的旅馆里。虽然住的是个人房，但是除此之外，待遇与一般士兵没什么两样。

「是说少爷，我们要巡逻到什么时候啊？」

第四天的下午，拉菲纳克走在堤格尔身旁，一面正吃著从路边摊买来的串烤鳗鱼，一面问道。就像在吉斯塔特，到处都是马铃薯料理一样，在亚斯瓦尔，鳗鱼是非常常见的食材。除了串烤，还有烤过后浸泡在鱼露里的料理，以及鳗鱼鱼冻。

「我想，应该明、后天就会有所行动了。」

堤格尔边啃著以鱼露腌渍的鳗鱼，回答道。这是他劝架后收到的谢礼。鳗鱼肉本身没什么味道，所以和鱼露之类的调味料很搭。

「时间拖得太长，桂妮薇亚公主和莱斯特都会变成棘手的存在。所以就算有些勉强，也必须一面巩固势力，一面做点什么才行。」

米拉和苏菲都会把得到的消息告诉堤格尔。

布琉努军的兵力大约四千人，是吉斯塔特军的两倍。他们一直安静地待在拉德，没有太大的动作。「应该是忙著搜集情资和寻找支持者吧。」米拉如此说道。

莱斯特军大约两千人。原本只有一千人，后来又加上了杜里斯的卫兵以及海盗土匪，成为现在的人数。光看这样的兵力，似乎有胜算，但是杜里斯港有海龙，「不能轻举妄动呢。」苏菲如此说道。

话说回来，艾略特这边其实不只吉斯塔特军而已。还有响应艾略特的召集，带著私兵过来汇合的亚斯瓦尔诸侯。等诸侯军的人数到一定程度，应该就会行动了吧。

「又要搭船了啊？」拉菲纳克苦著脸道。

「上岸后，我本来想说总算能站在坚硬的地面，睡在不会摇晃的床上了。没想到已经习惯摇晃的身体，反而无法习惯不会摇的陆地，让我很伤脑筋呢。现在好不容易习惯了，又要搭船……」

「你死心吧。我也和你一样。」

堤格尔半是安慰，半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拍著年长随从的肩膀。

隔天早上，堤格尔与米拉、苏菲一起被找去艾略特的住处。

艾略特在办公室里欢迎堤格尔三人的到来。他穿著白色绢服与海蓝色上衣，头上戴著黄金额冠，十指戴满了金戒指。

分隔艾略特与堤格尔三人的办公桌上，摆著亚斯瓦尔岛的地图，一旁是堆叠如山的文件。

「今天之所以找几位来此，是因为有几件事，希望各位务必协助我。」

特地重新拜托三人，一点也不像艾略特的风格。堤格尔三人在心里警戒著，米拉点头，要艾略特继续说下去。艾略特低头看著地图说道：

「这个奥维斯加特镇的东西两侧，都有敌人。东方的海上有海盗，西方有巴勒姆要塞。海盗们顶著莱斯特的名号，在沿海作乱。直到我们进港为止，奥维斯加特也经常被海盗骚扰。虽然说因为这只是个小镇，所以来的海盗船也不多，大约三、四艘而已。但是也不能因此坐视不管，必须对镇民展现吉斯塔特军的实力才行。」

「只要展现实力就好，不必彻底消灭海盗吗？」

米拉看著地图上的奥维斯加特问道。她虽然很讨厌艾略特，但是放任海盗作乱的话，堤格尔应该会不开心吧。考虑到心上人的感受，还是该协助艾略特才对。因为米拉就是喜欢堤格尔这仁厚的部分。

再说，由吉斯塔特军打倒海盗，并且向亚斯瓦尔人宣传此事，不啻是一步好棋。如此一来，吉斯塔特军就能得到亚斯瓦尔人民的支持。总有一天，吉斯塔特必须与艾略特对立时，就能确保可以让自己取得粮食与清水的城市了。

「没错。彻底消灭海盗太花时间了，只要暂时击退他们就好。」

「我明白了。为了殿下与本镇的和平，我们会略尽绵薄之力的。」

见苏菲没有反对的样子，米拉笑咪咪地接下讨伐海盗的任务。

「感谢两位战姬阁下。接著──」

艾略特放在地图上的手指，向左移动。

「这是巴勒姆要塞，离奥维斯加特约三天路程，卫兵人数大约一千人。这里原本效忠于我，但是听说守将似乎打算倒戈到莱斯特那边。我希望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能帮忙攻下这要塞。」

「……我吗？」

惊讶与警戒，使堤格尔皱眉。这要求不应该对他说，而是该对米拉或苏菲说才对。只见她们也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你知道理由吗？」

艾略特的眼中闪烁著挑衅与嘲笑的光芒。尽管觉得一肚子火，堤格尔还是动脑思考起来。从他的态度看来，这么做不是特地堤格尔找麻烦，而是为了与杰梅因、桂妮薇亚交手而做的布局之一。

堤格尔观察著亚斯瓦尔岛的地图。要他攻打要塞的理由，是什么？

「……有布琉努的贵族加入殿下这边。是想宣传这件事吗？」

堤格尔说道。艾略特扬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没错。真是的。要是桂妮薇亚那家伙没带著布琉努军过来，我就不必特地做这种事了。」

艾略特啐道，以手指敲著地图上的巴勒姆要塞。

「必须迅速讨伐背叛者，牵制其他有二心的家伙才行。再说，巴勒姆要塞附近的公路通往亚斯瓦尔岛北部与首都克尔切斯特，还连结了拉德、杜里斯等港口，所以不能让桂妮薇亚或莱斯特占领。」

堤格尔懂了。从要塞的规模看来，应该不是位在交通要冲上吧。但是，对桂妮薇亚或莱斯特来说，这点也是一样的。必须在被其他人占领前，先占领那里才行。堤格尔抬起头问道：

「殿下能借我多少士兵呢？既然吉斯塔特军负责讨伐海盗，那么这边应该是由亚斯瓦尔的士兵讨伐吧？」

挺行的嘛。堤格尔在心中说道。

虽然令人不爽，但是艾略特的想法很有道理。尽管觉得对不起率领布琉努军的罗兰，可是既然堤格尔决定成为米拉她们的助力，就不能对此感到犹豫。再说，布琉努军应该不会相信那说法吧，怎么可能有擅长射箭的布琉努人呢。

「一千五百人。就要塞来说，巴勒姆很小，这样的兵力应该就够了。」

「除此之外，请给我武器、粮食和攻城武器。还有巴勒姆要塞周边的地图。」

堤格尔简洁地提出要求。艾略特应该不会故意少准备东西给他，但还是要加以确认才行。「这些我也会准备的」，亚斯瓦尔二王子答道。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在天黑之前出发。」

「嗯，必须尽快解决这事才行。拜托你了。」

如此这般，三人离开了办公室。

†

堤格尔三人走出艾略特的居处，在外头等著的拉菲纳克与加雷宁露出安心的表情。五人在路边摊买了果汁水，前往没什么人的广场。不能在人多的大马路上讨论事情。

「所以少爷就答应接下这差事了吗？」

拉菲纳克一手拿著装了果汁水的陶杯，靠在树干上，皱眉问道。堤格尔点头。

「对。今天天黑前就出发。」

「可是，就算顺利攻下要塞，如果少爷的身分和名字被大家知道了……」

「桂妮薇亚公主会因此怀疑布琉努和艾略特勾结吗？就算她去质问布琉努军，我也只是无名的边境小贵族之子。她不可能因为我加入吉斯塔特，就怀疑布琉努别有企图。在这点上，艾略特似乎搞不清楚状况呢。」

「其他国家的人，亲眼见识过你的弓术的话，会这么想也是当然的。」

米拉笑道。苏菲也轻笑起来。

「再加上你是战姬的客将，看起来和战姬很要好。会以为你是重要人物，也不意外。」

加雷宁在一旁忍笑，拉菲纳克则是无奈地耸肩。堤格尔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问题在于攻不下要塞的时候。那样一来，艾略特不但可以嘲笑我，而且我的失败，会伤害到战姬的名声，艾略特就可以趁机拿到主导权了。」

「以一千五百名士兵攻打一千名士兵守卫的要塞，情况很微妙呢。」

米拉略带焦躁地啐道。

「就算我们或堤格尔打胜仗，也无法算在艾略特的功勋里。应该说，他很希望我们犯下无可挽回的失误呢。真是爱耍小聪明。」

「但是，他非攻下巴勒姆要塞不可，不是吗？」

拉菲纳克不解地发问，加雷宁说明道：

「攻下要塞的，就算不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也无所谓。对那王子来说，最理想的状况是，在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束手无策时，自己率领第二阵的士兵，亲自攻陷要塞。」

拉菲纳克露出火大的表情。苏菲看向堤格尔。

「在知道他打什么主意的情况下，故意答应攻打要塞，表示你有胜算吧？」

「这个等之后再想。」堤格尔露出恶作剧孩子般的笑容。

「刚才我只想著，要挫挫那家伙的锐气而已。」

除了米拉，其余三人都笑了。米拉则是一脸担心地看著堤格尔。最先发现她的反应的，是加雷宁。

「抱歉，我想起来还有事，恕我先告辞了。」

过于明显的态度，使苏菲和拉菲纳克察觉是怎么回事。

「哎呀，我也忘了东西──米拉，晚点见啰。」

苏菲摇晃著裙襬，小跑步著离开了。拉菲纳克甚至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两人傻眼地目送三人离去。「可以做得更不著痕迹吧……」米拉明白他们的好意，奢侈地抱怨了一句。

堤格尔迅速张望左右。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俩后，走到米拉身边。他们都故意制造机会了，不好好把握，可是会惹他们生气的。

米拉微微歪头，凝视著堤格尔，接著依偎在他身上，闭起眼睛。

堤格尔抱紧米拉，将嘴唇按在她的唇上。

†

接下讨伐海盗的任务的米拉，在隔天早上，率领吉斯塔特的军舰离开港口，一艘也没留下。

「光是奥维斯加特一带，就有好几个海盗的巢穴。我们吉斯塔特军会剿灭所有巢穴，绝对不让任何海盗逃走！」

出发前，琉德米拉·露利叶站在军舰上，向集合在码头的镇民喊话。自从吉斯塔特军来了之后，人民开始敢放心地聚集在港口。米拉的这番演讲很有效果。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吉斯塔特的舰队就从海面上消失了。

吉斯塔特舰队离开的隔天，四艘海盗船出现在奥维斯加特的近海，势如破竹地朝港口前进。以火箭点燃停靠在码头的船只，使码头陷入混乱，下船搜刮财物，掳走人民后扬长而去，是海盗的一贯作法。

被海盗掳走的人，有两种下场：被当作奴隶卖掉，或是留下来作为海盗船的桨手，被奴役到死。假如俘虏中有年轻女孩，海盗们会先好好玩弄一番，再把她们卖掉。

海盗们以野兽般的贪婪眼神看著奥维斯加特。既然吉斯塔特军已经离开，就没有人能阻碍他们了。

没想到，海盗一进港，立刻遭到暗算。许多士兵从码头的小艇中现身，朝海盗们射箭。箭雨覆盖天空，落在海盗们头上，使他们陷入混乱。士兵们趴在小艇底部，以贴上皮革后浸湿的厚木板保护自己，不被火箭伤害。

但是箭雨无法阻止海盗前进，只见四艘海盗船离码头愈来愈近。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扯住船身，使海盗船无法前进。海盗们朝下方看去，在海面上发现数十艘被冻结在一起的小艇。就是这些小艇妨碍海盗船前近。

「怎么了？如果你们是来抢劫的，就该更靠近一点啊？」

米拉拿著拉斐亚斯，从停靠在码头的贸易船中现身。

直到此时，海盗们总算明白自己中了陷阱。尽管他们想逃，但是其他贸易船却接二连三地动了起来，包围海盗船。苏菲站在其中一艘贸易船上，说道：

「虽然计策很简单，不过你们还是上钩了呢。」

昨天离港的吉斯塔特舰队上没有士兵，只有假扮成士兵的水手和桨手而已。米拉也在来到近海后，搭著小艇，绕了一大圈，回到奥维斯加特。之所以这么做，全是为了让海盗误以为吉斯塔特军离开奥维斯加特了。

虽然说每艘海盗船上都装著撞角，只要船一动，就能撞坏贸易船了。但是成排冻结的小艇卡住了船身，使海盗们无法那么做。

不得已，海盗们只好后退，打算逃跑。但是已经太迟了。米拉已经趁著他们陷入混乱时，跳到冻结在一起的小艇上，朝他们滑过来了。

「──穿过天空，冻结吧！」

必杀的龙技，冻结了一艘海盗船，将其击飞。

这时，载著士兵们的贸易船与苏菲搭乘的贸易船巧妙地合作，包围住海盗船的正面，以有钩的梯子钩住海盗船的船舷。

「米拉，你先休息吧。这边就交给我了。」

苏菲拿著黄金锡杖，轻巧地走过梯子，来到海盗船上。海盗们一见到苏菲，立刻大声嘲笑起来。苏菲的气质不像战士，而且还穿著礼服。就算以锡杖为武器，八成也没多强吧。

但是，他们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每当苏菲挥动锡杖，海盗们就接连躺在甲板上。吉斯塔特士兵也纷纷从梯子爬到海盗船上，斩杀海盗。有海盗朝苏菲丢短斧或射箭，但是苏菲一面打倒身边的海盗，一面把朝自己飞来的武器全数打落在甲板上。

转眼之间，苏菲与吉斯塔特士兵就镇压了一艘海盗船。敌人的战力，只剩一半。

接下来是扫荡战。没有任何海盗，能阻止拿著萨德前进的苏菲。跟著她前进的吉斯塔特士兵们，也骄傲又英勇地奋战不已。不消多久，其他两艘船也同样被镇压了。

战斗在中午前结束。

幸存投降的海盗不到一五○人，其中大半都受了伤。在这之后，他们将会被五花大绑，交给邓斯坦，接受制裁。下场不是被处死，就是被当成奴隶，卖给墨吉涅的商人吧。

不过在那之前，苏菲先行审问了海盗，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们不是顶著莱斯特的名号作乱，而是真的受莱斯特指挥。第二件事，同样隶属于莱斯特的海盗，正朝著拉德前进。

「这也许是我们与布琉努军谈判的好机会呢。」

看著漂浮在海面上的船只残骸，苏菲喃喃地道。莱斯特拓展势力范围的速度快得惊人，就连距离杜里斯有两天航程的奥维斯加特，都已经出手了。

假如以准备得不够充分为理由，袖手旁观拉德的战斗，也许会得不偿失吧。

†

巴勒姆是位在山谷的要塞。

南北方分别有瞭望塔，再加上城墙，虽然规模不大，但是给人坚固的感觉。附近有两条公路，但是没有城镇或村落。

堤格尔担任总指挥的一千五百名亚斯瓦尔军，从奥维斯加特出发后，照著预定，在三天后抵达要塞。守卫的士兵一见到布琉努与亚斯瓦尔的军旗，立刻大声咆哮辱骂。

「敌军的士气似乎很高呢。」

说话的，是骑著马，与堤格尔并辔而立的男人。他是统率亚斯瓦尔军的汉米许。汉米许的身材相当结实，最大的特徵是：右臂比左臂粗了一倍。背在背上的长弓，是他的惯用武器。

长弓比堤格尔的家传宝弓还大，需要极强的臂力才拉得动，但是能射中四百阿尔昔远的目标。惯用长弓的人，右臂自然会变得比左臂更粗。不过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会觉得这样体型很不自然吧。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请问您打算怎么攻陷那要塞呢？」

汉米许相当有礼貌，不只对堤格尔，就连对拉菲纳克都很恭敬。艾略特说他是自己的玩伴，堤格尔实在无法相信。

「今天先看看情况就好。」

堤格尔说道，汉米许严肃地皱眉。

「不知您有什么计策呢？我听艾略特殿下说，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攻城。」

「我知道。我也没打算使用拖延战术。总而言之，今天先扎营，让士兵休息吧。当然要小心敌人偷袭。」

堤格尔把指挥扎营的事交给汉米许，与拉菲纳克骑著马，缓缓接近要塞。但是在目测五百阿尔昔的距离停了下来。进军巴勒姆的途中，汉米许展示过长弓的威力，飞行距离确实远得惊人。

假如敌军中也有会使长弓的人，接近到四百阿尔昔之内，等于找死。身为弓箭手，堤格尔自然相当慎重。

「奥尔米兹的战姬，好像都很擅长守城战。」

堤格尔远远眺望著要塞，不经意地道。

「米拉和菈娜大人都教过我不少相关的事。听说，攻城其实是一种心理战。」

「这是什么意思呢？」

「重点在于，进攻的一方，要如何挫折防卫的一方的士气。比如以大军轮番猛烈攻击，让守城方喘不过气，或是收买对方……有很多方法。」

堤格尔仰望上空，看著天上的朵朵白云，皱起眉头。

「可是，少爷……」拉菲纳克困惑地道：

「就算前来观察敌军，但是离这么远的话，什么都看不清楚吧？……不对，如果是少爷，说不定能在这么远的距离看见什么吧。」

「你太看得起我了。」堤格尔耸了耸肩。

「就算是我，离这么远的话，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哦。顶多只能知道城墙上有多少士兵而已。不过对方也一样，看不清楚我们的脸。」

两人在要塞周围走著，堤格尔一面掌握附近地形，一面思考进攻的计策。

中午时分，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回到营地。汉米许一面把堤格尔带到总司令专用的营帐，一面问道：

「要塞的情况如何呢？」

「因为我们出现的缘故吧，士气相当高昂。」

一走进营帐，堤格尔就以紧张又苦恼的表情道：

「我想在明天早上，发动攻击。」

隔了两拍后，他追加说道：

「把士兵分成三个小队，每队五百人，全力……虽然多少会造成牺牲，全力进攻。」

堤格尔的声音中带著苦涩。假如他率领的不是亚斯瓦尔军，而是故乡的亚尔萨斯士兵，他应该不会使用这种计策吧。

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就必须做完整的说明。听完堤格尔的计策后，汉米许佩服地叹道：

「的确，这样应该能成功。就这么做吧。」

「谢谢你。我来打头阵，第二阵和第三阵，就拜托汉米许阁下指挥了。」

对亚斯瓦尔士兵来说，虽然是艾略特下令进攻的，但是被不认识的布琉努人指挥，应该会感到不满与不安吧。不过，如果是由汉米许指挥，他们应该就能安心了。就堤格尔而言，也必须做面子给汉米许才行。自己之所以打头阵，纯粹是为了维持士兵的斗志。

天还没全亮，堤格便尔开始进攻。

「上！」

堤格尔骑在马上，握著黑弓，一马当先地前进。拉菲纳克拚命地跟在后面，双手拿著巨大的盾牌，保护自己和堤格尔。

总司令都带头冲了，底下的士兵当然不能不跟上去。亚斯瓦尔的士兵们咆哮著，冲到城墙前，接连架起攻城梯。

巴勒姆要塞的指挥官名叫肯尼斯，今年三十三。个性直接了当。他之所以跟随艾略特，是因为自己出身于吉斯塔特岛；之所以背叛艾略特，是因为听说艾略特在吉斯塔特吃了败仗。

「没想到艾略特是那么不可靠的男人。既然看透他的实力，就该尽快跳船。」

抱著这种想法的肯尼斯，在得知亚斯瓦尔军从奥维斯加特进攻后，决定固守在城内。既然艾略特那么弱，手下当然也都是虾兵蟹将──他如此鼓舞守城的卫兵。

巴勒姆的士兵或是从城墙上朝突击的亚斯瓦尔士兵射箭，或是朝城墙下方浇淋滚烫的水或油，把爬上来的亚斯瓦尔士兵赶下城墙，除此之外，还挥舞武器破坏攻城梯。

堤格尔在拉菲纳克的保护之下，朝城墙上方射箭，接连击倒巴勒姆的士兵。巴勒姆军吵闹起来，动作渐渐迟钝。尽管如此，他们仍然拚命战斗，不让亚斯瓦尔士兵接近。最后，堤格尔下令后退，并将手边的箭全数射完，以援护士兵撤退。

堤格尔等人一后退，第二阵立即上前，但是巴勒姆士兵也立刻换一批人进行防御，有余力的人排列在城墙上，展开第二波攻防。

就在这时，堤格尔见识到汉米许的长弓的威力，惊叹不已。汉米许以强健的手臂放出的箭，远远地射入一名巴勒姆士兵的脸，并从从后脑飞出。劲道之强，非比寻常。

──这个国家，有非常厉害的弓箭手呢。

汉米许一面指挥士兵攻击，一面以长弓射杀了十名以上的巴勒姆士兵。尽管如此，巴勒姆军仍然挺过攻击，就连第三波攻击，都挺了过去。

接近正午时，亚斯瓦尔军力气用尽，开始撤退。巴勒姆士兵以满是汗水与血污的脸，欢呼胜利。

「敢再来就试试看！到时候就让你们全部变成尸体！」

亚斯瓦尔军忍耐著嘲笑，将阵亡的同袍拖回营地。

当天晚上，肯尼斯派人出去侦察，确认敌军的损伤状况与士气。

回来的士兵眼神发亮，情绪高昂地报告：

「营火和营帐的数量都不多，敌人似乎受到相当程度的打击。」

肯尼斯满意地点头。这样一来，直到支援的敌军到来为止，他们应该都不会像今天这样蛮攻了。我方可以好整以暇地准备下一步的行动。

「教教他们，轻率的行动有多么后患无穷。」

这时候的肯尼斯，还没发现自己已经踏入敌人设下的陷阱了。

隔天早上，周围起了大雾。

巴勒姆的士兵已经很习惯起雾了。而且还充满警觉性地认为，敌军会利用这浓雾进攻。士兵们准备了比夜晚更多的火把，忙碌地在城墙上巡逻。

就在这时，一支绑著羊皮纸片的箭落在城墙上。那箭立刻被送到要塞指挥官肯尼斯那儿。

肯尼斯打开羊皮纸，是占领杜里斯的莱斯特寄来的信。

信上说，莱斯特的部队很快就会过来，艾略特的部队将会在今晚撤退。要巴勒姆军和莱斯特的部队一起趁著黑夜偷袭艾略特的士兵。

肯尼斯派出探子，侦察亚斯瓦尔军的情况。根据报告，亚斯瓦尔军确实开始做撤退的准备了。

肯尼斯召集主要将领，让他们看羊皮纸，询问众人的意见。

「杜里斯军真的过来了吗？这封信该不会是谁的阴谋吧？」

「但是艾略特的部队确实在准备撤兵了。这样不是很不自然吗？昨天还那么积极猛攻，没道理立刻撤军吧。一定是因为知道杜里斯军过来的消息，才会撤退的。」

「假如杜里斯军真的来了，而我们不出兵帮忙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呢……」

一名骑士说道，好几人听了脸色发白。他们当然知道莱斯特的疯狂有如怪物。假如固守在城门里，不出兵与莱斯特的部队汇合，攻击亚斯瓦尔军的话，一定会被莱斯特视为敌人吧。

「就算不与杜里斯军汇合，光靠我们，也足以从背后追击逃走的艾略特部队。」

这时，肯尼斯开口了：

「大家回想一下昨天敌人的攻击，他们为什么那么执拗地猛攻呢？」

「因为想抢在莱斯特阁下之前拿下这里？」

一名骑士回道，但是肯尼斯摇头。

「敌军的人数顶多一千五百人。假如我是敌军的指挥官，会直接带兵去攻击莱斯特阁下的部队。比起攻城，在平地战斗更有胜算。敌人之所以不那么做，是因为莱斯特阁下的部队根本不在附近。」

「您是说，这封信是假的吗？」

骑士们震惊地问道。肯尼斯点头。

「敌人打算引诱我们离开要塞。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趁我们出城时占领这里。他们现在应该分成两个部队吧，其中之一假装撤兵，另一个部队假装成杜里斯军的部队，藉此将我们引出来。」

「原来如此，我们差点就上当了呢。」

「那么就把这封信撕破，在城墙上看他们因为我们没上当而懊恼的样子吧。」

骑士们纷纷点头，肯尼斯笑道：

「应该反过来，假装成上钩了才对。」

肯尼斯开始说明自己的想法。敌人希望肯尼斯出城攻击亚斯瓦尔军。假如肯尼斯真的出城追击，假扮成杜里斯军的分遣队就会趁机攻击要塞，这时，亚斯瓦尔军的主力部队就会配合分遣队，回头夹击肯尼斯的部队。

「所以我们要攻击假扮成杜里斯军的那些家伙。他们一定没想到自己会被攻击，让我们把他们攻得措手不及。」

肯尼斯之所以如此积极，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看穿了敌人的计谋。还有，他担心自己立下的功动不够多。

莱斯特原本也支持艾略特，可是又轻易地背叛了艾略特。对那男人来说，背叛八成有如家常便饭。既然如此，就只能立下更多功勋，等莱斯特军正式抵达此地。

其他骑士应该也都有这种想法吧，没人反对肯尼斯的提议，作战计画就此定案。

不到一小时，雾气散去，天气放晴。但是两军都不见有什么动作。

天黑后，亚斯瓦尔军拔营完毕，开始撤退。

有如等待多时似的，数百名士兵从南方出现。那是杜里斯军，不，是假装成杜里斯军的亚斯瓦尔分遣队。

分遣队咆哮著攻向亚斯瓦尔军，亚斯瓦尔主力部队则放弃逃走似地，就地整队，摆出阵式，准备迎击敌军。

肯尼斯在城墙上看著敌军演的蹩脚戏，满意地笑了起来。一切果然如他所料。肯尼斯命人打开城门，带领士兵出击。

「只要有五百人，应该就够了吧。保险起见，其余的士兵留下来守城。」

由肯尼斯率领的巴勒姆军，连队列都不整好，就朝著假装成杜里斯军的分遣队勇猛进击。敌人应该会惊慌失措吧，肯尼斯才刚这么想，又立刻露出错愕之色。只见分遣队改变方向，朝著巴勒姆军冲来。

──该不会……

敌人早就料到自己会这么做了？自己中了敌人的计中计？

虽然明白自己失算了，但是肯尼斯无法命令士兵停步，或是向后撤军。那样一来队伍只会变得更混乱，使敌人有隙可乘。如此一来，只好狠狠给予敌人一击后趁机脱离，或是强行突破敌阵了。

两军正面交锋，长枪与盾牌剧烈撞击著，人的惨叫与马的哀号交错在一起，在大地开出鲜血之花。亚斯瓦尔的分遣队挡下巴勒姆军的攻击，佯装撤退的亚斯瓦尔主力部队则趁机绕到巴勒姆军的侧面。

「后退！」

肯尼斯一面挥剑，一面拚命指挥部队。

只要回到要塞附近，我军就能援护他们了。

「不要急！」

才刚喊完这句话，肯尼斯的喉咙就被飞箭贯穿。射箭的人是堤格尔。

亚斯瓦尔军开始猛烈攻击失去指挥官的巴勒姆军。汉米许并不阻止他们。必须让巴勒姆军接受背叛的制裁才行。不这么做的话，就不能警惕其他的诸侯和骑士了。接受敌兵投降，是之后的事。除此之外，就是要利用现在的气势，一鼓作气地攻破城门。

巴勒姆士兵无法在混乱中逃走，纷纷被长枪刺穿身体，或是被刀剑斩杀。草地化成大片的血泊。

留守要塞的巴勒姆士兵见状，急忙关上城门。但是被埋伏在一旁的亚斯瓦尔士兵突袭。虽然亚斯瓦尔士兵的人数不多，不过也足够压制城门，直到我军到来为止了。

如此这般，亚斯瓦尔军完全镇压了城门，此时在黑暗中传来投降的呼喊声。尽管汉米许命令士兵停止攻击，但是战斗造成的兴奋与狂乱，再加上是黑夜，难以控制士兵的行动。又过了三十分钟，刀剑相交的声音总算完全平息。

巴勒姆士兵接连放下武器，依照亚斯瓦尔军的指示，集合在中庭。汉米许对巴勒姆士兵表示，可以饶过他们。

「但是在下次的战斗中，你们必须在最前线迎击敌人。挽回因叛变而扫地的名誉。」

说完后，汉米许命令部下治疗伤兵、埋葬死者。亚斯瓦尔军也有出现伤亡，士兵们将阵亡的同袍埋葬在要塞附近的公路旁。

做完这些指示后，汉米许与堤格尔会合。

「真是精彩的计策，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不，是汉米许阁下指挥有方。」

堤格尔不是因为谦虚才说这种话。假如没有汉米许担任指挥官，他的计策能不能成功，就难说了。最重要的是让城门打开。光是散布杜里斯军过来的消息，肯尼斯一定会怀疑消息是假的，反而会更加固守在要塞里。再说，只要巴勒姆军中有人认得莱斯特的笔迹，堤格尔的计画就会被拆穿。

因此，堤格尔故意使用这漏洞百出的计策，第一天积极进攻，接著把信丢入城内，让肯尼斯起疑，藉此引诱他出击。一切如计画中顺利，可以说是运气好吧。

「不光是计策而已。」汉米许摇头道：

「您的那把造形奇特的弓……不但能让箭飞行二五○阿尔昔以上的距离，还能精准地射中目标。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殿下说您是可怕的弓箭手了。」

汉米许断断续续地说到最后，朝堤格尔伸出手。堤格尔苦笑著回握他的手。

如此这般，巴勒姆要塞被纳入艾略特的势力范围。

守卫巴勒姆要塞的士兵中，战死的不到百人。包含轻伤的人在内，能继续战斗的士兵大约九百人。另一方面，亚斯瓦尔军的阵亡者大约五十人。

「接下来是杜里斯呢？还是拉德？」

天亮后，汉米许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景色，说道。他已经派人通知艾略特成功拿下要塞的事了。接下来，直到艾略特本人亲自来这里，或是命人下达新的命令为止，亚斯瓦尔军只要待在要塞里就行。要塞内的粮草相当充分，不需要多作担心。

站在他身旁的堤格尔趁机问出他一直在意的事。

「汉米许阁下，你觉得艾略特王子和桂妮薇亚公主能携手合作吗？」

堤格尔话还没说完，汉米许的脸色就难看了起来。

「如果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我道歉。」

该不会说错话了吧，堤格尔连忙道歉，但是汉米许摇头。

「没那回事。但是请您千万别在殿下面前问这个问题。虽然不能大声说出来，但是两位殿下的感情很难说得上融洽。」

堤格尔的脸罩上一层阴霾。艾略特那么讨厌长子，说不定也很看不顺眼身为长女的桂妮薇亚。他改变问题：

「汉米许阁下，你认为艾略特王子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比起等待时机到来，殿下是会主动打破现况的人。我想他应该会以讨伐莱斯特为优先吧。」

与桂妮薇亚敌对，等于与布琉努军为敌。至于莱斯特，就算他再强，还是比布琉努军好对付。再说，只要拿回杜里斯港，艾略特就能孤立亚斯瓦尔岛上的布琉努军。虽然应该没办法简单地封住布琉努军，但还是能使对方产生那样的想法，制造谈判的机会。

既然如此，下一个问题，就是该如何拿下杜里斯了。

「虽然这个问题很奇怪……」

汉米许以此为开头，慎重地问道：

「您听说过杜里斯港有海龙出没的事吗？」

「那不是传闻。」

堤格尔摇头。他亲眼见过海龙。杰梅因的五艘军舰，毫无抵抗之力地，在短短几秒内被海龙弄沉。

「所以，从这里南下攻打杜里斯，应该是最妥当的方法。不，应该说没有其他方法……」

两人讨论起今后该如何行动，最后做出了「一切都要看艾略特的想法」的结论，相视而笑。这时拉菲纳克也过来了，三人闲聊了起来。由于伤兵已经治疗完毕，死者也都埋葬好了，所以有时间谈天说笑。

「我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亚斯瓦尔人那么喜欢吃鳗鱼呢？」

拉菲纳克问道，汉米许歪著粗壮的颈子回道：

「我想是因为很容易捕获吧？布琉努人不是也都喜欢葡萄吗？」

实在难以确定汉米许是认真问的，还是在开玩笑。

轻松的气氛，还没到中午就结束了。汉米许为了预防万一，派到各地的侦察兵之一回到要塞，报告道：

「莱斯特军正从南方接近这里，人数大约五百……而且莱斯特本人也来了！」

堤格尔与拉菲纳克、汉米许面面相觑。

要塞建在山谷内，就算爬到城墙上，目前也还看不到杜里斯军的身影。但是人数多达五百的话，侦察兵不可能看错。

「为什么莱斯特会来这里……」

汉米许呻吟道，堤格尔说出自己的推测：

「可能是听说巴勒姆要塞有意归顺他，所以过来看看情况吧。我一直觉得他是行动力很强的人……难怪会只带五百人就过来了。」

莱斯特手中的兵力，大约两千人。将一千五百人留在杜里斯防御，带著剩下的五百人过来，并非不合理的事。说不定莱斯特其实很在意自己兵力不够多的事。

──这样一来，就不能回奥维斯加特了。

堤格尔轻轻叹了一口气。既然敌人朝这边过来，他就不能离开这座要塞。话是这么说，不过要塞现在的士兵超过两千，士气也很高昂。而且投降的巴勒姆士兵应该也会为了挽回名誉而奋战吧。

「……这说不定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汉米许思忖了半晌，忽然说道。

「假如能在这里打倒莱斯特，我们就能直接夺回杜里斯了。」

汉米许眼中亮起战意之光。堤格尔心中闪过一抹不安，但因为不认识莱斯特，难以反对汉米许的决定。再说，反正他们本来就无法离开要塞。只能慎重对应了，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对望一眼，互相点头。

将近正午时分，杜里斯军从巴勒姆要塞的南方现身。就如侦察兵说的，人数大约五百人。那是由骑士与步兵混合而成的部队，每个人的装备都不一样，没有统一感。就算说那是由强盗土匪组成的集团，不明就里的人说不定会信以为真。

堤格尔站在城墙上，怔怔地俯视著杜里斯军。接著，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名骑马的男人身上，表情紧绷了起来。

男人年纪约三十五岁上下，身材中等，秃头。光看外表的话，不会觉得他有什么威胁性，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十分凶险，而且全身散发著疯狂的气息。

「那家伙，是什么人啊……」

堤格尔头冒冷汗，忍不住呻吟道。因为他是凶猛无比的战士吗？一旁的拉菲纳克和汉米许脸色发白，说不定也都从那男人身上感受到了恐惧。

就在这时，汉米许起身，拿起长弓。

「他就是莱斯特。没想到真的来了……」

汉米许命士兵打开城门，巴勒姆士兵鱼贯而出。总数大约三百。依敌军人数，这样的兵力足以对抗他们了吧。

──但是，真的没问题吗？

看著悠然骑在马上的莱斯特，不安的感情在堤格尔胸中翻滚。莱斯特的态度不像上战场的骑士，说不定有什么陷阱。

汉米许举起长弓，搭上箭，拉紧弓弦。就在这时，莱斯特突然抬头看向堤格尔等人。见到他脸上的扭曲笑容。堤格尔寒毛直竖。

「拉菲纳克快趴下！」

堤格尔一面警告部下，一面扑向汉米许。在箭从汉米许手中离开的那一剎那，把他扑倒在地上。下一瞬，某种物体以惊人的速度飞过两人头顶。

是小孩子的拳头般大的石块。只见那石块飞过城墙，在空中画出曲线，落入要塞的前庭。堤格尔与拉菲纳克、汉米许心惊胆跳，假如刚才堤格尔没有及时扑倒汉米许的话，那石块早就打碎汉米许的头了。

「怎么可能……」

汉米许呻吟道。这座要塞的城墙有八十切特高（约八公尺）。就算臂力再强的人，光是把石头丢到城墙上，就已经是极限了。即使成功把石头丢上城墙，石头也肯定势衰力竭。

但是，飞向汉米许的石头，速度却又快又猛。

堤格尔隐身在城墙后方，慎重地探头。只见莱斯特把玩著手中的石块，得意洋洋地看著这边。

──没错，是他丢的。

扑倒汉米许时，堤格尔看见了。莱斯特以毫不费力的动作扔出石块。那石块先是击碎汉米许的箭，接著又势头不止地朝著汉米许的脸飞来。

──那样子，根本不算狙击。

堤格尔倒抽了一口气。莱斯特扔石头的速度，比自己射的箭快太多了。除非在极远之处射箭，否则先被杀的，一定是自己。

忽地，野兽般的狂嗥声震撼大气。是莱斯特发出的咆哮。只见莱斯特策马狂奔，手中拿著缠著锁链，上面有许多疙瘩的木棍，冲向巴勒姆军。

莱斯特一面逼近巴勒姆军，一面扔出石块。两名巴勒姆士兵脸上染满鲜血，倒在地上。接著，莱斯特跃入巴勒姆军之中。

就在下一瞬间，莱斯特所在之处立刻喷出鲜血。那是一面倒的杀戮，是无情的蹂躏。

每当莱斯特挥动木棍，巴勒姆士兵就会连番倒地。被他木棍击中的人，或是连著头盔被击碎头盖骨，或是连著铠甲被击碎身体。尽管有人试图反击，但是不论刀剑或长枪，全都被莱斯特的木棍打碎，连碰都碰不到他一根毫毛。

莱斯特率领的杜里斯军也跟著勇猛进攻。胜负于转眼之间决定，巴勒姆的士兵溃不成军。只见他们双腿发软，纷纷丢下武器，大声哭叫，落荒而逃。

堤格尔与汉米许配合著彼此的呼吸，同时起身，迅速地朝莱斯特放箭，可惜徒然无功。莱斯特一面追杀著溃逃的巴勒姆士兵，连看都没看向城墙上方一眼，随手一挥，就将两人射出的箭打飞了。

总数三百的巴勒姆士兵，与其说是被杜里斯军，不如说是被莱斯特一个人歼灭。虽然也有一些勇敢的人，将莱斯特团团围住，一齐扑向他。可是莱斯特的木棍速度更快，倒地不起的，全是巴勒姆士兵。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啊？

堤格尔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握著黑弓，傻立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远远传来。仔细一看，黑龙旗随著劲风，从东方草原出现。是吉斯塔特军。总数大约四、五百人。

带头奔驰的，是『冻涟的雪姬』琉德米拉·露利叶。

──她们已经打倒海盗了吗！

堤格尔很是惊讶，但同时又因米拉如此担心自己而感到欣喜。

「战姬吗？果然来了。」

莱斯特看著米拉，笑了起来。另一头的米拉，则是以讶异的表情看向自己手中的拉斐亚斯，彷佛她的龙具出现什么异变似的。

莱斯特大吼一声，朝米拉猛地冲来。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染了莱斯特的疯狂，发狂似地奔驰著，一口气逼到米拉面前。米拉按捺著不安，举起武器，咬牙迎击。堤格尔禁不住地朝莱斯特射箭。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米拉以拉斐亚斯接下来莱斯特那缠著锁链的木棍的攻击。但是她的马却承受不住冲击，腿骨骨折，失去平衡，翻倒在地上。米拉在马匹倒地前朝旁跳开。

落地的米拉，仰头看著马上的莱斯特，蓝色眼眸中漾著战栗与迷惑，表情很是紧张。

「……这样我就懂了。」

莱斯特似乎对刚才那记交手感到满意，调转马头，尽管部下还在跟巴勒姆士兵战斗，但是他却什么指示都没做，沿著来时的路，朝南方扬长而去。米拉怔怔地看著莱斯特的背影，呆立原地。

堤格尔也以感到难以言喻的不安的表情看著莱斯特的背影。米拉迎击莱斯特时，堤格尔是瞄准莱斯特的头部射箭的。

但是，必杀的箭，却被莱斯特随意地举起左手一挥，打落在地上。

直到此时，杜里斯军总算发现指挥官消失。尽管他们身处优势，却像被发现踪迹的宵小似地，转身落荒而逃。吉斯塔特军上前追击，指挥官似乎是加雷宁。

米拉仍然傻傻地站在原地发怔。

「米拉！」堤格尔一面大叫，一面从城墙向下冲，穿过城门，赶到米拉身边。见到跑得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的心上人，米拉总算重新振作精神。

「堤格尔，你没事吧？话说回来，这里就是巴勒姆要塞？干得很好不是吗？」

她毫不吝啬地赞美心上人立下的功勋，但是堤格尔严肃地看著她问道：

「比起这个，刚才到底怎么了？」

堤格尔没漏看米拉的任何表情变化。米拉于一瞬间说不出话，接著以只有堤格尔听得见的音量，小声道：

「一站在那男人面前，拉斐亚斯就变得很奇怪……」

米拉的声音在发抖。对她来说，这是从来没经历过的，并且与恐惧直接连结起来的事。

「突然变成普通的枪……直到那男人走了，才恢复原状。而且拉斐亚斯也不知道为什么……」

堤格尔听著，打气似地轻轻抱住米拉的肩膀。从刚才的说明，堤格尔也无法明白原因。既然如此，他能做的，就只有这样了。战斗已经结束，杜里斯军单方面地败逃。

──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东西？到底有什么目的……

突然出现，大闹一番后拍拍屁股走人。无法明白他有什么意图。堤格尔只知道，莱斯特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发现理应成为自己势力的要塞落入敌人手中，才无奈撤退的。

拉菲纳克与汉米许也赶了过来，四人一起确认现状。战死的巴勒姆士兵超过五十人，除此之外，没有太严重的问题。其他士兵说莱斯特太可怕了，不想和他战斗。堤格尔与汉米许也只能点头同意他们的哀求。

过了约三十分钟，堤格尔向总算恢复冷静的米拉问道：

「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我说服了艾略特。」

米拉以汉米许听不到的音量，没事似地道：

「我告诉他，假如在巴勒姆爆发战斗，说不定会有人趁机坐收渔翁之利。不过相对的，苏菲就得留下来看守奥维斯加特了。」

苏菲在奥维斯加特似乎还有事情要处理，所以欣然答应了这件事。但米拉终究欠了她人情，总有一天要还她才行。

「幸亏有你，我们才能得救呢。」

要不是你赶来，我可能早就死了──堤格尔按捺下这句话，对米拉展露笑容。

†

堤格尔等人从敌军手中守住巴勒姆要塞时。

布琉努军的总司令罗兰，正站在拉德港的码头，安静地眺望沐浴在正午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海水。他全身黑衣，穿著黑色的铠甲，背上背著宝剑杜兰达尔。那身装扮看来十分闷热，但是本人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大约一个月前，他被召唤到首都尼斯，从法隆王那儿接下令他吃惊的命令──协助桂妮薇亚公主登上亚斯瓦尔的王位。

亚斯瓦尔与布琉努不同，女性也能成为国王。桂妮薇亚是撒迦利亚的女儿，而且是长女，所以资格上没有问题。

「我会尽力完成陛下的吩咐。」

罗兰压下心中的不满，如此说道。

──是为了抵消攻打墨吉涅失败的事吗？

准备了超过两万的大军、与吉斯塔特组成同盟，让吉斯塔特派出一万名士兵，再加上可说是王牌的龙。如此大规模的侵略战，因好几项原因而失败了。布琉努军甚至无法与吉斯塔特军汇合，最后只能撤退。

总司令泰纳帝公爵不用说，同意这趟远征的法隆王的威严，当然也大大受损。国王应该是为了恢复威望，所以才答应帮助桂妮薇亚吧。

罗兰原本这么想，但是之后，他又被国王召见一次，听说了真正的原因。

这次远征，表面上的理由是「藉著协助桂妮薇亚即位，强化布琉努在亚斯瓦尔的影响力」。就这点而言，与协助艾略特即位的吉斯塔特没有两样。但是，法隆王还有一个理由。

「听说亚斯瓦尔的商人，经常出入嘉奴隆公爵的宅邸。」

「您是说，公爵与亚斯瓦尔私通吗？」

「不。」法隆王摇头道：

「嘉奴隆公爵是聪明人，就算煽动他人做那种事，自己也不会亲自下去玩火。顶多是利用亚斯瓦尔的什么人吧。所以朕才想拜托你。」

「介入内乱吗？」

罗兰简短地问道。法隆王点了点头。

「这内乱发生在位于布琉努的北方国家，照理来说，应该以北部的嘉奴隆公爵为中心做准备才对。不过这次，朕要任命你为总司令，藉此试探嘉奴隆公爵的反应。」

「由我来试探吗？」

「不，这部分朕会交给泰纳帝公爵进行。他一定会尽力去做的。」

原来如此。罗兰理解了。众所周知，泰纳帝公爵与嘉奴隆公爵的关系非常恶劣。只要国王默认，泰纳帝一定会拚命找出嘉奴隆的小辫子。

就罗兰来说，虽然心态上很消极，不过他也赞成这么做。嘉奴隆和泰纳帝同样瞧不起国王，让这两人互咬，是罗兰求之不得的事。尽管布琉努的国力可能因此暂时衰弱，但是只要自己多加油，就没问题了。

「还有就是……」

法隆王笑著继续说道。看来还有其他原因。罗兰认真地聆听国王的话。

「你还没见过大海吧？」

「……是。」

罗兰顿了一顿才回答。

「去看看海长什么样子吧。对你一定有帮助的。」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法隆王与嘉奴隆公爵开始编组舰队，准备出兵事宜。布琉努军大约四千人，其中的纳瓦拉骑士团，虽然只有五百人，但是就战斗意志与实力来说，都是特别出类拔萃的部队。

──不过，能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发挥实力，就很难说了。

首先，没有马。包含备用的马在内，只能让五十匹马上船。绝大多数的骑士只能徒步行军与战斗。

第二点，在短短几天的航程中，罗兰发现，船身摇晃得比想像中更厉害。

对于习惯骑马的骑士来说，摇晃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这指的是不会晕船。能不能在船上确实地挥剑战斗，就另当别论了。

罗兰打听后得知，在船上时，亚斯瓦尔军是以弩弓或长弓战斗。这确实是好方法。虽然最后还是会将船身逼近，在船上做近身战，但那是最后的部分。

──不以海上为战场的话呢？

假如在不会摇晃的陆地上，布琉努的骑士就能发挥原本的实力战斗了。

撒迦利亚王所在的首都克尔切斯特，或是杰梅因所在的大陆领土，都不是漂浮在海上。只要把海洋当成经过的场所就好。

──不过，就算我想再多，决定权都在桂妮薇亚公主手上。

一想到这里，罗兰就觉得头痛，并且感到空虚。

自从以这拉德港为根据地后，桂妮薇亚就不再有动作了。根据挚友兼副团长奥利维的说法，「她一直写信给附近的诸侯贵族，呼吁他们倒戈到自己这边，或是搜集各地情资，感觉挺忙的」。

──对莱斯特的残暴，似乎不是无动于衷。

尽管罗兰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莱斯特的事，但仍然感到相当烦躁。莱斯特是罗兰最讨厌的类型。一想到那种人每天都在离这里只有一天船程的场所凌虐百姓，自己却只能在这里按兵不动……罗兰摇摇头，把这些想法扫进意识的角落。

敌人不只杰梅因与莱斯特而已，还有吉斯塔特军与艾略特。在行动之前，必须确实巩固自己的势力才行。虽然能理解这点，但是自己因此不得不待机到天荒地老，还是令人感到疲累。

不少骑士或士兵以游泳或上酒馆来做适度的放松，但是罗兰不擅长做那些事。之所以像这样站在海边，一方面是基于身为总司令的责任感，而且也方便思考，还有就是，基于某个连法隆王都不知道的秘密。

──等太阳下山后，去找桂妮薇亚公主问问她对今后的构想吧。

就在罗兰这么打算时，几艘船只出现在近海。

仔细一看，其中一艘船正在冒烟，而且还时不时地出现火舌。

海盗船来了。

罗兰的行动相当迅速。或者该说，幸好他人正好在港口。

他带著极少数部下，上了港口的某艘船，命船员朝海盗船前进。桨手们当然面露难色，但是在见到罗兰面不改色地拿出的数枚金币后，纷纷点头。

罗兰搭乘的船，笔直地朝海盗船前进。海盗船有两艘，正左右包夹著贸易船，使其无法动弹，海盗们则趁机从船舷爬到贸易船上。

──港口停泊著将近二十艘的布琉努军舰，而且现在刚过正午。为什么只来了两艘船？

罗兰以身为战士的理性思考，做出了「对方是故意挑衅并测试我方反应」的结论。他们应该是想知道布琉努军的对应速度有多快，以及会使用什么对策吧。

──看样子，他们对自己的逃跑速度很有自信嘛。不过，我不会让你们逃走的。

我要彻底摧毁这两艘船，让你们知道厉害。

海盗们当然发现罗兰的船接近了。但是在见到船上只有不到十人之后，开始大声嘲笑，并发动攻击。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罗兰在心里盘算著，该怎么移动到海盗船上。也许认为贸易船已经失去逃走的力气了吧，两艘海盗船改变目标，转而左右包夹罗兰的船，朝船舷挂上直梯，或以有钩爪的绳索勾住船舷。

「谢啦，帮我省了不少事。」

罗兰紧握著不败之剑（杜兰达尔），觉得体内的血液正在沸腾。他已经闷太久了。就算因此被当成好战之徒，也无可奈何。

「你们对付从左边来的家伙，右边交给我。」

听罗兰这么说，骑士们苦笑起来。虽然罗兰打算单挑数十名海盗，这样太有勇无谋了，可是没人打算如此劝告他。

罗兰在右舷挥动大剑，接连砍断绑著锚钩的绳索。正准备沿著绳索爬到这边船上的海盗们，气得哇哇大叫。

一名海盗朝罗兰扔出短斧，罗兰身体前倾，避开短斧，接著跳到直梯上，一面劈翻正在爬梯子的海盗，一面冲向海盗船。海盗喷著鲜血撞上海面时，罗兰已经来到海盗船的甲板上了。

「呵，好像有点行嘛。」

海盗们露出凶狠的笑容，手中拿著砍刀或短斧、棍棒，将罗兰团团围住。虽然已经见过罗兰的强大剑术，但似乎仍然认为敌寡我众，不足为惧。

罗兰无言地扫视了一下周围。

──三十多人。指挥者是……

罗兰观察海盗的表情与体格，找出这艘船的指挥者，脚一蹬，朝那人跃去。长又大的剑身划破海风，一颗头颅拖著血水形成的尾巴，在空中飞舞。别说反击了，黑骑士甚至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随著笨重的声音，头颅在甲板上滚动不已。海盗们又惊又怒，咆哮著扑向罗兰。此时黑骑士已经调整重心站稳了。只见他将大剑从左到右打横一挥，少了半张脸或一截手臂的三名海盗，咕咚地栽倒在甲板上，血沫四溅。其他海盗倒抽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脸上出现惊惧之色。

罗兰趁机前进，由右至左挥动宝剑。鲜血染红甲板，在船桅上开出点点血花。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晃动，就不成问题呢。」

不到十秒，十名海盗就成了带血的肉块。剩下的海盗，一半开始发抖，另一半则自暴自弃似地攻向罗兰。

罗兰闪身避开棍棒的攻击，逼向一名海盗，以铁拳直击对方的脸，趁著那海盗被打得晕头转向时，抓住他的后颈，扔向其他海盗。接著他以大剑弹开从旁劈来的砍刀，反手将对方劈倒。一名海盗趁机朝罗兰拋出渔网。渔网当头当脸地罩在罗兰身上，封住了他的动作。

海盗们大声欢呼。罗兰在渔网中扭动身体，但是这种程度的挣扎是无法摆脱渔网的。海盗们再次将罗兰团团包围。

就在这时，充满气势的咆哮，与铠甲用力踏在甲板上的声音，刺痛了他们的耳膜。

只见罗兰在被渔网罩住的情况下，将大剑握在侧腰处，朝正前方的海盗疾冲。刚才看似挣扎的动作，其实是在调整姿势。杜兰达尔的锋刃毫无阻碍地划破渔网，刺入海盗的腹部，从后背穿透而出。

罗兰旋转身体，将大剑从海盗身上斜斜抽出。海盗咕咚倒地，其余海盗脸色惨白地看著黑骑士，发不出任何声音。对他们来说，罗兰已经成为人形的恶梦了。

罗兰抓著破洞，以杜兰达尔划开渔网，走了出来。重获自由的他，看著还活著的海盗们，简短地道：

「下去吧。」

他不是基于慈悲才这么说的。还有一艘海盗船，不能把时间全浪费在这里。海盗们迷惘地看著彼此，在其中一、两个人爬过船舷，跳入海中后，剩下的人全争先恐后地跳海了。

转眼之间，甲板上变得空荡无比。确认船上没人后，罗兰转身，看向另一艘海盗船。与他目光对上的海盗们，开始瑟瑟发抖。

罗兰跑上梯子，回到自己船上，余势不减地冲向另一边的海盗船。正在与海盗对峙的骑士们大声欢呼，海盗们则是大声怒骂。

──这边的人数也差不多呢。目前看到的这些，就是全部的海盗了吧。

既然是来抢劫的，就一定是倾巢而出。

就在这时，好几枝箭或弩箭朝这边飞来。骑士们举起盾牌，罗兰则是以杜兰达尔挡下攻击。

「撤了！收回梯子！」

一名海盗叫道，他们似乎终于明白不能再战下去了。可惜已经太迟了。只见罗兰跳到离自己最近的直梯上，朝海盗船奔去。一名特别魁梧的海盗，双手挥动斧头，用力砍断梯子。随著碎裂声响起，一边的梯子断了。但是罗兰早了一瞬，从梯子跳起。

罗兰居高临下地挥动大剑，将那拿著斧头的海盗从头到腹部斩成两半。鲜血爆发似地喷出，溅在罗兰的脸与铠甲上。尸体咕咚一声，向后倒下。

罗兰从尸体抽出大剑，看向其余的海盗。站在最前方的三名海盗扔下武器，腿一软，跪在甲板上磕头求饶。

罗兰冷冷地道：

「我要把你们交给拉德。你们求饶的对象，是那儿的市民才对。」

「等、等一下……！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会把我们全部处死的！」

「恶有恶报不是吗？」

就在这时，罗兰感受到有人正在看著自己。不是手下的骑士，而是从海面射来的视线。

罗兰回过头，发现桂妮薇亚正搭著小艇，仰望著这里。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或厌恶，反而有如著迷于骑士传说的孩子似的，眼神闪闪发亮。

「真是血气旺盛的公主啊。」

罗兰忍不住皱眉。他才刚命令十几名海盗跳船而已。虽然说小艇上不只桂妮薇亚，还有桨手与外号『红雾』的威尔两名男性。尽管如此，还是太危险了。他回头看著骑士们，以手势和眼神要他们保护公主。

船上的海盗们忽地发出嘶吼，一齐扑向罗兰。假如被移交给拉德，下场只有死路一条。既然如此还不如赌赌看能不能逃出生天。

罗兰扛著染血的杜兰达尔，转身看向海盗。大剑带起一阵劲风，转眼之间，三名海盗倒在血泊之中。罗兰又斩杀了五人后，其余的海盗全数失去斗志，扔下武器，转身跳进海里。不妙！罗兰在心里叫道。

他跑到船舷，探出身子向下看。果不其然，发现了桂妮薇亚存在的海盗们，开始朝她的小艇游去。应该是打算押她为人质逃走吧。

「实在很会给人找麻烦……」

罗兰嘟哝著，朝骑士们大声叫道：

「放下小艇！快！」

以罗兰的个性，他无法坐视桂妮薇亚遇袭而不管。而且就战略来说，桂妮薇亚要是出了什么事，布琉努会很伤脑筋的。

骑士们连忙把自己的船与海盗船上的小艇放到海上。罗兰一脚踏在船舷上，直接跳入小艇。海面溅起巨大的水柱。小艇摇晃得比想像中还要厉害，罗兰反射性地降低重心。

──这晃动的程度，是河流或湖泊比不上的呢。

罗兰脸上微显紧张之色。这也是当然的，因为他没在海上划过船。但是现在没时间犹豫了。罗兰抬头看著自己的船，要骑士们拿桨过来。他一接住丢下来的桨，立刻开始划动。

一见到罗兰的身影，落入海中的海盗们立刻惊慌地朝四方游开。罗兰正眼也不看他们一眼，笔直地朝桂妮薇亚前进。

桂妮薇亚的小艇被海盗们包围，威尔正拚命挥剑，击退他们。

威尔的武功相当高强，尽管膝盖抵在小艇底部，姿势很不稳定，可是仍然能一剑让一名海盗沉入海底，小艇周围被海盗的血染得通红。但是毕竟年纪大了，不久之后，威尔开始喘气。

就在罗兰离桂妮薇亚的小艇只剩约三十阿尔昔（约三十公尺）远时，罗兰突然觉得不对，低头往脚边一看，瞪大眼睛。

海水正从船底涌入。不知是自己跳下来时撞破船底，或是船底原本就有破洞。罗兰紧张了起来，咬牙拚命划桨。尽管如此，被海水灌入的小艇，前进速度还是变得很慢。

在距离桂妮薇亚他们只剩十阿尔昔时，罗兰的小艇已经一半沉进水里了。罗兰大大呼出一口气，扔下木桨。

穿著全副铠甲，又扛著杜兰达尔，应该没办法在这个距离下跳到桂妮薇亚的小艇上吧。而且对方正忙著击退海盗，没空把小艇划过来。

罗兰的决定下得简单明快。他向后倒退两、三步，以这段距离做为助跑，以船头为跳板，挥动大剑，砍向正准备爬上桂妮薇亚小艇上的海盗。那海盗避无可避，后脑与整个后背被砍出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短暂地叫了一声，就沉入海中了。

罗兰也溅起大量水花，落入海里。

又黑又冷的水中，罗兰的脸整个皱了起来。

──不好，会沉下去……

从小，罗兰就不擅长游泳。不论如何，他的身体就是无法浮在水面上。不管多努力划动手脚，就是无法前进。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奥利维而已。就连法隆王都不知道这个秘密。罗兰之所以每天眺望大海，原因之一，也是为了克服对水的恐惧。

由于罗兰会换气，假如是浅到能双腿站立的小溪，就不必担心沉入水底。而且布琉努境内有许多平坦的草原，渡河时可以骑马，或是抓著马前进，也不必担心这个秘密曝光。再说，他也没有必要在江河或湖泊上战斗。

至今为止，罗兰挑战过无数次游泳，但总是无法游好。就连协助他练习的奥利维，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原本以为只要不下船就没事，没想到世事不能尽如人意。

托了平时勤于锻炼的福，罗兰的肺活量相当大，目前的气还够长。最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失去冷静。罗兰以左手抱著杜兰达尔，右手慎重地解开铠甲的扣环。

──就算我成为鱼虾的食物，也不能连累陛下借我的这把宝剑。但是，该怎么做才好呢？

扣环全被解开的铠甲，无声无息地沉入海底。金属护手也一样。

但是，罗兰的身体并没有因此向上浮起，甚至逐渐下沉。而且他快要憋不住气了。

──要撑住。只要我没浮出海面，骑士们一定会来找我的。

别慌。罗兰如此告诉自己。他闭上眼，安静地等待救援。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上超过二十秒，或者其实不到十五秒。与站在地面时不同，无法正确掌握时间的流逝。或者是因为自己太过紧张，陷入恐慌之中的缘故呢？

意识逐渐模糊，或许撑不到救援赶上了。

──奥利维，拜托你了。

罗兰在心中恳求挚友。

──至少要捞起这把杜兰达尔。一定要保护好宝剑……

就在这时，罗兰的肌肤感受到水的流动。有人来救自己了吗？

金色的光线从闭著的眼皮钻入眼中，有什么抵在背部。似乎有谁从后方抱紧自己。

是什么东西在发光？罗兰好奇地微微睁眼，见到一条发出金光的锁链。自己已经神智不清到看见幻觉了吗？这么说来，身上确实有被锁链缠住的感觉呢。

身体被往上拉。罗兰模模糊糊地想著，意识逐渐消失。

†

罗兰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了。昏暗的天花板很眼熟，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油灯所发出的黄光，正微微晃动著。

额头很热，身体很疲倦。而且右半边的身体还有一种奇妙的重量感与柔软的感觉。

罗兰转动颈子，朝右方看去。一名黑色长发的女性正依偎在自己身上。出乎意料的状况使他吃了一惊，下意识扭动身体。女性似乎因他的动作醒来，微微睁眼，朝罗兰的方向抬起头，对上罗兰的视线。

「您醒了吗？罗兰阁下。」

罗兰总算发现那女名性是桂妮薇亚。

「桂妮薇亚殿下？您、您在做什么啊？」

罗兰颤声问道。人称忠勇无双的黑骑士，有如青涩少年般般狼狈不已。身体与脑袋都热烘烘的，难以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桂妮薇亚起身，黑色长发覆盖在雪白的肌肤上。她身上只穿著薄内衣，虽然不是全裸，但是与全裸没什么两样。

「我在帮您保温呀。这是亚斯瓦尔岛的渔夫落海受寒时，救命的方法之一哦。」

「落海……」

听到这句话，罗兰总算想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是桂妮薇亚殿下救了我的吗？」

「是呀。因为您不肯放开那把剑，害我救得很辛苦呢。」

桂妮薇亚看著墙边说道。罗兰循著她的视线，见到立在墙边的杜兰达尔。他又是感动，又是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恢复冷静后，罗兰低头看向自己身体。他的上半身赤裸，只穿著一条裤子。罗兰拉过脚边的毛毯，别过脸，把毛毯塞给桂妮薇亚。

「感谢桂妮薇亚阁下的搭救。但是您为什么要做出跳入海中这种乱来的事呢？而且还这、这样……」

之所以没继续说下去，是因为无法妥当地说明眼前状况。他原本就不是能言善道之辈，而且也没有文采可言。

「对您来说，做这种事，那个，应该不太好……」

罗兰面带赧色地道。没想到那模样反而刺激了桂妮薇亚的自尊心。

「──罗兰阁下。」

冷淡如冰的声音。罗兰反射性地回头，发现以毛毯遮住身子的桂妮薇亚，正愠怒地瞪著自己。

「我一直以为，您能理解我身处的情况。但这似乎是我的一厢情愿呢。」

「……这是什么意思呢？」

罗兰皱眉。他完全无法理解桂妮薇亚为什么生气。桂妮薇亚眼中闪烁起明亮如闪电的精光。

「手中连一点兵力都没有的我，想赢得这场王位之争的话，就只能依靠布琉努了。假如身为总司令的您出了事，布琉努军多半会直接撤军，或是停止行动吧。甚至有可能改变合作的对象，把我当成政治交易的筹码，不再理会我。假如您不在了，我就等同死亡。为此赌上生命与尊严，有什么不对吗！」

被这么一喝，罗兰总算醒悟过来。就算他再不懂政治，也听明白了桂妮薇亚想表达的事，以及她心中的热情。

当然，这些不一定是她的全部真心话，但肯定是一部分的真心话。罗兰挺起身子，坐直身体，朝桂妮薇亚深深低头道歉。假如是他厌恶的人，就算是大贵族，他也绝对不会低头。但他并不是不懂道理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桂妮薇亚反射性地警戒起来。罗兰伸手制止桂妮薇亚，走到门边，稍微打开门板。是挚友奥利维。

「没死成啊？」

见到罗兰，奥利维松了口气似地笑道。罗兰也笑著回道：

「因为那种死法太难看了。」

说完，罗兰向奥利维问起自己昏迷了多久，以及海盗们后来如何了。

「你睡了一整晚。现在外头已经天亮了。我们抓到十二、十三名海盗，其余的被他们逃了──还有，他们说，自己是莱斯特的手下。」

罗兰露出紧张的神色。对方肯定是来试探的。不过，与其说是试探桂妮薇亚，更像是试探布琉努军的强度。

「话说回来，桂妮薇亚公主呢？」

奥利维压低声音，问道。罗兰顿了一顿，思考该怎回答。

「她刚醒，我正在被她骂。」

「哦哦，和外表不同，是女中豪杰呢。」

奥利维故意夸张地瞪大眼睛，笑道：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是桂妮薇亚殿下救了你。她不但亲自跳进海中，还帮你取暖哦。」

罗兰点头。奥利维的声音中带著挖苦之色道：

「那个可是很难搞定的哦。」

这是什么意思？罗兰正想发问，不过奥利维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需要什么东西吗？顺便问问殿下吧。」

罗兰无奈地转头，向桂妮薇亚复述奥利维的问题。

「替换的衣服与红茶。罗兰阁下喝过亚斯瓦尔的红茶吗？」

「我对这方面的事一窍不通。」

罗兰想婉拒，但是桂妮薇亚开心地一拍手道：

「那么我来泡给您喝吧。我是第一个泡红茶给黑骑士喝的人哦，呵呵。」

「我很荣幸……」

罗兰努力地低头道谢。他把桂妮薇亚的要求转达给奥利维，等挚友离开后，关上门，重新看向桂妮薇亚。

「虽然是事到如今，但是殿下有受伤吗？」

「多亏了罗兰阁下的挺身保护，我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威尔和桨手也是。」

「那真是太好了。」

桂妮薇亚眯起眼睛，嘻嘻笑道：

「话说回来，没想到无敌的黑骑士阁下居然有不会游泳这种弱点呢，真是令人意外。」

「……被您发现了吗？」

被救命恩人取笑，罗兰也只能苦笑。

「我从小就不擅长游泳。虽然说比较浅的小河就没有什么问题。」

「在亚斯瓦尔的这段期间，由我来教您吧？」

「这样太愧不敢当了，请恕我心领。」

罗兰郑重地拒绝，接著以严肃的表情注视著桂妮薇亚道：

「殿下，感谢您救了我，并让我明白您的想法。但我还是要请您别再做出那样的事。身为布琉努的骑士，就算我想向您报恩，也有限度。」

桂妮薇亚面露不满。正想开口，不过奥利维刚好回来。他走进房间，一看到桂妮薇亚的表情，就知道该打圆场了。

「殿下，我们这些骑士都是粗人，不懂贵族们遣词用字的学问。而且罗兰才刚醒，脑袋肯定还不很清楚，假如他说了什么惹您不愉快的话，也都是因为担心您的缘故。请您宽大为怀，别与他计较。」

桂妮薇亚嘟著嘴，以怀疑的眼神看著奥利维。

「说自己是粗人，倒是很伶牙俐嘴的嘛。也罢，这次我就不追究了。因为罗兰阁下必须为我卖命，协助我登上亚斯瓦尔的王位才行。我先去外头走走。」

桂妮薇亚换好衣服，走出房间。门一关上，奥利维就对罗兰耸肩。罗兰向挚友低头道：

「对不起，我又惹她生气了。」

虽然这儿离布琉努只有几天航程，但毫无疑问是异国。考虑到自己的言行可能左右骑士们的生命，说话时确实该更慎重才对。

「不，你是对的。」

奥利维笑著摇头。

「团长必须随时保持正确的思考，否则底下的骑士会感到不安的。我听其他人说了，那公主没带护卫，搭著一艘小艇就闯进战场。莽撞的是她才对。要是你的唠叨能起作用就好了……」

「依情况，直接回布琉努吗？」

猜到奥利维想说的话，罗兰加以确认问道。金发的副团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或者是把那公主关在房间里……不如这样吧，直到攻陷杜里斯为止，都别让她出来。」

罗兰皱眉。这的确是方法之一，只要打著担心桂妮薇亚安危的名义，就能大剌剌地那么做了。布琉努只要专心追求布琉努的利益就好。但是罗兰不想做到那种程度，而且他也不认为法隆王会乐意那么做。

虽然桂妮薇亚说她是为了自己才救罗兰的，不过就算那是事实，在战场中跳入海里，把自己这种溺水的壮汉拉上来，还是应该承认她的勇敢才对。

「差不多该决定今后该采取的行动了呢……」

奥利维把装了水的陶杯递给罗兰，继续说道：

「你睡著的这段期间，吉斯塔特的使者也来了。使者说，直到攻陷杜里斯、打倒杰梅因为止，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合作。」

「他们现在在哪？」

「听说是在名为奥维斯加特的港湾小镇，从这里往北一天航程的地方。虽然得到了根据地，但应该是认为光靠自己，难以攻陷杜里斯吧。所以想利用我们。」

「拒绝的话，就必须同时和杜里斯的莱斯特，以及吉斯塔特军为敌了吗？」

罗兰沉思了起来。他向布琉努军中认识苏菲的人打听过她的为人，知道她不是会虐待人民的那种人。上次与苏菲对话时，他也是这种感觉。

至于占领杜里斯的莱斯特，根据布琉努军派出的侦察兵的回报，自从莱斯特占领杜里斯后，每天都做著和土匪差不多的事，城里没有一天不流血。

先不讨论残暴的部分是否为真，但莱斯特确实背叛了原本的主君。苏菲和莱斯特，谁值得信任，不言自明。

「奥利维，如果一定要和谁联手的话，我想选吉斯塔特。」

「说的也是。莱斯特太没人望了，和他合作，只会让敌人变多呢。」

奥利维也同意罗兰的意见。

†

挂著吉斯塔特黑龙旗的舰队，出现在拉德的近海，是这天中午刚过没多久时的事。接到报告的布琉努军，很快地集合在码头。

罗兰身穿铠甲，背著宝剑。骑士们也穿著皮甲，右手拿著短斧或短剑，左手举著圆盾。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对方说不定会发动奇袭，绝对不能大意。

吉斯塔特的舰队全停留在近海处，只有一艘船朝港口驶来。尽管罗兰没有因此放松警戒，但是在见到立于船头的两道人影后，皱起了眉头。其中一人是之前见过面的苏菲亚·欧贝达斯，另一人则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罗兰把奥利维叫来，要他解除警戒。

「那名红发的年轻人是在墨吉涅帮过我的弓箭手。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吉斯塔特军里，不过由他出面，应该是为了表示吉斯塔特没有敌意吧。」

船入港后，船舷与码头之间架起直梯。堤格尔牵著苏菲的手走了下来。两人将黑弓与锡杖交给骑士，来到罗兰面前。

「好久不见了，罗兰阁下。」

堤格尔笑咪咪地道。罗兰的表情也跟著放松。

「每次都是在其他国家遇见你呢。春天时在墨吉涅，这次是亚斯瓦尔。这么说来，那时你也是与吉斯塔特的战姬一起行动呢。」

「我也很惊讶。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您了。可以的话，我希望这次也能和那时一样，和您一起与共同的敌人战斗。」

听了年轻人的回答，黑骑士凝视起他的脸。乍看之下，与春天时没什么不同，但是感觉得出来，堤格尔成长了不少。他眼中没有敌意，而且态度也很诚恳。

「也不能一直站在这说话，到有桌椅的室内谈吧。至少有葡萄酒可以喝。」

「如果是布琉努产的葡萄酒，我会欣然饮用的。」

苏菲如此回道。堤格尔面露苦笑。

「因为亚斯瓦尔的葡萄酒比较辣吧。啤酒或蜂蜜酒的话就不错。」

「蒸馏酒也不错。假如谈得顺利，我再介绍给两位品尝。」

罗兰说道。堤格尔与苏菲向他道谢。

罗兰与奥利维带著苏菲与堤格尔，来到港口附近的旅馆。旅馆周围有一个小队的骑士严加看守。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堤格尔两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他们逃走。

堤格尔与苏菲隔著橡木桌，与罗兰面对面坐著。奥利维在众人的银杯中倒入葡萄酒。

「再请问一次，两位找我们有什么事呢？」罗兰问道。

「单刀直入地说──」苏菲直视著罗兰。

「我们希望布琉努军能与我们合作，一起打倒杜里斯军。」

罗兰皱眉。这提议本身并不差。只要吉斯塔特军愿意使出全力，就能相对减轻布琉努军的负担。

「这是艾略特王子的提议吗？还是战姬阁下的想法呢？」

奥利维加以确认。苏菲笑盈盈地道：

「这想法是我提出的，但是艾略特殿下也同意了。」

「先让我们听听具体的内容吧。」

「前几天，我们吉斯塔特军所在的奥维斯加特，被四艘海盗船攻击。被捕的海盗说，他们是莱斯特的手下。」

罗兰与奥利维暗暗吃惊，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

「那些海盗说，他们另外有一批同伴正准备攻击拉德……」

「我们确实也被攻击了。不过来的是两艘。」

苏菲一边说著，一边以试探的眼神看著罗兰。罗兰老实回道：

「原来如此。莱斯特让这一带的海盗听命于他，一面探查我们的情况，一面急遽扩张势力吗？」

「没错。斩草除根要趁早。这是我的看法。」

苏菲肯定地点头。

「我已经明白您们的想法了。这就是您们希望两军合作的理由吗？没有其他的了？」

不可能只这样吧？奥利维问道。回答他的不是苏菲，而是堤格尔。年轻人的眼中有著无法抑制的愤怒。

「各位有听说莱斯特的所作所为吗？那男人不但凌虐杜里斯的人民，还攻击附近城镇村落，把海盗收为手下，胡作非为。」

「我们当然知道。但……只因为莱斯特是恶人，所以你就认为必须讨伐他？」

奥利维问道，堤格尔沉默了片刻，安静地答道。

「详细的部分我不能说，但是吉斯塔特也有吉斯塔特的想法。桂妮薇亚公主应该也有她的想法吧。只是，我想问问她：『您是为了什么，才想登上王位的呢？只要能登上王位的话，就算放任莱斯特那种人为非作歹，您也无所谓吗？』」

罗兰点头。他身旁的奥利维有点傻眼，又有点感动。从堤格尔的表情与话语，可以感受到他是个诚实的人。假如这年轻人是因为不需要负责任，才只出一张嘴说那些话也就算了，既然他是战姬的客将，某种程度来说，这番发言值得赞许。

「必须执行正义，劝善惩恶。王位才有价值吗？」

奥利维愉快地问道，堤格尔苦笑起来：

「假如让您觉得我说得太傲慢，我道歉。光是说好听的话，做乾净的事，是无法治理领地的。只要看著我父亲，以及我重要的人们，就能明白这点。不过吉斯塔特愿意理解我不想饶过那种男人的想法。」

奥利维嘴角勾起挖苦的笑容，但是看著年轻人的眼神中，带著暖意。

「说不定吉斯塔特只是堂而皇之地利用你的正义感而已哦？」

「也许吧。」

堤格尔点点头，就彷佛把该说的话说完了似地闭上嘴。

「原来如此。我们明白了。这件事必须由桂妮薇亚殿下做决定，所以我不能说敬请期待好消息之类的话。不过，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奥利维一面说著，一面在心中思考，该如何说服桂妮薇亚。

靠著自己的力量获胜，让亚斯瓦尔的诸侯明白，自己有配得上王位的实力。这是桂妮薇亚的想法。

但是，她也必须让众人知道，她将会成为什么样的统治者才行。

桂妮薇亚能依靠的战力，只有布琉努军而已。假如她知道布琉努军有与对方合作的意愿，应该不会说「不」吧。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罗兰开口。黑骑士的双眼直视著堤格尔。

「你为什么会与吉斯塔特军一起行动呢？」

虽然这事与正题无关，不过奥利维心里也感到好奇。堤格尔有点惊讶，但还是不失冷静，大方地道：

「基于某些原因，从今年夏天起，我就一直住在奥尔米兹公国。这么说并不是想借用陛下的威光，不过陛下也知道这件事。」

命令堤格尔前往奥尔米兹的，不是别人，正是法隆王本人。但是堤格尔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不清楚罗兰等人瞭解到什么程度。而且他认为，就算罗兰他们事后知道真相，应该也不会怪堤格尔不早点告诉他们。

「住在奥尔米兹的期间，我与侵入莱德梅里兹公国的亚斯瓦尔军交手，也因此受到邀请，参加这次的远征。」

「在莱德梅里兹捕获艾略特殿下的，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苏菲插口道。「哦！」罗兰赞叹了一声。

「吉斯塔特能确实地承认你的功勋吗？这不是很好吗？」

「结果还是被罗兰阁下说中了，真是惭愧。」

堤格尔搔著暗红色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道。罗兰之前曾问过他「打不打算到其他国家发展呢？」那时堤格尔回说，因为他爱著自己的故乡，而且想在布琉努立下功勋，所以没有那种打算。

「没什么。将来的事没人知道。我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站在亚斯瓦尔土地上的一天。从刚才的话听来，你是自己选择加入这远征的，是吧？既然如此就没问题。」

「谢谢您。」

堤格尔感动地涨红脸，探出身子，热切地道：

「罗兰阁下，虽然这么说很厚脸皮，但是我希望能与您并肩──」

「奥利维刚才也说过了，做决定的人是桂妮薇亚殿下，不是我。」

罗兰打断堤格尔的话。接著面带歉色地问道：

「假如我邀你来我们这边，会对你造成困扰吗？」

沉默了三秒钟后，堤格尔轻轻点头。罗兰觉得很后悔。在布琉努军里，这年轻人的箭术是得不到正确的评价的，而且自己也无法改变这种现况。尽管如此，他还是说了多管闲事的话。

「不好意思，把刚才的话忘了吧。」

「……不，我很高兴能得到罗兰阁下的邀请。」

堤格尔摇头，微笑道。

†

听到吉斯塔特军的提议，桂妮薇亚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

「我不要。」

罗兰与奥利维无言地对望一眼。桂妮薇亚继续道：

「我与布琉努军一起攻下杜里斯的话，不但能让二哥失势，而且其他诸侯也会转而与我合作。之前不就这么说过了吗？为什么事到如今又……」

「简单地说，情况变了。」

奥利维以沉稳的语气说明起来。吉斯塔特军得到了奥维斯加特这个根据地，而且从背叛者手中夺回巴勒姆要塞，向诸侯们展现了自己的存在感。至于莱斯特，则藉著收服海盗，积极拓展自己的势力。

桂妮薇亚当然也懂这些道理。因为她会亲自搜集各地消息。奥利维心想，只要给她一点时间调整心情，她应该就能改变想法了。

就在这时，把说明的事交给奥利维，一直保持沉默的罗兰开口了：

「桂妮薇亚殿下对杜里斯的人民有什么想法呢？」

黑骑士的眼神锐利地射在桂妮薇亚身上，彷佛在测试她的资质似的。

「他们正因那个名叫莱斯特的男人，过著水深火热的生活。」

「为了尽快恢复杜里斯的和平与安宁，所以我该与二哥合作？」

「艾略特的阵营里，有人这么想。而我也认同这样的想法。」

罗兰板著脸，继续说道：

「我明白您有自己的考量，假如您基于那些考量，决定按兵不动，我也不能说什么。毕竟亚斯瓦尔不是我的国家，是您的国家。但是──」

「我知道了。」

桂妮薇亚打断罗兰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不想被您当成只想得到杜里斯这个城市，但是不顾百姓死活的人。不过在合作之前，必须先确认过二哥的想法才行。虽然我一点也不想看到那张脸，不过时间不长的话，我会暂时忍耐的。」

桂妮薇亚啐道，话中毫不掩饰对兄长的厌恶。

此时的艾略特，正待在停留于拉德近海的吉斯塔特舰队中。之所以不留在奥维斯加特，是因为与吉斯塔特军在一起，更加安全的缘故。

在苏菲提出与布琉努军合作的建议时，艾略特欣然同意。一方面是因为掌握了奥维斯加特与巴勒姆要塞之后，他安心了不少。再来就是，他确实地感受到必须尽快讨伐莱斯特的必要性。否则的话，亚斯瓦尔岛迟早会被莱斯特吞食殆尽的。

当晚，两军使者忙碌地来回于两阵营。曙光泄落在龙炎号的甲板上时，亚斯瓦尔的二王子与大公主见面了。这是桂妮薇亚让步的结果。

艾略特身后跟著堤格尔与米拉、苏菲，桂妮薇亚身后跟著罗兰与奥利维，以及威尔。

艾略特傲慢地看著妹妹，桂妮薇亚则是以冷淡的眼神看著哥哥。

「你也真爱多管闲事啊，桂妮薇亚。要是你乖乖地在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做巡礼，不就没事了？」

「二哥才真是，居然还有脸继续活在这世上。既然惨兮兮地吃了败仗，乾脆地在吉斯塔特自尽，我还比较看得起你呢。而且你还是那么喜欢黄金，有够俗气。」

「好意思说得那么嚣张。明明国内没人挺你，只好哭著去找布琉努帮忙。」

「被吉斯塔特施舍才苟活下来的人可没资格说我。」

兄妹俩一见面，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立刻开始唇枪舌剑、寸步不让地吵了起来。堤格尔与罗兰傻眼地交换视线，你那边也挺辛苦的呢。没办法，两人只好采取行动。

「艾略特殿下，您愈是与桂妮薇亚公主吵架，杰梅因王子只会愈开心哦。」

「桂妮薇亚殿下，您特地与兄长见面，就是为了做这种事吗？」

堤格尔与罗兰分别劝起艾略特与桂妮薇亚。听他们这么说，王子与公主只好暂时停止针锋相对。

半晌后，桂妮薇亚率先开口。她认真地看著自己二哥，问道：

「可以让我听听看，你对这个国家的愿景吗？」

「那种事，我早就想好了。」

艾略特下意识地把玩起脖子上的坚果项炼。

「现在的亚斯瓦尔太偏重陆民了。我要把重心拉回岛民身上，让这国家正常一点……」

艾略特无法把话说到最后。桂妮薇亚露出明显失望的表情。

「我真是傻了才会问你这问题。我本来以为，你既然能得到吉斯塔特军的援助，也许会有更了不起的回答呢。」

「……不然你又是怎么想的？」

艾略特脸现怒色，问道。桂妮薇亚挺起胸脯说：

「与现在完全不同的全新国家。」

艾略特哼了一声。

「很像是只知道做梦的你会说的话呢。我是不知道你是怎么用身体谄媚布琉努的啦，不过你也真是会作贱自己啊。」

罗兰与威尔皱眉。就算是亲妹妹，说这种话还是太恶毒了。不过桂妮薇亚倒是无动于衷，彷佛她早就料到艾略特会这么说似的。

「随你怎么说。我已经看腻你的脸了，快点进入正题吧。」

双方同行的人们都因这句话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结盟的事，很快就谈妥了。

双方必须共同出兵攻打杜里斯。占领杜里斯后，双方都有控制权。简单来说，就是这样。谈判时，艾略特与桂妮薇亚都没有做出坚持己见的行为，刚才的吵架，就像假的一样。

当然，两人各有盘算。

就艾略特来说，他打算把打倒莱斯特、占领杜里斯当成向亚斯瓦尔诸侯贵族自我宣传的功勋。可是桂妮薇亚也做同样的事的话，效果会减弱非常多。所以尽快结盟、尽快攻陷杜里斯，就变得很重要。

另一方面，桂妮薇亚担心的是，拉德离杜里斯太近了。

依情况，莱斯特说不定会为了扩展势力而攻击自己或布琉努军。虽然不是最好的方法，但是结盟之后，桂妮薇亚就能把与莱斯特战斗的问题拋出一半给吉斯塔特军了。

在六名同行者的见证下，艾略特与桂妮薇亚的同盟正式成立。对于结盟的内容，吉斯塔特与布琉努都没有意见。

「我有件事想问你。」

结盟完毕后，桂妮薇亚正想离开，却被艾略特叫住。桂妮薇亚回身，以点头催哥哥有话快说。艾略特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

「杀了我们弟弟妹妹的人，你心里有底吗？」

桂妮薇亚皱眉回问：

「不是杰梅因哥哥吗？你不也一直这么主张？」

「就算现在，我还是那么认为。那家伙绝对干得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可是，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他要留你和我这两个活口？」

桂妮薇亚轻轻皱眉，很快地理解二哥想说的话。

假如杰梅因是为了抢夺王位才杀死弟弟妹妹，就该优先暗杀艾略特或桂妮薇亚。没道理先杀继承权排在后面的小弟小妹。

如果他是为了栽赃给艾略特，就该处理得让艾略特百口莫辩，而不是让弟弟妹妹病死。

也就是说，杀害自己弟弟妹妹的人，是为了让杰梅因与艾略特互相争权，使亚斯瓦尔陷入混乱。桂妮薇亚之所以没事，是因为艾略特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亚斯瓦尔已经被撕裂成两半的缘故。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桂妮薇亚摇头。尽管感到惊讶，又觉得这解释很合理。

「不过。我会更小心保护自己的。直到与杰梅因哥哥相杀之前，你也要保重啊。」

「你就只知道耍嘴皮子。可别被布琉努利用，给我添麻烦啊。」

兄妹俩背对背，头也不回地分手了。

†

结盟完毕，罗兰再次邀堤格尔喝酒。堤格尔喜孜孜地答应，但米拉与苏菲则郑重地婉拒了。与吉斯塔特的人一起喝酒，就得小心选择话题了。这是她们的贴心。

「别喝过头哦」、「好好放松一下吧」米拉与苏菲分别如此说著，目送堤格尔跟著罗兰、奥利维离去。

罗兰和奥利维带著堤格尔来到布琉努舰队的旗舰『喜乐号』上。就某方面来说，这里应该是最安全的场所了吧。

目前离中午还早。甲板上设置了三人的桌椅。堤格尔与奥利维就坐后，再次互相自我介绍。接著三人以斟满布琉努产的葡萄酒的银杯乾杯。

「庆祝我们的再会与结盟，还有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功勋。」

「能庆祝的事很多，是好事呢。」

堤格尔一面喝著葡萄酒，一面稍微补充了一下自己之所以在吉斯塔特的原因。没有提到内奸，只提到法隆王造访亚尔萨斯的事。堤格尔认为，如果是罗兰与深受罗兰信任的副团长，说这些就没问题。

「感谢罗兰阁下在陛下前提到我的事。」

堤格尔朝罗兰低头致意。他总算能为此事道谢了。

「这太愧不敢当了。虽然这样说像是找藉口，但我不是基于这种想法，才向陛下提起你的事的。」

罗兰有些过意不去地道。奥利维向堤格尔笑道：

「他啊，因为平常很少称赞别人，偶尔称赞一下，就连陛下都会反应过度。他没有恶意，你就原谅他吧。」

堤格尔也忍不住笑著点头。

「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我是打从心底感谢罗兰阁下。三年前，我也曾在奥尔米兹住过一阵子，回到布琉努后，也一直希望能与他们再见一面。没想到这么早就达成愿望了。」

堤格尔把在奥尔米兹的见闻告诉罗兰，罗兰也把西方国境与布琉努国内的各种传闻告诉堤格尔。

听到堤格尔老实地说，自己是第一次搭大船，很不习惯摇晃时，罗兰露出复杂的表情。奥利维则是在一旁忍笑。

三人正聊得愉快，此时一名黑色长发，身穿白色绢制礼服的美丽女性出现在甲板上。是桂妮薇亚。

她是为了找罗兰而来的，却被堤格尔吸引了注意力。

「你是和艾略特在一起的……」

「这位是冯伦伯爵家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今年春天，和我一起在墨吉涅战斗过。」

罗兰从椅子起身，向桂妮薇亚介绍堤格尔。堤格尔在心里感谢罗兰的亲切，为了不使罗兰他们丢脸，有礼貌地向桂妮薇亚寒暄。

「冯伦伯爵家……」

桂妮薇亚按著嘴角，眼中微现惊讶之色。

堤格尔感到不解。桂妮薇亚曾在哪听过冯伦家的名字吗？但冯伦家在布琉努贵族中可说没没无闻，应该不可能与亚斯瓦尔的王族有什么交流才对。

没想到桂妮薇亚却问出了令堤格尔吃惊的问题。

「乌鲁斯阁下是你的父亲吗？」

「您认识我父亲……？」

「三年前，我造访布琉努时，曾与乌鲁斯阁下见过面。他没告诉过你吗？」

堤格尔「啊！」了一声。他想起来了，在奥尔米兹生活了一年，回到亚尔萨斯时，堤格尔对父亲说了许多自己的体验。父亲也把堤格尔不在时，亚尔萨斯发生的事告诉堤格尔。那时确实有提到亚斯瓦尔的公主。

「不……我父亲确实提过您的事，但是他只说曾与您见过面，稍微聊过几句话而已……」

这是事实。在堤格尔的回忆中，父亲提到这件事时，是以见到罕见人物的语气说的，而且似乎不认为自己会在对方心中留下印象。

「对乌鲁斯阁下来说，应该是这样吧。」

桂妮薇亚拨了拨黑色长发，明朗地笑道：

「放心吧。乌鲁斯阁下并没有说出什么冒犯的话。而且他还让我明白了很重要的事。他现在还好吗？」

「是。我父亲相当健朗。等我回到故乡，一定会转告他殿下的事。」

堤格尔暗自松了口气，答道。到底爸爸与这位公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

傍晚，出来迎接桂妮薇亚回到住处的，是老仆人威尔。他恭恭敬敬地向桂妮薇亚行了一礼，发现年轻主人的表情与平常不同。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是啊，我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桂妮薇亚对威尔说完，走进自己房间。

「长男啊？的确长得和乌鲁斯阁下很像呢。但是比我小的话，就有点……」

桂妮薇亚自顾自地评论著，直接栽倒在床上。就公主的身分而言，这样的动作很粗鲁，不过对习惯旅行的她来说，是很普通的行为。

──该说是奇遇吗？居然能在这种地方，遇见那位阁下的孩子。

以大公主身分出生的桂妮薇亚，从小在王宫中过著无忧无虑的生活。父亲与母亲对她很好，虽然讨厌两个哥哥──因为杰梅因和艾略特会找她麻烦──但是桂妮薇亚也不至于因此痛恨他们。

桂妮薇亚最喜欢的，是圆桌武士与霸王瑟菲莉亚的传说。特别是霸王的存在，使亚斯瓦尔成为与其他国家不同的特别国家。桂妮薇亚对自己身上流著瑟菲莉亚的血感到很骄傲。

桂妮薇亚开始对自己身处的环境感到不满，是在七岁的时候。

她发现，杰梅因身旁有许多随从，自己却只有一个人。那些随从都是有力的诸侯贵族推荐的人选，是为了教育王储杰梅因而围绕在他身边的。

但是教育桂妮薇亚的，只有母亲。

「为什么是由母亲大人教我知识呢？」

本来就是这样。母亲笑著这么说。

后来，桂妮薇亚才醒悟到，母亲是大陆出身的贵族之女，所以自然地具有「长男会继承一切」的观念。而那样的思考，也自然地应用在公主，也就是自己女儿身上。

「我们国家明明承认由女性继承王位，为什么我和哥哥差这么多？」

尽管没有说出口，但是桂妮薇亚开始对此感到不满，并对于没人怀疑这件事感到气愤。

从那时起，她开始观察自己与哥哥之间的不同。许多诸侯贵族与杰梅因见面，送他各种礼物，告诉他有益的知识。就连二哥艾略特，也会有出身亚斯瓦尔岛的贵族去找他。

然而，与自己见面的，除了母亲，就只有在王宫工作的侍女了。

桂妮薇亚拥有王位继承权。但只是形式上的。她不得不产生这样的自觉。

就算找父王主持公道也是没用的。她也明白了这点。

她的父亲，是很顾虑各个诸侯贵族感受的国王。他消弭朝廷官僚与国内诸侯领主之间的对立，平息岛民与陆民之间的敌对，与其他国家保持良好关系，但是又不失扩张自国势力的野心。就算不以女儿的私心角度来看，也是位很优秀的国王。但正是因此，他不会为了女儿的要求，破坏国内的势力均衡。

总有一天，杰梅因会继承亚斯瓦尔的王位吧。就算杰梅因出了什么事，也有艾略特替补，不可能轮到自己。因为每个人都这么想，所以自己一无所有。母亲对桂妮薇亚很好，但是教她的，全都是日后嫁人时，不会让亚斯瓦尔王家丢脸的礼仪教养。

太绝望了。自己完全无能为力。最重要的是，没人支持她。有力诸侯不是跟著杰梅因，就是艾略特，没有人跟随自己。

之后，桂妮薇亚开始逃避。一直待在王宫的话，早晚会有人来提亲。就算桂妮薇亚能拒绝不喜欢的对象，却没有主动选择对象的自由。再说，一直拒绝亲事，最后也会成为问题。

因此，桂妮薇亚开始以想去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做巡礼为藉口，带著少数随从，在国内各地旅行。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很喜欢听母亲从小告诉她的圆桌武士的故事的缘故。假如在旅行中没有学到与圆桌武士有关的新知，一定会被怀疑是在找藉口吧。所以桂妮薇亚在旅行时，拚命吸收与圆桌武士有关的知识，也积极地向熟悉圆桌武士故事的当地吟游诗人打听各种古老的传说。

她有的是时间，而且也不缺旅费。只要习惯夏天的炎热与冬天的寒冷、夜晚的蚊虫与野兽的嗥叫，旅行就成为无拘无束、轻松自在的事了。

在长期旅行中，身体也自然地受到锻炼。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大多是马车无法到达的场所。尽管曾经因此病倒过好几次，但桂妮薇亚的身体也在这过程中，渐渐习惯了恶劣的环境。

十八岁时，父王把桂妮薇亚叫去谈话。

「你该不会是不想结婚吧？」

父王苦笑著问道，桂妮薇亚也苦笑著回道：

「不是不想，但我希望能自己挑选对象。我不想和只觊觎我大公主身分的男性结婚。就父王而言，应该也不希望那种人与王室扯上关系吧。」

「一般来说，女孩子到你这个年纪时，通常已经开始急著找对象，不再那么挑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嫁不掉哦？」

「那样的话，我就一辈子在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做巡礼。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无所谓吧？」

「我本来以为你早晚会倦鸟归巢，所以才没有加以干涉。话是这么说，但你一直把国内各地的事报告给我知道，帮了我不少忙哦。所以──」

不久之后，亚斯瓦尔会派使节团前往布琉努，你要不要一起去？撒迦利亚王笑著说道。

──父亲大人也真是的……

桂妮薇亚正确地理解了父亲的意图。

使节团的事，桂妮薇亚也听说了。由于在不久之后，亚斯瓦尔可能与邻国萨克斯坦开战，所以必须趁现在做好预防措施，避免布琉努干涉才行。

而且这样一来，正好让桂妮薇亚有机会去国外找适合的贵族当对象。

虽然国内没有桂妮薇亚看得上眼的贵族，但假如是布琉努的诸侯，说不定有配得上大公主的人。

「我明白了。我从来没去过布琉努，所以我会期待这趟旅行的。」

桂妮薇亚如此说道，接受了撒迦利亚王的提议。

从亚斯瓦尔前往布琉努的使节团的路线，简单地说，就是从首都克尔切斯特出发，在杜里斯搭乘船只，抵达布琉努北部的港口后，经过数名诸侯的领地，从公路南下，前往首都尼斯。由于使节团中有好几辆马车，所以他们花了整整十天时间，才抵达布琉努的首都。

途中，使节团曾在名为奥德的地点过夜。治理奥德的是名为马斯哈·罗达特的伯爵。他是乌鲁斯的好友，很疼堤格尔。

使节团抵达奥德时，乌鲁斯正好在马斯哈家里。几天前，他来奥德拜访好友，一如往常地把酒言欢。再过几天有使节团会经过，有没有兴趣看看亚斯瓦尔人呢？马斯哈这么问道，乌鲁斯一方面很感兴趣，而且又想帮为了招待使节团而忙碌的好友的忙，于是答应了。

如此这般，两人与桂妮薇亚见了面。

晚餐后，由于桂妮薇亚想听与布琉努有关的事，所以由马斯哈与乌鲁斯陪她聊天。

马斯哈喝著桂妮薇亚泡的红茶，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首都的八卦、边境的古老传说、珍奇的食物、不可思议的生物等等，马斯哈的知识丰富，桂妮薇亚听得一点也不无聊。乌鲁斯则是以马斯哈好友的立场，低调地在旁陪衬。

话题告一个段落后，布琉努的诸侯是如何教育子女的呢？桂妮薇亚忽然想到似地发问。

「如果觉得冒犯，我先道歉。但是我想知道，我国与布琉努的教育有没有不同之处，或是有什么样的不同之处……」

马斯哈与乌鲁斯迅速交换了一下视线，做出善意的解读。从桂妮薇亚的年纪看来，应该有许多人找她提亲吧。所以才会在意贵族家的孩子是接受什么样的教育。

马斯哈有两个儿子，他没有保留地说明自己的教养方式。桂妮薇亚听完道谢，改而向乌鲁斯发问。

乌鲁斯简单地说明著，但是不经意地说出「我儿子很擅长打猎，野兔当然不用说，就连鸟儿、鹿或山猪，都能简单地猎捕到哦。」这样的话。桂妮薇亚对这句话有了反应。

「乌鲁斯阁下的公子擅长使弓吗？明明是布琉努人？」

糟了。乌鲁斯心想。野兔或山猪的话，还能说是用长枪猎的，但是鹿或鸟就没办法了。

「是的。小犬非常擅于使弓。」

一阵尴尬的沉默在三人间弥漫开来，桂妮薇亚露出又是吃惊又是傻眼的表情看向乌鲁斯。

「那个……令郎不会因为使弓而被排挤或受冷落吗？」

「会。」

乌鲁斯乾脆地道。就算否认，只要桂妮薇亚向其他布琉努贵族打听，马上就会穿帮了。因为她的目的地是首都尼斯。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收走弓箭，让令郎改学枪术或剑术呢？」

就邻国的公主来说，问这些话太多管闲事了。马斯哈皱眉，正想开口，但是乌鲁斯委婉地制止了好友，回答道：

「就像刚才说的，小犬善于使弓。虽然这么问很失礼，但是殿下做得到与您的父亲撒迦利亚陛下一样的事吗？」

「做不到一样的事，就不行吗？」

桂妮薇亚反射性地激动起来，以略带挑衅的口气回问道。乌鲁斯安静地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还不如说，做不到一样的事，才是正常的。而且我也不是用与父亲同样的方法治理领地──治理亚尔萨斯的。」

乌鲁斯以两秒的时间整理脑中的想法后，继续说道：

「我认为，必须配合每个人的个性来教育。小犬善于使弓，也热爱箭术。有缺点的话，某种程度上必须矫正没错。但是我认为应该在明白缺点的前提下，让孩子发展他擅长的事。这是我的教育方针。因为我的领地很小，人才也说不上丰富，没有万能的全才。」

「……就算令郎因此变得不幸？」

「老实说，我也如此犹豫过。但是我最近明白，结果不一定是不好的。虽然不能因此大声说我的教育方法正确，但是我想继续这么维持下去。」

造访亚尔萨斯的史薇特菈娜说，想带堤格尔到奥尔米兹见见世面。假如乌鲁斯不让儿子碰弓箭，假如堤格尔没有展现惊人的箭术，史薇特菈娜还会那么说吗？

当然，这时的乌鲁斯无法知道前往奥尔米兹，对堤格尔来说是好是坏，不过他选择相信菈娜，以及自己的儿子。

从布琉努回来后，桂妮薇亚在王宫的自己房间里住了几天。

她遇见许多人，见到许多令她惊奇或兴奋的事物。

不过，对她带来最强烈冲击的，是与乌鲁斯的短暂对话。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没有人支持。

有力诸侯不是投靠杰梅因，就是艾略特。就算有其他人跟随自己，凭那些人，也无法抢赢哥哥们。桂妮薇亚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想法恐怕错了。世界上不存在没有缺点的人。

圆桌武士们也是如此。成为圆桌武士的那些人，并非是特别优秀的全才。在当时，缺少支持者的开国君主亚特留斯，会重用在某方面特别有才能的人，但是对于他们的缺点，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要在这个出生、长大的亚斯瓦尔，得到力量。

并非因为讨厌杰梅因与艾略特，所以想挤下他们。而是因为不想因「那两人从小被诸侯包围，有丰富的资源。」这种理由输给他们。假如能成为女王的话是最好，就算当不上女王，她也想成为能与那两人平起平坐的存在。

下定决心后，桂妮薇亚开始秘密地寻找人才。知道威尔在今年春天从宫廷退休后，她开始私下拜访老将，希望威尔能支持自己。

一直拒绝杰梅因和艾略特的延揽的老将，以年老力衰，在陆地战斗时犯了很多失误为由，拒绝桂妮薇亚的招揽。但是桂妮薇亚全都以一句话挡了回去。

「我看好的，是你指挥军舰的能力。而这也是你唯一有信心的部分不是吗？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虽然我希望你能陪我聊天就是了。」

最后，威尔总算答应。但是他提出了一个条件。

「我第一次上战场，是十五岁的时候。在那之后的四十年里，我一直为这个国家，在战场上奋勇杀敌。」

「这我知道。」

「为了这个国家，我也斩杀过不少同胞。」

说到这里，威尔眼中精光大亮。

「假如殿下做出对这国家有害的事，我也会杀了你。」

只要您答应这点，我就跟随您。威尔面不改色地说道。桂妮薇亚脸色苍白地看著老将，她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被如此威胁。

「……好。」

桂妮薇亚花了五秒调整呼吸，答应道。

自从威尔答应跟随自己后，桂妮薇亚低调了一阵子。是威尔如此建议她的。

「我已经老了，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在战场杀敌。而且现在也出了许多优秀的年轻将领。话是这么说，假如被其他人知道我跟随您，这件事一定会传开。谣言会招来猜疑，使敌人提早产生警戒。在兵法里，被敌人警戒是下下之策。」

「可是圆桌武士中的高文，很擅长故意做出显眼的事，使敌人心生警戒，再趁虚而入哦？」

桂妮薇亚在自己的知识中找出反驳的例子。老将苦笑道：

「那是因为高文有在个性与能力上都值得信任的弟弟的缘故。所以才能故意做出引起敌人警戒的事。殿下想成为高文是无所谓，但是在那之前，请先找到值得信任的对象。我太显眼了，不适合担任这个工作。」

威尔的话很有道理。两人讨论过后，决定以「桂妮薇亚找威尔听圆桌武士的故事」为藉口，定期造访威尔的住处。

这作战进行得很顺利。桂妮薇亚成功地让两名哥哥以为威尔也一样拒绝了她。

如此这般，威尔私下帮桂妮薇亚寻找适合她的人才。虽然都是缺点比长处更显眼的人，但这些正是桂妮薇亚想要的人才。

†

这天晚上，米拉与堤格尔一起造访拉德港附近的桂妮薇亚宅邸。「请务必让我向两位战姬阁下致意。」桂妮薇亚如此说道。

既然双方已经结盟，就不方便拒绝。而且根据堤格尔的描述，桂妮薇亚似乎不是讨人厌的人。但是两名战姬一起去，又太危险了点。因此苏菲留下来，由米拉与堤格尔赴约。

「欢迎两位光临。机会难得，大家别太拘束，一起来聊聊异国的事吧。」

桂妮薇亚笑容满面地出来迎接两人，并亲自带他们前往会客室。

「感谢桂妮薇亚殿下的邀请。听说殿下相当熟悉圆桌武士的故事，请务必让我们听听。除此之外，我也想听亚特留斯与瑟菲莉亚的故事……」

米拉微笑道。假如能在谈笑中结束见面，是再好也不过的。堤格尔也配合著米拉，向桂妮薇亚问道：

「您与布琉努的人们，很少聊异国的事吗？」

「是呀。虽然也与立场有关，但他们总是说『我们都是没见识的粗人』，不和我多聊。听说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善于狩猎，请一定要让我听听狩猎方面的事。」

三人隔著桌子，坐在沙发上，和睦地交谈著。可惜融洽的气氛持续没多久，就因桂妮薇亚的侍女端来的物品，倏地变了。侍女端来的，是红茶与点心。

「我是东道主，所以由我来泡茶吧。」

「谢谢殿下。」

米拉以略显紧张的表情道谢。堤格尔在心里感到疑惑。对方招待的明明是红茶，为什么米拉看起来不怎么开心呢？

难道茶叶有什么问题吗？堤格尔不著痕迹地问道：

「这是墨吉涅产的茶叶吗？」

「是的。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使用的茶叶，应该也都是墨吉涅产的吧？虽然我国也有试著栽种茶树，但是相当困难……」

这事堤格尔知道。因为米拉也有试著在奥尔米兹栽种茶树，但是一直没有成功。但是，既然与茶叶无关，米拉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呢？

堤格尔很快就明白原因了。只见桂妮薇亚在白瓷茶杯里倒入半杯的红茶后，拿起侍女端来的另一个瓶子，将其中的白色液体倒入杯中。转眼之间，原本透明的橙红色茶汤变成了浑浊的褐色。

米拉瞪大眼睛，无言地看著茶汤的变化。

「呃，这是……？」

由于米拉没说话，堤格尔只好战战兢兢地发问。也许没发现米拉的态度有异吧，桂妮薇亚笑咪咪地答道：

「这是山羊乳。红茶不就是该加入绵羊乳或山羊乳吗？听说大陆那边会用牛乳就是了。」

「原、原来如此。山羊乳……」

米拉的声音似乎微微发颤。她看起来脸色铁青，是因为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油灯光线的缘故吗？不过米拉还是调整了一下心情，若无其事地问道：

「不使用果酱吗？」

桂妮薇亚傻眼地看著米拉。看起来就像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似的。不过亚斯瓦尔的公主很快就露出理解的神色，微笑著说道：

「果酱和蜂蜜一样，都是涂在面包上的东西吧？加进红茶里，不是会破坏红茶的香气与风味吗？」

堤格尔察觉到，米拉放在腿上的双手用力紧握成拳。尽管如此，米拉并没有把在胸中剧烈回荡的感情表露出来，只是勾起嘴角，说道：

「我认为，果酱能为红茶的香气与风味带来未知的喜乐。而且一点一点地加入，还能享受不同的风味变化。话说回来，把山羊乳加入红茶里，才是使红茶完全变质的做法吧？而且颜色也……」

「……变质？」

正准备把白瓷杯送到嘴边的桂妮薇亚停下动作，看著米拉。

「把在红茶中添加甘醇与温润风味的做法称为变质……战姬阁下的亚斯瓦尔语似乎不怎么高明呢。」

「为了那甘醇与温润，反而会破坏红茶本身的深邃风味与香气不是吗？我在意的是这个部分，而且我并没有使用艰涩词汇的意思。」

米拉承受著公主的视线，淡淡地反驳道。堤格尔在一旁默默地喝著什么都没加的红茶。

「以想在红茶中加入果酱的人的嗅觉与味觉，谈论香气或风味，感觉很滑稽呢。」

「见到红茶变成泥水般的颜色。却无动于衷，视力是否出了什么问题呢？难道是因为雾气太重，难以培养审美眼光吗？」

忽地，米拉与桂妮薇亚同时看向堤格尔。

「堤格尔，你觉得呢？」

「也好。来听听不是亚斯瓦尔人也不是吉斯塔特人的人的意见吧。」

高兴怎么喝，就怎么喝啊。堤格尔在心里吐槽道。但是没有把话说出口。在心情上，他当然是站在米拉那边的，但是既然今后必须一起战斗，也不能惹桂妮薇亚不高兴，否则会对不起苏菲和罗兰的。

「好几年前……我喝过把羊乳煮到表面上凝结一层膜后，加入蜂蜜的饮料。是亚斯瓦尔的旅人请我喝的。可以让我喝喝看这样的红茶吗？」

米拉泡红茶时用的果酱，就与这蜂蜜是差不多的东西。虽然没有特地说清楚，但是桂妮薇亚明白了堤格尔的意思。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等之后再做结论吧。」

「好。」米拉同意。

如此这般，堤格尔以机智化解了同盟决裂的危机。

†

亚斯瓦尔的首都克尔切斯特，正笼罩在不安与动摇里。

今年入春后，这个国家就没发生过任何好事。以宽大知名的撒迦利亚王卧病在床，四名王子与公主相继离世，杰梅因与艾略特大动作地争夺王位。

两名王子的王位之争，使国家陷入分裂。海盗在沿海一带横行霸道，土匪在山林附近胡作非为。理应讨伐这些逆贼的骑士和士兵，却被两名王子的命令搞到无所适从。如今还出现了不听宫廷命令的贵族领主，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首都民众人心惶惶，也是当然的反应。

不过目前，首都的治安仍然很好。这是因为王宫中的大臣们拚命地维持政局安稳的缘故。而且他们还肃清了数条公路的匪贼，努力地保护商队。

「该怎么办？」

某天，大臣们集合在一起开会。

「不只杰梅因王子与艾略特王子，就连桂妮薇亚公主也宣布要争夺王位了。而且她还找了布琉努军当靠山。」

「只能说厚颜无耻。公主殿下也是，艾略特殿下也是，究竟答应给其他国家多少好处？这样一来，也只能支持杰梅因王子了吧。就连这亚斯瓦尔岛上，也出现对艾略特殿下心生反感的人了。至于公主殿下，根本没有继承王位的器量。」

「可是，率领布琉努军的，是那个黑骑士哦。」

一名大臣以恐惧的语气说道。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这些人几乎没有上过战场，但是就连他们，也都知道罗兰有多强、多可怕。

没人提到莱斯特。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把杜里斯的事视为远处的地方叛乱，另一方面是因为提起他的话，就不得不想起他做过的那些血腥残忍的事。再说，他们全都认为，杰梅因王子早晚会去讨伐他的。

「吉斯塔特军是由两名战姬指挥。其中一名是苏菲亚·欧贝达斯。」

苏菲曾以外交使者的身分，造访亚斯瓦尔好几次，大臣中有不少人见过她，与她说过话。

「另一人呢？」

「据说叫琉德米拉·露利叶。但不是莱格尼察或路伯修的战姬。」

「也就是说，就算她们失利了，第二阵还是会继续进攻吗……」

大臣们的脸上出现阴霾。他们都知道战姬有多强。虽然不清楚米拉和苏菲的强度，但是应该与莱格尼察或路伯修的战姬旗鼓相当吧。既然如此，不付出极大的牺牲，是赢不了她们的。而且就算惨胜，还是会有新的战姬继续进攻。

「杰梅因王子的战力呢？」

众人沉默不语。一名贵族小声地道：

「有个名叫塔拉多的部下，听说很有能力。」

「那人有办法对抗黑骑士或战姬吗？」

被其他人略带恶意地一问，那名贵族便不再说话。

在尴尬的气氛中，有人不经意地提到：

「陛下呢？」

「还是老样子，睡的时间比醒的时间长。就算醒了，光是动一下身体，就开始叫疼……最重要的是，你们忍心把眼前这种惨状报告给陛下听吗？」

撒迦利亚王是宽大为怀的国王。虽然他的宽大，造就了杰梅因过度冷酷的性格，但是大臣们仍然很尊敬国王，对国王极为忠诚。

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人有办法说「是」。

第三卷 5 杜里斯攻略战

攻略杜里斯的计画如下：

两千名吉斯塔特士兵与一千名亚斯瓦尔士兵，从杜里斯北侧的城墙进攻；四千名布琉努士兵，从西侧的城墙进攻。十五艘亚斯瓦尔军舰在杜里斯港的近海处待机。一方面是为了从海上牵制敌军，还有就是，假如地面的攻势进行得很顺利，敌人想从海上逃走时，舰队就会负责攻击这些逃兵。顺带一提，一千名亚斯瓦尔士兵与十五艘军舰，都是由艾略特的支持者提供的。

吉斯塔特军的指挥官是米拉，亚斯瓦尔军的指挥官是汉米许。至于布琉努军的指挥官，不用说，当然是罗兰。堤格尔则与米拉在一起行动。

十五艘亚斯瓦尔舰队，由桂妮薇亚的部下威尔指挥。他所在的旗舰上，除了桂妮薇亚之外，还有苏菲、邦纳，以及艾略特。

苏菲之所以搭上亚斯瓦尔的军舰，是出于她的主动要求。她说，想从海上观察战局的整体动向。米拉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两名战姬在拉德的码头分手时，苏菲面带歉色地道：

「不好意思，把战斗全推到你头上。」

「战姬集中在同一个场所，反而更危险。是说，你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其实，只有一件事。」苏菲严肃地点头：

「就是海龙。逗留在奥维斯加特时，我多方面搜集资讯……」

苏菲一直四处搜集亲眼见过海龙的人们的证言。她在港口向从外地来的商人或佣兵打听消息，艾略特也积极地帮她搜集各方面的资讯。

「不少人说，海龙现身时，大灯塔的顶端会发出红光。说不定莱斯特在那里动了什么手脚。」

假如海龙不分对象地攻击接近杜里斯的船只，苏菲就不会如此在意了。可是，海龙很显然是照著莱斯特的命令行事。

「还有，虽然这只是传闻。据说有人声称，因为那海龙的鳞片是红色的，所以是建国神话中的红龙。莱斯特才是该成为国王的人。」

「就算只是开玩笑，也非常难笑呢。」

两名战姬互相看著对方，无力地笑了起来。不论如何，想拿下杜里斯的话，就必须考虑如何对付海龙才行。现在多放点心思，自然是有备无患。

结成同盟的五天后，由吉斯塔特、布琉努、亚斯瓦尔组成的三国联军，从杜里斯的北方与西方现身。同时，南方的近海处，则有十五艘亚斯瓦尔的军舰待机。

莱斯特手下的杜里斯军人数，与之前相同，仍然是两千左右。就算要进行攻城战，双方人数差距这么大，再加上联军早已准备好攻城梯与破城槌，所有人都认为，胜利指日可待。

阴沉的天空下，微寒的秋风吹过大地。

杜里斯的西到北部，是一大片原本作为放牧用地的平坦草原，除此之外，就只有公路了。总数七千的士兵在这里布阵，没有任何阻碍。

米拉骑著马，立在吉斯塔特军的最前方，眺望数百阿尔昔之外的城墙，脸上微带忧郁之色。一旁的堤格尔尽量保持心情平静地问道：

「在担心莱斯特的事？」

应该是回忆起在巴勒姆要塞时交手的事了吧。堤格尔心想。米拉肩膀微微一颤。看来是猜中了，堤格尔把手放在她背上，说道：

「放心，有我在。」

虽然这么说，不过堤格尔也不知道真的对上莱斯特时，到底该如何战斗。毕竟他的体能实在太不像人类了。

但这句话似乎还是鼓励了米拉。她晃了晃蓝发，重新打起精神，「那就靠你了」如此对堤格尔笑道。

号角声响起，联军开始前进。接近到能清楚看见城墙上卫兵身影的距离时，前头的士兵忍不住大声呻吟了起来。

城墙下方，是一整排被施以穿刺刑的尸体。他们的脚下，则是被剁成块状的尸体。原本深绿色的草地，如今被血污染成红黑色。很明显，这些全是被莱斯特杀死的人。

城墙上的杜里斯士兵高声嘲笑著联军。假如这是挑衅，的确十分成功。米拉、汉米许，以及罗兰，全都将激愤化为大喊，对手下的士兵或骑士下令：

「进攻！」

杜里斯攻略战，就此展开。

城墙北侧的吉斯塔特士兵与亚斯瓦尔士兵一齐朝城墙上射箭。西侧的布琉努士兵则是扛起二十人合抱的巨大破城槌，用力撞击城门。

杜里斯士兵们当然也不甘示弱。他们朝联军发射箭雨，把尸体或装满油的壶子、点燃的火把、孩童头颅大小的石块向下丢。之所以丢油与火把，是为了破坏攻城梯与破城槌。

联军当然有所防备。他们把以水淋湿的皮革包覆在破城槌上，防止燃烧。爬在攻城梯上的人，则举著铁制盾牌，小心地向上爬。

优势在联军这边，杜里斯士兵明显被压倒了。

一名吉斯塔特士兵爬上了城墙。下一瞬，他的头被人一把抓起，扔下城墙。杜里斯士兵大声欢呼，一部分的亚斯瓦尔士兵则发出恐惧的惊叹。米拉也在看到那男人时，倒抽了一口气。

莱斯特以右手拿著缠有锁链的木棍，现身于城墙上。

堤格尔瞪著莱斯特，脸上充满紧张与愤怒，但是并不直接弯弓搭箭。那男人身上散发著极为异样的氛围。虽然在巴勒姆时就稍微有感觉了，可是现在的感觉，比当时强烈太多。是与鲁萨尔卡或列许对峙时同样的感觉。

──难道说，那家伙也是魔物吗？

莱斯特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纵身一跃。原以为他打算直接跳到地面，没想到竟然是跳到攻城梯上，一面踩破吉斯塔特士兵们的头颅，一面向下奔驰。莱斯特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每个人都张口结舌地看著他。

莱斯特以发现猎物的饿狼般的敏捷速度，向前猛冲。他只身跳入亚斯瓦尔军中，在敌兵们朝他刺出的长枪之间穿梭，一面挥动木棍。一名士兵颈部以上被打成粉碎，直接毙命。这名士兵，是单方面的杀戮中的第一名牺牲者。

莱斯特一边挥动木棍，一边向前走。每一挥，每一步，都制造出新的尸体。尽管亚斯瓦尔士兵勇敢地攻击他，但莱斯特的木棍敲断了剑，弹飞了长枪，连著盾牌，将士兵打得粉身碎骨。即使是以长弓发射的箭，也同样被他拨落。

不消多久时间，亚斯瓦尔士兵的斗志就被恐惧取代。他们都听说过莱斯特的传闻，如今又亲眼见识到他的残暴，勇气完全被消耗殆尽。

恐惧于转眼之间渲染开来。只因区区一人，超过千人的亚斯瓦尔军瞬间崩解。尽管汉米许努力控制全军，仍然徒劳无功。因为，亚斯瓦尔士兵开始转身溃逃时，地面已经叠起数十具尸体了。

莱斯特发威，使杜里斯军士气大振，使联军心生惧意。原本攀在攻城梯上的联军士兵接连被击退，攻城梯也遭到破坏。

莱斯特一面挥动染血的木棍，一面前进。忽地，他察觉有气息接近，停下脚步。米拉骑著马，出现在他面前。她把军队交给加雷宁指挥，单枪匹马地赶来这里。

「我本来想把乐子留到之后享受的，不过你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我当然也非常欢迎。」

『冻涟的雪姬』在心里迟疑不到一秒后，握紧拉斐亚斯，跳下马背。

莱斯特倏地逼近米拉，米拉迅雷不及掩耳地挥动拉斐亚斯，火花四溅。莱斯特以木棍前端的锁链，弹开了长枪。

「果然是这样吗？」

米拉讶异地瞪大眼睛。自己凌厉的一击，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挡下。更重要的是，她又像上次一样，无法感受到拉斐亚斯了。

──拉斐亚斯？你怎么了……！？

米拉在心中呼唤，但是名为冻涟的龙具没有任何反应。有如睡著了似的。就在这时，莱斯特猛地攻来。明白没时间避开攻击，米拉以双手举起拉斐亚斯，试图挡下莱斯特的木棍。

莱斯特的攻击又强劲又凶狠。排山倒海般的一击，几乎要把米拉全身骨头震碎。假如她手中的不是拉斐亚斯，肯定已经粉身碎骨了吧。米拉双手酸麻，力气几乎耗尽，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虽然动作看起来乱七八糟，但其实相当精准。

米拉一阵毛骨悚然。莱斯特笑了起来。

「还挺耐打的嘛。」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旁飞来。是堤格尔射的箭。刚才，莱斯特与米拉的距离太近，所以他无法射箭。莱斯特哼了一声，以手指把箭弹开。米拉趁机与他拉开距离。

莱斯特并没有上前追击，而是看向溃逃中的亚斯瓦尔军。

「今天是我赢了。还是说，你想继续战下去？」

米拉脸色发白，说不出任何话。友军的溃逃动摇了吉斯塔特的军心，假如莱斯特跳入吉斯塔特的阵营里，吉斯塔特军很有可能会如字面意义般鸟兽四散。

同一时刻，布琉努军在罗兰的勇猛指挥下，登上城墙的数个地点，没想到却听见撤退的号角声，只好离开城墙，放弃攻击。假如友军撤退了，继续战斗的我军会被孤立的。

──北面发生什么事了？

尽简罗兰在心里感到讶异，不过还是带著布琉努军撤退。

海面上，联军舰队也因敌人的攻击，出现损伤。他们原本在近海处观察杜里斯的情况，没想到有两艘船从港口出现，而且站甲板上的，很明显是海盗。

那两艘海盗船不断地接近舰队，加以挑衅。尽管总司令威尔下令，要所有船舰不随之起舞，但还是有三艘船舰不听指挥。说不定是因为威尔是桂妮薇亚的部下的缘故。

三艘船舰迎击海盗船，海盗船迅速后退。威尔还来不及阻止，那三艘船就被引到港口的入口附近了。下一刻，海龙出现在海面上。包括来不及逃走的一艘海盗船在内，总共有四艘船，被海龙化为粉碎。

苏菲站在旗舰的船头，安静地看著大灯塔的顶楼。海龙出现的瞬间，顶楼果然发出了红光。

†

联军在离杜里斯三贝鲁斯塔（约三公里）远的场所扎营。天空染上橙色时，原本在船舰上的苏菲等人赶过来与联军会合。

「这是什么丑样！」

听到战斗结果，艾略特对汉米许发起脾气。亚斯瓦尔军的阵亡者虽然不满百人，可是士气极为低迷，能不能继续战斗，成为严重的问题。汉米许默默地挨骂，一方面是因为对主公感到抱歉，但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想不出对付莱斯特的方法。

吉斯塔特军也在白天的战斗中明白了莱斯特的可怕。尽管目前的士气算高，但是如果莱斯特正面攻击吉斯塔特军，该如何与他战斗？米拉与加雷宁想不到任何好方法。

布琉努军是士气相对高昂的部队。因为莱斯特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从造访布琉努营地的堤格尔那儿听完莱斯特的事，罗兰理解地点头。

「先攻击联军中兵力最少的亚斯瓦尔军，是正确的判断，但……只身一人击退千人部队，还是有点难以置信呢。」

「可是……」

「不，我不是在怀疑你。我去亚斯瓦尔的营地看过了，那情况真的很惨。」

罗兰摇头。那些士兵，短期内应该没办法再次上战场了吧。就连他都不由得这么想。

「从传闻听来，那个叫莱斯特的男人果然是相当特异的战士，我会小心的。」

堤格尔与罗兰分手后，回到吉斯塔特的营地。米拉、苏菲、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已经在总司令用的营帐里等他了。

五人围成椭圆形坐下。加雷宁为众人准备葡萄酒。米拉打开杜里斯的地图，谈论起白天的战斗。

「我们这边阵亡的人数不多。吉斯塔特军大约五十人，亚斯瓦尔军顶多一百人，布琉努军则是在三人十以下。亚斯瓦尔军的话，有些人是溃逃时被同袍踩死的。」

米拉的语气很僵硬。因为问题不在死亡人数。

莱斯特不但以恐怖统治杜里斯，也以恐怖支配战场。下一战，假如吉斯塔特军或布琉努军像今天的亚斯瓦尔军一样被莱斯特正面攻击。联军应该会直接瓦解吧。

「巴勒姆的时候也是，那男人太不像话了。」

拉菲纳克叹道。加雷宁也以苦涩的表情点头。

「话说回来，琉德米拉大人的拉斐亚斯突然沉默，这究竟是……」

「莱斯特果然是魔物吧。」

堤格尔环视众人，难掩紧张之色地道。

「虽然没办法好好说明，但是今天的战斗，我有一种和其他魔物对峙时才有的感觉。」

「如果真是这样，表示那家伙一直伪装成人类，长期潜伏在人世间了？」

米拉皱眉道。不过，如果莱斯特真是魔物，拉斐亚斯的异状就说得通了。因为战姬与魔物之间存在著某种关联。

她摇了摇头，看向苏菲。

「对不起。你们那边也很辛苦呢。」

「还好，顶多只有艾略特和威尔阁下一直互瞪而已。」

苏菲苦笑著道。被海龙弄沉三艘军舰的事，由于威尔的指示是正确的，所以艾略特没办法发脾气。

「话说回来，我也有事要告诉大家。」

她说著，严肃地看向地图。她告诉大家，海龙出现时，大灯塔的顶楼确实有发出红光。

「也就是说，操纵海龙的什么，在顶楼吗……」

堤格尔双手抱胸地道。苏菲点头。

「没错。自从莱斯特占领杜里斯之后，就不准任何人走上大灯塔的顶楼。这是逃到拉德的杜里斯居民告诉我的。」

同盟成立，使苏菲有机会打听到更多消息。

「那么，想办法接近大灯塔，调查顶楼……」

米拉提议。但是苏菲摇头：

「我本来也有这种打算，可是，假如被莱斯特知道有人打探控制海龙的机关，他一定会另做对策的。我想在对方警戒之前，先下手为强。」

「你有什么计画吗？」

察觉苏菲似乎想说什么，堤格尔问道。苏菲把目光放回地图上，轻轻点头：

「考虑到今天的战斗，不觉得很像中了敌人的计吗？」

「是有这种感觉。」

莱斯特重挫了亚斯瓦尔军的士气，藉此把吉斯塔特军与布琉努军逼得不得不撤兵。海上的部分，则利用海盗挑衅舰队，破坏了三艘军舰。莱斯特现在肯定笑得合不拢嘴吧。

苏菲歪著头，以绿柱石的眸子看著堤格尔：

「之所以变成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从陆地进攻的缘故吗？」

「但是海里有海龙啊。今天也……」

堤格尔正想反驳，但是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他总算明白苏菲想说什么。

「你是说，莱斯特是为了让我们从陆地进攻，才让海龙潜伏在港口里吗？」

「有这个可能。」

米拉道。

「根据巴勒姆与今天的两场战斗，使我有一个感想。就是莱斯特没有带兵打仗的意愿。至于有没有能力带兵，则另当别论。」

在巴勒姆时，他不管士兵死活，一个人离开；今天则是一人单挑整个部队。

「从他的战斗方式思考，杜里斯的地形正好非常适合他。」

「但杜里斯的西边和北边，不是很适合大军布阵吗？」

说完，堤格尔才总算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忍不住掩嘴。

莱斯特是能以自己一人的力量，使周围士兵陷入恐惧的男人。而战场是个容易渲染恐惧的场所。这么一想，堤格尔他们从西方与北方进攻，正好中了莱斯特的下怀。

「我明白苏菲亚大人的意思了。但是无法对付海龙的话，我们也无法改变目前的战术呢。」

加雷宁头痛地道。堤格尔看著靠在营帐边的黑弓。不知道黑弓的力量，能不能打倒海龙呢？可是，海龙躲进海中的话，就无法瞄准它了。而且堤格尔也不愿意想像，海龙在躲入海中后，直接来到自己的船舰下方的话，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有个想法。」

苏菲在地图上滑动手指，说明起来。说明完毕后，其余四人陷入沉思。

「的确，也只能这么做了呢。」

米拉小声道。虽然堤格尔也有同样的想法，但还是无法消除不安，忍不住抬头看向苏菲。只见苏菲露出信任的微笑。

──那家伙可能是魔物。我不也这么认为吗？

堤格尔如此告诉自己，用力捏紧放在腿上的手。

「我也赞成。但是，该如何对吉斯塔特军和亚斯瓦尔军说明呢？」

「这部分就交给我吧。我会确实处理好，省去大家的麻烦的。」

苏菲灿然笑道。一旁的黄金锡杖也闪闪发光。

†

这天，天才刚亮，杜里斯的近海就不停打横吹著强风。

离上次败北已经两天了。黑色的波浪在海面翻腾著，集合在近海的三国联军舰队，一面左右摇晃，一面彼此拉开距离，以免撞在一起。舰队上总共有五千名士兵。吉斯塔特军一千五百，布琉努军两千八百，亚斯瓦尔军七百。其他的士兵，则在杜里斯的北方待机，好让杜里斯以为联军也会从陆地进攻。

船舰总共超过三十艘。每艘船的船帆，都是收著的。

堤格尔与米拉、苏菲站在龙炎号的船头，注视著一贝鲁斯塔（约一公里）外的杜里斯。正确来说，是耸立在港口末端的大灯塔。三人脸上微带紧张与不安之色，不由自主地用力握紧手中武器。

「到目前为止，我射过各种猎物。」

堤格尔轻轻吸气，打破沉默。接著，他故意以开玩笑的口气继续说道：

「不过射灯塔，还是第一次呢。」

这话虽然不是多好笑，但仍然使米拉与苏菲笑开了。看样子，这话至少有驱散她们不安的效果。

「苏菲，我们一定能成功的。不对，我们一定会让这作战成功的。」

米拉朝好友笑道。「嗯。」苏菲也微笑著回应。拉斐亚斯与萨德前端发出淡淡的光芒，彷佛在鼓励主人似的。堤格尔见状，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黑弓。

「你……不，你还是保持这样子就好。」

他原本想对黑弓抱怨两句，但是又改变想法。这把弓，是冯伦家的传家之宝。假如挂在老家墙上时，突然发光的话，父亲和侍女蒂塔一定会吓到吧。既然黑弓能基于自我意志回应堤格尔，就不该有更得寸进尺的要求。

邦纳拄著拐杖，与水手们一起走来。

「威尔阁下通知说，他们马上就要行动了。我们也该开始了。」

「非常感谢你，邦纳阁下。」

苏菲深深低头鞠躬，打从心底感谢邦纳。堤格尔与米拉也跟著照做。考虑到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不论说多少感谢的话都不足以为谢。

「没什么。战场原本就是危险的场所。而且事情解决后，我们就能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搭过打倒海龙的船了。对船员们来说，没有比这更能自豪的事。再说，这船的船头还有母海龙的雕像呢。」

邦纳爽朗地笑道。水手们也笑了起来，不过他们的笑容有点僵。这也是当然的，堤格尔心想。

接下来，龙炎号会一直线地朝著大灯塔前进。以堤格尔的弓，从海上破坏大灯塔顶楼的机关。这就是苏菲的作战计画。

说实话，这算不上什么作战计画。因为就算破坏了大灯塔上的机关，也不一定能制伏海龙。再说，没有人能保证堤格尔的弓能破坏那机关。

假如这作战失败了，海龙就会攻击龙炎号，使这艘船化为碎片，把船上的人全部吃掉吧。就算是米拉与苏菲，在海上与海龙交战的话，也不知道她们能战斗到什么程度。

但堤格尔还是赞成了这项计画。苏菲不曾亲眼见过黑弓的「力量」，但还是认为，假如是堤格尔的话，说不定能做到。「如果是你的力量，说不定做得到。」米拉也这么说。堤格尔想回应两人对自己的信任。

邦纳二话不说地答应了接近大灯塔的危险任务。水手和桨手也都一样。龙炎号原本停泊在拉德，在决定作战计画后，来到联军的营地附近，载著堤格尔等人过来这里。

「祝各位武运昌隆。」

邦纳简单地鼓励三人后，带著水手们离开了。

龙炎号左右两侧的桨动了起来，强而有力地拨动波浪。船舰沐浴在横风中，缓缓地朝著大灯塔前进。

堤格尔以短剑在手中轻划出一道口子，使左手手掌染血。这是使用黑弓的「力量」时的必要仪式。虽然有点诡异，但是托了这仪式的福，堤格尔无法随时随地滥用这力量。

堤格尔握紧黑弓，闭上眼睛。接近到可以射箭的距离时，米拉和苏菲一定会提醒他吧。直到那刻为止，堤格尔想专心感受风的强度，与船身的晃动。

就在这时，原本停在近海的亚斯瓦尔舰队中，有五艘船开始向港口前进。米拉与苏菲屏气凝神地看著那些船的行动。

五艘船都放下船帆，在海中大幅摇晃不已。尽管如此，那些船仍然不调头，而是乘著风，朝港口直线前进。看在水手眼中，这肯定是疯狂的行为。在风这么强的日子里，而且在如此接近港口的情况下，为什么张满船帆呢？

「真不愧是『红雾』……」

苏菲佩服地叹道。

朝港口前进的五艘船上，没有任何人。水手们在放下船帆后，就全部离开了。从船帆的角度来看，应该是桂妮薇亚身边的威尔做的指示吧。

威尔知道杜里斯近海常有强风。也知道该如何扬帆，才能充分利用那些风。

五艘船即将进港时，海面喷起巨大的水柱。潜伏在海中的海龙，开始攻击那些船。无人的船舰原本就被风吹得倾斜，一被海龙撞上，立刻接连翻覆。其中一艘船开始起火。

尽管海龙打碎船头，撞破船身，敲碎船尾，火焰仍然燃烧不止。不久之后，其他船也燃烧了起来。这也是威尔的计谋。他在船舱中放满装了鲸鱼油的木桶，并设下过一段时间才会燃烧起来的机关，等船航行到港口附近时，就会自动起火燃烧。

也许是对船上没有任何人的事感到可疑吧，海龙焦躁地在火焰与浓烟中拍打海面。

龙炎号趁著海龙的注意力被吸走时大幅前进，距离大灯塔，只剩五百阿尔昔了。只要再前进两百阿尔昔，就能进入堤格尔的射程。

「果然发光了呢。」

苏菲仰头看著大灯塔的顶楼，喃喃地道。海龙现身的前一剎那，大灯塔发出红光，彷佛在呼唤海龙似的。

米拉忽地皱眉。照理说，应该直线前进的，但是感觉上有点偏西。她抓著船舷，朝后方看去。虽然没有证据，但果然有一种被风吹偏的感觉。

她又不经意地往港口一望，在火焰与浓烟之中，海龙正抬起头往这边看。他们被发觉了。

「冷静点，米拉。」

苏菲温柔地拍著米拉的肩膀，稳重地道。米拉看了看苏菲，再看向堤格尔。堤格尔依然闭著眼，安静地站立在原地。

「……说的也是。对不起。」

米拉做了个深呼吸，仰头看向大灯塔。就算焦急，事到如今，也无法回头了。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邦纳，相信堤格尔。

海龙开始朝这边接近，再也不看船的残骸一眼。

桨手们拚命划著桨，使龙炎号加速前进。距离大灯塔，还有四百阿尔昔。

「──眩目的细沙啊，聚于吾侧。」

苏菲举起黄金锡杖，随著金环发出的清脆声音，无数的光点从锡杖前端落下。光点笼罩在苏菲与米拉、堤格尔身上。这是利用光的折射，使他人无法见到自己的龙技。

「堤格尔！」

米拉叫道。堤格尔睁眼，定定看著大灯塔顶楼，把箭搭在黑弓上。

他拉紧弓弦，米拉与苏菲的龙具前端分别发出光芒。拉斐亚斯的是令人联想到静谧寒气的白光；萨德则是拂晓曙光般的金色光芒。两道光芒在空中交错著，集中在堤格尔的箭镞上。

巨大的压力罩住全身。堤格尔咬牙忍耐著。

强大的力量，正汇聚在自己的箭上。是人类无法妥善处理的危险力量。

堤格尔在心中呼唤著拉斐亚斯与萨德。

──你们应该不愿意把力量借给战姬之外的人吧？但是米拉与苏菲，都为了我，来到这种危险的场所。因为她们相信我。所以，请你们把力量借给我。

堤格尔在心中说完，箭镞上的光芒更强了。

强风吹拂，滚滚波涛打在船头的龙型雕像上，溅起大量的水花，如雨般浇淋在三人身上。但是三人一动也不动，就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海龙正破浪前进，再过不到十秒，就会逼到船边了。

一阵特别强的风，使船身大幅晃动。彷佛等待著这一刻似的，堤格尔松手放箭。

黑色的闪光穿透大气，朝著大灯塔的顶楼激射而去。下一瞬，出现了惊人的光景。

红光从大灯塔的顶楼迸射而出，挡下堤格尔的箭。黑光与红光僵持在半空中，互不相让。大气扭曲，发出悲鸣。在激烈碰撞中被削出来的『力量』，成为黑色与红色的光点，消散在风中。

米拉与苏菲惊讶地瞪大眼睛。只有堤格尔露出无畏的笑容。

「这不是赌对了吗？」

他从腰间箭袋抽出新的箭，架在黑弓上。额头因疲累而渗出汗水，手臂微微感到酸麻。尽管如此，堤格尔仍有种感觉，活力仍然从身体最深处源源涌出。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必须回应米拉与苏菲，还有拉斐亚斯与萨德才行。

两道『力量』再次聚集于箭镞上。

海龙已经来到极近之处了。可以清楚看见头部的角、发出金光的双眼，以及口中的森森利牙。

弓弦颤动。箭身在空中画出与刚才那箭一模一样的轨道，射在前一箭的箭尾上。黑光倏地暴增，红光被逼得逐渐后退。

雷鸣般的巨响爆发后，大灯塔的顶楼整个炸开了。一部分屋顶碎片在空中画出完整的拋物线，落入城市之中。余剩的黑光朝四方水平扩散，横扫天空。

米拉与苏菲呆若木鸡地看著大灯塔。直到黑光逐渐缩小、消失，才警觉地回头，看向西方海面。

海龙消失了。看不见它的身影，也没有潜伏到船下的气息。是真真正正地消失了。

船身内部发出轰然欢呼，原本静止的无数木桨，再次划动了起来。龙炎号调转方向，乘著风，朝港口前进。

两名战姬伸手扶住站不稳的堤格尔。

「休息一下吧。虽然没办法休息太久就是了。」

苏菲温柔地笑道。假如堤格尔已经没力气战斗，她会把他留在船上。但是从堤格尔的侧脸，可以看出他并未失去斗志。

米拉也把手放在堤格尔手臂上，说道：

「别离开我身边。」

这句话，不单纯是她会保护堤格尔的意思，也是希望堤格尔能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看自己战斗。

见龙炎号开始行动，原本停在近海的联军舰队，也动了起来。

战场从海上转移到陆地。

†

面对闯入港口的龙炎号，杜里斯的士兵和海盗完全来不及反应。

他们正因黑色的闪光炸飞大灯塔顶楼，碎片飞入城里而目瞪口呆。仰望著大灯塔的脸上有掩不住的动摇之色。眼前的这一连串光景，太没有真实感了。

「有敌人！」把他们拉回现实的，是这句话。仔细一看，船头有龙形雕像的敌方军舰，正高速驶入港湾里。

「海龙怎么了！？」

有人问道。他们还不知道海龙已经消失了。

总之先迎击敌人再说。众人拿起武器，聚集在码头。但是又立刻脸色惨白。因为那艘船，完全没有减速的迹象。

进入港湾的龙炎号，以破风之势勇猛前进。击退海龙，导致了非比寻常的激昂，使桨手们不知疲累为何物地猛力划船。没人能阻止他们。

「邦纳阁下还真是找了许多勇敢的人来当船员呢。」

苏菲苦笑地说著，举起萨德。

「──辉煌的波涛啊，聚于吾前。」

金色的光芒以苏菲为中心扩散，形成肉眼看不见的防护罩。岸上有许多拿著弓箭的敌人，必须先挡下他们的箭才行。

接著，堤格尔等人抓紧船弦，咬紧牙关。

龙炎号锁定某个木制码头，正面撞了上去。杜里斯士兵一齐放箭，但是落在船头上方的箭雨却被看不见的防壁弹开，连一支都没招呼到堤格尔等人身上。

伴随著惊人的碎裂声，龙炎号撞翻了木制的码头。木材折断，破裂，无数的碎片在空中飞舞。龙炎号一面撞飞数名来不及逃走的杜里斯士兵与海盗，一面强行登陆。「有够乱来。」米拉小声地道。

杜里斯士兵和海盗们很快地从冲击中重新站起，「拿梯子过来！」如此咆哮道。

堤格尔一次两箭、三箭地接连射倒敌人。虽然眼前敌人多到就算闭著眼射箭，也一定能射中人，不过堤格尔还是专门挑选个子高大，看起来战力较强，或者像指挥官的人攻击。必须趁现在扰乱敌军才行。

米拉与苏菲拿著龙具，在船上观察敌人的状况。假如敌人是普通人类，她们肯定早就跳上码头，为船上的士兵开路了吧。

但是，敌军的总指挥官拥有奇妙的力量。考虑到龙具的力量被封，部队被孤立的可能性，等友军到齐后再下船，显然才是明智之举。

好几名海盗围绕在龙炎号的船头，以短斧或刀剑破坏船身。龙炎号船头的龙形雕像喷出火焰，将那些海盗烧成火球。身上著火的海盗们在地上打滚，惨叫连连。

「居然还有这种机关啊？」

堤格尔看著雕像，瞪大眼睛。苏菲眼中也微现惊讶之色。

「虽然我知道有这个机关，但还是第一次看到使用时的模样呢。」

战斗也在船的中央部位展开了。敌人划著小艇，从海上接近船身。邦纳与水手，以及上甲板的桨手们，或是对那些人发射箭雨，或是将短斧与木块向下扔。尽管杜里斯士兵与海盗们奋力应战，但优势是在邦纳这边。

长梯被架在船身上，敌人争先恐后地攀著梯子向上爬。可惜船头有号称能以一当千的战姬，而且有两名。

米拉一枪刺中第一个爬上船弦的海盗的咽喉，对方直挺挺地向后栽倒。米拉抽回长枪，用力敲打刚爬上来的杜里斯士兵的头部，接著反手左右挥动拉斐亚斯，一次将好几名敌人扫下地面。

有些人不上船，只是将短斧或点燃的火把朝船上扔。米拉一面击退想爬上船的敌兵，一面顺便似地挥开那些投掷武器。

苏菲的英勇也不输米拉。她大胆地站在船弦旁，挥动萨德，打破爬上来的人的头骨或肩膀，不让敌兵越雷池一步。而且还敲碎长梯，使敌人进退两难。

苏菲一面击退敌兵，一面慎重地观察对方的情况。就算莱斯特现身，龙具失去力量，她多年苦练出来的战士实力也不会因此消失。话是这么说，不过如此一来，战斗时应该会变得艰难很多吧。

船的中央处传来欢呼声，不久之后，拉菲纳克与加雷宁气喘吁吁地来到船头。两人脸上都是汗水，手中的短斧与剑上沾满血污，但是两人都不见疲态，而且眼中充满战意。

「少爷！友军到了！」

拉菲纳克露出前突的门牙，叫道。联军的舰队进港了。

布琉努军的旗舰喜乐号，当然不像龙炎号那么莽撞。

不过，站在船头的罗兰则是做出了就连战姬们都做不到的事。喜乐号一接近码头，罗兰就扛著宝剑，从甲板纵身跳下，藉著下坠之势，砍杀聚集在码头上的敌兵。

「那家伙也太急著下船了吧？」战斗结束后，奥利维挖苦地如此笑道。

挥洒著鲜血落地的罗兰，安静地起身。之所以向自己脚边瞥了一眼，是因为从脚底传来的坚硬地面的感觉，使他感到安心吗？至少，他完全没正眼看向被自己踹死、斩杀的海盗们一眼。

罗兰无言地环视包围在自己身边的敌兵，朝地面一踩。前进与劈砍连结在一起，产生了流血的连锁反应。海盗们的头颅、杜里斯士兵们的手臂，全都拖著血水形成的尾巴，在空中旋转。罗兰完全不给敌兵们反应的机会。一名海盗发出不成话语的吶喊，朝罗兰袭来。罗兰看也没看他一眼，大剑一伸，敲碎那海盗的脸，将其当场击毙。

「你们的指挥官在哪？」

锐利的眼神与从全身喷发的斗志，压倒了杜里斯士兵与海盗。但是，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敌兵们与其说是压下恐惧，不如说是自暴自弃地一齐扑向罗兰。

大剑虎啸龙吟著，敲碎头颅，砍断身体，撕裂双腿，杜里斯士兵与海盗们一一沉入血雾之中。不论是头盔铠甲，或是在大海中锻炼出来的强健身体，全都对罗兰的攻击莫可奈何。而且直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敌兵能伤到罗兰一根毫毛。

罗兰纵横挥舞著杜兰达尔，尸体逐渐覆满码头，海风也染上了血腥味。从敌兵身上喷出的血，在黑骑士的黑色铠甲上画出红色的花纹。

忽地，罗兰发现有海盗在远处以弓箭瞄准自己。他正想以大剑代替盾牌防御，没想到有人更快。海盗的脖子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箭射穿，整个人向后倒下，消失在敌兵之中。

罗兰微微转动眼球，在龙炎号的船头上见到堤格尔的身影。

龙炎号的船员放下梯子，米拉与苏菲在船上水手们的援护中，下了码头。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加雷宁也跟在她们身后下来。

另一头，纳瓦拉骑士团的骑士们也纷纷从喜乐号上了码头，跟著罗兰消灭敌兵。两艘船的人很快地汇合在一起。

堤格尔与罗兰无言地对望一眼，互相点头。目前，只要这样就够了。

就在这时，其他军舰也接连抵达码头，整座港口进入战斗状态。

到目前为止，杜里斯士兵与海盗仍然无法挽回龙炎号突击时反应太慢的失误。而且群聚在码头，也成了致命的缺点。吉斯塔特军与亚斯瓦尔军朝杜里斯士兵射箭，布琉努军朝海盗扔出长枪与短斧，接连杀死敌军。

有些敌兵搭上自己的船。但是他们转眼之间就被两、三艘联军军舰包围，惨遭夹击。

码头上，罗兰与米拉、苏菲并肩前进。在阳光的照射下，不败之剑（杜兰达尔）与冻涟（拉斐亚斯）、光华（萨德）熠熠生辉，杀出血路，在路的两旁制造出尸体的小山。从三人身后发射的箭，更是加快了敌军陷入混乱的速度。

杜里斯士兵与海盗们惧怕著黑骑士与战姬们的勇猛，连连后退。尽管有人想从远方以弓箭攻击三人，或是指挥士兵进行反击，但是这些人全被黑弓射中，倒地不起。

「只看著前方战斗，原来是这么轻松的事啊。」

罗兰砍杀著敌兵，赞叹道。

拉菲纳克与加雷宁、亚斯瓦尔士兵、纳瓦拉骑士团的骑士们也跟在四人身后奋战，确实地拓宽了四人开辟出来的道路。

堤格尔等人从港口踏入市内的道路时，海盗们耗尽最后一丝战意，扔下武器，转过身，争先恐后地逃走，或是跳进海里。不少杜里斯士兵们对此感到气愤，但是学著海盗逃走或者投降的士兵更多。

看样子，胜负已定。

†

沿著杜里斯港建造的建筑物，大多是仓库，或是富商的豪宅。通往中央广场的主要大马路，也是如此。

目前，那大马路挤满了前进的联军与后退的杜里斯军。假如杜里斯军还维持著秩序，说不定能像潮水般后退，放弃大路，或是整顿好队形，顽强抵抗。可是现在，他们的行动杂乱无章，前锋与后卫在后退时撞在一起，使得部队乱上加乱。

联军前进到大路的一半时，走在最前端的罗兰、米拉、苏菲，以及随行在三人后方的堤格尔，全都自动停下脚步。某种异样的氛围从杜里斯军的后方传来，要形容的话，就是有如由恶意组成的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

堤格尔倒抽一口气，把手伸向腰间箭袋，以手指确认箭的数量。

米拉的蓝色眸子渗出紧张之色，握紧拉斐亚斯，凝视著前方，对身旁的苏菲与罗兰道：

「莱斯特就在前面。对了──罗兰阁下。」

米拉略带歉意似地继续说道：

「虽然无法好好说明，但是莱斯特具有奇妙的力量。与他战斗时，我与苏菲可能派不上用场。」

她不能把龙具的事随意说给他国的重要人物听，而且现在也没时间解释这么多。罗兰微微挑起眉毛，但是不加追问，只是点头道：

「没想到战姬阁下们愿意把大功让给──」

罗兰的玩笑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某种物体以极为猛烈的速度，从杜里斯士兵们的上方飞了过来。是足以搭乘五、六人的小艇。

罗兰紧急地挥动杜兰达尔，随著刺耳的噪音，小艇一分为二，远远地落在大路的左右两侧。

──怎么做到的？

一道冷汗从黑骑士脸颊滑落。难道是以攻城用的大型弩炮，把小艇击飞过来的吗？他只做得出这种想像。

一阵骚动从杜里斯军后方传来。堤格尔等人定睛一看，杜里斯士兵与海盗朝左右退开，一名男子悠然出现。

那男人──莱斯特身材中等，身上穿著铠甲，但是没戴头盔。除了耳朵后方还有少许头发，整颗头几乎是秃的。白多黑少的眼中带著疯狂的色彩。只见他右肩扛著缠绕锁链的巨大木棍，左手抓著什么。

「没想到你们居然能炸飞大灯塔，让海龙跑了。说实话，我太小看『弓』了，害我没时间好好吃饭。」

莱斯特一面称赞著堤格尔，一面随性地咬著左手上的物体。看出那是什么的堤格尔等人，不由得瞪大眼睛。是从手肘部位扯断的孩童的手。

发现堤格尔等人的视线，莱斯特咧开血淋淋的嘴。

「这个啊，本来是十、十一岁的小女娃。昨晚我一直疼她，但是好像疼得太用力了。天亮时，她的腰部以下全是血，最后就死了。」

说到这，莱斯特转动视线，看向罗兰手中的宝剑。

「哦！我本来还在想，除了『枪』、『杖』、『弓』之外，有其他奇妙的气息，原来连杜兰达尔都来啦？这么说来，你是布琉努的黑骑士啰？」

罗兰皱眉。杜兰达尔是布琉努王国的宝剑，直到法隆王借给罗兰为止，都一直挂在王座厅的墙上。虽然说，假如莱斯特过去曾谒见法隆王，见过这把宝剑就不奇怪。但就算如此，他的说法还是很奇妙。

莱斯特咀嚼著孩子的手，对感到讶异的罗兰冷笑道：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铠甲。原来如此，和传闻中的一样呢。难不成连肠子也是黑的？」

罗兰不回话，滑步似地向前踏出一步。蟠踞在他胸口的，除了把儿童当成食物的厌恶与愤怒之外，还有警戒感，以及少许的恐怖感。

到目前为止，罗兰与各式各样的敌人战斗过。虽然只有一次，但是他曾与彷佛被咒术控制的人死斗过；也曾经与被称为狂人的战士交锋过。可是，不论那些对手多么不像人，终究是人类。

可是，与莱斯特对峙时，罗兰觉得就像在与什么异形对峙似的。

这男人眼中的疯狂，的确是不折不扣的疯狂，但是不属于人类。必须尽快让他从这个世界消失才行。

莱斯特叼著孩子的手，解开缠绕于木棍上的锁链，将其缠绕在腰部，朝罗兰走来。

米拉与苏菲站在黑骑士身后，互相对望了一眼，脸上难掩不安的神色。她们俩的龙具，从莱斯特现身的那一刻起，就同时沉默了。不论如何在心中呼唤，拉斐亚斯与萨德都没有反应。成为战姬后，她们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

「你们还是退到后面吧。」

堤格尔对米拉与苏菲说道。就算失去龙具的力量，她们依然是出类拔萃的战士。但是考虑到可能有什么万一，还是不该站在太显眼的地方。

两人以沉痛的表情退下，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加雷宁保护她们似地站到前方。

莱斯特一面走近，一面把孩子的断手丢向罗兰。罗兰正要把断手挥开，木棍就以排山倒海之势逼到他眼前了。

伴随著坚硬的撞击声，木棍的前半截化成无数的碎片，飞散在两人之间。黑骑士充满战意的眼神，与莱斯特充满愉悦的眼神交错在一起。罗兰以杜兰达尔劈向莱斯特，是避无可避的一击。

莱斯特不避也不退。只见他露出扭曲的笑容，将剩下的半截木棍扔到一旁，赤手空拳地从侧面敲打大剑的剑身。因此失去平衡的，是罗兰。由于他顺势跳到一旁，没有因此摔倒，但是脸上仍然难掩惊讶之色。

他刚才使出的，是足以连同铠甲，把对方斩成两半的攻击。可是莱斯特却以拳头将大剑弹开了。就连旁观的人，也都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眼花。

「果然厉害。」这话不是对罗兰，而是对杜兰达尔说的。莱斯特愉快地笑道：

「就算没办法打断，我本来以为一定能让你弯掉的。看来我还太嫩了。」

罗兰重新握住杜兰达尔，向莱斯特问道：

「刚才的小艇，是你丢的吗？」

「是啊。因为中央广场附近有造船厂。而且我找不到其他适合丢的东西。」

「剑！」莱斯特稀松平常地说完，就转头向后方吼道。一名士兵急急忙忙地跑来，递上自己的剑。莱斯特接过剑，打量了几眼，不由分说地朝旁边一挥，士兵的头在地上滚动，脸上仍然维持著错愕的表情。

「还算可以吧。」

莱斯特看也不看那士兵一眼，抬头看向黑骑士。他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朝上方一跳，由上往下地劈向罗兰。

平常的话，罗兰应该会自下而上地挥动大剑，把对方切成两半吧。但是这次，黑骑士反常地以大剑护住身体，向后疾退。

莱斯特的剑劈在地上，在地面刨出了一个大洞。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力气，剑身从剑柄处折断。周围一片沉默。这已经不是所谓的力气过人了。

「直觉很敏锐嘛。」

莱斯特丢下只剩剑柄与护手的剑，笑道。就在这时，吶喊声从港口的方向传来。是联军完全镇压了港口的欢呼声。

听到那声音，莱斯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唉，我本来还想多享受一下这副模样带来的乐趣的。」

「这是什么意思？」

罗兰背上冷汗直流，问道。莱斯特朝他张大嘴，排列在口中的不是普通牙齿，而是无数锐利的尖牙。

莱斯特眼中发出红光，皮肤变得异样苍白。浑浊的黑风在他身边盘旋。瘴气。站在一段距离之外的堤格尔脑中，闪过这个词汇。

黑风里，莱斯特的身体如灌了气的皮囊般愈胀愈大。铠甲的扣环被弹开，缠在腰部的锁链被拉扯得吱嘎作响。最后，额头还长出了两只角。

罗兰与苏菲目瞪口呆地看著莱斯特变化成怪物的过程，联军与杜里斯士兵发出不成话语的呻吟。

唯二算得上冷静的，是堤格尔与米拉。不过他们脸上充满焦虑神色。米拉的拉斐亚斯失去力量，堤格尔的黑弓之力也变得相当微弱。虽然在心中呼唤时，黑弓会微微传来暖意，不过也只有这样了。

怪物嗥叫著，挥动壮如成人躯干的双臂，打散黑风。高度超过三十切特（约三公尺）的庞大怪物，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堤格尔在心里斥责差点发抖的自己，向怪物问道：

「是什么？」

「※托尔巴兰。也可以称我为妖鬼。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弓』啊。」（编注：保加利亚民间传说的怪物Torbalan，会诱拐小孩。）

魔物──托尔巴兰勾起嘴角，可能是在笑吧。托尔巴兰是吉斯塔特的民间传说中，专门抓走小女孩的怪物。由此可见，他果然是鲁萨尔卡和列许的同类。

「战姬们啊，怎么啦？不攻击我这永远的敌人吗？」

魔物转头看向米拉与苏菲，嘲笑道。

「不过我不会马上杀了你们的。我会把你们羞辱到身体和精神完全崩溃后，再从头顶把你们吃掉。还可以让你们选择被这个模样吃，还是用人类的模样吃哦。」

托尔巴兰重重地踏著地面，朝她们走近。在场人类纷纷惨叫起来。联军与杜里斯军的士兵扔下手中的刀剑盾牌，转身就跑，与位在后方的同伴撞在一起，场面极为混乱。只有极少数的联军士兵仍然留在原地。

堤格尔把箭搭在黑弓上，朝魔物射去。箭上没有任何『力量』，只是普通的箭。托尔巴兰手一挥，箭立刻落在地上。

「你想干嘛？」

堤格尔并不回话。刚才那箭，不是为了伤害托尔巴兰才射的。

罗兰握紧大剑，朝托尔巴兰走近。堤格尔的箭，使他从愣怔中回神。那一箭，使罗兰明白这魔物确实存在于现实之中，而且堤格尔并没有因此失去战意。罗兰凌厉地瞪著托尔巴兰：

「你为什么要吃人？」

「当然是为了──愉悦。」

在场者全都无法理解魔物的话。托尔巴兰继续道：

「欺骗、焚烧、杀戮、破坏、侵犯、吞食。如果无法享受这些事的乐趣，活著还有意义吗？」

「──原来如此。你这个怪物。」

火焰般的斗志从黑骑士的双眼喷发。身为人类，这怪物是非打倒不可的敌人。他确实明白了这件事。

托尔巴兰举起粗大的手臂，击向黑骑士。罗兰灵敏地朝旁跳开，一阵轰然巨响后，罗兰原本所在的地面被打出一个大洞，地面振动不已。

黑骑士从飞扬的烟尘中窜出，挥动杜兰达尔。魔物粗壮的右手被齐肩砍下，黑色的血从切口喷出，在地面染上脏污之色。

──管用。

罗兰露出放心的表情。但是只有一瞬。他迅速地调整姿势，与托尔巴兰拉出距离。尽管罗兰没有放松对魔物左手的警戒，但是下一秒，他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只见魔物用力一甩头，额头上的双角倏地伸长，如鞭子似地打向罗兰。看出这一击无法闪避的罗兰，举起大剑，代替盾牌护身。

罗兰的身体飞了起来，重重撞上路旁建筑物的墙壁，摔落在地上。托尔巴兰大吼一声，双腿一蹬，朝罗兰倒下的方向跳去，左拳狠狠打在罗兰身上。

震耳欲聋的噪音消失后，建筑物的墙壁出现一个大洞。妖鬼的身影在弥漫的烟雾中缓缓出现。

米拉与苏菲呆立当场，堤格尔脸上血色尽退，无法言喻的不安狠狠掐住他的五脏六腑，使他的呼吸愈发急促。

不论罗兰是多强的战士，终究是人类。被魔物的拳头直接击中，不可能平安无事。

堤格尔紧咬嘴唇，跑了起来。不是为了逞血气之勇，是完全相反的计算。堤格尔一面奔跑，一面朝托尔巴兰放箭，但是魔物连闪都不闪。果不其然，箭一碰到托尔巴兰的身体，就直接被弹开，落在地面。

──看向我这边！

现在的米拉与苏菲，无法发挥实力战斗。至于拉菲纳克他们，应该会被魔物一拳打成肉泥吧。但是，正因为处于这种状况，自己才必须奋战才行。必须帮大家争取逃走的时间。

──这家伙是强到岂有此理的怪物。会让人忍不住想拔腿就逃的怪物。可是──

自己曾经与米拉等战姬们打倒鲁萨尔卡和列许。

既然如此，就应该有打倒这魔物的方法。

──必须好好观察。就算微乎其微，也不能漏看他的任何奇妙举动！

回归猎人的基本心态。至今为止，这样的做法，救了堤格尔不知多少次。

可惜，有件事堤格尔没计算到──米拉与苏菲也同样拿著龙具，朝魔物奔去。身为战姬的骄傲，使她们毅然挑战托尔巴兰。

没空出声阻止她们。堤格尔一面在弓身搭上新的箭，一面朝魔物奔近。假如自己与托尔巴兰的距离与米拉她们差不多近，至少可以引开魔物的注意力。

挥开烟雾似地朝这边走来的托尔巴兰，看著堤格尔三人，笑了。

魔物口中发出咆哮。堤格尔的身体飞了起来，背部重重地摔在地面。

──什么……？

堤格尔全身发疼，意识变得模模糊糊。映入眼中的，是乌云密布的灰色天空。必须经过一点时间，堤格尔才能明白，自己正仰躺在地上。

──什么都没看到，就被打飞了。有如被暴风吹走似的……不，他的确就是暴风般的怪物。

堤格尔吐了口气，也许是撞破嘴了吧，口中有血的味道。手脚都还能动，黑弓也依然握在手上，这使他稍微安心了点。堤格尔在地上扭动著，让自己翻身趴在地上，努力以手脚撑著地面，起身。

仔细一看，米拉与苏菲倒在不远处。她们都握著龙具，但是似乎已经失去意识。

托尔巴兰悠然地俯视三人，大声笑道。

「先从弓开始吃好了。战姬要花时间好好炮制，才有乐趣嘛。」

堤格尔愤怒地瞪著魔物，但是又因察觉到某事而皱眉。不知何时，有人爬到了托尔巴兰身后的屋顶上，似乎是名女性。

堤格尔原本以为是那栋民宅的居民，不过又立刻否定这想法。居民为什么会爬到屋顶上？城市成为战场，屋子的一楼墙壁被打出大洞，是居民的话，早就吓跑了。

堤格尔调整著呼吸，凝神细看。他很快就明白那女性是谁，并因此瞪大眼睛。

──桂妮薇亚公主？

桂妮薇亚穿著以白色为基调的礼服，手中握著类似剑的物体。

她大喝一声，从屋顶跃下，挥动手中武器，斩向托尔巴兰。

托尔巴兰看也不看桂妮薇亚一眼，微一扬头，将额头的长角朝她挥去。堤格尔冲向桂妮薇亚。他当然知道赶不上，但是无法袖手旁观。

铮！金属撞击声响起。堤格尔见到令人惊讶的场面──桂妮薇亚斩断了袭向她的一双角，朝托尔巴兰头部一踢，接著轻巧地落地。黑发在风中飞舞，桂妮薇亚轻笑道：

「比想像中更硬呢。」

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使堤格尔不由得停下脚步，怔怔地看著桂妮薇亚。托尔巴兰痛苦地按著额头呻吟，但是又很快抬起头，瞪著桂妮薇亚。亮著红光的双眼，浮现惊讶的色彩。

「卡里博恩……！」

桂妮薇亚手中的武器，的确是剑。可是造形却令人犹豫是否该如此称呼它。单锋，剑身是奇妙的曲线状，护手呈半圆形，上头串著黄金锁链。

不过，比起造形，更让堤格尔感到惊讶的是，名为卡里博恩的剑发出的不可思议波动。那是与拉斐亚斯或萨德等龙具不同的，异质的力量。

「明明是只怪物，懂得倒是不少呢。」

桂妮薇亚举著卡里博恩，警戒地蹙眉。也许是因为总算不觉得痛了吧，托尔巴兰的手离开额头，低声笑道：

「原来如此。已经被人拿走啦？难怪我到处找都找不到。那家伙也意外地随便呢。」

魔物露出扭曲又丑恶的笑容。

「杜兰达尔、卡里博恩。『枪』、『杖』，还有『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虽然我不像其他家伙，没有搜集宝物的兴趣……不过我全都要了！」

托尔巴兰跳了起来。也许以为他打算由上往下挥拳吧，桂妮薇亚抬头仰望著魔物，站在原地不动。堤格尔见状，再次向前疾奔。

托尔巴兰的角在跃起时再生完毕。只见魔物甩著头，双角以猛烈的速度击向桂妮薇亚。出乎意料的攻击，使桂妮薇亚的反应慢了一拍。就在这个时候，堤格尔从旁冲出来扑倒她。

堤格尔抱著桂妮薇亚，在地上打滚。桂妮薇亚刚才站立之处，被两支角剜出了深深的大洞。

「躲得不错嘛。」

托尔巴兰回到地上，愉快地笑道。堤格尔放开桂妮薇亚，再次跑了起来。

──卡里博恩，由雷电锻造而成的宝剑。

苏菲在航海时提过的，亚斯瓦尔传说中的宝剑。为什么那把剑会落入桂妮薇亚手中？堤格尔不知道。他只知道，桂妮薇亚有与魔物战斗的能力。既然如此，自己该做的就是从旁协助她。而且这么做，还能间接帮到米拉与苏菲。

桂妮薇亚也迅速起身，与托尔巴兰对峙。

照理来说，桂妮薇亚现在应该待在亚斯瓦尔舰队的旗舰上才对。依照原本的预定，她应该要等到攻城战结束，联军完全占领杜里斯之后，才离开旗舰上岸。

可是，她觉得很不满。

就道理来说，这样的安排是正确的。可是桂妮薇亚不想以这种坐享其成的方式得到王位。必须亲自行动，才能得到重要的东西。这是她的信条。威尔之所以成为她的部下，布琉努之所以军援她，都是因为她亲自行动的缘故。

所以，桂妮薇亚避开众人耳目，偷偷潜入预定上岸的军舰上。等到大灯塔的顶楼被炸飞，海龙消失，军舰上岸后，她便趁著战场的混乱，来到二层楼建筑物的屋顶上。

她不打算拿下什么杀死一、两个海盗的功勋。而是想居高临下地观察战场，掌握战斗的详细情况。

然后，她目赌了莱斯特变化成托尔巴兰的过程。魔物的存在当然令她相当惊讶，但是稍微冷静下来后，她开始觉得愤怒。

因为，她不允许那种怪物肆虐这块土地。

托尔巴兰从身上发出冲击波。尽管桂妮薇亚以卡里博恩防御，还是被震飞了。

堤格尔试图引开魔物的注意力。虽然成功了不少次，可是托尔巴兰仍然把桂妮薇亚逼得走投无路。他走到跪倒在地上的桂妮薇亚身边，抓著她的左手，把她整个人拎起。桂妮薇亚痛得呻吟起来。

原本倒在地上的米拉与苏菲趁机起身，握著龙具上前猛攻。她们一直在等托尔巴兰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的瞬间。

沉重的撞击声。妖魔身体微倾，以左手挡下米拉与苏菲的攻击。

「可惜啊。」

托尔巴兰甩手挥开两人。米拉与苏菲跄踉地后退，但还是努力不让自己摔倒，毅然瞪著魔物。

堤格尔皱著眉，观察起托尔巴兰。刚才的动作，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为什么要特地挡下攻击？

虽然那不算什么特别奇怪的反应，可是，假如敌人拿的是杜兰达尔或卡里博恩那种能伤到他的武器，就另当别论，为什么要特地伸手挡下力量被封的龙具的攻击呢？堤格尔朝他射箭时，他明明没有这种反应。

不过，目前没空多想这些。必须先想办法救下桂妮薇亚才行。

尽管魔物的脸逼到自己面前，桂妮薇亚依然毫无惧色地瞪著托尔巴兰，把卡里博恩向前刺出。没想到魔物一把抓住卡里博恩的剑身。

「接下来，你还想做什么？」

托尔巴兰笑咪咪地向倒抽一口气的桂妮薇亚问道。

就在这时，魔物与公主的旁边刮起一阵暴风。一道黑影，以老鹰捕捉猎物时的敏锐速度，闯入两人之间。是罗兰。

罗兰虎吼一声，挥动杜兰达尔。托尔巴兰以双角应战，但是却被罗兰打碎。紧接而来的第二击，砍断了他的右手。

托尔巴兰放下卡里博恩，捡起落在地面的右手，慌张地后退。

「你还活著？」

罗兰并不回话，保护跌坐在地上的桂妮薇亚般地站在前方，与魔物对峙。尽管他的左半边脸染满鲜血，铠甲扭曲变形，手臂和腿都受了伤，但是身为黒骑士的风范依然不减。他以双手握紧宝剑，强而有力地站著。

「现在先不问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罗兰背对桂妮薇亚，说道：

「但是，我会保护您的。」

「不……」

桂妮薇亚以卡里博恩代替拐杖撑住身体，起身来到罗兰身旁。

「我也要战斗。这是我的战斗。」

罗兰听了，微微皱眉。就在这时，堤格尔一面警戒著魔物，谨慎地移动到罗兰身边。

「拜托您一件事。」

堤格尔简短地说道。太好了，幸好您没事。目前，连说这些话都嫌浪费时间。罗兰点头同意。

「可以请您砍断缠在那家伙腰部的锁链吗？」

罗兰看向托尔巴兰的腰部。经堤格尔一提，他才终于注意到魔物腰上缠著暗灰色的锁链。

那锁链有什么问题吗？罗兰正想问，又摇了摇头。自己昏倒时，堤格尔也依然与那魔物缠斗。其实他大可逃走，不会有人怪他。托了堤格尔的福，自己才能得救。罗兰想回应他的勇气。

「桂妮薇亚公主，请您引开那家伙的注意力。」

罗兰说道。比起叫她不要乱来，导致她更加乱来，找差事给她做还比较不会出乱子。

托尔巴兰在两人的注视下，把断了的右手按在切口上。切口在转眼之间愈合，头上的角也再生完毕。

「难缠的怪物。」

罗兰啐道，与桂妮薇亚同时跑了起来。两人分别从左右攻向托尔巴兰。堤格尔也绕著大圈子，在周围奔跑。

──米拉与苏菲攻向托尔巴兰时，他应该是在保护那条锁链吧。

仔细想想，托尔巴兰假扮成人类时，那条锁链原本是缠在木棍上的。直到与罗兰对峙，才事先把锁链解开。

那时，自己就该觉得有问题了。假如是为了增加木棍强度才那么做的，没道理特地解开锁链。所以应该是为了其他的理由解开。

──在巴勒姆要塞外，与米拉战斗时，他没有解开锁链。

应该是因为力量被封的龙具，无法伤害锁链的缘故吧。

──八成就是这个了。

假如被罗兰或桂妮薇亚发现那不是普通的锁链，一定会针对锁链攻击。托尔巴兰防的，就是这一点。

桂妮薇亚大步向前，佯装挥剑攻击，趁机绕到魔物侧面。托尔巴兰放出冲击波，堤格尔的箭，也在同一时刻发射。

桂妮薇亚以卡里博恩抵御冲击波。罗兰见到飞在空中的箭，似乎明白了什么。

罗兰牵制魔物似地挥动大剑，拔身跃起，避开托尔巴兰的双角，一面躲过魔物的拳头，一面后退。桂妮薇亚趁机上前攻击，彷佛自己才是真正的攻击者似的。

托尔巴兰的注意力转移到桂妮薇亚身上。罗兰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用力踹著地面，把宝剑握在侧腰处，毫不犹豫地向前突进。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托尔巴兰的手臂，连著锁链，将杜兰达尔刺入魔物的腹部。金属撞击声响起，托尔巴兰腰间的锁链断裂，掉在地上。

托尔巴兰发出冲击波，震飞罗兰。但是罗兰在被震飞之前，以宝剑勾住锁链，将其抽走。罗兰一面在地上打滚，一面藉著余势起身，将缠在宝剑前端的锁链劈成碎铁。

「──原来如此啊。」

在远处观战的米拉叹道。她的拉斐亚斯正散发著白色的寒气与光芒。

「他很清楚我们这些战姬的事呢。」

苏菲也握著发出金光的萨德，看向魔物。从两人龙具发出的光，聚集在堤格尔黑弓的箭镞上。

堤格尔射出缠著黑光的箭。没想到托尔巴兰将双手向前伸，挡住了那箭。不只堤格尔，连米拉与苏菲都瞪大眼睛。因为她们知道借用了两把龙具的『力量』的箭，破坏力有多大。

尽管托尔巴兰被箭逼得向后退，但仍然没有被消灭。

魔物的右手开始崩解，不过他还是笑了。我撑下来了。彷佛是在这么说似的。

就在这时，罗兰与桂妮薇亚动了起来。卡里博恩斩断魔物的左臂，杜兰达尔劈开托尔巴兰的腹部。堤格尔的箭总算继续前进，击碎魔物的头部，轰掉魔物后方的部分建筑后，消失在虚空之中。

失去了头部、右手、左臂后，魔物残存的巨大身体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那身体很快地褪色，化为土块，逐渐崩解，最后化为粉尘。与鲁萨尔卡和列许时一样。

苏菲与罗兰、桂妮薇亚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光景。

总算回过神的罗兰，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

「莱斯特已经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杀死了！莱斯特的手下啊，你们输了！」

他喊了两次同样的话之后，中央广场的方向传来哀叹声。

「总算结束……」

苏菲的话说到一半，变成惊呼。城里到处都有黑烟与火舌与窜出。堤格尔等人面面相觑。堤格尔道：

「我没命令人放火。」

「我也没有。这么说来，是那魔物做的……？」

假如是把施虐说成愉悦的托尔巴兰，确实有可能那么做。

「我们分头行动吧。」

苏菲坚定地道：

「米拉尽可能地压制火势，堤格尔和米拉一起。我去疏散民众。」

接著，她看向罗兰与桂妮薇亚。

「能请两位帮忙吗？我会为避难的市民开路，请罗兰阁下破坏建筑物，防止火势延烧。」

「知道了。」

罗兰看著城里模样，简短地道。事到如今，就算回去指挥部队，也只是浪费时间。再说，他相信奥利维的能力。奥利维的话，应该能好好地管住士兵。这场战斗，直到最后，自己都应该以这种方式行动才对。

「那我呢？我该做什么？」桂妮薇亚问道。

「请殿下和我一起疏散民众。把市民诱导到港口或城墙附近。」

桂妮薇亚点头。

事态紧急，堤格尔等人立刻开始行动。

等到他们完全扑灭火势，逮捕或打倒所有杜里斯士兵时，已经是黄昏时刻了。

第三卷 末章

大灯塔的顶楼，残存著三成的地板。除此之外，不论是屋顶，或是梁柱、照亮远方用的火炉等等，全都无影无踪。是被堤格尔轰掉的。

堤格尔与米拉坐在仅存的地板上，眺望城内的模样。

只能说怵目惊心。根据苏菲的说法，城里建筑物被烧掉了三成，死者超过五百人，受伤的人多达三千人。

尽管如此，杜里斯的人民仍然把堤格尔他们视为解放军，接受了他们，并加以赞扬。因为托尔巴兰实在太暴虐无道了。

联军把治疗伤者的事交给市民，自己则加快修复城市的速度。因为不知道杰梅因军什么时候会出现。他们应该一直观察著杜里斯的情况才对。

没有比现在更适合夺下杜里斯的时机。城墙与城门虽然没事，但是港口被破坏得很严重，必须尽快修理才行。不过士兵都累了，人民也一样。依情况，市民说不定会为了避免开战，直接向杰梅因投降。只有这种情况，非避免不可。

堤格尔转动视线，看向碧海与青空。

忽地，他想起在利普诺附近的山丘上，第一次见到的海。与当时见到的大海不同，眼前的海面上，漂浮著许多船只的残骸。

一切尚未结束。战争仍然在进行。

「话说回来，苏菲做那些事，真的没问题吗？」

米拉担心地道。苏菲大方地把吉斯塔特军带来的粮食、饮水与伤药分给杜里斯的市民，而且是免费赠送。

虽然说这是为了拉拢民心的必要做法，但是基本上，吉斯塔特军必须仰仗艾略特补充物资。这样一来，可能会让艾略特有隙可乘。很难单纯认为这做法没问题。

「苏菲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吧。再说，有万一时，也可以找布琉努军帮忙。而且亚斯瓦尔军中也有像汉米许阁下那样通达事理的人。」

堤格尔安慰道。米拉苦笑著点头。

两人走下大灯塔。该做的事太多了，没时间在这里多做休息。

一来到平地，就看到拉菲纳克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他来到两人面前，努力地调整呼吸。为了让他冷静点，堤格尔开玩笑地问道：

「怎么了？杰梅因军出现了吗？」

「……艾略特死了。」

堤格尔与米拉傻眼地看著拉菲纳克，接著面面相觑。

拉菲纳克又重复了一次同样的话。堤格尔与米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名叫普朗契。四十岁。

他出生于莱格尼察南方的小镇，十五岁时离乡背井，到利普诺当水手。结婚后，他回故乡住了五年，觉得自己还是适合当水手，于是留下妻儿，再次回到利普诺。在那之后，他过著夏秋在利普诺工作，冬春在故乡生活的日子。

这次的远征，普朗契以水手的身分上船。直到昨天为止，他都尽本分地完成水手的任务。

事情发生在堤格尔等人打倒托尔巴兰，杜里斯被联军攻陷之后。艾略特一个人走在城里无人的道路上，没有带著随从。虽然随身佩剑，但是没有穿铠甲，是轻便的装束。

至于普朗契，则是全副武装。身上不但穿著铠甲，而且手上有长枪，腰间有短剑。

「我有一个儿子。」

为什么要杀艾略特？接受侦讯时，普朗契如此说道。

「我儿子是旅行商人。主要在莱格尼察南方与莱德梅里兹北方两头做生意。亚斯瓦尔的混帐们攻打莱德梅里兹时，他也在那里。」

普朗契是从妻子写的信上得知，儿子被亚斯瓦尔军杀死的事。因为夏季时，他都在利普诺工作。

尽管如此，普朗契还是加入了这次的远征队。因为他认为，水手本来就该这样。再加上他与邦纳有多年交情，还有就是基于对莎夏、对莱格尼察治理者的敬畏之心。他本来认为，只要不接近艾略特，就没事了。

「在奥维斯加特的路上，我见过他一次。那时我有控制住自己……」

直到昨天为止，普朗契都成功地自我克制。

但是今天，见到独自在有如废墟的城市中行走的艾略特时，他失控了。受到战火摧残的城市，使他联想到自己儿子。

回过神时，自己的短剑已经插在艾略特背上了。

听完加雷宁的报告，米拉脸色苍白地看著堤格尔。

「死在刺客手上，还比较让人痛快呢……」

「普朗契在营地里，要带他过来吗？」

这话同时也有问米拉打算如何惩罚普朗契的意思在内。米拉沉吟著。惩罚是一定要的，但是分寸没拿捏好的话，知道实情的人，应该会责备米拉吧。见米拉如此烦恼，堤格尔向她做了一个提议。

三十分钟后，加雷宁带著普朗契，来到堤格尔与米拉面前。

「普朗契，我要代替亚莉莎德拉惩处身为莱格尼察水手的你。知道了吗？」

普朗契点头。身上带著坦然受死的觉悟。

「一，从今天起，你必须离开军队。二、不准再使用普朗契这个名字。三，十年之内，不准回到故乡。四，承认艾略特王子是被刺客杀死的。五，不准谎称自己杀死艾略特王子。」

普朗契惊讶地看著米拉。米拉以冷酷的表情，无情地道：

「这是对『没有从刺客手中保护好艾略特王子』的你的惩罚。你走吧。」

普朗契离开后，米拉对堤格尔道谢。

「谢谢你，堤格尔。」

把事情推给不存在的刺客，是堤格尔的提议。而且实际上，艾略特确实曾被刺客攻击过。假如想放过可怜的普朗契一马，就只有这个方法了。再说，这样一来就能与艾略特的支持者沟通，他们应该会敌忾同仇地对抗杰梅因吧。

「重点是，目前我们只有受损，还没得到任何利益。而且杜里斯又变成这副惨状，不能就这样回吉斯塔特。」

「不过这样一来，就只能与桂妮薇亚公主合作了。」

想与杰梅因作战的话，必须有人出来领导亚斯瓦尔的诸侯贵族。最好是血统与身分比贵族高一级的王族。假如从诸侯中推举人选，一定会出现纷争。

「桂妮薇亚公主应该也希望手边有亚斯瓦尔的士兵吧。只要我们提议，她应该会接受的。对亚斯瓦尔的诸侯来说，比起听我指挥，应该更愿意接受桂妮薇亚公主的命令吧。」

艾略特的死讯，必须让桂妮薇亚知道才行。直到今早都好端端的人，突然死了，一定会被她怀疑事有蹊跷，说不定会怀疑到吉斯塔特头上，或是要吉斯塔特负责。为了今后著想，必须避免那样的情况发生。

桂妮薇亚在港口附近借了一栋屋子居住。她就是在那里得知兄长死讯的。

这消息果然够冲击。就算前来说明原委的加雷宁离去，桂妮薇亚依然一言不发，直到百秒之后，才终于叹了口气。

「实在很像兄长大人会有的死法呢。父亲大人应该会很难过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她已经整理好心情了。

桂妮薇亚开始泡茶，思考今后该做的事。

†

萨安·泰纳帝得知布琉努王国介入亚斯瓦尔王国的内乱，是在夏日的暑热还留著点尾巴，秋风开始吹过涅梅塔库的时候。

每当这个时期，涅梅塔库的麦田都会在阳光中反射金黄色的光辉。领民们忙著收割，但是脸上除了疲劳，还有对丰收的欢喜与欣慰。萨安在做完飞龙的骑乘练习，正在休息时，从父亲的士兵那儿听说这件事。

「对象是亚斯瓦尔的话，是由嘉奴隆公爵主导这件事了？」

萨安脑中浮现嘉奴隆的奇特相貌，皱眉问道。他一直很不喜欢对布琉努北部有强大影响力的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公爵，正确来说，是怕嘉奴隆才对。

并非因为萨安被嘉奴隆怎么样过。嘉奴隆在首都尼斯与萨安碰面时，八成完全不把萨安放在眼里吧。

可是，每当萨安见到嘉奴隆时，都有一种和不是人类的什么对峙的感觉。有一次，甚至觉得自己会被杀。尽管嘉奴隆个子比萨安矮，而且不会武艺。

「听说是由国王陛下主导，与嘉奴隆公爵完全无关。而且远征军的总司令是纳瓦拉骑士团的罗兰阁下。」

「罗兰……」

一听到黑骑士的名字，萨安的心里就涌起较劲之意。

──现在的我，是不是能多少与罗兰对抗了呢？

萨安看向飞龙专用的龙舍。虽然还是无法完全驾驭飞龙，不过最近在飞行时，总算比较有余裕了。就算飞龙突然下坠，或是在空中打滚，他都能迅速调整姿势，加以对应。对萨安来说，算是有相当的进步了。

──想知道我的飞龙是不是能在战场上活跃。但是……

萨安用力咬牙。就算能在飞龙身上站稳，还是无法使用武器。最重要的是，他想不出能在骑飞龙时使用的武器。

剑不行，太短了，构不到敌人。还不如命令飞龙用身体撞对方，更快更直接。

长枪也不行。虽然比剑长，可是想在擦身而过时刺中对方，必须有高超的技巧才做得到。再说，假如长枪卡在敌人身上，就只能直接拋弃了。

──既然如此，不如用弓或弩弓……

萨安摇头，把这想法赶出脑外。身为名门贵族泰纳帝家的嫡长子，居然想要用弓作战，太丢脸了。而且话说回来，在随心所欲地飞翔的飞龙身上射箭，根本无法瞄准目标。

──乾脆去当侦察兵算了。

萨安当然很不愿意做那种工作，但是既然想不出能在骑飞龙时使用的武器，也只有那种差事可以做了。这么大的生物在天上飞，一定会被敌人发现，不过只要能正确掌握敌军所在之处与数量，就没有问题。

萨安很想在实战中测试自己的实力。

当天晚上，萨安来到父亲房间，表明自己打算前往亚斯瓦尔的想法。泰纳帝公爵对儿子的诉求感到惊讶，但是摇头反对。

「不论如何，我都不能去吗？」

「萨安，你仔细想想。」

泰纳帝以谆谆善诱的语气说。除了对自己的儿子外，他几乎不会以如此和善的态度说话。

「我知道你已经把飞龙骑得驾轻就熟了，我也对这件事感到很开心。不过，你应该也懂的吧？不论多么快的马，都追不上飞龙，而且那飞龙，只有你能驾驭。」

「我知道，父亲大人。」萨安握紧拳头，点头道：

「所以我不会带任何随从，会一个人……不，与飞龙一起飞向战场的。虽然这不像泰纳帝家的人会做的事，但──」

「我不是说不行吗？不论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你都不能去。虽然我认同你的勇气，但是不能让你做那被人使来唤去的工作。」

萨安把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以恳求的眼神看著父亲。但泰纳帝只是无言地摇头，那是要萨安退下的意思。「我明白了。」萨安一脸不甘心，但还是只能这么说，离开父亲房间。

怒气无处发泄的萨安，离开宅邸，来到飞龙所在的龙舍。

他点燃放在入口的火把，走入龙舍之中。

现在的他，已经很习惯不点火在龙舍中行走了。不过偶尔还是会撞到木桶之类的东西，发出巨大的噪音。尽管火光会使飞龙不高兴，但比发出噪音惹得飞龙生气要好多了。

也许飞龙还没睡吧，就算看到火光，也没有特别不高兴的样子，只是沉默地看著萨安。搞不懂飞龙在想什么。与飞龙心意相通的那天，真的能到来吗？

「你应该也对墨吉涅时那种不算功劳的功劳很不满吧？」

萨安站在飞龙面前，用力挥舞拳头。

「我一定要去亚斯瓦尔，让大家看看我和你的实力。」

说到这里，萨安察觉入口有人。他连忙回头，怕是屋子里的佣人偷偷跟过来。要是刚才的话被父亲听到，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不过，在看清门口的人后，萨安放心地松了一口气。那是阿劳艾特，管理这龙舍的侍女。

「你在这里干嘛？」

为了掩饰焦急与动摇，萨安想都不想地骂道。但是阿劳艾特的态度与平常一样，以没有表情的脸，毫无惧色地看著萨安。

「我看见龙舍里有亮光。为了小心起见，过来看看情况。」

似乎是看到火把的光的缘故。萨安悻悻地道：

「这里没有能偷的东西。就算有愚蠢的小偷摸进来，看到飞龙，也马上会被吓跑的。」

阿劳艾特不说话，无言地从门口消失。虽然萨安很想多骂她几句，不过因为托了阿劳艾特的福，与以前相比，龙舍相对乾净了不少，所以他没办法对阿劳艾特太凶。飞龙最近也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只要龙舍一变脏，心情就会很不好。

萨安小声吐了口气，再次看向飞龙。「我们要去亚斯瓦尔哦！」对飞龙喊话。

门口传来声音。仔细一看，阿劳艾特手上拿著陶杯，朝萨安走近。她无言地把杯子递给萨安。里面装的是清水。

「你把我当马还是啥了吗……？」

萨安啐道。阿劳艾特歪头看著他。萨安用抢的似地拿过陶杯，一口气把水喝尽。水的凉冷，不可思议地使他感到舒畅。

泰纳帝的心腹斯堤德来到泰纳帝房间，是萨安离开后不久的事。两人警戒著周围，确定房间附近没人后，斯堤德报告道：

「频繁出入于嘉奴隆公爵家的亚斯瓦尔商人，在那之后就没有消息了。说不定已经死了。但是被吉斯塔特王国捉住的艾略特说，他是因为与嘉奴隆公爵联手，才会攻打吉斯塔特。他们之间果然有勾结。」

「做得好。」

泰纳帝毫不吝啬地赞美脸色很差的心腹。只要证明艾略特和嘉奴隆私通，就能把吉斯塔特牵扯得更深。只要吉斯塔特把猜疑的目光放在嘉奴隆身上，说不定就能抓到嘉奴隆的小辫子。

「另外，有件奇妙的消息……」

「不管是多枝微末节的事都无所谓，说吧。」

见斯堤德一脸犹豫，泰纳帝要他说下去。

「首先是墨吉涅王国……听说最近，有一名女占卜师被墨吉涅的王族重用。那女占卜师名叫阿兹·达哈卡，总是戴著诡异的面具，从不露出真正的脸。」

「对占卜师来说，怪里怪气很正常。多勒卡伐克也不是那样吗？」

多勒卡伐克是从好几年前起，一直为泰纳帝效劳的占卜师。但他不是普通的占卜师。今年春天远征墨吉涅时，帮泰纳帝找来四头龙的，就是他。虽然是个矮个子老人，但是似乎有令龙听话的能力。

「我想说的，并不是怪里怪气的部分。」

斯堤德露出苦笑，又立刻收敛表情，继续说下去。

「刚才报告的，亚斯瓦尔的艾略特王子与嘉奴隆公爵联手的事，据说艾略特王子与嘉奴隆公爵密谈时，曾经见过戴著诡异面具的女占卜师。」

泰纳帝两眼发出精光：

「是同一人物吗？」

「不清楚。但是考虑到墨吉涅与嘉奴隆公爵家的距离，应该不是同一人物吧。」

泰纳帝沉吟起来。原本以为总算找到把柄，但是没有想像中顺利。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听过即忘。

「辛苦你了，斯堤德。可以继续调查那占卜师的事吗？就算不是同一人物，两者之间说不定有什么关联。或者也可以找多勒卡伐克问问。」

「我明白了。」

接著，斯堤德又报告了几件事，最后行了一礼，离开房间。

泰纳帝盯著挂在墙上的剑，思考起来。

──要让萨安去闯闯吗？

只要骑著飞龙，往北直飞，在亚斯瓦尔的内乱结束前，很快就能抵达布琉努军那儿了。

──不，那样太危险了。

远征亚斯瓦尔的布琉努军，大多是北部的领主贵族，其中说不定有嘉奴隆的爪牙。就算嘉奴隆本人乖乖待在领地卢堤迪亚，也不能因此放心。泰纳帝不能让泰纳帝家的下任继承人前往那种地方。

†

艾略特死后，过了几天。这天中午，桂妮薇亚登门拜访堤格尔等人的住处。堤格尔他们也学著桂妮薇亚，在港口附近租了一间屋子居住。杜里斯的城市规模比拉德或奥维斯加特大，尽管被战火摧残，仍然有不少完好的房屋。

堤格尔与米拉、苏菲在会客室招待桂妮薇亚。

双方在围绕桌子配置的沙发上坐下。桂妮薇亚笑容满面地道：

「可以让我瞭解一下各位今后的打算吗？」

「这是什么意思呢？」

苏菲装傻。桂妮薇亚单刀直入地道：

「既然艾略特已经死了，跟著我应该是不错的选择哦。如此一来，我就能提供各位粮食与清水了。」

这一点，应该是吉斯塔特军目前最头痛的问题。

艾略特死后，吉斯塔特军就成了没有雇主的佣兵。像奥维斯加特那样，原本因艾略特而善待吉斯塔特军的城镇，今后应该不会继续支援他们水与食物吧。呼应艾略特的召集而过来的亚斯瓦尔军也一样。

「感谢殿下的关心，不过这一点，没有问题的。」

听了苏菲的话，桂妮薇亚怀疑地蹙眉。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加雷宁开门走了进来。

「苏菲亚大人，巴纳德男爵已经到了。」

苏菲点点头，若无其事地问道：

「来了几艘船呢？」

「总共三艘。」加雷宁道。

「谢谢。请帮我转告巴纳德男爵，说我马上就过去，请他先在别的房间稍待片刻。」

加雷宁行了一礼后，关上房门。

桂妮薇亚疑惑地看著苏菲。

「巴纳德男爵，不是杰梅因兄长大人的支持者吗……」

「原本是。该这么说才对。」

苏菲嫣然一笑：

「不只巴纳德男爵，欧文、巴贝奇、布莱纳都已经答应协助我们吉斯塔特军了。他们似乎不想追随杰梅因王子，也不想追随艾略特王子，打算组成诸侯联盟呢。」

桂妮薇亚脸色发白。苏菲提到的那三人，不是保持中立，就是消极的杰梅因或艾略特支持者。他们是什么时候与吉斯塔特接触的？

「怎么会……」

「因为我曾多次来访亚斯瓦尔王国。我在离开吉斯塔特前，就已经写信给刚才提到的几位了。我告诉他们，吉斯塔特保证会保护他们家人的身家安全，所以，假如吉斯塔特军取得杜里斯的话，愿不愿意与吉斯塔特军共同行动呢？」

苏菲云淡风轻地道。堤格尔与米拉掩不住惊讶地看著苏菲。他们也是直到此时，才知道这件事。苏菲继续道：

「担任外交使者的人，当然会在各国结交朋友了。殿下以为吉斯塔特王为什么要指定我担任远征队的司令呢？」

桂妮薇亚哑口无言，下意识地捏紧拳头。从春天起，亚斯瓦尔的政局就一直很混乱，就算出现想投靠其他国家的人，也不意外。但是没想到，苏菲居然会使出这种招数。

「话说回来，我有一件事想和殿下商量。」

苏菲笑容满面地说著，朝堤格尔与米拉使了使眼色。似乎在说，接下来要谈的是不方便让他们听见的内容。两人因此暂时离开房间。

苏菲与桂妮薇亚并没有谈太久，应该不到十五分钟吧。堤格尔与米拉回来时，只见桂妮薇亚一脸悻悻然，苏菲则是漾著满足的微笑。

离杜里斯的中央广场有点距离的场所，有座祭拜圆桌武士加拉哈德的神殿。虽然比其他神殿小，而且朴素不起眼，但是也许正是因此，这座神殿奇迹地躲过托尔巴兰的摧残，以及战火的波及。

呼应苏菲，来到杜里斯的亚斯瓦尔诸侯，目前正集合在神殿里。是苏菲请他们过来的。究竟有什么事呢？他们心里疑问著，朝神殿内部，对加拉哈德祈祷用的大厅走去。

「──欢迎各位来此。」

清脆的声音响起。

大厅后方的台座上，站著一名女性，但不是苏菲。那女性有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身上穿著以白色为基调的礼服，手中拿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单锋剑。

桂妮薇亚将剑尖朝下地抵在地板，双手交叠在剑首，居高临下地看著众人。见到意料之外的人物，诸侯们连忙立正站好。

「我有话告诉各位。」

宛如身经百战的将军对一介小兵训话似的。这些人全被桂妮薇亚的气势压倒了。

「为了让亚斯瓦尔恢复往日的和平，我决定与杰梅因军战斗。吉斯塔特军明白我的理念，主动向我提出协助，并向我提到各位的事。」

桂妮薇亚顿了一顿，继续说下去。

「苏菲亚阁下告诉我，各位想组成诸侯联盟。这想法固然不差，但我明白各位是因为不想跟随杰梅因，也不想跟随艾略特，才会做此决定的。在此，我想问问各位──愿不愿意跟随我呢？当然，我保证会保护你们的地位与财产。」

这是苏菲的提议。

王家的血统终究是尊贵的。亚斯瓦尔的人民不一定会服从诸侯联盟，但假如是公主，则多半不会反对。而且在这场杜里斯攻略战中，桂妮薇亚向市民展现了她关心人民的一面。

诸侯们迷惘了不到五秒，便纷纷下跪称臣。

因为，傲视著他们的公主，看来就像瑟菲莉亚霸王再临似的。

第三卷 后记

被花粉打败了。

初次见面的各位，大家好。延续上一集阅读的各位，已经三个月不见了。

我是川口士。在此献上《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的第三集。

这次的故事是从吉斯塔特王国开始，跨海来到亚斯瓦尔王国。基于各种想法，堤格尔与米拉，以及第二集登场过的战姬苏菲，率领舰队前往亚斯瓦尔。堤格尔会在那儿与意料之外的人重逢，并邂逅异国的公主。希望大家能喜欢他们之间的奇妙缘分，以及战斗的场面。

此外，这次的故事是前后篇，亚斯瓦尔的故事将会延续到第四集。我想第四集应该会在秋天时出版吧，敬请期待。（编注：此为日本出版情况。）

话说回来，今年的花粉实在非常恼人呢（去年没有这么严重）。不但害我身体变差，还影响了写作速度，对许多人带来麻烦。真是对不起。

现在想想，第二集中，列许的花粉攻击，可以再强一百倍吧……

接下来是谢辞。

美弥月いつか老师，感谢您画出了各式各样帅气或可爱的角色，以及这次出场的亚斯瓦尔公主桂妮薇亚。她的造型真的很有战姬劲敌的感觉。她与苏菲、罗兰，就要继续拜托您了。

责编K大人，以及从中途开始帮忙检查原稿的T泽大人，我要用力感谢两位！虽然是用严重也不足以形容的情况，但是托了两位的福，总算度过难关了，谢谢。

除此之外，也要感谢所有参与本书印制工程的相关人员。

最后，要感谢各位读者大人。请继续期待堤格尔等人漂洋过海之后的新旅程。

kakao老师的漫画版也进行得很顺利，这边也请大家多多期待。

写于觉得非收冬衣不可了的时期。

川口　士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特典小册子」

Gamers特典短篇

夏季的某日。

米拉与公宫的文官们开完会后，准备回到办公室。走廊的空气带著炙热，提醒人再过不久就是中午了。

经过中庭时，某个光景映入米拉眼中。

──堤格尔……

米拉忍不住停下脚步。她的心上人正站在中庭里。但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与一位女性在一起。那名女性的身高与堤格尔差不多，腿长腰细，胸部丰满，身材凹凸有致。及腰的长发在颈部绑成马尾，五官端正，给人英姿焕发的感觉。

──她是叫玛夏吧？

玛夏是骑士。基于各种原因，在奥尔米兹，女性骑士的人数虽然少到一只手就数得完，但并不是完全没有。玛夏的话，是因为她的父亲是骑士，而且从小就向往成为骑士。夏玛请求当时的战姬──米拉的母亲菈娜让她成为骑士，并且精彩地完成了菈娜给她的数道考验，因此得到骑士的资格。女性骑士的工作，主要是保护外出采买的侍女，或是做一些男性不方便进行的任务。

堤格尔似乎正在教玛夏箭术。

前几天，莱德梅里兹的战姬艾莲造访公宫，要求堤格尔展现箭术实力。听说在那之后，有不少人跑去找堤格尔学箭。玛夏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吧。

堤格尔站在玛夏身边，把自己的手叠在她的手上。两人的脸近到快要贴在一起，而且有说有笑。

那只是在教射箭而已。以前自己跟著堤格尔学箭时，他也是那个样子。

尽管米拉在心里如此告诉自己，但还是无法继续看下去。不过她也不想出声，只好加紧脚步，离开现场。

隔天，米拉又在接近正午时经过中庭。仔细一看，堤格尔正一个人在练箭。他面朝墙壁，默默地把箭射进靶心。

米拉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走近堤格尔身边。

「状况如何？」

堤格尔放开拉著弓弦的手，向米拉笑道：

「今天状况很好呢。你要不要也偶尔用弓射几箭？」

「好啊。」米拉脱口而出。她从堤格尔手中接过弓，瞄准墙边的箭靶。昨天见到的光景，这时忽地闪过她脑中。

「……堤格尔，这样的姿势对吗？」

自己的说话声中，说不定带著微量的撒娇吧。

堤格尔点点头，走到米拉身边。像教玛夏时那样，把自己的手叠在米拉手上。以锐利的眼神看著箭靶。

看著那侧脸，米拉忍不住怦然心动。使弓时的堤格尔，就是这个样子。她早在三年前就知道了。

忽地，堤格尔笑了起来。

「嗯，这样没问题。你可以直接把弦拉开。」

「……保险起见，你不能放手哦。」

「好。」堤格尔微笑著答应。米拉一面感受堤格尔的鼻息、体温，一面拉紧弓弦。

飞射出去的箭，精准地射中箭靶的中央。

虎之穴特典短篇

夏季即将结束，清爽的风吹过莱德梅里兹的公宫。

两名战姬──艾莲与宓莉莎正面对面地坐在面朝中庭、通风良好的房间里。在这之前，两人顶多只知道对方的名字与长相而已，所以这样的组合相当罕见。

但两人并没有特别交恶，这是因为宓莉莎成为战姬还不满一年，要学的事太多，没有时间特地去拜访其他战姬的缘故。

这次，她之所以来找艾莲，是为了瞭解亚斯瓦尔军攻打莱德梅里兹的事。

「为了听那些，特地从奥斯特罗德来这里，也真辛苦你了。」

艾莲说著，亲自在两只银杯中倒入葡萄酒。

「不过说来话长哦，因为不只亚斯瓦尔，还有魔物的事呢──哦，对了，你在墨吉涅和魔物战斗过的事，我已经听提格尔说过了，所以不用在意。」

之所以追加后半句，是因为宓莉莎听到魔物一词时，瞪大眼睛的缘故。宓莉莎喝了一口葡萄酒，让自己恢复冷静，开始听艾莲回忆当时的事。

「──就是这样。假如没有堤格尔，我应该无法得救吧。虽然我不是不承认琉德米拉的力量，不过光靠那家伙一个人，应该没办法解决魔物吧。」

说到这里，艾莲忽然以兴致勃勃的眼神看著宓莉莎。

「你和琉德米拉很要好是吧？我知道堤格尔对琉德米拉那家伙很著迷，不过实际上，他们进展到哪里了？」

宓莉莎暗中观察艾莲的表情。发现她脸上没有对堤格尔的爱慕之意，应该是单纯出于好奇才问的。的确，聊别人的恋爱八卦也是乐事一件。

「据我所知，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已经允许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搂她肩膀，而且也被他推倒过了。」

「哦，老是把『身为战姬～～』当成口头禅的她，其实还挺闷骚的嘛……然后呢？他们没事就接吻吗？」

「只能亲吻脸颊而已。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是这么说的。」

听宓莉莎这么回道，艾莲双手交叉在胸前，露出意外的表情。

「真狠。那家伙把吊人胃口当乐趣吗？」

「不，只是因为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谈恋爱时太笨拙了而已。」

「可别因为太笨，害堤格尔被其他女人抢走哦。」

「……难道说，您打算这么做吗？」

宓莉莎开玩笑地问道。艾莲哈哈大笑。

「我才不做那种卑鄙的事。不过啊，这样好了，假如他们吵架，我一定会站在堤格尔那边，把他藏起来。」

就语气来说，确实是在开玩笑。但若是被米拉听到，一定会成为新的争执原因。在那之后，两人又继续聊了一阵子堤格尔与米拉的恋爱八卦。

第四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溟夜

扫图：撸管娘

录入：kid

修图：撸管娘

双眼发出晶亮红光的异形怪物，正低头看著自己。

那怪物的身材比例与人类差不多，但是身高超过三十切特（约三公尺），肩膀肌肉高高贲起，手臂粗壮如船桅。皮肤苍白得诡异，而且额头上还长著三支角。

就算以胆大自豪的人，看到这样的怪物，也会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吧。

但是，桂妮薇亚不惧也不怕，勇敢地与怪物正面对峙。

她手中握著剑身由漆黑与黄金交错而成，半圆形的护手与剑柄一体成形，剑柄末端连接著黄金锁链，造型奇妙的宝剑。尽管就外形看来，它更像是一把艺术品，但是剑刃上却缠绕著足以压倒众人的魄力。

不知何时，数名男女出现在她身边。来自布琉努王国，外号「黑骑士」的骑士罗兰、武艺高强，能以一当千的吉斯塔特王国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与苏菲亚·欧贝达斯，以及拥有奇妙黑弓的年轻人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大家上！」

桂妮薇亚带头朝怪物冲去。她轻巧地闪过打横挥来的粗壮手臂，却被紧接而来，伸缩自如的角打飞。

某人温柔地抱住了从空中落下的桂妮薇亚。是罗兰。见桂妮薇亚平安无事，罗兰欣喜地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容，桂妮薇亚也回以微笑，站回地上。

五人再次与怪物对峙。桂妮薇亚与同伴们正面朝怪物猛攻，怪物无声地粉碎……

就在此时，桂妮薇亚醒了过来。

眼前一片黑暗。秋季中旬的夜晚寒气抚触著肌肤。也许是月儿的照明吧，窗口附近有朦胧的薄光。

这里不是战场，是她在港湾城市杜里斯的宅邸寝室。

「梦……」

发现自己是在做梦的桂妮薇亚，不但没有因此沮丧，反而开心地笑了。

与魔物战斗，与罗兰等人合力打倒怪物的事，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虽然梦境中有与现实不同的部分，但毕竟是自己的梦，有这么一点点出入无伤大雅。

等到眼睛习惯黑暗之后，桂妮薇亚微微歪头，看向靠在墙边，她在梦中使用的剑──在英雄传奇中被讴歌为『由雷电锻造而成』的，亚斯瓦尔王国的宝剑·卡里博恩。

──我拿著这把剑，与罗兰阁下并肩战斗。

桂妮薇亚脑中浮现第一次遇见罗兰时的光景。一年前，由于想亲眼见识真正的战场，桂妮薇亚带著少数随从，来到布琉努王国西方的纳瓦拉要塞附近，但是不幸碰上强盗。

把桂妮薇亚一行人从危机中解救出来的，就是正在带领分遣队进军的罗兰。

尽管能从桂妮薇亚的谈吐举止，看出她是身分高贵的人物，但罗兰不但没有挟持她为人质，甚至不对自己救了桂妮薇亚一事，要求任何回报。

从小熟知圆桌武士传说的桂妮薇亚，最崇拜的就是武艺高强，人格高尚的骑士。虽然说亚斯瓦尔也有那样的骑士存在，但是罗兰那无与伦比的强大，在她心中留下鲜明又深刻的印象。

从来没有特别学过剑术的自己，竟与那样的罗兰并肩战斗了。

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应该可以像「霸王」瑟菲莉亚那样，一马当先地率领士兵战斗吧。

假如能让王国恢复和平与安宁，宫中的大臣与诸侯贵族就会认同自己。坐上王位，成为女王，将不再是梦想。

──父亲大人的身体有好转吗……？

国王撒迦利亚从春天起就一直卧病在床。春末时，桂妮薇亚曾到宫中探望父亲，可是他睡著的时间比醒著时要长，而且日益消瘦，听说连饭都吃不太下去。

身为子女，桂妮薇亚当然希望父亲身体好转，但于此同时，她又有难以拂拭的不安。

假如撒迦利亚王的身体在这时痊愈，事情会变得如何呢？

自己的孩子们因意外或疾病相继过世。身为大公主的自己与大王子杰梅因为了争夺王位，拥兵对立。假如撒迦利亚王知道这些事的话，会怎么样呢？

──父亲大人肯定会命令我与杰梅因兄长大人别再争了。

问题在之后的部分。父亲大人会不会为了解决事态，直接指名兄长大人为下任国王呢？

在亚斯瓦尔，女性也有王位继承权。但是历代国王中，很少出现女王。看得出来，亚斯瓦尔并不积极拥立女王。基本上，王位都是由王家的直系男性继承。

虽然桂妮薇亚也有王位继承权，但是顺位远远不如杰梅因。假如父亲直接指名杰梅因，桂妮薇亚是无法违逆撒迦利亚王的意见的。

──虽然我不觉得，父亲大人会那么简单地指名就是了……

为什么撒迦利亚王迟迟不肯指名杰梅因作为下任国王呢？桂妮薇亚心里有数。

亚斯瓦尔王国掘起于亚斯瓦尔岛，后来才将势力扩展到大陆。因此，亚斯瓦尔的人民可以分为「岛民」与「陆民」两派。为了让两派和平共存，撒迦利亚王一直苦心积虑地安排宫中人事，不偏重任何一方。

可是杰梅因并不如此。也许是因为深受陆民支持吧，杰梅因相当重视陆民，轻视岛民。就算撒迦利亚身为国王，也无法简单地指定这样的儿子为继承人。如果真那么做，不难想像岛民将会出现多么激烈的反弹。

但这种事，其实只要杰梅因回心转意，就能解决了。所以还是大意不得。

最理想的状况，果然是趁著父亲身体好转前，与杰梅因分出胜负。

桂妮薇亚并不讨厌父亲。虽然父亲没有帮她安排教师，也不给她任何地位，更没有为她介绍成为后盾的诸侯贵族。

但是，父亲给了她自由。托福，桂妮薇亚才能成为现在的模样。而且父亲很喜欢听桂妮薇亚在国内外旅行的见闻。

──可是……别说是兄长大人了，我要走的道路也与父亲大人不同。

桂妮薇亚以鲜红的眸子凝视卡里博恩。

她的心中所想，虽然还没有明确到可以化为言语的程度，不过仍确实地存在于胸中。为了走访所有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桂妮薇亚接触到各式各样的人，与他们交流，孕育出她现在的想法。

过去的自己，只是不想输给两位在占尽优势的环境下长大的兄长而已。

但是现在不同了。桂妮薇亚有想做的事，所以不能输。不能输给哥哥，也不能输给父亲。

现在，还不能将卡里博恩公诸于世。

被父亲知道的话，他应该会命令桂妮薇亚把剑交出来吧。因为这是王国的宝剑。

但卡里博恩是桂妮薇亚的最后王牌，不能交给任何人。

──我一定要赢给你们看。

桂妮薇亚看著静静靠在墙边的宝剑，在心里发誓。

──话是这么说……

桂妮薇亚在床上翻了个身。自从得知艾略特的死讯后，她开始思考起某件事。她原本没有很在意这件事，但是二哥说过的话，一直留在她的记忆之中。

──为什么他要留你和我这两个活口？

为什么要先杀死继承权远远排在他们后面的小弟小妹？

杜里斯之役的战后处理告一个段落后，桂妮薇亚命令威尔调查弟弟妹妹的死因，但是目前没有任何进展。

──杰梅因兄长大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呢？他应该也有进行调查才是……

在思绪翻转之中。睡意再次朝桂妮薇亚袭来。

她闭上了双眼。

第四卷 1 庆功宴

从海面吹来的风，带来了秋天的凉意与潮水的气味。

位在亚斯瓦尔岛东南方的港湾都市杜里斯，到处都是充满活力的喧嚣。

港口停泊著来自各地诸侯的船与贸易船，木匠们精神抖擞地吆喝著，敲打声、锯木声不断从工房传出。主妇们挤在排列于大路两旁的露天摊贩前，吟游诗人抱著竖琴，在路边高声吟唱赞扬桂妮薇亚公主的诗歌。

直到不久之前，杜里斯的居民每天都过著痛苦不堪的生活。

当时，一位以残暴闻名，名为莱斯特的骑士支配了杜里斯。他夺走数不清的财物，杀了不计其数的市民，做尽各种惨无人道的恶事，将整座城市化为地狱。城门全被封锁，城墙上有莱斯特的士兵加以监视，百姓们根本无法逃出莱斯特的魔掌。就算想从海路离开，搭乘的船也会被潜伏在港湾的海龙击沉。

十天前，杜里斯总算从绝望中被拯救出来。

由亚斯瓦尔、布琉努、吉斯塔特三国士兵组成的联军攻入杜里斯，经过一番激战，杀死了莱斯特。虽然莱斯特的手下除了士兵，还有许多海盗，不过他们在他死后全部作鸟兽散，或是弃械投降。

尽管杜里斯自豪的大灯塔在战斗中遭到破坏，而且整座城市有三成的部分被莱斯特的手下烧毁，不过居民们仍然因暴政结束而感到欣喜，努力复兴家园。

当然，城中不只有欢欣的一面而已。以载货马车运走烧毁的建筑物残骸的壮丁们面无表情，前往城外墓园献花的妇女与孩童们表情阴郁。失去家人或原本的生活，每天悲叹度日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尽管如此，人们仍然向前迈步，挥洒汗水，试图将杜里斯重建成原本的模样。虽然风中的寒意一天比一天强烈，城市中的热气仍然没有因此降温。

「──这就是『贝索船家』吗？真是惊人……」

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堤格尔与米拉以佩服的表情仰头看著路旁的建筑物。两人都穿著朴素的麻衣，罩著厚重的斗篷，做旅人装扮。米拉扛著别称『破邪的穿角』的龙具拉斐亚斯，不过由于外头缠著好几层布条，所以看不出那是武器。

十天前，两人也曾经路过这儿。当时，被烧得只剩断垣残壁的街道使他们心情沉重，但是如今，那些残骸已经被清理乾净，而且建好三栋房子了。速度快到令人不敢相信。

「听说拆一艘船可以盖一到两间房子，看来是真的呢。」

米拉眼中浮现对未知技术的兴趣。

自古以来，亚斯瓦尔王国就会把废船解体作为建材使用。不过这与其说是技术，不如说是渔民的智慧。不论如何，居民们正利用那智慧拆解海盗船，在短短几天内建造出临时住宅。

「那门和窗，还有屋顶，全都是从船材转用来的。没人说明的话，根本看不出来呢。而且建造得很坚固，完全不像急就章之下的产物。」

米拉仔细观察门板与屋顶，沉吟起来。堤格尔向她问道：

「吉斯塔特有没有这种技术呢？就算不是船，比如把马车解体，改建成房屋……」

「我想……应该没有吧。从来没听过那种做法。布琉努呢？」

「不知道呢。虽然我没听说过……但说不定只是我孤陋寡闻而已。」

堤格尔皱著眉头道。米拉一脸意外地仰头看他。

「就你而言，这说法可真慎重啊。」

发生了什么事吗？米拉的眼神中带有疑问，堤格尔笑道：

「没什么啦。只是因为在这里遇见许多人，所以发现我根本不瞭解自己的国家而已。」

怎么说？米拉正想发问，不远处传来呼唤堤格尔的声音。米拉转头，见到一名卖果汁水的中年妇女，正朝这边挥手，堤格尔也挥手回应。两人朝那妇女的摊位走近。

卖果汁水的妇女笑咪咪地交互看著堤格尔与米拉。

「哦，好可爱的妹妹呀。看来今天不是来巡逻的呢。不好意思叫住你们了。」

「不会，刚好。阿姨，可以给我们两杯果汁水吗？」

堤格尔笑著点饮料，「谢谢关照！」那妇女也开朗地回应。

堤格尔交出硬币，接过装满果汁水的陶杯。就在这时，米拉发现那妇女的右臂上有烧伤的痕迹。伤疤从手肘延伸到手腕，范围很大，而且看起来很新。

「哦，这个啊。是在之前的大火中受伤的。不过已经几乎不痛了哦。」

察觉米拉的视线，妇女开朗地笑道。

「在那场大火中死了好多人。光是能活著，运气就算很好啦。」

堤格尔与米拉道谢后，离开摊子。那妇女的开朗，使两人感到舒坦了点。

米拉调整心情，看向杯中饮料。红色的果汁水中，似乎加了什么药草，散发出轻微的香气。米拉抿了一口果汁水，双眼发亮。

「里面放了树莓的果酱。有点酸又有点甜，真好喝。」

「你喜欢就好。我会把你的感想转告那阿姨的。」

堤格尔笑著，把认识那卖果汁水的妇女的经过告诉米拉。

自从解放杜里斯之后，堤格尔几乎天天都带著亲信拉菲纳克或吉斯塔特的士兵，在城里巡逻。既然要以这座城市为根据地，就必须维持当地治安，再说，也必须让居民们明白，自己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

虽然这工作很不起眼，但是连续做了几天之后，居民们渐渐注意到他们。再加上堤格尔亲民、不摆架子的作风，开始有人和他们打招呼聊天。

「那阿姨似乎本来就对布琉努有很好感。她老公是渔夫，听说去过布琉努好几次。」

「从这里前往布琉努，搭船的话只要一天就能到了。应该有不少人和布琉努很亲吧。」

「会主动来和我说话的，多半都是那类人。而且他们比我还熟布琉努北部的事。他们告诉我很多关于布琉努北部产的乳酪或苹果酒的事哦。」

「亚斯瓦尔人告诉你这个布琉努人，关于布琉努的事……？」

米拉瞪大眼睛，又立刻理解似地笑了起来。

「说的也是。该怎么说呢，看到你，会有种很想把自己知道的事全教给你的感觉呢。你八成老实告诉他们，自己在名为亚尔萨斯的小地方出生长大，所以很多事都不知道，对不对？」

这次换成堤格尔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的事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米拉得意地说著，将身体朝堤格尔靠了过去。

「是因为这样，所以看到船家时，你才会说『说不定只是我孤陋寡闻』吧？」

「真是赢不过你。」

堤格尔投降似地耸肩，喝起果汁水。

「就算是布琉努的贵族，也不一定清楚布琉努北部的事。更何况是亚尔萨斯那种乡下地方，就连首都或其他地区的事，也很少听说──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并没有去注意。」

过去的堤格尔，认为只要熟知亚尔萨斯的事就行了。

十四岁旅居奥尔米兹后，尽管明白了外头的世界有多广大，但他还是没把目光放回布琉努上。

一方面是因为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更重要的是，因为堤格尔很受不了布琉努那把弓箭当成胆小鬼使用的武器的观念。小时候，父亲带他造访首都尼斯时，他便因为使弓而被奚落得很惨。

「想在短时间内熟知布琉努的事太困难了。既然如此，至少要老实承认自己不知道的部分，对自己的无知有自知之明。」

「很像你会有的想法呢。」

米拉将对心上人的好感溶在微笑之中，这么说道。

两人来到大路上。路旁有许多啤酒、红茶，以及涂了蜂蜜的面包任人取用。道路两侧等距离设置著火把架，入夜后，这些火把将被点燃。

这是三国联军的总司令，杜里斯的新统治者桂妮薇亚公主下的命令。今晚，她将在自己的住处举办宴会。因此也趁著白天，先让市民同乐。

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博得民心。堤格尔与米拉很清楚做这种事的重要性。像他们这些外来部队，不主动拉拢民心的话，就难以得到当地居民的支持与协助。

「那红茶里该不会加了山羊乳吧？」

米拉看著红茶摊，皱眉问道。之前桂妮薇亚公主泡茶给她和堤格尔喝时，曾做出了把山羊乳加入红茶中这种──对米拉来说──令人发指的可怕行为。

「罗兰阁下说过，山羊乳不够那么多红茶用啦。」

堤格尔安抚她似地笑道。米拉沉吟著歪起头。

「等到战争结束后，乾脆在这儿推广在茶里加果酱的喝法好了？」

她似乎是认真的。堤格尔见状，试图改变话题：

「对了，我听苏菲说，义勇兵的总数已经超过五百人了，桂妮薇亚殿下会让那些人参战吗？」

解放杜里斯后，附近村镇涌来不少想加入桂妮薇亚军的平民。考虑到我方与杰梅因王子的兵力差距，多一个士兵是一个士兵。不过堤格尔不怎么赞成让那些人上战场，那些义勇兵都是附近村镇的壮丁，在战争中失去生命的话，村镇将会失去活力，离完全复兴，会更加遥不可及。

「殿下似乎打算让他们留下来守城──我们到那里休息一会儿吧。」

米拉停下脚步，指著十几步外的小广场说道。那儿有好几张长椅，正好适合休息。

「你也差不多该回答我的问题了。还是说，需要更多时间？」

半刻前，米拉给堤格尔出了一道考题。堤格尔觉得那问题相当难，老实承认自己无法立刻回答。要不要一面在城里逛逛，一面思考？米拉如此提议，所以两人才会像这样，在城中到处观光。

「虽然我有点想法了，但不知道正不正确。」

堤格尔不怎么有信心地道，可是米拉不但不失望，反而满意地点头。

「光是这样就够了，快点说吧。」

「不过，在那种地方说，没问题吗？要是被谁听到……」

堤格尔皱眉。广场上有不少正在谈天说笑的主妇，以及正在玩九柱戏（保龄球）的孩童。九柱戏是在地面竖立许多短木棍，众人轮流滚动木制圆球，比谁打倒的木棒多的游戏。即使在布琉努或吉斯塔特，也很受欢迎。

「在那里的话，有人接近时，我们马上就能发现。只要说话时小声点就行了。」

说的也是。堤格尔点头，两人一起前往广场。

『冻涟的雪姬』琉德米拉·露利叶与『光华的耀姬』苏菲亚·欧贝达斯，率领吉斯塔特军前往亚斯瓦尔王国，是大约一个月前，亚斯瓦尔岛刚入秋时的事。

当时，亚斯瓦尔的国王撒迦利亚卧病在床，大王子杰梅因与二王子艾略特为了争夺王位，反目成仇。吉斯塔特决定协助艾略特登上王位，藉此从亚斯瓦尔取得各种好处。堤格尔与米拉一起前往亚斯瓦尔，以客将的身分辅佐米拉。

没想到吉斯塔特的如意算盘，一下子就落空了。攻下港湾都市杜里斯后，艾略特被人刺杀。吉斯塔特军是因为艾略特，才能以友军的身分留在亚斯瓦尔。既然艾略特死了，吉斯塔特军就只是单纯的外人，连补给物资都有困难。

在这进退不得的窘境中，苏菲，也就是苏菲亚，把目标转移到大公主桂妮薇亚身上。

尽管桂妮薇亚得到布琉努军的支援，加入争夺王位的行列，但是在亚斯瓦尔王国，几乎没有人支持她。大部分的亚斯瓦尔诸侯，不是支持杰梅因，就是支持艾略特，剩下的则是中立派。

尽管身为公主，但是她没有任何资历，而且著迷于圆桌武士的传说，是公认的怪人。这样的桂妮薇亚，当然得不到国内诸侯贵族的支持。

曾以外交人员身分造访过好几次亚斯瓦尔的苏菲，与认识的亚斯瓦尔诸侯们交涉，请他们支持桂妮薇亚。并以此为条件，使桂妮薇亚答应与吉斯塔特结盟，让吉斯塔特军继续留在亚斯瓦尔岛上。

对桂妮薇亚来说，她已经有布琉努军作为靠山了，吉斯塔特军就只会碍事而已。但如果吉斯塔特军能让亚斯瓦尔诸侯加入她的阵营，就另当别论。

如此这般，桂妮薇亚军成为三国部队混合而成的联军。

堤格尔与米拉来到广场，挑了张没人的长椅，稍微隔了点距离坐下。

堤格尔从腰间皮袋拿出几枚铜币，抬头见到蓝色眸子中闪烁著期待光芒的米拉，不由得困惑地笑了起来。老实说，他没信心能回答出足以让心上人满意的答案。

──不知道她是否能认同，这是我自己努力思考过了的答案。

堤格尔调整心情，以手指在长椅上大略比画出亚斯瓦尔的全国地图。他和米拉都知道亚斯瓦尔的国土长什么样子，所以只要大致标出位置即可。

「这个是我们。由桂妮薇亚殿下担任总司令的亚斯瓦尔、布琉努、吉斯塔特三国联军。就算集合所有兵力，也不到一万人。根据地是杜里斯。」

堤格尔把一枚铜币放在亚斯瓦尔岛的东南方，接著把另一枚铜币放在大陆上。

「我们的对手是杰梅因王子。占据亚斯瓦尔大陆方面全部领土，深受陆民的支持。据说兵力超过六万。」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是堤格尔，会怎么运用部队呢？

这就是米拉出给他的课题。

堤格尔与米拉逛街时，一直在心中苦苦思索。假如出题的人不是米拉，他肯定早就直接投降，放弃思考了。

堤格尔把代表三国联军的铜币移动到亚斯瓦尔岛与大陆之间的海上。

「在海上一战，然后──」

接著，他把那枚铜币移动到大陆，停在杰梅因军前。

「在陆地上一战。假如想战胜杰梅因王子的军队，就只能这么做了。」

米拉敛起笑容，凝视著两枚铜币，沉吟似地将手指放在嘴边。

「说明得更清楚点。」

「我想，杰梅因王子八成不会主动进攻亚斯瓦尔岛。他应该会在大陆附近的海域等我们进攻。」

「论兵力，是他们比较多哦？说不定明天就会过来歼灭我们了哦？」

「我们拿下杜里斯，已经十天了。但是一直到今天，杰梅因王子还是毫无动静。能猜到的原因有二个。第一是怕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的援军出现，所以王子不想轻举妄动。」

联军中，有率领吉斯塔特军的战姬米拉与苏菲，以及率领布琉努军的黑骑士罗兰。就吉斯塔特与布琉努来说，当然不希望失去自国的重要人物，开战的话，派援军过来，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另一个原因呢？」

「不是有一些原本支持杰梅因王子，但是被苏菲说服，转而投靠我们的亚斯瓦尔诸侯吗？考虑到那些人可能会泄露杰梅因军的情报，他们应该会重新拟定战略，而且还要加以注意，是否有其他背叛者。」

「这想法很妥当呢。」

米拉抬头道。但表情仍然是严格的老师，表示这话题还没结束。

「不过，既然对方不主动出击，我们也可以按兵不动，养精蓄锐不是吗？再说，桂妮薇亚殿下目前的势力，顶多只有半个亚斯瓦尔岛哦？」

「入冬之后，船只就无法往来于亚斯瓦尔与吉斯塔特了。到那时候，杰梅因王子就能确定吉斯塔特方面不会有援军过来了。就算只考虑这点，我也认为拖太久很危险，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进攻才行。」

米拉再次把目光放在长椅上，以手指轻戳代表联军的硬币。

「只要打赢海战，我们就能在大陆建立根据地。比起立刻决战，还不如一一攻下主要城市或要塞，削弱对方势力，把对方包围起来，不是吗？」

「考虑到双方的兵力差距，我觉得战斗的次数愈少愈好……」

「为了缩小兵力差距，也可以特地把决战向后延不是吗？例如苏菲，她不花一兵一卒，光靠一封信，就能强化我军战力，削弱杰梅因王子的兵力。就算不像她那么夸张，但是还有许多不战而胜的方法哦。」

这么说也有道理。堤格尔双手抱胸，沉吟起来。「话是这么说……」米拉见状，嘻嘻一笑，继续道：

「我也没有打算主张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假如想走短期决战的方法，就该采用你的策略。所以依情况，至少要准备两种方案，才算完美。不过，嗯，这回毫无疑问算你及格。」

堤格尔放心地松了口气。自己似乎成功回应了米拉的期待。他把杯中最后的果汁水一饮而尽，一脸好奇地问道：

「是说，我的想法有什么用吗？」

联军的战略，应该是由米拉、苏菲、罗兰，以及桂妮薇亚身边的老将威尔拟定才对。没有堤格尔置喙的余地。

米拉彷佛听到好笑的事似地笑著答道：

「当然有了。说不定你能想到或看到我没注意到的部分，而且身为指挥官，还是该有自己的战略才行。再说──你不是想站在我身边吗？」

听见米拉微微歪著头，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堤格尔一惊，屏住了气息。

「你的意思是，要我成长到能和你一起思考战略的程度吗？」

考虑到米拉的立场，想站在她身边的话，自己确实必须成长到能让她商量战略才行。对于堤格尔的解释，「这说法不太对。」米拉摇晃著及腰的长发，说道：

「我是希望你能成长到可以一个人拟定战略，代替我率领奥尔米兹军的程度。」

堤格尔说不出话，打量著米拉。虽然米拉面带微笑，但是蓝色的眸子中闪烁著认真的光芒──她不是在开玩笑，堤格尔理解到了这点。

「之前，你不是率领亚斯瓦尔军，攻下了巴勒姆要塞吗？」

「那是因为有汉米许阁下带领亚斯瓦尔的士兵，所以才能做到啦。」

「不过，以指挥官身分得到汉米许阁下信任的人，是你哦。从春天在墨吉涅战斗时开始算起，你身为指挥官的实力确实成长了不少。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

米拉上半身向前倾，热切地道。堤格尔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地承受著她的视线。心里除了喜悦，还有更多的困惑。但是喜悦的感情逐渐取代困惑，「谢谢。」最后，堤格尔总算能扬起笑容，向米拉道谢。

「我有个问题。这应该不是想站在战姬身边的人必备的条件吧。」

应该不是吧。堤格尔在心里这么想，一面问道。因为菈娜──史薇特菈娜的丈夫德欧特，也就是米拉的父亲在结婚之前，是一名耿直的文官。

米拉摇头。蓝色的眸子出现短暂的动摇。

「这只是我个人的任性要求。想成为战姬的伴侣，没有任何必要的条件。」

「那就好。」

见堤格尔笑容满面，米拉不解地歪头。他接著解释道：

「你个人的任性要求，反而能让我更有干劲呢。」

堤格尔是想和米拉结为连理，而不是与战姬。既然米拉相信自己有能力，对自己抱著期待，那么不论是多任性的要求，堤格尔都想回应她。

「再说，这不就表示你承认我是你的伴侣了吗？」

堤格尔半开玩笑地补充道，米拉转眼间变得满脸通红：

「那、那只是口误……！比起那个，我想问你一件事。」

米拉强行改变话题。她调整呼吸，压低声音，严竣地道：

「关于桂妮薇亚殿下，你有什么想法？」

堤格尔皱眉。这问题太抽象了。

见到他的反应，米拉发现自己问得不好，补充道：

「身为战姬，我和苏菲必须以吉斯塔特的利益为最优先。之所以和殿下结盟，也是基于这个理由。但是你不一样，对吧？」

是这个意思啊。堤格尔总算懂了。尽管堤格尔身为吉斯塔特的客将，不过要是想法或行动与吉斯塔特军的方针有所差异，也是个问题。桂妮薇亚肯定也会对此抱持不信任感。

「是问我个人的想法吗？假如问我是不是完全相信殿下，答案是否定的。」

桂妮薇亚有不少奇妙的地方。比如拥有亚斯瓦尔王国的宝剑卡里博恩。根据苏菲的说法。开国君主亚特留斯死后，卡里博恩被埋在远离首都克尔切斯特的深山里，之后的历代国王，没人拥有过那把宝剑。尽管女王瑟菲莉亚称自己的剑为卡里博恩，但究竟是不是最初的那把剑，就没人知道了。

堤格尔听说，米拉与苏菲向桂妮薇亚问了不少卡里博恩的事，但全被她含糊带过。

「不过，我还是想助殿下一臂之力。」

「为什么呢？」

「第一点，因为殿下是恩人。没有她的话，我们早被莱斯特，不对，早就被托尔巴兰杀死了。」

莱斯特的真实身分不是人类，是名为托尔巴兰的魔物。

为了防止混乱，桂妮薇亚军掩盖事实，向世人宣称莱斯特用了妖术。尽管有人对这种说法感到怀疑，但是托尔巴兰已经化为土块消失了，所以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托尔巴兰强到令人发指。尽管是一时之间，但是那魔物不但打退了罗兰，又以能封住龙具力量的锁链，把米拉与苏菲逼到走投无路。要是桂妮薇亚没有擅自参战，自己和米拉他们应该早就被杀了吧。

「第一个理由吗？那第二个呢？」

「这是我个人的理由。和父亲大人……我爸爸有关。」

堤格尔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腼腆地笑了起来。

「之前我也说过，我爸曾见过桂妮薇亚殿下。殿下对我爸爸的印象很好，还说我爸爸让她明白了很重要的事。」

身为贵族，人脉是很重要的。被其他国家的王族记住名字，更是光荣。堤格尔之所以想协助桂妮薇亚，一方面也是为了父亲。

「还有就是，我觉得殿下很重视人民。」

对堤格尔来说，他果然会想协助这样的人。

「你对桂妮薇亚殿下的评价很好呢。」

米拉调侃似地笑道，接著露出安心的表情。

「不过，能亲口听你说你的想法，真是太好了。就像刚才说的，我和苏菲必须以吉斯塔特的利益为优先。今后说不定会为此与殿下对立。假如我在那种情况下询问你的意见，你大可不必介意，尽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这样没问题吗？」

堤格尔惊讶地看著心上人。米拉微笑道：

「只要明白你是基于什么理由说话，就没有问题。好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之后还要为今晚的宴会做准──」

米拉正想起身，这时一颗木制的圆球滚到她脚边。两人抬头一看，四名孩子正朝著这边跑来。应该是玩九柱戏时，不小心把球踢过来的吧。

孩子们接过木球，其中一名以半是好奇，半是揶揄的表情问道：

「大哥哥，大姊姊，你们在交往吗？」

「是啊。」

堤格尔堂而皇之地回道。在这种时候，出现生气或难为情的反应，反而会让这些小鬼头开心，他很清楚这点。孩子们故作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

「可以啾──给我们看吗？」

另一个孩子如此问道。堤格尔还没来得及回话，米拉已经先行动了。只见她朝堤格尔凑近，右手放在他的脸颊上，让他转头面向自己，接著将嘴唇按了上去。注意力全放在孩子们身上的堤格尔，根本来不及反应。

孩子们瞪大眼睛，傻傻地看著两人。大约经过五秒的沉默后，米拉放开堤格尔，转头看著孩子们，嫣然笑道：

「满意的话，就快点回去吧。」

孩子们连连点头，转过身，拔腿就跑。

堤格尔目送他们离去后，看向米拉。

「怎么突然那么做？虽然我很开心啦。」

很难想像，米拉会为了打发小孩而做出那种事。

也许是突然感到羞耻吧，米拉红著粉脸，别开视线。

「这是奖励。」她硬邦邦地道。隔了半晌，又补充了一句：

「我不是说过，你及格了……」

堤格尔的脸上总算出现理解之色。与在孩子们面前截然不同的态度，令堤格尔不由得产生怜爱之情。也许是为了掩饰羞涩吧，米拉猛地起身。

「走吧，还要为宴会做准备呢。」

今晚的宴会，是为了庆祝杜里斯恢复和平，凝聚联军与诸侯贵族、有力人士的向心力而举办的。身为吉斯塔特军指挥官之一的米拉，当然非出席不可。由于桂妮薇亚也邀请了堤格尔，所以他也会出席。

见米拉自顾自地走远，堤格尔连忙追了过去，来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并肩前行。

米拉没有转头，但是紧紧地回握了他的手。

†

银色的满月照耀著海面与港湾都市。

排列在大路两旁的火把，燃烧得十分旺盛，人们在火光旁唱歌跳舞，喝著啤酒或热红茶，吃著面包，与身边的人谈天说笑。热闹的风笛声与大鼓声，与歌声一起被吸入夜空之中。

路上有许多露天摊贩，虽然没像白天那样大声吆喝，但是混在夜风中的烤羊肉或烤鳗鱼的香气，以及从煮汤的锅子中冒出的腾腾热气，全都刺激著人们的食欲。每个滩子前都排著长长的人龙。

「──光是看著这场面，就可以感受到大家有多开心呢。」

堤格尔远远眺望著灯火通明的市内，低声自语道。

他正站在桂妮薇亚住处的二楼露台上。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街道的模样。

他身上穿著以黑色为基调的礼服，手中拿著装满啤酒的银杯。平常顺其自然的头发，今天梳理得整整齐齐。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似乎比较偏好市井的气氛？」

站在他身旁的高个子男人，以稳重的声音问道。那男人的肌肤被阳光晒得黝黑，五官精悍，脸上有巨大的陈年伤疤。体格魁伟健硕，即使隔著礼服，也看得出胸膛有多厚实。

但是目前的他，身上没有战士的威严，反而因为穿著礼服，看起来绑手绑脚，令人感到忍俊不禁。男人也和堤格尔一样，拿著银杯。

「是的。因为我是乡下人。罗兰阁下呢？」

被称为罗兰的男人苦笑著耸肩。

「我很不擅长这种繁文缛节的场面。还有其实，希望你别告诉其他人，手边没有剑的话，我就无法安心。」

「我也是。总是下意识地想去拿弓与箭……」

两人对望一眼，无声地笑了起来。

罗兰是布琉努王国纳瓦拉骑士团的团长，以勇猛无双名震天下。因为黑发黑眼，再加上总是穿著黑色的铠甲，所以被邻近诸国称为黑骑士。

堤格尔与罗兰是在今年春天，布琉努与吉斯塔特的联军攻打墨吉涅王国时认识的。堤格尔以弓箭杀死墨吉涅军自豪的战象，令罗兰相当钦佩。

自古以来，布琉努就一直认为弓箭是胆小鬼使用的武器，相当瞧不起弓箭手。就算以弓箭立下功勋，也无法得到正当的评价。

在那种观念下长大的罗兰，原本也有同样的想法，但是在见到堤格尔的箭术后改观了。战争结束后，两人短暂地交谈过，并互相表示敬意。

在这港湾都市杜里斯时也是，堤格尔与罗兰并肩战斗，打倒了魔物托尔巴兰。尽管罗兰是第一次见到魔物，却能无畏地迎战魔物。那勇敢的模样，令堤格尔非常佩服。

堤格尔是吉斯塔特军的客将，罗兰是布琉努军的总司令。虽然两人立场不同，不过仍然像多年知己似地亲昵谈天。

「我一直觉得很好奇，你父亲没想过让你学剑术或枪术吗？」

罗兰抿了一口酒，问道。堤格尔点头回应：

「我曾经问过。我父亲原本打算等我满七岁后，让我学那些的，但是在那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上弓箭了。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我发展自己的长项。虽然父亲也说过，学箭术会让我吃到很多苦头，不过当时，我还不懂那是什意思。」

「真是了不起。假如我是你父亲，应该无法如此乾脆地放手让你学箭术吧。」

「罗兰阁下，您为什么想成为骑士呢？」

堤格尔不经意地问道。罗兰抬头看著夜空，沉默了下来。大约十秒后，他凝视著黑夜说道：

「我小时候，法隆陛下曾和我说过话。不过他当时还是王子殿下就是了。」

堤格尔忍不住连连眨眼。父亲的好友马斯哈·罗达特说过，罗兰出身于首都尼斯。但是除非有相当的身分地位，否则应该没办法和王子说上话吧。

──虽然我也在狩猎大会见过雷格那斯殿下就是了……

罗兰侧眼看著堤格尔讶异的模样，笑了起来。

「不知是偶然，或是陛下的一时兴起。从以前起，陛下就很有行动力，也很有亲和力。你不也在亚尔萨斯见过陛下吗？」

听罗兰这么一说，堤格尔就能接受了。

春末时，法隆王微服前往亚尔萨斯，与从墨吉涅打完仗回来的堤格尔见面，吓了他与父亲乌鲁斯一大跳。

「听到我的名字后，陛下告诉我一件事。」

罗兰再次看向夜空。

「开国君王夏尔的骑士中，也有名叫罗兰的人。是为了保卫人民而挥剑，把这件事当成最高荣誉的，骑士中的骑士。」

温暖的沉默横跨两人之间。堤格尔喝了口啤酒，隔了一阵沉默后问道：

「是陛下的话，使您决定成为骑士的吧。」

「没错。我本来就很喜欢活动身体。再说……如果没有成为骑士，我应该就会去当神官了吧。」

堤格尔在脑中想像罗兰穿著白色神官服的模样，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罗兰瞪了他一眼，堤格尔抖著肩膀，努力挤出正经的表情。

「真是一段佳话。幸好罗兰阁下成为骑士，我才能在那些战斗中活下来。真是该感谢陛下呢。」

「这么说的话，我也一样。哪天你回亚尔萨斯时，请帮我向你父亲道谢，托了他的福，我才没死。」

「我一定会转告他的。是说，父亲听到这些，应该会觉得诚惶诚恐吧。」

「是吗？既然能允许你学箭术，应该是相当大胆又有见识的人吧。」

没有那回事。堤格尔正想否定，不过又把话吞了回去。

虽然是堤格尔自愿的，但父亲还是放手让唯一的儿子，而且是嫡长子的自己在异国旅居整整一年。弟弟迪安，还是堤格尔从奥尔米兹回来后不久才出生的。

堤格尔认为父亲自有自的考量，也不曾怀疑过父亲的判断。不过，父亲或许比自己所认为的还要大胆也说不定。

「说到这个，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父亲知道那把弓的力量吗？」

罗兰若无其事地问道，堤格尔知道自己脸色变了。

「……父亲原本不知道弓的力量，是我后来才告诉他的。」

他知道，早晚会被问到这件事。堤格尔做好觉悟，老实回道。

不过，罗兰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吗？我只是在想，假如你父亲本来就知道力量的事，把弓交给你时，心中不知有什么想法……他应该很信任你吧。」

罗兰的话很诚恳，没有挖苦人的感觉。而且也不像怀疑堤格尔的说法，或是有深入追问的意思。等了五秒后，堤格尔试探地问道：

「我以为您想问的，是关于那把弓的力量的事？」

「如果说我对那力量没兴趣，那是骗人的。但你并不想提，不是吗？」

「这样可以吗？」

堤格尔讶异地问道，罗兰露出略带少年感的调皮表情，笑道：

「这件事，希望你别说出去……其实杜兰达尔也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堤格尔傻眼地看著罗兰。可以这么轻易地，就像顺便提起似地，把布琉努王国宝剑的秘密说出来吗？

「是陛下把剑借我使用时，告诉我的。杜兰达尔不单纯是装饰豪华的宝剑，而且还蕴藏著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

见到堤格尔的表情，罗兰敛起笑容，严肃地道：

「那怪物，叫托尔巴兰是吧……他认得杜兰达尔，我很在意这一点。而且看你和战姬的反应，除了他之外，这世界上还有其他的怪物，对吧？」

堤格尔点头。确实至少还有一只活著的魔物。

「哪天再次遇上怪物时，我说不定会在你面前使用杜兰达尔的真正力量。到那时候，希望你别问任何问题。关于战姬们的武器，还有桂妮薇亚公主的那把奇妙的剑，我也打算如此处理。」

「这……的确，这样应该比较好呢。」

堤格尔自己先不提，不论战姬，或是罗兰、桂妮薇亚，都是各国的重要人物，应该有许多堤格尔想像不到的，不能告诉其他人的秘密吧。这么一想，甚至该感谢罗兰肯主动告诉他这么多事。

「差不多该回去了。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呢。」

罗兰回过头，看著与露台相接的走廊。

走廊本身不长，另一头连接著大厅，许多穿著比堤格尔或罗兰华贵的宾客聚集在其中。他们是拥有亚斯瓦尔岛领地的贵族或富商，以及他们的亲戚。凝神细听的话，可以听见谈笑声远远传来。

桂妮薇亚以庆祝杜里斯恢复和平与重建杜里斯的名义，邀请那些人参加宴会。

当然，桂妮薇亚的另有其他目的。她正在与大王子杰梅因争夺王位。

她必须在这场宴会中，确实地让出席者成为自己的支持者才行。

†

与罗兰一起回到大厅的堤格尔，因眼前的光景而瞪大眼睛。

一名穿著蓝色礼服的少女，优雅地朝他走来。是米拉。

蓝色长发一如往常地绑在脑后，但是马尾在精心打理下，华丽地散开，而且还加上了花朵造型的白色发饰。

身上的礼服也相当别致。从颈部到胸口都包覆著深色蕾丝，领口处点缀著荷叶边。大胆地露出双肩与背后，双层裙上画有雪花结晶，在不失高雅的前提下，展现美丽的双腿。

除此之外，米拉还在脸上化了淡妆。不分男女老少，不论贵族或骑士，贵妇或千金，甚至富商，所有见到米拉的人，全都因她的美而叹息。

注意到米拉的左手，堤格尔胸口一热，暗自欣喜。红色的宝石在她的中指上熠熠生辉。那是从吉斯塔特的港口出航前，堤格尔为她戴上的戒指。

米拉沐浴在大厅众人的目光下，朝堤格尔的方向走来，若无其事地放慢脚步，停在他面前。

「你好美。」

堤格尔以只有米拉听得到的音量，小声说道。尽管他拚命压抑想当场抱紧她的冲动，但是脸上的红潮仍然无法消退。

米拉没有看向堤格尔，她无言地向一旁的罗兰躬身致意。接著以手掌掩住嘴角，望著挂在墙上的四面军旗，小声地对堤格尔说道：

「谢谢。不过这样已经算低调了。因为今天的主角不是我，也不是苏菲。」

听她一说，堤格尔总算发现米拉的礼服上没有太多装饰。原本以为是因为时间不够，只来得及找到合身的礼服，原来不是这样吗？

不久之后，苏菲也在大厅中现身。她和米拉一样穿著纯白的礼服，但是领口很低，可以看到丰满的双峰。之所以不令人感到俗气，是因为仪态万千吗？淡金色的头发挂在肩口，胸前垂挂著镶有大颗祖母绿的首饰。裙片上有波浪般的皱褶，将整条裙子撑得大方蓬松。

苏菲脸上挂著微笑，与对上目光的宾客一一致意，一面悠然地朝堤格尔等人走来。她拎起裙襬，向罗兰行了一礼后，站在米拉身边。

「堤格尔，你觉得怎么样？」

「嗯，很好看哦。看起来很惹人怜爱……好像不太对，应该说是艳丽，还是优雅、不管怎么看都看不腻呢……」

由于不能再次使用刚才对米拉说的「很美」，堤格尔努力寻找其他形容词称赞苏菲。米拉用力哼了一声。

「哦，看来你很中意苏菲的打扮呢。」

直到这时，堤格尔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对米拉的称赞只有一句，但是对苏菲，则用了多上好几倍的形容词，米拉会不高兴，也是当然的。

「不，因为那个……」

如果说那句话中包含了千言万语，米拉她会不会接受呢？尽管已经入夜，大厅内也颇为清凉，堤格尔仍然头冒冷汗，绞尽脑汁，拚命思考该如何解释才好。

忽地，大厅入口传来一阵喧闹声，救了陷入危机的堤格尔。

是桂妮薇亚公主到场了。她穿著以金线绣出美丽装饰的白色低胸礼服，领口周围镶著银白的皮草，黑色的长发仔细地绑在脑后，裙子侧边开著高衩，露出洁白的右腿。

要说她与两名战姬有什么不同，就是身上的氛围吧。米拉与苏菲多少带著楚楚可怜的感觉，桂妮薇亚则挺直背脊，昂然站在大厅中央。集美貌与华丽于一身，最重要的，是脸上的坚定意志，使众人忘了说话，看到入迷。

「我是桂妮薇亚·可尔契肯·奥菲莉亚·贝德维尔·亚斯瓦尔。很高兴各位今晚能拨空参与这场盛宴。」

桂妮薇亚环视大厅，郑重地向众人低头行礼。

「虽然我们讨伐了作恶多端的莱斯特，使杜里斯恢复和平，但是在天黑之前抵达本城的各位应该都看到了，杜里斯离完全复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市民们有很强的复兴意志，我相信不久之后，这座城市一定能恢复过往的繁荣。」

桂妮薇亚轻轻吸了口气，将其吐出。

「几天前，我的兄长艾略特死于非命。是杰梅因的刺客下的毒手。」

在场者之中，似乎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大厅中到处都是惊呼与叹息。

堤格尔的脸上闪过些微的苦涩。

杀死艾略特的，不是刺客，而是因艾略特的侵略，失去孩子的吉斯塔特人。虽然说艾略特是自作自受，但是隐瞒事实，把罪名栽赃在刺客身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堤格尔。

假如「吉斯塔特人杀死艾略特」的事传开，一直支持著他的亚斯瓦尔岛岛民，肯定不会接受吉斯塔特军。一旦被岛民敌视，吉斯塔特军就无法补充粮食与物资了。所以不论如何，都必须隐瞒这件事才行。

桂妮薇亚在堤格尔的注视下，继续说道：

「我和艾略特的感情绝对算不上融洽。但是想为现在的亚斯瓦尔做点什么的心意，是一样的。所以我们才会携手合作，才能这么快就夺回杜里斯，减少不必要的牺牲。」

说到这里，桂妮薇亚彷佛为死者的安宁祈祷似地闭上双眼。

半晌后，她睁开眼睛。

「我们必须尽快铲除卑鄙的杰梅因，结束亚斯瓦尔大地的无谓混乱与流血才行。但是光靠我一个人，无法完成这件事。我需要志同道合的人协助我，达成这个目标。」

桂妮薇亚举起右手，指著墙壁。墙上挂著四面旗帜。

画有红龙的，亚斯瓦尔的红龙旗；画有黑龙的，吉斯塔特的黑龙旗；画有黑色鬃毛与红色身体的马儿的，布琉努的红马旗；以及画有手中握著剑，带著王冠的女性侧脸的旗子。

最后一面旗帜，是霸王瑟菲莉亚的军旗。瑟菲莉亚是一五○年前，拯救了差点被敌国灭亡的亚斯瓦尔，并把亚斯瓦尔的版图扩展到大陆的伟大女王。

是桂妮薇亚命人把这面旗帜挂出来的。

「布琉努王国与吉斯塔特王国，都已经表明愿意协助我。在亚斯瓦尔，也有不少人愿意跟随我。亚斯瓦尔在大陆的领土，是霸王瑟菲莉亚历经许多困难，才得到的。而这也是我们祖先的宿愿。假如把亚斯瓦尔交给杰梅因，不但对不起霸王，也对不起全亚斯瓦尔的人民。」

桂妮薇亚将拳头举到胸口，环视众人。也许是按捺不住激动吧，从她的声音中，可以感受到些微的炽热。

「希望各位能与我并肩战斗。不是为我而战，是为了你们相信的正义，为了让心爱的人们能拥有安宁祥和的明日而战。我们绝对不能让从祖先那儿继承的土地化为灰烬。」

桂妮薇亚说完，大厅陷入寂静。

不过，公主的话并没有就此结束。她转头看向某位男子，唤道：

「巴纳德男爵，请你上前。」

大厅的空气动摇了起来，出现一阵阵的窃窃私语。

一名男性穿过人群，朝桂妮薇亚走来。他的年纪大约四十岁，中等身材，粗犷的脸因紧张而僵硬。这人就是巴纳德。

站在堤格尔身旁的苏菲，正以关心的眼神看著巴纳德。因为男爵是被她说服，离开杰梅因，来到杜里斯的。

巴纳德走到桂妮薇亚面前，屈膝跪下。

「至今为止，我的剑一直属于撒迦利亚陛下与杰梅因殿下。但那是因为我不清楚桂妮薇亚殿下的为人之故。从今之后，我的剑将属于原谅我的无知，给我洗刷污名机会的桂妮薇亚殿下。」

桂妮薇亚温柔地低头看著他，接著环视众人：

「在场的人中，有些人应该已经知道了。巴纳德男爵发誓效忠于我，我也接下了他的剑。我要趁这个机会，宣布一件事。」

桂妮薇亚的表情变得坚毅，在一次呼吸之后，开口：

「我不欣赏因出生地不同而受到排挤的情况。今后，当我赞扬各位的功勋时，我将不会考虑各位的出生之地。因为我们全都是亚斯瓦尔的人民。请各位记得这一点。」

堤格尔瞪大眼睛。苏菲告诉过他，亚斯瓦尔的岛民与陆民的对立有多激烈。再说，目前支持桂妮薇亚的人中，多半是岛民。他们都很期待桂妮薇亚能代替艾略特，给岛民更好的待遇。

没想到桂妮薇亚却说，她不会站在任何一边。

与杰梅因开战之前，做出如此强势的声明，肯定会造成岛民反感。弄不好的话，甚至可能令他们背弃桂妮薇亚，改为投靠杰梅因。

「殿下那些话，是你想的吗？」

米拉向苏菲悄声问道，淡金色头发的战姬摇头。

「虽然我请殿下发言时，要为巴纳德男爵等人的立场做考虑，但是没有提议该怎么说。看来，桂妮薇亚殿下不只有勇气，还懂得计算呢。」

「计算……？」

堤格尔不解地问道。苏菲轻轻一笑，附在他耳边说道：

「虽然殿下说不考虑出生地，可是实际上支持殿下的，几乎全是岛民，不是吗？那些人应该会这么想吧──只要自己人团结起来，立下各种功勋的话，就算陆民事后加入，殿下身边的重要位子，也早就都被岛民占据了。」

堤格尔恍然大悟。他不由得感到钦佩桂妮薇亚，竟然想到这一层。岛民一定会为了他们自己而战吧。甚至会呼朋引伴，找更多人支持桂妮薇亚。当然，巴纳德男爵这些陆民也是。

虽然说岛民可能会为了独占功勋而排挤陆民，但巴纳德男爵是吉斯塔特军总帅之一的苏菲的朋友，假如吉斯塔特军因此表示不悦，桂妮薇亚也能名正言顺地警告岛民不能那么做。

不消多久，大厅中开始出现赞同桂妮薇亚宣言的声音。

「应该是事先挑出赞同殿下意见的人，一起演这场戏吧。」

米拉看著数名诸侯屈膝跪在桂妮薇亚面前，宣誓勇敢与忠诚，苦笑道。对吉斯塔特军来说，亚斯瓦尔的诸侯贵族能团结，是再好也不过的事。这样一来，吉斯塔特军就能从亚斯瓦尔岛的各个地点补充粮食与物资了。

就在这时，桂妮薇亚转头，朝堤格尔等人说道：

「琉德米拉阁下、苏菲亚阁下、罗兰阁下，还有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请过来这边。我想向在场嘉宾介绍各位。」

堤格尔脸上出现意外之色。他不是哪个国家的要人，也没什么知名度，拿他来宣传与同盟对象的友好关系，份量似乎不怎么够。

但是既然被点名了，就不能继续在原地发呆。堤格尔随著米拉等人，走到大厅中央，充满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

桂妮薇亚以亲昵的态度，一一向来宾介绍米拉等人。由于战姬和黑骑士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每当他们致意时，在场者都报以热烈的掌声。

最后轮到堤格尔时，桂妮薇亚如此说道：

「打倒那个可怕的莱斯特的，就是这位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假如他是我的部下，肯定是立下最大功勋的人呢。只可惜阁下不是亚斯瓦尔人。」

堤格尔感受到那些看向自己的视线，开始带著较劲的意味。被其他国家的人抢走功勋，这样不丢脸吗？桂妮薇亚正在如此煽动亚斯瓦尔的诸侯贵族。

──其实，莱斯特是集合了在这里的五人之力，才总算打倒的啦。

堤格尔心想，但是现场的氛围，使他无法把这些话说出口。而旦解释太多的话，说不定会不小心提到魔物托尔巴兰，造成米拉他们的困扰。堤格尔只好保持沉默。

介绍完堤格尔等人后，桂妮薇亚举起斟满啤酒的银杯：

「为我们的胜利，以及亚斯瓦尔的未来乾杯！」

乾杯！众人附和道。侍者们开始送上料理。烤全羊、马铃薯炖鸡肉、串烤鳗鱼、以豆子和芜菁煮的汤、堆积如山的面包……这些食物散发著诱人的香气。除此之外，还有整桶的啤酒。

「因为必须把粮食分给杜里斯的市民及附近村镇的居民，所以只能端出这些料理。」

米拉苦笑道。除了烤全羊，其他的餐点全是以普通食材烹煮的朴素料理，很难说得上豪华。充场面用的大量面包与啤酒，更是令人觉得寒酸。之所以听不到明显的失望或批评声，是因为在场者几乎全看过杜里斯市内的惨状吧。

宴会一开始，米拉、苏菲、罗兰立刻被宾客包围。桂妮薇亚则与其他的诸侯或有力人士一一寒暄致意。

没人来找堤格尔说话。就算桂妮薇亚介绍过他，但是与米拉三人比起来，他的份量还是不够。众人会先去找战姬与黑骑士攀谈，也是理所当然的。

堤格尔靠在墙上，一面小口啜饮著啤酒，一面远远看著米拉。是米拉的副手加雷宁拜托他这么做的。希望堤格尔能帮忙注意，别让不肖分子接近米拉。堤格尔二话不说地接下这个任务。就算加雷宁不拜托，他也打算这么做。

顺带一提，加雷宁并不在这里。侍从与副官都在其他房间待机，拉菲纳克与罗兰的副手奥利维也一样。

──虽然说能专心注意米拉也不错，但还是想和谁说说话呢。

堤格尔看著心上人，在心里自语。不久之后，他开始觉得烦躁。与米拉说话的人中，有人不断要求与米拉握手，或是不必要地贴近米拉，若无其事地想把手放在她肩膀或腰上。

米拉当然没让那些人得逞，她以极为自然的态度拨开那些人的手，笑咪咪地婉拒要求。尽管如此，堤格尔还是很介意。就算告诉自己，那是米拉的工作，他仍然觉得很不痛快。

──要是我能站在米拉身边，就能多少牵制那些人了。

自己究竟得像这样，在旁边乾瞪眼到什么时候呢？

虽然很想到外头吹风透气，但是为了预防万一，不能把目光从米拉身上移开。堤格尔没有心情吃料理，只好一直灌著侍者帮忙倒的啤酒。

「还愉快吗？」

一名女性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是桂妮薇亚。堤格尔皱起眉头，因为他差点打起充满臭味的酒嗝。他转头清了清喉咙后，挤出笑容：

「是，我喝了许多美味的亚斯瓦尔啤酒。」

堤格尔一面回答，一面在心里疑问，自己究竟喝了几杯酒。银杯一空，侍者就会机灵地过来斟酒，所以应该喝了七、八杯吧。

「刚才真是对不起。我是纯粹想介绍你给大家认识。」

桂妮薇亚面带歉色地笑道。堤格尔摇头。

「请不必在意。如果我是他们，也会先去认识战姬或黑骑士。再说，虽然我喜欢听英雄赞歌，但是不擅长谈论自己的事。」

「是这样吗？关于你那奇妙的黑弓，我有很多想问的部分呢。」

桂妮薇亚以几乎被宴会的喧闹声盖过的音量，小声说道。堤格尔把银杯移到嘴边，以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回道：

「那把弓是冯伦家的传家之宝。就我来说，关于那把叫卡里博恩的剑，我也想向殿下打听那把剑的事呢。」

堤格尔不著痕迹地拒绝。桂妮薇亚乾脆地放弃继续追问。

「我明白了。既然与冯伦家有关，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就不多问了。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件事──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听说过『魔弹之王』吗？」

「……那是什么？」

堤格尔之所以能装傻成功，是因为喝醉了，得花点时间才能回想起那个词的缘故。桂妮薇亚不疑有他地回道：

「传说中，圆桌武士的加拉哈德，曾在布尔加斯打倒恶龙。当时有一名来自异国的弓箭手协助他屠龙，据说那弓箭手使用的是黑色的弓，而他射出的箭，就连龙的鳞片，也能轻易穿透……」

堤格尔掩不住疑惑地看著桂妮薇亚。

根据『虚影的幻姬』──战姬宓莉莎的说法，魔弹之王是古代传说中的人物。他从女神那儿得到百发百中的神弓，以那把弓打倒所有敌人，最后成为国王。

宓莉莎并非意指冯伦家的家传宝弓，就是魔弹之王的弓，而是在目睹黑弓的力量后，想起那个传说。

「圆桌武士得到同伴之外的人协助的故事，并不稀奇。但是，看到你那把能够打倒魔物的弓后，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故事……」

堤格尔思考了一会儿，老实地答道：

「很抱歉，殿下，关于那把弓的力量，我什么都不知道。说起来，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那把弓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桂妮薇亚凝视了堤格尔半晌，笑了起来。

「谢谢。虽然是我主动提起的，但果然不是该在这种场合聊的话题呢。话说回来，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对食物有什么好恶吗？」

「我是在称不上丰饶的土地长大的，所以大部分的食物都吃得下。」

堤格尔笑著回答。「过来这边。」桂妮薇亚眉开眼笑地把他带到某张桌子前。桌上除了装满汤的大锅子、放满面包的大盘子之外，还有一个堆放了许多黑色贝类的盘子。那贝类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外壳闭得死紧，盘子前放著好几把细长的餐刀。

桂妮薇亚拿起一颗贝壳，熟练地将其撬开。

「请用。不过味道很苦，要小心哦。」

堤格尔接过贝壳，捏起其中的肉，放入口中。就如桂妮薇亚说的，一阵强烈的苦味袭向舌根。但是他又不能把贝肉吐出来，只好努力咀嚼后，将其吞进肚子里。桂妮薇亚觉得堤格尔的反应很有趣似地笑道：

「这种贝类可以醒酒。是附近渔村的居民，为了感谢我们把粮食分给他们，特地送来的。」

说完，她拿起另一颗贝壳，以刀子撬开外壳，将肉放入口中，扁著嘴道：

「听说有人很爱这种苦味。虽然说红茶也是这样，人类的味觉貌似相同，但感受其实完全不一样呢。要不要再吃一颗呢？不过贝壳的边缘很利，要小心──」

就在这时，有人朝桂妮薇亚走来。那是一名体态肥硕，身上穿著绢制礼服，黑发中夹杂著少许白发的初老贵族。虽然他脸上挂著稳重的笑容，但是态度相当傲慢。

「抱歉在您谈得正愉快时打扰了，殿下。」

「你好，迪兰伯爵。不知你是否满意今晚的宴会呢？」

桂妮薇亚笑著向老伯爵寒暄，没想到迪兰伯爵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我能说『是』，不知该有多好呢……殿下，您刚才说那些话时，究竟在想什么呢？」

出乎意料的质问，使桂妮薇亚连连眨眼。迪兰伯爵继续道：

「您不是说，会平等地对待岛民与陆民吗？您不该那么说的。您应该说，等到战胜杰梅因之后，您会重用岛民，并且没收陆民的财产与领地，将那些赐给有功的岛民。您必须对岛民做出这样的保证才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反过来说，没有奖励的话，不论诸侯与骑士，都会失去斗志的。」

堤格尔将银杯拿到嘴边，假装喝酒，暗暗观察老伯爵。尽管他的语气像是在规劝桂妮薇亚，但是态度中没有半点敬意。

接著，迪兰伯爵移动视线，不屑地看著桌上的料理。

「还有餐点也是。我也知道这座城市刚被战火摧残过，缺乏足够的粮食，但是宴会中数量说得上充分的，只有面包。而且还把那种贝类端上桌……见微知著，连宴会都这么寒酸的话，骑士们会对殿下感到失望哦。」

堤格尔用力捏紧手中的银杯。这个老头是故意让堤格尔听见他的不满，藉此羞辱桂妮薇亚。

「既然如此，你就留在这个岛上吧。」

尽管明白自己不该插嘴，堤格尔还是忍不住说话了。

「没必要强逼无法战斗的人上战场。功勋就由布琉努军和吉斯塔特军接收吧。」

「说什么傻话。」迪兰讥讽地道：

「没有岛民的协助，你以为自己有办法战胜杰梅因军吗？就算有战姬或黑骑士──」

「──伯爵。」

桂妮薇亚以与其说是淡然，不如说是冷淡的语气，打断迪兰的话。

「为了拯救杜里斯，吉斯塔特军流了许多血。岛民们当然也勇敢地在战场搏命……但是当时，你与你的士兵，又是在哪里呢？」

迪兰住了嘴，愤恨地瞪了桂妮薇亚一眼，「请尊重亚斯瓦尔的岛民。」扔下这句话后离开了。

堤格尔在心里痛骂迪兰千百遍后，向桂妮薇亚深深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轻率的言行，给殿下带来困扰了……」

「不会。」桂妮薇亚笑著摇头道：

「托你的福，我的心情好了很多。谢谢你，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堤格尔听了这回答，愣在原地时，又有一名贵族过来与桂妮薇亚说话。见桂妮薇亚开始与那贵族交谈，堤格尔安静地离开了。

──殿下的那个宣言，果然不太妙呢。

堤格尔如此心想。就在这时，几名年轻人凑了过来，开口与他攀谈。似乎是因为刚才和迪兰的那些对话，使他们觉得堤格尔是个有趣家伙。

堤格尔一面与那些人饮酒聊天，一面继续以目光保护米拉。

宴会开始将近一刻钟后，米拉总算从诸侯及有力人士的包围中解脱。盘中的料理几乎被清空，大厅中的人也少了一半以上。大多数人不是在其他房间休息，就是和熟人聚在一起谈天。

该怎么做好呢？堤格尔在心里犹豫。现在的话，就算走到米拉身边，应该也没有问题。但果然还是该等到宴会结束比较好吧？虽然只能在一旁看著米拉的感觉很痛苦，不过这就是自己的任务。

忽地，米拉转头，与堤格尔四目相对。堤格尔原以为是偶然，没想到米拉对自己眨了眨眼后，缓步走向露台。与米拉同样从宾客的包围中解放的苏菲，笑著朝堤格尔走来。

「快过去吧。我不会让其他人接近露台的。」

「谢谢，我欠你一份人情。」

堤格尔心跳加速，小声地向苏菲道谢后，把银杯放在附近的桌上，若无其事地踏上走廊。

满月的银光，安静地照耀著伫立在露台上的米拉。

堤格尔停下脚步。彷佛被定身似地，一动也不动地看著米拉。沐浴在月光下，朝自己微笑的米拉，美到找不出任何话语形容。

晚风轻拂，蓝发微微摇晃，青年再次动了起来。他一步一步地，确实地缩短自己与心上人之间的距离。月光在蓝色礼服上投射出迷离的阴影，将米拉衬托得如梦似幻，宛如神话传说中的妖精似的。

「──你好美。」

说出口的，是与刚才一模一样的话。尽管心潮澎湃，但是除了这句话，堤格尔想不出其他的形容。他希望能在这句话中，道尽千言万语。

「谢谢。」

米拉蓝色的眸子略显湿润，欢迎心上人似地张开双臂。

堤格尔正想抱住那穿著礼服的纤细身体，又突然停下动作。从胸口延伸到肩膀的荷叶边上，卡著一根栗色的头发。应该是宴会中，来找米拉攀谈的谁掉的头发吧。

堤格尔不高兴地捏起头发，将其扔掉。米拉嗤嗤笑了起来。

堤格尔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重新抱紧米拉。隔著礼服也能感受到的柔软身体，宜人的体温，以及甘甜的芳香，使他忍不住叹息。原本在心底深处翻腾的焦躁，总算平静下来。令他想维持这样，直到永远。

「你一直以很可怕的表情看我这边呢。」

米拉将双手环到堤格尔背上，调侃地道。「没……」堤格尔下意识地想反驳，「嗯。」但是几秒后又大方承认，在抱著米拉的双手上用力。尽管表现出幼稚的占有欲，米拉却没有说什么。

堤格尔以右手掌温柔地摩娑米拉裸露的后背，彷佛想确认肌肤的柔嫩，又或是想以自己的手掌记住些微的起伏似的。

米拉轻声娇喘。那带著妩媚的气息，使堤格尔浑身发热，手掌在背上游移，指尖钻进礼服底下。

「别、别这样。不能在这种地方……」

米拉紧张了起来，可是堤格尔置若罔闻。虽然将手掌放开，但是五根手指仍然不住轻划米拉的肌肤。不只如此，左手还移动到米拉腰部以下的部位，隔著礼服，触碰臀部。

米拉身子一震，压抑音量的喘息，刮搔著年轻人的鼓膜，点燃他的欲念。堤格尔仔仔细细地抚弄，充分享受过那浑圆后，放松双臂，朝米拉凑近，想把自己的嘴唇按在她的樱唇上。

「不行。」

没想到米拉却以右手食指按住他的嘴唇。堤格尔连连眨眼，以眼神询问理由。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现在涂了口红，颜色会印在你嘴上的。」

「……对不起。」

尽管这回答出乎意料，却很有道理。回大厅之后，说不定有谁会因为米拉的口红而猜到发生过什么事。

「你喝太多啦。话说回来，你和桂妮薇亚殿下聊什么，聊得那么开心？」

米拉的语气像是突然想到才这么问，但是后半段明显带刺，就连现在的堤格尔，也听得出她的不高兴。堤格尔连忙辩解道：

「哪有什么开心的。如果看起来像是那样，表示我和殿下都很会假笑吧。」

堤格尔把自己与桂妮薇亚的对话转述给米拉听。米拉皱起眉头。

「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是吗？乌鲁斯阁下究竟向殿下说了什么呢？」

「完全猜不出来。我爸说，他只和殿下聊过几句而已，而且完全没说过能讨殿下开心的话。我想，他应该是不经意地说了些什么，刚好触动了殿下的心弦吧。」

就堤格尔所知，父亲不是吝于赞美他人的人。但也不是会一个劲儿赞美第一次见面，或是以华丽的词藻奉承他人的人。

「原来如此。既然如此，再怎么猜，也猜不到真相呢。」

米拉很快地放弃猜测。目前只要知道，桂妮薇亚对堤格尔的黑弓之力很感兴趣就行了。

「该回去了呢。」

米拉微笑道，堤格尔苦笑起来。

「一起回去的话不太妙。我留在这里吹一下风吧。」

虽然理由冠冕堂皇，但其实堤格尔有不能立刻回去的难言之隐。刚才抱著米拉，充分享受过软玉温香后，他身体的某处出现明显的变化，就算穿著礼服，也看得出来。不能在这种状态下直接回到大厅。

「是吗？那我先走了。」

不知是接受了堤格尔的说法，或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米拉不多说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但是在即将进入走廊时停下脚步，转动颈子，侧著脸问道：

「──你有想过在殿下底下做事吗？」

黑暗中，看不清米拉的表情。为什么要这么问呢？堤格尔在心里感到疑问，并推测出一个可能性。

她在嫉妒吗？就像自己对所有接近她的男人感到烦躁一样。

堤格尔朝米拉走近，温柔地握住她的左手。

「只要你没有说『不』，我就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堤格尔捧起米拉的左手，轻吻手背，接著抬起头道：

「我刚才忘了说。谢谢你。」

他说的，是戒指的事。等堤格尔把手收回后，米拉把自己左手举到胸前，保护戒指似地将右手覆于其上。

「我不是说过吗？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虽然看不清米拉的表情，但是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米拉晃动著蓝发，走向大厅。堤格尔低头看著自己右手，为了记牢刚才的触感似地，将手掌缓缓握紧。

另一座露台上，罗兰靠在墙边，以带著疲倦的双眼眺望黑夜。他很想把这身拘谨的礼服脱掉。

「不管参加几次，都没办法习惯呢……」

罗兰十三岁时就成为骑士，二十一岁时，法隆王把王国宝剑杜兰达尔借给他使用。虽然这是举世无双的殊荣，但也因此出现许多无法推辞的邀约。和那些宴会比起来，今天的宴会根本不算什么。

尽管如此，不习惯这种场合，以及喘不过气的感觉，不管参加多少次，还是没有改变。对罗兰来说，与其参加这种活动，还不如连续挥动两百次绑著重物的木剑来得实在。

花的名字、都市中的流行、人际纠葛……罗兰对这些事完全不感兴趣。再加上拙于言词，所以无法把战场或武器的事说得天花乱坠，逗其他宾客开心。尽管他会耐著性子认真听对方说话，尽可能诚实地回应对方，但别人应该会觉得他是无趣的男人吧。

如果是罗兰的好友，骑士团副团长奥利维，不论是贵族千金、官员的亲戚，或是心里另有计较的商人，全都能对应自如。如果有他在场，亚斯瓦尔人对布琉努军的印象，肯定会比现在更好吧。

「虽然这样很丢脸，不过下次，还是要求让奥利维也在场吧。」

罗兰叹道。就在这时，他听到有脚步声朝这边接近。

由于感觉不到敌意，所以罗兰只是站直身子，等对方现身。

「我刚才看见您往这边走……您还留在这儿呢。」

来人是桂妮薇亚。只见她双手都拿著银杯，并将其中一杯递给罗兰。黑骑士郑重地婉拒道：

「心领了。我刚才已经喝了很多啤酒。」

「杯里装的是水。这样也不行吗？」

桂妮薇亚有如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得意地笑了起来。罗兰苦笑著接过银杯，喝了一口。清凉的感觉稍微消解了疲劳。

「在宴会上，您一直板著脸，难道说您对这宴会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桂妮薇亚问道。罗兰摇头。

「不。我只是不知道该在那种场合聊什么而已。在布琉努时，我也常使宴会冷场。假如因此害宴会的气氛变差，我道歉。」

「这么说的话，我也一样呢。」

桂妮薇亚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也总是与宴会格格不入。因为我一直在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巡礼，所以老是被当成怪人。」

罗兰暗自心想，那看法很正确。

就在这时，桂妮薇亚突然把身体靠在罗兰身上。感受到她的重量，罗兰有点紧张，要是被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殿下……」

「反正都是不擅社交的同类，有什么关系？再说，在这会场上，只有您是能让我放松的对象。」

罗兰叹了口气。就算要她退开，这公主八成也不会听吧。她就是这种人。

「您不怕我对您做出什么冒犯的事吗？」

「我为落海的您取暖时，您并没有对我做什么，不是吗？」

与海盗战斗时，罗兰不小心掉入海里。那时桂妮薇亚不但亲自跳入海中，把失去意识的罗兰拉上来，而且还只穿著极薄的内衣，以身体帮罗兰取暖。

罗兰不再反驳。与托尔巴兰战斗时，桂妮薇亚也曾救过自己的命。这么一想，也许不该拒绝被她这样靠著。

忽地，他发现桂妮薇亚的左手有什么脏污。仔细一看，她的拇指正在渗血。察觉罗兰的视线，桂妮薇亚皱眉道：

「是刚在大厅才撬开贝壳时划伤的。我还以为早就止血了……」

桂妮薇亚之所以没有继续说下去，是因为罗兰捧起她的手，含住拇指的缘故。黑发公主别说出声了，她甚至无法动弹，只能注视著黑骑士。确认血止住后，罗兰放开手。

「失礼了……」

罗兰低头道歉，动作看起来相当笨拙，似乎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很困惑。看样子，他不是有意为之，是在无意识之下那么做的。

桂妮薇亚捏紧自己左手，再次靠在罗兰身上。不过这次，是为了不让罗兰看到自己的表情。桂妮薇亚在脑中寻找话题。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如果是我能回答的事，就无所谓。」

「您为什么想成为骑士呢？」

罗兰苦笑起来。宴会开始前，他也曾被堤格尔问过一样的问题。连续两次提及自己的身世，今天真是奇妙的日子。

他把自己是孤儿，在神殿长大，以及遇见还是王子时的法隆王的事告诉桂妮薇亚。全部听完后，桂妮薇亚安静地问道：

「您是真心想成为骑士吗？」

生平第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罗兰陷入沉思。自己从小就身强体健，运动神经也很发达，所以对立志成为骑士的事，不曾抱有任何疑问。虽然觉得选择成为骑士，有点对不起养大自己的巫女们，但是他从来没有改变过决心。

「这个嘛，自从法隆王和我说话的那天起，我就不认为自己有其他想做的事了。」

罗兰以带著坚定意志的语气回答后，微微歪著头。

「我也想问一件事──您真的想成为女王吗？」

可以感觉到，桂妮薇亚微微屏住了气息。

「为什么，这么问……？」

「自从成为骑士团的团长后，旧友很多人问我，『你为什么想成为骑士？』。」

罗兰故意不点出桂妮薇亚声音发颤的事，继续道：

「根据我自己的经验，会这么问的人，不是对我抱著憧憬，就是对自己想走的路感到迷惘……您是哪一种呢？」

「我很憧憬您。」

桂妮薇亚打断罗兰的话似地说下去。

「您不但武功高强，又很会带兵打仗，即使大敌当前，也能毫不畏惧地战斗，而且从来不曾输过，是保护布琉努的常胜将军。怎么可能有人不憧憬──」

「殿下，我想问的是，您想成为女王吗？」

罗兰轻声打断桂妮薇亚的话，再次问道。黑发公主彷佛被封住声音似地闭上嘴，仰头看著半空中的满月。

「──罗兰阁下，您相信命运吗？」

桂妮薇亚轻声问道。罗兰的回答，不像刚才那么乾脆直接。

「要问相不相信的话，应该说不上相信吧。但是，小时候遇见法隆王的事，我想把它当成命运。」

原来如此。桂妮薇亚说著，轻笑起来。

「对我来说，想当成命中注定的事，就是得到卡里博恩吧。」

意料之外的词汇，使罗兰不由得身体一震。但是他很快地冷静下来，桂妮薇亚也认真地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从以前起，就有想成为女王的念头，但只是想想而已。因为上面的两名兄长年轻健康，又分别有许多支持者，我没有任何能和他们对抗的力量。话是这么说，我也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认输，所以试著以自己的方式，打破现状……」

后来，父亲病倒，弟弟妹妹们接连去世，对桂妮薇亚而言，首都成为非常危险的场所。于是她选择远离首都，以免被卷入两名兄长的对立之中。

「我一面在以前造访过的圆桌武士圣地巡礼，一面观察情势。因为我认识那些地方的人，也对那些地方的地理环境有概念。但是在我造访供奉圆桌武士贝德维尔的古老神殿时，被不知什么人派出的刺客攻击。」

桂妮薇亚逃入神殿，拚命寻找藏身之处时，发现一道暗门。她毫不犹豫地躲入暗门之中。

「里面有个祭坛般的台座，上面放著一把剑，就是卡里博恩。我拿起那把剑，击退了那些刺客。我无法把发现，不，邂逅卡里博恩的事，当成偶然。」

亚斯瓦尔的王族在取名时，都会放进一位圆桌武士的名字。

用了贝德维尔名字的自己，在供奉贝德维尔的神殿中得到失传已久的王家宝剑，桂妮薇亚有种命运般的感觉。觉得自己奉命继承亚特留斯和瑟菲莉亚的遗志，因此踏上战场。

「当然不只这样而已。我是真的想替因父王病倒，弟弟妹妹们死去而陷入混乱的国家做点什么。之所以不和杰梅因兄长大人或艾略特兄长大人合作，是因为一旦那么做了，我就必须割舍大陆或岛屿的其中一边。」

所以桂妮薇亚才会求助于其他国家。在得到布琉努的协助后，她打算一面旁观兄长们的斗争，一面慢慢强化自己的势力。

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如此出乎意料。她没想过艾略特会在与杰梅因开战之前就死去，也没想过自己会和吉斯塔特军合作，更没想过巴纳德男爵等大陆诸侯会来投靠自己。

「事已至此，与杰梅因兄长大人的决战是难以避免的了。我也已经做好成为女王的觉悟。但是，情势变化得太快，让我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走上这条路。」

说完，桂妮薇亚难为情地垂下眼帘。她一方面惊讶于自己居然会把心中的烦恼全部说出来，不过同时，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安稳。正因为对象是罗兰，所以桂妮薇亚才希望他聆听自己的真正想法。

「──殿下。」

低沉的声音，使桂妮薇亚抬起头。罗兰凝视著黑夜，说道：

「您已经身处战场了。战场，是会发生各种意想不到的事的场所。」

「您的意思是，今后仍然会出现各种我想像不到的事吗？」

「最好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但是殿下，您的部下以及我们，正是为此集合在这里的。」

尽管罗兰说得并不流畅，可是桂妮薇亚听得很认真。她明白，黑骑士正为了自己，努力地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我在宴会的演说中，明白了您的想法。我希望您能一直坚持您的决心，就像照亮黑暗的火把那样。只要您能坚持下去，我们就会为您击退敌人、破除陷阱、开辟道路。虽然我是布琉努人，但是会为您挥剑，让您走到王位之前。」

为了把黑骑士的每句话、每个字刻进心中。桂妮薇亚以双手按著胸口，沉默下来。「谢谢您。」半晌后，桂妮薇亚向罗兰道谢。

「──如果您能成为我国的骑士……」

「殿下。」黑骑士简洁地打断桂妮薇亚的话，摇头道：

「人是摘不下月亮的。」

这是布琉努自古以来的谚语。被委婉拒绝，桂妮薇亚不满地鼓起双颊，不成反驳地反驳道：

「圆桌武士中，有人朝月亮扔枪，并且真的刺中月亮哦。」

罗兰微微睁大眼睛，缓缓摇头。

「殿下。找出那样的人才，是您今后的职责。」

桂妮薇亚低下头，难过与松了口气的感觉，同时涌上胸口。假如罗兰真的答应她，在觉得开心的同时，自己一定会感到失落吧。桂妮薇亚在心里嘲笑自己的矛盾。

桂妮薇亚抬起头，满月的银光正洒落在两人身上。

「月色真美。」

「是啊。」

罗兰简短地同意道，与公主一起仰望夜空。虽然他不是风雅之人，但是也没驽钝到不懂月色之美。

被圆月映照出来的两道身影，就这么一动也不动地重叠在一起，等待短暂时光流逝。

†

桂妮薇亚与罗兰在露台上赏月时，杰梅因王子也同样抬头仰望著明月。不过，他的表情非常不高兴。

杰梅因今年二十七岁，他原本是有著俊秀五官的青年，可是如今，因为长了许多赘肉，不但变成大饼脸，肚子也非常突出。他穿著宽松的绢制服装，上面披著有皮草滚边的长袍。手上镶了宝石的银杯里盛的是亚斯瓦尔产的葡萄酒。比起啤酒，他更偏好葡萄酒。

他身处之处，是亚斯瓦尔王国大陆的巴尔韦德。这儿是霸王瑟菲莉亚进攻大陆时最早占领的城市，不但有坚固的城墙，而且是历史悠久的大城市，所以被杰梅因作为自己的根据地。

目前，杰梅因一个人站在露台上，陷入沉思。

「桂妮薇亚似乎真的想和我开战呢。」

今早，他收到亚斯瓦尔岛的诸侯们大举前往妹妹的根据地杜里斯的消息。杰梅因在各个要冲都配置了部队与间谍，以便随时收集亚斯瓦尔岛的最新消息。

「那女人在发什么疯？想玩瑟菲莉亚的家家酒吗！」

杰梅因掩不住怒气地啐道。比起艾略特的反目，妹妹的行为带给他的冲击更大。当他听到桂妮薇亚居然找布琉努军当靠山时，差点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

他对桂妮薇亚的评价非常差。

「父亲大人，您太宠桂妮薇亚了。大公主那个样子的话，是无法成为弟弟妹妹们的榜样的。」

杰梅因不只一次向父王撒迦利亚如此抱怨。但父亲不但不斥责桂妮薇亚，还让她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

「杰梅因啊，有桂妮薇亚这样的人存在，不也挺好的吗？她与偏重大陆的你，或偏重岛屿的艾略特不同，不偏心岛屿也不偏心大陆，同等重视双方。我认为这样的人是很宝贵的。再说，虽然你说我很宠桂妮薇亚，但是我从来不曾主动为她做过什么，不是吗？」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父亲的补偿心理吧。撒迦利亚王把自己求之不得的自由赐给桂妮薇亚，藉著做这种事，来得到满足感。杰梅因如此认为。

──结果就变成这样了。那女人完全不为国家著想，想到什么就做什么，造成不必要的混乱，是残害这块大地的害虫。

布琉努不可能毫无条件地支援桂妮薇亚，他们究竟想从这个国家掠夺多少东西？话说回来，也不能一味指责父亲。因为就连杰梅因，也同样认为桂妮薇亚不成气候，所以放著她不管。自己实在太天真了。

──我不会再把桂妮薇亚当成妹妹了。我一定要她为自己轻率的行为付出代价。

父亲醒来时，应该会感到悲伤吧。但是，为了亚斯瓦尔的将来，这是非做不可的事。

「话是这么说，不过布琉努军的总司令是那个黑骑士，应该无法简单击败他……」

杰梅因无意识地把脑中所想说了出来。

他当然听说过罗兰的名字。虽然不曾与罗兰交手，但是从将领与士兵们那儿听说过许多罗兰的英勇事迹。知道罗兰是大意不得的超级强敌。

──必须注意的，不只桂妮薇亚和布琉努军而已。

还必须留意协助艾略特的吉斯塔特军的动向。

根据探子的回报，艾略特死后，吉斯塔特军一直待在杜里斯。这表示他们不打算就此回国，八成正在寻找能代替艾略特的结盟对象，以回收之前的投资。

虽然那想法很俗气，但指挥吉斯塔特军的，是两名战姬。也同样是大意不得的对手。

除此之外，原本支持艾略特的亚斯瓦尔岛诸侯们的动向，也很令人在意。虽然那些人分开看，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一旦团结起来，就会变得很麻烦。

──让巴纳德男爵他们溜走，实在太可恨了……

巴纳德男爵相当受杰梅因信任。因为打从杰梅因与艾略特对立起，巴纳德男爵就一直支持著他。

所以，当杰梅因听说巴纳德男爵与欧文、巴贝奇带著私兵逃往亚斯瓦尔岛时，他把三人留在大陆的族人全部抄斩，以此杀鸡儆猴，警告其他诸侯。但是，他的愤怒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愈来愈炙烈。

忽地，杰梅因脑中闪过某个想法。他的脸色因此变得极为严竣。

除了布琉努军，假如桂妮薇亚还吸收了吉斯塔特军、亚斯瓦尔岛的诸侯，以及从自己这里逃走的人呢？

想让这些势力组成联军，不是简单的事。必须摆平各方面的利害关系，否则那些势力不会答应结盟。凭桂妮薇亚的能力，不可能做得到那种事。

但是，布琉努军，或者吉斯塔特军、亚斯瓦尔的诸侯中，说不定有那种人才。

尽管不认为自己会输给桂妮薇亚，但是似乎该做好打硬仗的觉悟。

杰梅因把银杯凑到嘴边，不知何时，杯中的酒已经空了。似乎是在思考时把酒喝光的。杰梅因把手伸入怀中，掏出青铜制的摇铃，清脆的铃声，有种与晚秋相配的清凉感。

一名老人从走廊出现。是从杰梅因小时候就服侍著他的侍者。杰梅因命令侍者备酒，老人恭敬地行了一礼，很快地带了新的葡萄酒过来。

老人一面在银杯中倒入酒，一面恭谨地道：

「殿下，路特维奇阁下回来了。」

听到那名字，杰梅因嘴角浮起笑意。

「立刻让他过来。在这里接见他也无所谓。」

路特维奇是杰梅因少数信得过的人物。今年三十四岁，尽管在宫廷中的表现并不亮眼，但是就指挥官，或就战士来说，都相当优秀。与布琉努军、萨克斯坦军作战时，立下许多功勋。路特维奇喜欢使用朴素但坚实的战术，这点也很符合杰梅因的脾性。

不消多久，路特维奇来到露台。

他是一名必须抬头仰视的高大壮汉。黑发又短又硬，粗眉大眼，鼻子塌到像被打凹似的，嘴唇很厚，体毛十分浓密，看起来像是只大猩猩。

虽然杰梅因没有恶意，但是他一见到路特维奇，就忍不住想发笑。路特维奇的脸，给人一种亲切又逗趣的感觉。

路特维奇无视主子的反应，屈膝跪下。

「殿下，我把萨克斯坦军带回来了。总共有三千人，几乎全是骑兵。」

「做得好。」

杰梅因赞道。

自从听说艾略特拉找了吉斯塔特军当靠山后，杰梅因也决定雇用其他国家的士兵战斗。他命令路特维奇，前往萨克斯坦寻求支援。

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是多年以来的世仇，就算有时会基于政治上的理由而合作，但是两国平常总是彼此憎恨，时不时地发生大小冲突。

因此，路特维奇原本很反对那么做，不过杰梅因说「敌军中有吉斯塔特的战姬。用萨克斯坦人当肉盾，降低亚斯瓦尔的牺牲人数，不是很好吗？」杰梅因也知道萨克斯坦兵有在自己国家内作乱的可能，但是他认为，只要把萨克斯坦兵放在自己监视得到的地方，就能牵制他们的企图或行动了。

「是你的话，应该已经知道了。艾略特死了，现在是桂妮薇亚拐来一票布琉努军，想和我作对。只要讨伐了那愚蠢的妹妹，这场可恨的王位之争，就能完全结束。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话说回来，有件事，我想请问殿下。」

路特维奇的声音中略带恐怖与战栗，又包含著一丝盼望。

「欧斯朋子爵与他家族的尸体，被放在城外示众……」

「你说那个啊？」杰梅因原本愉快的表情，立刻染上憎恨之色。

「之前，我不是曾遭到刺客攻击吗？幸亏有你在，所以平安无事。」

路特维奇点头。今年夏天的某个夜晚，四名亚斯瓦尔青年潜入这座府邸，使用喂了毒的凶器，想刺杀杰梅因。

「你们说，那些刺客一定是艾略特派来的。虽然当时我也这么想，但还是很在意，所以另外展开调查，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唆使的可能性。」

假如自己阵营出现叛徒，趁著两军交战时背刺杰梅因军的话，就不好笑了。尽管拥有六万大军，但是直到目前为止，杰梅因都按兵不动，就是担心这件事。直到查出主谋是谁为止，他都没有心情攻打亚斯瓦尔岛。

十天前，杰梅因总算查出谁是真正的主谋了。

「欧斯朋子爵，想要您的命？」

「没错。不过那家伙并非想投靠艾略特，而是打算藉著我的死，使国内变得更混乱，趁机拥立听他话的王族成为傀儡国王。话是这么说，如果只有这样，我顶多只会处决他和他的家人……」

杰梅因的声音出现热度。亚斯瓦尔的大王子怒气爆发，毫不压抑自己的激动。

「德尔茜拉，也是他杀的。」

路特维奇抬起头，紧张地看著杰梅因。

撒迦利亚王有七名嫡出的子女，德尔茜拉是二女儿。虽然说她的个性率直，比起大陆，更喜好岛民风格，但是很亲杰梅因，杰梅因也很疼这个小自己十五岁的妹妹。

而在今年春天，德尔茜拉生了病，日渐消瘦，才十二岁就过世了。

那阵子，除了德尔茜拉，还有三名弟妹相继过世，尽管杰梅因怀疑是艾略特下的手，不过他仍秘密展开调查。虽然弟弟妹妹们都是死于意外或病死，但是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他不能不怀疑，死因不如表面上那么单纯。

「『必须趁现在除掉未来的害虫』，欧斯朋那家伙居然敢这样狡辩，说德尔茜拉早晚会成为岛民的爪牙，对我下毒。所以我也对他说，既然如此，我也要趁现在除去未来的害虫，你可别恨我哦。在我烧了他房子，打算杀了他家族时，欧斯朋总算求我原谅他了。我说，我可以饶一个活口，让他自己在族人中挑选，看要让谁活命。」

杰梅因的声音愈来愈大，口气也愈来愈粗鲁。光是说起这件事，他就怒火中烧。路特维奇再次垂下头，经过一阵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后，说道：

「殿下，恕我斗胆一问……我还听说，您把巴纳德男爵的族人也全数抄斩了？」

「才刚回来，已经听说这么多啦？消息还真灵通。」

杰梅因把巴纳德男爵等人逃到亚斯瓦尔岛的事告诉路特维奇。在满月的映照下，路特维奇的脸色明显变了。

「欧斯朋和巴纳德确实罪有应得，但是殿下……」

「诛杀造反者和背叛者，有什么不对？」

杰梅因打断路特维奇的话，眼中闪烁愤怒的光芒。

「放著欧斯朋不管，他一定会再次暗杀我，放著巴纳德的族人不管，他们一定会与巴纳德私通，把我军的情报泄漏给亚斯瓦尔岛。不快点处理这些祸害的话，我军会从立足之处瓦解的。你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对吧？」

「但是殿下，杀的人太多，可能导致人心惶惶。欧斯朋的部分先不说，巴纳德的族人，可以等到战争结束后再来惩处……」

「你太天真了。」杰梅因冷笑道。

「像你这样的人，是极少数。绝大部分的诸侯都不值得信任。不好好勒住他们的项圈，每个都会得寸进尺。」

接著，杰梅因告诉路特维奇，他打算设置监察诸侯动向的情治部队，并鼓励告密。

「殿下……」

路特维奇说不出话了。假如鼓励告密，杰梅因军很有可能从内部开始崩溃。要是被布琉努军或吉斯塔特军发现这件事，并趁虚而入，就不可能战胜他们了。再说，假如真的赢了，杰梅因即位为国王，会就此禁止告密吗？

──只好等赢了之后，再来劝谏殿下了。

当务之急，是打败敌人。路特维奇如此说服自己。虽然杰梅因不论对他人或自己都很严格，但是对诚实耿直的人很宽容。只要能在日后强化这优点，亚斯瓦尔的未来还是很光明的。

「还有其他要报告的事吗？」

杰梅因问道，路特维奇犹豫了一会儿后，点头。尽管现在的气氛，让他有点犹豫该不该提这件事，但忠义心仍然使他开口：

「为了预防万一，我觉得还是该让您知道比较好。」

杰梅因摇晃著镶了宝石的银杯，点头要路特维奇说下去。

「听说有龙出现在布尔加斯。」

「龙……？」

不祥的词汇，使杰梅因变了脸色。

龙一向栖息在在人们难以进入的险恶深山或森林里。由于它们很少出现在人们面前，很多人甚至以为龙是不存在的生物。

杰梅因在脑中描绘大陆方面的地图。布尔加斯位在这巴尔韦德西方，徒步行走约五、六天的场所。周围环绕著山地与森林，山中有天然温泉，是有名的温泉胜地。历代国王中，甚至有人特地为此造访布尔加斯。

「龙也会泡温泉吗？」

「我也不清楚。虽然我看过猴子泡温泉就是了。」

还是别用那张脸提到猴子吧。杰梅因暗自心想。

「真的是龙吗？该不会是看错了？」

「我也没有亲眼见到，所以无法断言……不过，布尔加斯当地一直流传著圆桌武士加拉哈德打倒龙的传说。」

「如果圆桌武士的传说全是真的，那么古代根本是龙到处横行的世界呢。」

杰梅因不屑地笑道。

但是，也不能无视这个报告。杰梅因认真思考起来。

说到龙，他首先想到的，是潜伏在杜里斯港海底的海龙。因为那海龙，杰梅因损失了五艘军舰与士兵。

──这么说来，布琉努军也曾带著龙攻打墨吉涅……

难道说，布琉努特地把龙带到亚斯瓦尔作乱吗？想到这里，杰梅因摇了摇头。这想法太跳跃了。再说，如果真的要让龙作乱，应该会选择首都或杜里斯那样的大城市，不会挑布尔加斯那种乡下。

「派一千名士兵到布尔加斯进行调查。老实说，我不想在战斗时为无聊的事分心，要尽快查清真相。」

路特维奇答应，并趁著露台的气氛稍微改变，问起亚斯瓦尔岛诸侯们的动向。听完，他皱起猩猩般的脸。

「假如桂妮薇亚公主成功统合各方势力，会变得很棘手呢。目前，我们在马利亚由的军舰，总共有几艘呢？」

马利亚由是大陆北方的港湾都市，离亚斯瓦尔岛很近，杰梅因一直打算以那里为跳板，进攻亚斯瓦尔岛。

「到昨天为止，总共四十艘。」

「至少该集结一百艘。可能的话，要一二○艘。」

「有必要吗？布琉努军只有二十艘哦？至于吉斯塔特军，甚至只有十艘而已。」

杰梅因皱眉问道。虽然明白兵力愈多愈好，但是他不喜欢让太多士兵集结在离自己太远的地方。因为他会担心有人叛变。

「正是因此，所以才非得以压倒性的兵力击溃对方不可。毕竟桂妮薇亚公主手下有那个『红雾』。」

路特维奇不愿让步，努力说服主子。杰梅因低声沉吟起来。

外号红雾的老将威尔跟随桂妮薇亚的事，刚传入杰梅因耳中时，他只是一笑置之。那个把自己和艾略特一脚踢开的男人，怎么可能跟随那个无能妹妹呢？后来经过调查，得知这消息为真，杰梅因为此气到大发雷霆。

「威尔阁下是赫赫有名的海战高手。就算为了维持士气，也要请殿下……」

「……好吧。就照你说的去做。」

杰梅因深深叹了口气。他必须努力克制自己，才能做出这个决定。路特维奇低头表示感谢，继续道：

「我想，桂妮薇亚公主应该会在入冬前发动攻击。」

「但他们的士兵和战舰都不够多吧？虽然那女人打算把杜里斯当成根据地，但是那儿才刚被大火烧过，自豪的大灯塔也被破坏了。所以她应该会趁著冬季养精蓄锐，顺便拉拢亚斯瓦尔岛的诸侯才对吧？」

杰梅因歪著肥胖的脖子，疑问道。路特维奇摇头。

「我不认为桂妮薇亚公主有余力养布琉努军一个冬季。再说，布琉努军待的时间一久，说不定会和亚斯瓦尔岛的居民产生磨擦。所以我认为，对方应该会让我们以为他们会在岛上过冬，趁我们因此轻忽大意时，一口气进攻。」

「所以才需要准备上百艘的军舰迎击吗？舰队由你指挥？」

「我推荐卡尔达托阁下指挥。能率领舰队，与那个红雾对抗的人，只有他了。他的父亲也是水手，所以从小就很习惯乘船。不知殿下有没有听过『不沉之男』这个外号呢？」

「嗯。与萨克斯坦战斗时一次，与布琉努战斗时一次，与吉斯塔特战斗时一次，搭乘的船被敌人击沉，但是自己奇迹生还的男人。那个人就是卡尔达托吗？」

杰梅因想起那外号与传闻，问道，路特维奇用力点头。

「虽然搭的船沉了，但战斗本身都是以胜利作收。卡尔达托阁下就是这种实力与幸运兼具的人才。」

「我知道了。那就这么办吧。」

杰梅因笑著点头。

「只要能在马利亚由近海击破敌军，就能乘胜攻入亚斯瓦尔岛。假如战败，就放弃马利亚由，把他们挡在巴尔韦德，趁机派分遣队绕到后方，阻断他们的后勤。」

「对付桂妮薇亚军的部分，就这样吧。南方呢？事到如今，伊夫里奇亚也应该知道我国的情况了吧？」

伊夫里奇亚是位在南方，离亚斯瓦尔大约十数天航程的王国。放眼整块大陆，只有亚斯瓦尔及墨吉涅与他们有贸易往来，但是也说不上兴盛。虽然亚斯瓦尔与伊夫里奇亚的关系并不险恶，但是在这种时候，还是必须加以警戒才行。

「目前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动作。虽然南海比北海温暖，不过冬天的风浪还是很大。他们或许是在警戒这点。」

「你说得对。不论如何，都必须在冬天之前解决一切才行。」

说完，杰梅因苦笑著叹道：

「话说回来，指挥上百艘军舰，建立功勋的机会不多呢。如果其他人都能像你一样有肚量，肯把机会让给其他有才能的人就好了。」

「我也曾经有过自以为比所有人优秀的时期。大家早晚都会懂得谦虚的。」

路特维奇开导似地道。接著，他推荐名叫路希的男人防御巴尔韦德。不论海战是胜是败，路特维奇都必须为之后的战斗做准备，没办法分出时间和心力防卫巴尔韦德。杰梅因也同意了这部分的人事。

「战斗方面的事，就全交给你了。萨克斯坦军也让你指挥吧。」

「我会全力以赴的。」

路特维奇起身，向杰梅因行了一礼后离去。杰梅因一个人站在露台，高傲地仰头看著满月。

「桂妮薇亚，你没有治理亚斯瓦尔大地的才能。不，你根本什么都不是。能在大陆与岛屿染上个人色彩的，只有我而已……」

除了他与满月，没有第三者听到这些话。

†

离开杰梅因的府邸后，路特维奇在弥漫著寒气的夜间道路上快步走著。

他前进的方向，并非自宅，而是同僚的家。虽然就登门拜访的时间来说，现在太晚了点，但是考虑到明天以后的预定，还是该趁今天结束之前，把这边的事处理完毕才好。

路特维奇前进了约五百阿尔昔（约五百公尺）后，抵达目的地。他向出来应门的年轻仆人报上姓名后，来到会客室，坐在沙发上等待屋主。壁炉内燃烧著柴火，室内的空气颇为温暖。

不久之后，一名男子现身。那人年纪约莫二十五岁上下，金发碧眼，头发剪得很短，个子不是特别高，但是身材很结实，只见他脸上挂著愉快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路特维奇阁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傍晚。这么晚了才登门打扰，真是抱歉。塔拉多阁下。」

名叫塔拉多的男人毫不在意地朗笑道：

「就算半夜登门，我还是会很欢迎你的。若是路特维奇阁下，肯定有你的理由。」

塔拉多说著，在路特维奇对面的沙发坐下。年老的侍女把银杯、葡萄酒、装著乳酪的盘子放在桌上后，离开房间。

路特维奇闲聊了几句后，切入正题。

「关于杰梅因殿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发生过什么事吗？总觉得殿下的脾气变得有点急躁。」

「原来你想问这个啊？大约十天前开始吧，殿下就抓狂了。」

相较于路特维奇谨慎地使用修辞，塔拉多则是毫不客气地直接说道。尽管路特维奇以责备的眼神看他，但屋主还是无所谓地喝著葡萄酒。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路特维奇无奈地叹气，如此告诉自己。要求渔村出身的塔拉多懂得礼节，对话会难以进行下去的。只要自己不在意，就没问题了。

「殿下已经告诉你德尔茜拉公主的真正死因了吗？」

塔拉多问道，路特维奇表情严肃地点头。

「害殿下变了个人的原因，果然是那件事吗？」

「肯定是。不过，我觉得不只这样。」

路特维奇向前探出身子。塔拉多的观察力很敏锐，路特维奇之所以在深夜前来找他，就是认为可以从他这里打听到什么。

「艾略特是被殿下派出去的刺客杀死的。你知道吧？」

路特维奇点头。尽管杰梅因只告诉他艾略特死了，不过路特维奇本来就知道杰梅因有派刺客暗杀艾略特的事。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塔拉多讽刺似地扬起嘴角道：

「在那之前，殿下之所以那么痛恨艾略特，是因为他坚信艾略特是杀害弟弟妹妹们的幕后主使者。所以和抢王位无关，殿下有充分的理由要杀艾略特。可是，害死德尔茜拉公主的是欧斯朋。这样一来，殿下就杀错人了。」

「没有什么杀不杀错人的。既然殿下与艾略特王子的对决是无可避免的事，派刺客暗杀对方，也是不得已时的必要手段。」

路特维奇拚命找理由为主子护航，但塔拉多耸耸肩。

「你说得没错，不过问题在于，殿下自己怎么想。杰梅因殿下是很严格的人，就连对自己也一样。为了维护犯了错的自己，今后就必须比现在更严格，更正确才行。他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路特维奇听完，沉痛地凝视银杯中的葡萄酒。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杰梅因之所以会得出鼓励告密、监察诸侯动向这类过度矫正他人错误的结论，应该就是基于这种想法吧。虽然路特维奇无法接受就是了。

路特维奇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重重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只要打赢，就没问题了。」

塔拉多讶异地蹙眉，路特维奇猩猩般的脸上泛起无所畏惧的笑容。

「胜利等于正义。只要殿下战胜桂妮薇亚军，成为国王，应该就会恢复冷静与余裕了。」

「也许吧。不过前提必须是，我的推测是正确的哦？」

塔拉多拿起酒瓶，向路特维奇劝酒，但是被路特维奇郑重婉拒。刚离开杰梅因的府邸时那种陷入五里雾中的感觉已然消失。如今，路特维奇的思路变得非常清晰，知道哪些是该做的事。接著，就是专心朝目标前进了。

「换个话题。塔拉多阁下，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路特维奇把预定在港湾都市马利亚由迎击桂妮薇亚军的计画告诉塔拉多，希望他能指挥其中的十艘军舰。这次，就连塔拉多都吃了一惊。

「十艘吗？很多耶。」

「因为我非常看好你的指挥能力。可以的话，我希望天一亮，你就出发前往马利亚由。」

「我知道了。话说回来，士兵的编成和武器的选择，都可以让我自行决定吗？」

没问题。听路特维奇如此回答，塔拉多漾开笑容，蓝色的眸子中闪烁著愉快的光芒。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路特维奇阁下。」

两人用力握过手后，路特维奇便离开了塔拉多的屋子。

巴尔韦德的城墙外头，有个小火堆。

不是杰梅因的士兵，也不是萨克斯坦士兵升的火。为了不让居民感到害怕，他们都在离巴尔韦德两贝鲁斯塔（约两公里）外的场所扎营。

这个火堆，是来不及赶在日落前入城的旅人，出于无奈，在紧闭的城门附近升起的。

「呿！自从来这个国家后，完全没碰过什么好事……」

旅人啃著羊肉乾，恨恨地啐道。他年纪大约二十岁，肌肤在火光的照耀下呈褐色，可以明白他是墨吉涅人。年轻旅人穿著厚厚的外套，帽兜压得很低。不是怕被人看到脸，而是因为寒冷的缘故。

「羊肉的香料放得不够，鳗鱼的皮不好吃，啤酒又苦，再加上天气这么冷……明明才秋天，已经冷得像我国的冬天了……」

墨吉涅人很怕冷。虽然墨吉涅会为了获得奴隶，攻打吉斯塔特或布琉努，但是从来不曾在冬季发动攻击。因为士兵会冷到无法正常战斗。外号『赤胡』，大名鼎鼎的王弟克雷伊修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过「不能在冬天打仗。因为光是一杯热葡萄酒，就能收买士兵了」这样的话。

在火堆前咒骂亚斯瓦尔的这男人，正是奉了克雷伊修之命，前来亚斯瓦尔的。

男人的名字是达马德，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亚斯瓦尔。虽然他对这个国家没什么兴趣，也一无所知，可是克雷伊修却看上了这点，对他说「以一无所知的角度去看那个国家，把你的所见所闻报告给我知道」。

「这可是王弟殿下亲自授予的密令哦！」由于达马德的直属长官艾榭公主如此鼓励他，所以达马德充满干劲地接下任务，两个月前从墨吉涅出发。达马德先是骑马，从南往北穿越布琉努王国，接著渡海前往亚斯瓦尔岛的杜里斯。

没想到杜里斯被莱斯特占领，达马德原本打算改道前往首都克尔切斯特，但是各国军舰与海盗横行，走海路太危险，走陆路的话，主要干道又出现大浓雾，逼得他打消念头，离开亚斯瓦尔岛，回到大陆。

达马德在亚斯瓦尔岛上听说过杰梅因的评价，他一面在大陆的村镇中收集相关资讯，一面前往巴尔韦德。由于他一路上慎重地避开杰梅因军，所以抵达巴尔韦德时，城门已经关上了。

「虽然我见识到了不少东西，但是那些，真的可以当成旅行的成果吗……？」

达马德回忆著至今为止的旅程，一个人自言自语著。之所以比平常爱说话，除了想忘记寒冷，还有一个原因。

他转头看向城门。大门附近的地面插著数十根尖头木桩，欧斯朋子爵与他的家人、部下全被穿刺在上面，曝尸示众。就连他的猎犬或爱马也逃不过这酷刑。

守门的卫兵说，日落之前，有数不清的乌鸦聚集在尸体周围。入夜后，虽然乌鸦没了，但是现在，肯定有成千上万的虫子在那附近乱爬吧。必须思考其他事情，才能转移对那些东西的注意力。

「不是在说笑，入冬的话，我一定会冻死在这里。也差不多该回国了……是说，有没有什么能让我抬头挺胸回国的成果呢？」

还有，有没有什么外观好看又保久的甜点呢？没有的话，就只好以鳗鱼乾作为伴手礼了。虽然收到那种东西，小公主应该也会开心。

忽地，达马德变了脸色。黑暗中，有什么人朝著这边走近。原本因寒冷而发抖的身体，正确地依照主人的意志行动。达马德一把抓住手边的刀，就地打了个滚，起身时，刀子已经出鞘了。

「──是强盗吗？」

达马德以墨吉涅语厉声问道。隔了一拍后，一名骑士走了出来。

达马德藉著火光，看清对方的身影后，皱起眉头。那骑士的身材中等，但是穿著罩住身体所有部位的铠甲，所以看不出是男是女。虽然感觉不到敌意，但是佩在腰间的剑上有华丽的装饰，看起来是很有来头的人物，所以还是不能大意。

「你在这里做什么？」

骑士的声音低沉，带著奇妙的腔调，那不是亚斯瓦尔语。

「如你所见。难不成你以为我在优雅地喝葡萄酒吗？」

「在死人堆旁边露营？」

「黑暗中有强盗或野兽。死人至少不会攻击我。」

这家伙很强呢，达马德一面回答，一面心想。对方只是站著，就找不出任何破绽。而且从头盔缝隙中感受到的目光，比夜晚的空气更寒冷。

半晌后，骑士转身背对达马德。

「你似乎没有说谎。打扰了。」

「等一下！」达马德叫道。

「只有我回答问题，太不公平了。这么晚了，你是从哪里来的？」

骑士举起右手，指著城门：

「我是来这附近巡逻的。我是萨克斯坦的骑士，会暂时在这个国家待上一阵子。」

达马德一听，表情不禁变得苦涩。不只布琉努和吉斯塔特，就连萨克斯坦，也跳进这个国家的内乱中搅和了。情势变得愈来愈麻烦。

──话是这么说，我国应该也有以某种形式，参与其中吧。熟知亚斯瓦尔国情的人，早已被我送到该地了。王弟殿下是这么说的……

骑士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后，达马德收刀回鞘，一屁股坐在地上。

今后，自己该怎么做呢？继续旅行，目睹王子与公主之间的内战结束，再回墨吉涅吗？虽然那样也可以，但是「所见所闻」的部分，该如何说明呢？

──听说这座巴尔韦德城里，住著几名墨吉涅商人。

这是达马德在各村镇收集资讯时听说的。只要贸易规模到达一定程度的都市，都会有外国商人定居下来做生意。再说，巴尔韦德是杰梅因的根据地，应该有不少人认为战火不会烧到这里，特地逃来避难吧。

先和那些墨吉涅人见过面，谈过话之后，再来打算怎么做吧。达马德下定决心。接著，「啊！该死！」他意识到某件事，忍不住骂了粗话。

「应该求刚才的萨克斯坦骑士让我进城的。」

虽然八成会被拒绝，但是有问绝对不会吃亏。达马德对不久之前，没想到那么做，因此必须继续吹冷风的自己感到生气。

今晚似乎会很漫长。达马德叹了口气。

†

宴会的隔天，杜里斯某间小酒馆的包厢中，堤格尔与汉米许正在喝酒谈天。桌上的盘子里随意装盛著炒豆子与熏鲜鱼等料理。

汉米许今年二十四岁，个子很高，身材也很健壮。最引人注目的，是比右臂粗了约一倍的左臂。据说是因为以长弓为武器，才变成这样的。

「那个卑鄙又混帐的杰梅因，就算死一万次我嫌都不够！」

汉米许一面喝著快从陶杯溢出的啤酒，一面激动地痛骂杰梅因。

撒迦利亚王身体还很健朗时，艾略特经常与年纪相仿的下级贵族一起在城里游玩，汉米许也是艾略特的玩伴之一。

汉米许不是特别会说话，也不是有很多话题可以聊的人，但是不知为何，艾略特和他很投缘，相当信任他。而汉米许也对年轻的主子很忠诚。艾略特与吉斯塔特结盟，回到亚斯瓦尔时，汉米许一听到消息，立刻背起长弓，率领士兵，一马当先地赶来迎接艾略特。

正因为两人的交情如此深厚，所以艾略特的死，对汉米许来说，是极大的打击。虽然昨晚的宴会也有招待他参加，但是汉米许没有出席。

堤格尔对此很是担心，所以约他出来喝酒。之所以在包厢喝，是因为顾虑到汉米许的外型太过显眼，而且可能会谈到不想让其他人听到的话题之故。

堤格尔听著汉米许对杰梅因的各种咒骂，在心里觉得很愧疚。

虽然说在宴会时，他可以看得更开，但那是因为堤格尔不认识那些宾客，而且那些人几乎都是由米拉与苏菲对应的缘故。

至于汉米许，是堤格尔攻打巴勒姆要塞时的战友，而且堤格尔也很欣赏汉米许耿直的个性。所以，欺骗了汉米许的自觉，令堤格尔感到心情沉重。

──幸好没带拉菲纳克来。

之所以希望年长的部下不在场，是因为拉菲纳克也知道艾略特死亡的真相。没必要让他一起背负这种罪恶感。

「汉米许阁下，今后你打算怎么做呢？」

汉米许喝乾第三杯啤酒时，堤格尔尽可能地以平静的语气问道。汉米许的醉眼中亮起理智的光芒，视线思索似地在半空中游移。

「老实说，我也不确定。虽然我想宰了杰梅因，替殿下报仇雪恨，但是……」

汉米许低头看著见底的陶杯，有气无力地道：

「就算说在攻打杜里斯时携手合作，对艾略特殿下来说，桂妮薇亚殿下仍然是竞争对手。而且他们的感情也绝对说不上融洽……就算不管这部分，桂妮薇亚殿下也不像艾略特殿下那么重视岛民。」

为什么自己非为桂妮薇亚流血不可呢？就算她赢了，对岛民来说，也没什么好处不是吗？汉米许心中满是这样的疑惑。

堤格尔可以理解汉米许的心情。假如自己的立场和他一样，一定也会为此苦恼好几天吧。

堤格尔在脑中重新审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米拉不但把吉斯塔特军的方针告诉我，还说，要我自己决定。

虽然说欺骗了汉米许的自己，不该说这些话。

可是，不说的话，一定会后悔。堤格尔敢肯定。

「就我来说──」

堤格尔以双手握著空了的陶杯，看著汉米许：

「我想与你一起并肩战斗。这是我的真心话。但是我不能主动邀请你加入桂妮薇亚军。」

汉米许无法理解堤格尔想说什么似地皱眉。尽管身在包厢，堤格尔还是压低声音：

「就吉斯塔特军来说，他们希望像你这样标榜中立的人能留在亚斯瓦尔岛上。理由有二。第一，假如桂妮薇亚殿下的势力太大，吉斯塔特军的影响力将会相对变弱。」

桂妮薇亚之所以找其他国家联手，是因为她在国内几乎没有兵力。就算现在总算有少数诸侯愿意站在她那边，但是想靠自己的兵力改变现状，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假如与杰梅因军战斗时，连战连胜的话，某些机灵的诸侯也许会转而支持桂妮薇亚吧。虽然对吉斯塔特军来说，那样能减轻战斗的负担，也是件好事。但桂妮薇亚的发言权因此变大的话，又很伤脑筋，所以会希望桂妮薇亚本身的兵力别增强太多。

「……另一个原因呢？」

「跟随桂妮薇亚殿下的诸侯贵族中，有不少人并非因为效忠殿下，而是单纯因为不想跟随杰梅因，出于无奈，才加入殿下这边的。假如那些人团结起来，与桂妮薇亚殿下作对的话，对吉斯塔特军来说，也会很伤脑筋。」

听了堤格尔的说明，汉米许苦笑起来。

「的确，如果诸侯们团结起来，比起桂妮薇亚殿下的意志，应该会以自己的想法为优先吧。」

假如一个部队里，同时有好几名说话份量相同的指挥官，该攻打哪边、该如何布阵、该如何战斗，肯定会为这些问题吵起来。

「我是吉斯塔特军的客将……」

堤格尔的表情稍微变得僵硬，继续道：

「所以基本上，必须依照吉斯塔特的方针行动──所以也有必须隐瞒你的事。」

包厢里了沉默下来。这是堤格尔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是基于对汉米许的信任，唯一能说的话。

堤格尔忍受著沉重的压力，安静地等待汉米许的反应。粗犷的长弓手望著年轻人，但看著的似乎不是他。

约莫三十秒后，汉米许突然问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今年几岁？」

「十七岁。」

尽管对这问题感到莫名其妙，堤格尔还是老实回答。汉米许深深叹了口气，眼中闪烁著弓箭手锁定猎物时的坚定光芒。

「被小自己七岁的年轻人担心，实在窝囊。就算是很熟的朋友，彼此之间也会有十件、二十件的秘密。更何况是出生在不同国家，追求的目标、想保护的对象都不同的人。让你这么费心，真是不好意思。」

「啊，不会……」

堤格尔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如此回道。接著，他想起某件事，向汉米许发问：

「对了，这是威尔阁下要我问的……你认识一位名叫路希的人吗？听说是住在大陆的巴尔韦德附近的诸侯。」

一听到这名字，汉米许就深深蹙起眉头。

「我认识他。但他应该是没有倒向杰梅因的中立派才对。」

「威尔阁下说，杰梅因阵营的有力诸侯与骑士名单中有那个人的名字。所以威尔阁下在猜，杰梅因可能是为了接下来的战斗，特地再次说服或拉拢大陆的中立派诸侯站到他那边。我们吉斯塔特军的苏菲亚，也从巴纳德男爵那边听说杰梅因正在那么做。」

「既然如此，那么名单中的应该就是我认识的路希阁下吧。你想问什么呢？」

「我想知道他的为人以及交友关系，还有，有没有可能说服他加入这边……」

堤格尔还没说完，汉米许就左右转动粗壮的颈子。

「路希阁下是正直又顽固的人。如果他真的选择跟随杰梅因，直到这场王位之争结束为止，他应该都不会易主吧。不过，是这样啊……」

汉米许思考了一下，直视著堤格尔，说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假如桂妮薇亚殿下允许，我愿意跟随她。可以请你帮我转告威尔阁下吗？」

堤格尔惊讶地看著汉米许，调整心情后问道：

「汉米许阁下，你和那位叫路希的人，曾经有过什么吗？」

「大约十年前吧，我叔父曾在战场上被路希阁下救过一命。我叔父想向他道谢，他说，如果将来自己出了什么事，希望我叔父能保护他女儿。」

「那位叔父现在如何了？」

堤格尔含蓄地问道。汉米许默默摇头，表示叔父已经过世。

「叔父很疼我，所以，如果路希阁下真的倒向杰梅因那边……就算我无法说服他回心转意，至少也要保护好他的千金。」

堤格尔以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看著汉米许。国家陷入分裂时，就算原本是至交好友，有时也会落到得刀刃相向的场面。这种事，堤格尔当然知道。

虽然堤格尔想对汉米许说点什么，但是又在心中摇头作罢。汉米许比堤格尔更清楚这种事。再说，这不是身为外国人的堤格尔该碰触的话题。

「汉米许阁下，谢谢你。让我们一起战斗吧。」

最后，堤格尔只能笑著这么说，对汉米许伸出手。

汉米许也微笑著，回握堤格尔的手。

†

午后的阳光照耀著杜里斯，两名旅人并肩走在市内大道上。

两人都穿著厚外套，把帽兜压得很低。其中一人肩上背著小行囊，腰间佩著细长的剑。另一人则扛著长柄的巨大镰刀。虽然旅人以布条缠住镰刀，但仍然无法掩饰那外型。

尽管两人的外型显眼，但是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因为目前的杜里斯，聚集了许多来自亚斯瓦尔岛各地的人，而且绝大多数居民的注意力，都放在今早离开的三国联军上。

这两人的真正身分，是吉斯塔特的战姬。

「我听说这儿被战火摧残得很惨，不过看样子，已经重建到相当程度了呢。」

帽兜下，以饶富兴味的眼神观察街道的，是扛著巨镰的少女。她的名字是宓莉莎·葛林卡，今年十五岁。肩上的巨镰不用说，当然是她的龙具。

「这种程度，还完全说不上重建呢。」

腰间佩剑的女孩说道。她有金色右眼与蓝色的左眼。这种令人惊奇的异色瞳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异彩虹瞳』。

她的名字是伊莉莎维塔·法米那，又名『雷涡的闪姬』，比宓莉莎年长两岁，今年十七。

「半年前，我也来过这里。当时不但有高耸的大灯塔，就算天黑，马路上也一片灯火通明，热闹得令人羡慕。等一年之后，你再来看看吧，会被城市的改变吓到哦。」

穿越大马路后，两人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彼此。

「谢谢你，宓莉莎。搭船的话十天才能抵达这儿，但是靠你的话只要一天就到了，真是帮了我大忙。」

宓莉莎的龙技，能让她瞬间移动到其他地点。她就是以这力量，带著伊莉莎维塔从吉斯塔特的路伯修公国来到杜里斯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刚好我也有事必须来这里。话说回来，伊莉莎维塔大人为什么要来亚斯瓦尔呢？」

就宓莉莎所知，伊莉莎维塔应该正在为远征亚斯瓦尔的第二阵做准备。虽然冬季即将到来，基本上不会出海远航，但是为了预防万一，战姬还是该留在路伯修才对。

「这我不能说。就像你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一样。」

伊莉莎维塔耸肩道，宓莉莎也同意地点头。的确，被问这种问题的话，宓莉莎会很伤脑筋的。既然还不知道伊莉莎维塔值不值得信任，就不能告诉她自己的任务。

伊莉莎维塔转身，向后摆了摆手。

「看来你比凡伦蒂娜可以信任多了。我会还你人情的。」

伊莉莎维塔头也不回地离去。宓莉莎目送她消失，一面感到不解，为什么这么多战姬都给自己的老师差评呢？

「好，我也该行动了……」

必须找到住处，暂时待在这城市收集必要的资讯才行。

宓莉莎开始朝著人声鼎沸的方向缓步前进。

第四卷 2 光辉之霸军（瓦尔矢雷托斯）

由桂妮薇亚公主担任总司令的三国联军，名为『光辉之霸军（瓦尔矢雷托斯）』。

这是桂妮薇亚起的名字。她得意洋洋地说，这名字来自古亚斯瓦尔语。

「至于霸军，是模仿自霸王瑟菲莉亚的『征地之霸军』。」

桂妮薇亚挺著丰满的胸部，如此说道。之所以采用这名字，是因为除了堤格尔与罗兰表示赞成之外，其他人对这名字没有任何意见。应该说，他们觉得叫什么名字都没差的缘故。

光辉之霸军由亚斯瓦尔军、吉斯塔特军，以及布琉努军组成。亚斯瓦尔军约四千人，吉斯塔特军约一千九百人，布琉努军约三千九百人，加起来不到一万人，拥有的军舰也不到六十搜。

宴会的七天后，光辉之霸军以这样的兵力从港湾都市杜里斯出发。担任总指挥的人是威尔。

顺带一提，亚斯瓦尔军的成员中，将近七成与攻打杜里斯时不同。这是因为迪兰伯爵与数名亚斯瓦尔岛的诸侯，无法接受宴会中桂妮薇亚的宣言，脱离亚斯瓦尔军的缘故。所以目前守卫杜里斯的，只有义勇军而已。

从亚斯瓦尔岛前往大陆，搭船的话，只要一天时间。但是联军前进得很慢，直到第三天，才抵达马利亚由外海。

在这片海域打败敌方海军，可以的话，乘著胜利的势头攻进对方的势力范围，拿下港湾都市，在大陆建立桥头堡。这是联军打的如意算盘。但假如杰梅因军获胜，他们应该也会乘势攻下杜里斯，把那儿作为自己的根据地吧。

就在这时，杰梅因的舰队也在外海展开布署了。总数一百二十的舰队，是光辉之霸军的两倍。士兵也将近两万人。

虽然还没开战，不过胜负已定。大部分的人都会这么想吧。

卡尔达托站在杰梅因海军的旗舰『一角鲸号』的船头，聆听侦察兵报告联军的布阵情形。

他今年三十三岁，身材高大健壮，五官端正，但是给人印象最深的，是罩住左眼的黑色眼罩。他身上穿著以黑色为基底，装饰著精致金色刺绣的外衣，腰间配著弯剑，左臂软软地垂下，似乎无法自由活动。

「是吗？虽然我有听说……果然是由红雾指挥吗？」

卡尔达托仅剩的红眼深处，迸发愤怒与喜悦的光芒。五年前失去的左眼，似乎正在叫疼。

他正想叫士兵退下，突然发现士兵正紧绷著脸。

「会怕吗？」

「不、不，没那种事。因为我们的指挥官是『不沉之男』。」

士兵回答道。卡尔达托扬起嘴角。其实他不怎么喜欢这个外号，因为他搭乘的船舰被敌军击沉过好几次。可是有不少像眼前的士兵这样，把这外号视为他的威名的人，所以只好默认这名字。卡尔达托对士兵展露无畏的笑容。

「用不著掩饰。红雾确实是可怕的敌人。不过，尽管开心吧，我会让你看到他在海上被打败的模样的。」

卡尔达托的表情中充满自信，彷佛胜利手到擒来。士兵用力点头，行了一礼后离去。

等到周围没有任何人后，卡尔达托俐落地只以右手拆下眼带，轻抚紧闭的左眼皮。右眼瞪著位在海上某处的敌人。

「五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向圆桌武士祈祷……祈祷有能与你为敌，和你战斗的一天。你这个夺走我父亲名誉，夺走我左眼，吹嘘自己打败了战姬的卑鄙小人，我不知做过多少次把你沉入海底的梦。今天，我一定要让那个梦成为现实。」

卡尔达托满腔怒火地说完这些话后，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与海战高手为敌，不能失去冷静。

接著他移动视线。两名男子正朝著他走来。

那两人的身材很高，而且异常瘦削。身上穿著皮铠，腰间插著短剑，脸上罩著黑布，只露出口鼻。

「需要我们出场战斗吗？或者杀谁呢？」

其中一人以含糊的声音问道，卡尔达托摇头。

「你们在船上待命就好。我想，应该没有你们出场的必要吧。」

这两人是杰梅因雇用的刺客。虽然说他们的实力足以上战场杀敌，但雇主期望的，是他们的暗杀技术。杰梅因对卡尔达托下令，视情况，让他们去行刺桂妮薇亚或黑骑士、战姬。

──殿下的想法应该是对的，但……

尽管卡尔达托对自己指挥舰队的能力有信心，但是不认为自己有本事能以刀剑赢过威名显赫的黑骑士或战姬。假如想确实地打倒那些强敌，就算祭出暗杀这种手段，有时也是不得已的事。

──不过，只要我先杀了威尔，就没问题了。

只要自己在海战中获胜，布琉努军和吉斯塔特军肯定会拋弃桂妮薇亚。最重要的是，卡尔达托不想让杂质混入自己与威尔的战斗中。

寒气化为冷风，拂过甲板。被沉郁的天空笼罩的海面，反映出铅块般的灰色。士兵全都穿著毛皮外套，有些人不只穿了外套，还戴上帽子，围上围巾御寒。

堤格尔与米拉、苏菲三人一起站在吉斯塔特军旗舰『龙炎号』的船头。他们也和士兵一样，穿著毛皮外套。

虽然米拉与苏菲的龙具，拉斐亚斯与萨德能帮两人阻挡寒气，但她们还是特地穿上厚实的外套，应该是为了抵御流矢吧。

「直到昨天为止明明都很晴朗。可以的话，真想在昨天开战呢。」

米拉仰头看著灰色的天空，喃喃地道。堤格尔则以紧张的表情眺望著井然有序地排列在远方的杰梅因舰队。

「虽然早就听说对方有上百艘军舰，不过亲眼看到，还是觉得很惊人呢……」

这场海战，吉斯塔特军的十艘军舰被配置在右翼。由罗兰指挥的二十五艘布琉努军舰在左翼，由威尔指挥的十七艘桂妮薇亚军舰在中央，后方则是作为预备兵力的五艘桂妮薇亚军舰。

桂妮薇亚军中，有一艘特别大的『大龟号』。这艘军舰的船体比其他船更宽，整体略成圆形。容易被敌舰撞角攻击的部位都包上了铁板，从船身两侧伸出的船桨总共有上百支，因此移动速度并不快。

这艘船的主要功能，是利用其庞大与沉重，进行攻击或防御。正面对撞的话，敌人的船舰反而会大幅摇晃，无法战斗。就算被好几艘敌舰包围，也有强行突破重围的力量。

桂妮薇亚军让这艘军舰领头，保护其他船舰。

至于杰梅因军，则在中央配置了五十艘，左右两翼各二十五艘，后方留有二十艘的预备兵力。这是根据侦察队的报告，桂妮薇亚军的威尔推测出来的数字。龙炎号的船长邦纳也说「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双方军舰都早已撤下船帆，随时可以开战。

──敌方指挥官似乎叫卡尔达托，汉米许阁下说，这个人的指挥能力很强。

汉米许曾对堤格尔提过，杰梅因军的将领或骑士中，有哪些特别需要特别警戒的人物。

第一个人叫路特维奇。他可说是杰梅因的左右手，从率领部队战斗到后勤支援、与诸侯交涉等等，什么都做得到。

第二个人，是有办法指挥一二○艘军舰战斗的卡尔达托。就指挥舰队的能力而言，与威尔不分轩轾。汉米许是这么说的。

──还有，就是那个塔拉多。

堤格尔的脸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之前，塔拉多带著三艘船，出现在吉斯塔特的舰队之前，并向苏菲射了一箭。虽然他是出身渔村的平民，但是很会带兵打仗，立下许多功勋，现在已经是足以指挥数百名士兵的指挥官了。「总之在战斗时很强」，这是汉米许对塔拉多的评价。

──我能在这个战场上做什么呢？

堤格尔正陷入沉思，一旁的米拉轻拍他的肩膀。

「堤格尔，你冷静点。我们不需要对付全部的敌人。再说，红雾的指挥能力是很可靠的。你的箭术也是。」

堤格尔转头看著背后的黑弓。托了努力练习的福，他已经习惯了船上的摇晃，就算有海风，他也能抓住在海上射箭时的手感了。

「谢谢你。这么说也是，敌人愈多，愈是立下功勋的好机会呢。」

堤格尔向心上人道谢，以左手握住黑弓，右手轻弹弓弦。从指尖传来的轻微振动，使他满意地点头。状况这么好的话，不论要射几十支箭，都没问题。

就在这时，「嘿！」苏菲突然从后方抱住堤格尔。

「苏菲？你、你怎么了？」

堤格尔狼狈地问道。之所以涨红了脸，是因为苏菲淡金色的头发正刮著他脸颊，而且就算隔著外套，也能感受到饱满有弹性的双峰的缘故。但是苏菲一点也不害臊地在堤格尔耳边呢喃道：

「因为今天从一早就很冷嘛。吶，堤格尔，和我一起取暖吧？」

苏菲在环住堤格尔颈子的手臂上使劲，将身体紧贴在他背上。胸部的存在感比刚才更加刺激后背，堤格尔不禁紧张了起来，但是又不方便强行拉开苏菲的手。

「你们两个，不要闹了。」

因苏菲出乎意料的举动而怔住的米拉，总算回过神，从旁拉开苏菲，怒气冲冲地瞪著她。

「敌人就在前方哦？快要开战了哦？想玩也等之后再说。」

「哎呀哎呀？拿战斗当藉口吗？真是不老实。」

「你说什么……？」

米拉肩上的拉斐亚斯发出白光，一阵寒气直扑苏菲脸上。苏菲连忙后退。长枪状的龙具，具有操纵寒气的力量。

「真是粗鲁。但我绝对不是在玩哦，我要声明这点。」

苏菲一面以外套下襬擦脸，一面装模作样地道。虽然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生气，但是从表情与声音可以知道，她没有真的动怒。堤格尔不解地看著苏菲，刚才的举动不是在玩闹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察觉堤格尔的视线，苏菲嘻嘻一笑。

「只是做点提醒。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有没有注意到，还是有差呢。」

米拉皱起眉头，不明白苏菲的话中之意。就在这时，一阵寒风吹过，米拉反射性地缩了缩脖子。见到她的动作，堤格尔灵光一闪。

他抓著自己外套的下襬，向苏菲问道：

「你是要我注意敌人的武装吗？」

「答对了。真是好学生。」

杰梅因军应该也很受不了这寒冷的海风吧，所以也同样会穿上毛皮外套或好几层厚衣服，甚至戴上帽子。对以弓箭为武器的堤格尔来说，必须瞄准服装间的空隙射箭才行。

──不过，在这种距离之下，确实根本看不出杰梅因兵的穿著呢。

虽然想像得出他们穿成什么样子就是了。对猎人来说，这是很重要的能力。

「谢谢你。看来我又紧张过度了。」

「有注意到就好。不过我是真心想和你一起取暖哦。」

苏菲朝堤格尔媚了一眼，堤格尔不知该如何反应。米拉皱眉，正想出声抗议。这时号角响起。接著，战鼓声震天。

「要上了，堤格尔、苏菲。」

米拉变换表情，右手紧握拉斐亚斯，左手拉著堤格尔的手臂，向前迈步。见青年被拉走，苏菲微笑著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从船头回到甲板中央时，已经有人等著他们了。分别是堤格尔的部下拉菲纳克、米拉的部下加雷宁，以及龙炎号的船长，负责指挥右翼十艘吉斯塔特军舰的邦纳。

他们也都穿著毛皮外套，不过拉菲纳克还特地穿了厚上衣，戴上帽子。加雷宁穿著皮铠，头上带著铁制的头盔。邦纳穿著红衣，戴著黑帽，手上拿著拐杖，打扮与平时无异。

「冷静不下来吗？拉菲纳克。」

见拉菲纳克皱著眉头咬著烟熏鳗鱼，堤格尔笑著问道。

在亚斯瓦尔，一般烟熏鳗鱼的做法是把鱼头砍下，对半剖开后烟熏。拉菲纳克吃的，则是把鱼身切成细长条状的产品。堤格尔也吃过这种烟熏鳗鱼，油脂与盐分的比例绝妙，再加上是烟熏的，相当有嚼劲，很适合作为喝啤酒或伏特加时的下酒菜。

「看到那么一大堆军舰，当然冷静不下来啊。」

拉菲纳克叼著鳗鱼，看向停伫在远方的杰梅因军舰说道，堤格尔正在思考要说什么话激励和自己一样的拉菲纳克时，加雷宁已经开口了：

「对方应该也有相同的想法吧。我军有两名吉斯塔特王国赫赫有名的战姬，而且还有打倒了那个莱斯特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们只要尽可能地吓唬他们就行了。拉菲纳克阁下。」

这就是所谓的话术吧。初老骑士的说法，成功使拉菲纳克冷静下来。拉菲纳克以略带僵硬的笑容，向加雷宁道谢。

邦纳走到米拉与苏菲面前，向两人行了一礼。

「等一下开战后，我们将直线前进，直冲敌军左翼。」

「威尔阁下要我们撑到太阳移动到正上方为止，有办法做到吗？」

米拉问道。这是中央的桂妮薇亚军今天早上送来的指示。

从目前太阳的位置看来，离威尔说的时刻，大约还有一刻钟。

「这要看敌人如何行动……」

邦纳慎重地回道：

「从杜里斯出发时，我有说明过，海战的方法大致有两种，一种是以撞角在船身制造破洞，使其沉没……」

撞角是设置在船头下方的武器，意思是冲撞敌人用的巨大尖角。撞角通常是把圆木的前端削尖，包上金属强化而成。战斗时，让船只笔直向前冲，以巨大的尖角撞击对方船身，就能使其进水、沉没。

邦纳继续道：

「另一种方法，是藉著梯子、木板或绳索，爬到对方船上进行白刃战，镇压对方船只。虽然前者才是海战的主流，但是这次，我们要以后者的方式战斗。」

「由我和米拉跳到敌舰上，大闹一番，对吧？」

苏菲抱著自己的锡杖型龙具，愉快地笑道。这一战，她与米拉不是以指挥官身分，而是以一介战士的身分参战。目的是震慑敌军，使其心生胆怯，降低对方士气与反应速度，藉此争取时间。

「是的。我想敌军应该会以前者的方式攻击我们吧。既然他们船只数量比我们多上一倍，就算损失了和我们同样多的船，还是有剩。不论如何，请把战场交给我指挥。」

邦纳低头说道。堤格尔不经意地环视四周。

吉斯塔特的士兵，已经在甲板上待命了。他们手中拿著弓箭与大型盾牌，腰间挂著短剑。有人正在谈天说笑，有人脸色凝重地注视海面，也有人和拉菲纳克一样，正在啃著烟熏鳗鱼。

号角响起，所有士兵全部收敛表情，站到船舷旁。堤格尔等人彼此对看一眼，互相点头后也加入其中。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在靠近船头的左舷，拉菲纳克手中拿著保护自己与堤格尔用的大型盾牌。

米拉与苏菲站在靠近船头的右舷，加雷宁站在两人身边。邦纳与几名水手则站在离士兵有段距离的中央甲板上。

「他们开始动了。」

附近的一名士兵说道。堤格尔与拉菲纳克看向南方。

杰梅因的舰队划破海面，开始前进。

波浪撞上船身而破碎的声音，彷佛在向众人宣告，战斗已经开始。

†

吉斯塔特军的十艘船舰，排列成头尾相连的单纵阵。虽然说这么一来，作为旗舰的龙炎号会首当其冲地直接承受敌军的攻击，相当危险，但是考虑到必须让米拉与苏菲跳到敌舰战斗，还是必须领头才行。再说，有两名战姬在最前线，还能提高士气。

堤格尔在黑弓上搭箭，观察逐渐接近的杰梅因军左翼舰队。

对方并不出动所有兵力，只派出十艘军舰进攻，留下十五艘待命。十艘军舰排成单纵阵，笔直地朝吉斯塔特军前进。可以在船头下方看到类似撞角的物体，就如邦纳猜想的，他们果然打算以正面冲撞，击沉吉斯塔特的船舰。

「他们的速度很快耶。」

「对了，船长说过，这一带有从南向北流的海流。」

堤格尔想起今天吃早餐时，邦纳说过的话。就像潮水有涨有退，海洋中也有无数变化多端的海流。不过老实说，虽然邦纳解释过，堤格尔还是只能模糊地听懂大概而已。

「海流？那是什么？」

「我也不是非常清楚，总之想像成这附近有条大河就是了。对方是顺流而下，我们则位在下游。」

「……也就是说，他们那边前进得快，我们则是逆流而上的感觉？」

拉菲纳克听了皱眉。两人对话时，两军的距离又缩短了许多。一见到带头的敌舰，堤格尔不禁睁大眼睛。

只见敌舰所有的士兵，全都聚集在左舷，右舷没有任何人。

──他们在想什么？

这疑问，很快就解开了。敌舰并不朝堤格尔他们撞来，而是稍微错开前进方向，从龙炎号的左侧经过。两舰错身而过时，堤格尔等人倒抽一口气。

敌舰的左舷，整齐地站满三列弓箭手。一列大约有五、六十人，为了不被前方的人挡住视线，他们还特地做了阶梯。

「举起盾牌！」

堤格尔高声叫道，猛地趴在地上。咚！咚！他才刚趴倒，鼓声立刻响起。

紧接著，无数箭雨从杰梅因舰飞来，在空中杂乱地画出拋物线，落在龙炎号上，使吉斯塔特的士兵发出哀号。

众人还来不及回神，第二波箭雨又纷至而来。几名试著起身反击的士兵身中数箭，倒了下来。

弓弦一齐振动，第三波箭矢激射而出，在海面制造剎那的黑影，接著化为杀意之雨，袭向吉斯塔特军。甲板上插满杰梅因军的箭，被射中的士兵痛苦地翻滚，完全找不到时间反击。

攻击并非就此结束。第二列与第三列的士兵射箭时，第一列的士兵已经重新弯好弓，搭好箭了。鼓声再次响起。

──真有一手。

堤格尔在拉菲纳克的保护之下，又是佩服，又是愤怒地自语道。

这就是敌兵全都聚集在左舷的原因。既然船体没有因此倾斜，表示他们在右舷放了相当份量的重物。对方应该是打算以连绵不绝的箭雨封住我方行动，消耗我方战力后，再让那些待命的军舰进攻吧。

龙炎号上的人全都无技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带头的敌舰从自己船舰左方经过。随之而来的第二艘敌舰，再次以箭雨进行问候。吉斯塔特军除了举起盾牌抵挡攻击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少爷，该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们啥都不能做哦？」

拉菲纳克焦急地问道。他以双手举著的大型盾牌上，已经插著二十支以上的箭了，其中有几支甚至穿透盾牌，可以从盾牌后方看到箭头。

「我知道。」

堤格尔起身。当然不是直接站起，而是尽可能地缩著身体，从船弦露出半颗头察看状况。箭雨再次袭来，堤格尔连忙把脖子缩了回去。

──这样子，就连警告后方的船都做不到。

看著单方面被敌军射击的龙炎号，其他船舰应该猜得到发生了什么事才对。如果他们能因此加强防守的话就还好，但是就弓箭战来说，会落到单方面挨打的下场。双方箭雨的密度差太多了。不管是哪艘船，都没有这么多弓兵。

该怎么办？有什么自己能做到的事？

米拉与苏菲不能离开右舷，毕竟说不定敌军会从那边进攻。邦纳虽然身在中央，但也与米拉她们一样，不能离开原地。

──再撑一会儿，说不定邦纳阁下或米拉她们能想出对策。

可是，那样就太逊了。自己必须为米拉做点什么才行。

──因为我是琉德米拉·露利叶的客将。

堤格尔再次探头观察敌舰，拉菲纳克连忙举起盾牌。箭镞被盾牌弹开的声音如雷雨般重击著鼓膜，堤格尔擦著从手心微微渗出的汗水，咬紧牙关，凝神看向敌舰。

接著，他讶异地瞪大眼睛，差点发出惊叫。敌舰上，站著一名他认识的年轻人。金色的短发，身上背著弓，左腰挂著弯剑。

──塔拉多……！

胆敢正面接近吉斯塔特的舰队，不怕死地朝战姬放箭的男人。是他想出这战术的吗？

「──不过这样一来，我总算知道该怎么做了。」

堤格尔扬起嘴角，将手伸向腰间的箭袋。

就算现在攻击，也没有意义。要射，就射下一艘。

第二艘敌舰从龙炎号左侧经过，第三艘敌舰逐渐接近。

堤格尔掀开外套，倏地起身，举起黑弓，箭早已搭在弦上，用力拉紧。

尽管第三艘敌舰上的士兵们已经搭好箭了，但是全都还没发射。

──这个距离，他们射不到我。

根据堤格尔刚才的目测，敌军弓箭手的射程约有一八○阿尔昔（约一八○公尺）。由于每艘船上都有将近两百人，所以这算是很好的数字了。

堤格尔锁定目标，一点也不紧张地放手。

箭并没有被风吹偏，在空中画出大大的曲线，朝著杰梅因军飞去。尽管没听到惨叫声，但是堤格尔冷静地看到，他的目标已经倒下了。

堤格尔转身，看著吉斯塔特军，小声吸了口气，放声叫道：

「反击了！拿起弓！射箭吧！」

士兵们怔怔地看著堤格尔。其中一些人的眼神诉说著，现在哪有空反击？但是另一些人则缓缓起身，抽箭举弓。堤格尔的表情与声音中那无可动摇的自信，促使那些人行动。

杰梅因军的第三艘军舰，进入射程范围。

堤格尔也抽出新的箭，搭在黑弓上，叫道。

「射箭！」

吉斯塔特军与杰梅因军射出的箭，在两艘船舰间制造出黑色的虹桥。但是虹桥很快地消失，化为充满敌意的箭雨，招呼在对方阵营上。

箭镞击中盾牌，刺入毛皮，惨叫声此起彼落。这一次，损伤较严重的，是杰梅因军。由于敌军的反应很好，堤格尔再次命令吉斯塔特军射箭，士兵们也大声回应。拉菲纳克平静下来，向堤格尔问道：

「少爷，你刚才做了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射倒了发号施令的人而已。」

堤格尔一面凝视敌舰，一面答道。「发号施令的人？」拉菲纳克不解地回问。

「在左舷排成三列，而且还照顺序射箭，没人发号施令的话，绝对做不到这种事。再说他们射箭之前，都可以听到鼓声，所以我想一定是这样。」

「……所以从三百阿尔昔之外，认出发号施令的人后，直接瞄准对方？」

拉菲纳克傻眼地问道，堤格尔点头。

「能一箭射倒对方，真是太好了。」

必须感谢苏菲才行呢。堤格尔在心中暗道。都是因为她的那番话，堤格尔才能想像敌军的行动，发现各种细节，做出对策。

「那样的话，他们当然会陷入混乱了。谁能料到敌军中有这种人呢……」

拉菲纳克以「这种人」形容自己的主子，大大叹了口气。

吉斯塔特军以箭雨热情地招呼敌人。尽管杰梅因军试图应战，但是因为无人指挥，反应迟缓，只能被得到优势的吉斯塔特军压著打。

第三艘敌舰在差点全灭的情况下远去。堤格尔与拉菲纳克趁机检查自军情况。幸好，重伤的人没有想像中多。堤格尔一面命人把伤兵搬运到右舷，一面射倒接近中的第四艘敌舰上的发号施令者。

「阵式排得太好，反而没办法立刻停船呢。」

朝吉斯塔特军前进的十艘敌舰，头尾相连地排成一行。假如第四艘船突然停下，第五艘船就会直接撞上。就算能顺利停船，自军也会毫无防备地曝露在敌人面前。因此，就算知道第三艘船发生异变，也只能继续前进。对堤格尔来说，这样正好。既然敌方兵力大于我方，有机会削减敌军人数时，就要尽可能地削减才行。

吉斯塔特军也如法炮制地对付接下来的敌舰，让杰梅因军充分沐浴在箭雨之中。最后，第七、第八、第九艘敌舰总算放慢速度，与龙炎号拉大距离。他们似乎正在观望情况，所以并不射箭。

不过，最后的第十艘船则直接朝龙炎号冲来。不用说，船头装有撞角。

堤格尔回头看著站在较高之处的邦纳，初老的船长也转头看著他。交给你了。邦纳彷佛这么说似地缓缓点头，堤格尔也回以充满信任的沉稳笑容。

敌舰愈来愈近，与龙炎号的距离，不到三百阿尔昔。

邦纳不失冷静地对水手们下令，让龙炎号后退。而后装饰在船头的龙，突然喷出火焰。

也许是被火焰吓到吧，敌舰微微调整方向，不直接冲撞龙炎号的船身，而是改以左舷的数十只船桨为目标。只要失去左舷的桨，龙炎号就无法移动了。

敌舰划破海浪，高速前进。龙炎号的桨手们大声吆喝，将左舷的船桨一齐收进船舱。

邦纳早已看出敌军会攻击船桨了，敌舰的撞角，只撞穿了波涛。

吉斯塔特军的箭雨，毫不留情地落在敌舰上。

塔拉多站在船尾，诧异地看著自军的舰队。跟在他之后的船舰，几乎全被吉斯塔特军攻击到体无完肤。

「这是怎么回事……？」

让弓箭手在船舷排成三列，以数不清的箭雨攻击敌舰。这战术使他战无不胜。就算对方试图反击，但是在连绵不绝的箭雨中，无法有效率地指挥士兵作战。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第三、四、五、六艘船，全被击溃了？发生了什么事？第七、八、九艘船的行动似乎变得很谨慎……第十艘呢？

距离太远，无法从这儿明白详细情况。

──成功对吉斯塔特军造成打击的，只有第一艘，以及我搭乘的第二艘船而已吗？

塔拉多让自己搭的船充分远离吉斯塔特军后，调转方向，在海上绕了一大圈，回到待命中的船舰那儿。幸好，吉斯塔特军没有追击的意思。

接著，塔拉多派出数艘小艇联络其他船舰，确认目前状况。直属于他的十艘船舰中，有将近一半沐浴在吉斯塔特军的箭雨之下，伤亡相当惨重。

「这已经不是一句损失很大就可以带过的了……」

塔拉多大大叹了口气，搔著短短的金发。冲击太大，使他说不出什么感想。

「就算他们那边有两名能以一当千的战姬，我这妙招居然不管用……」

正因为开战之前，塔拉多充满自信，所以现在甚至有种快昏倒的感觉。

不久之后，受损严重的五艘船舰上的水手前来报告现况。听了他们的报告，塔拉多忍不住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因为，除了其中一艘船之外，其他四艘船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我们还没进到弓箭的射程范围内之前，发号施令者就被射杀了。」

「这样啊。」塔拉多只能如此回答，问完各船舰士兵的伤亡状况等必须知道的资讯后，让水手们各自回去传令，叫船舰后退。

塔拉多来到船头，眺望数百阿尔昔外，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吉斯塔特军舰。

──有可能吗？

塔拉多在脑中审视水手们的报告。假如是使长弓的高手，确实能让箭飞得比一般士兵的箭更远。但船是会摇晃的，而且现在还吹著海风。再加上发号施令者会戴著毛皮制的帽子，穿著厚外套。在这种情况下，真的能从极远之处，一箭射死吗？

只有一艘船的话，还能说是敌人不小心朦到的，连续四艘的话，肯定是被狙击了。

「有做得到那种事的人是吧……」

塔拉多愤怒地从牙缝挤出这些话，就在这时，一名年轻人的身影忽地闪过他脑中。那人不但空手接下塔拉多射向战姬的箭，还精准地射中躲在暗处的塔拉多的部下。

是他。塔拉多做出结论。虽然没有证据，但是除了他，不可能是其他人。

「我记得他叫堤格尔……对了，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和战姬很要好的家伙。」

塔拉多敛起表情，定定看著吉斯塔特军。透明的蓝色眸子中闪烁著霸气般的激昂。

这样的战果，完全是自己的失算。只想著该如何对付战姬，所以才会踢到铁板。下次战斗时，必须把堤格尔也列入计算之中才行。

「前提是，有下一战的话……」

塔拉多将视线移向南方。直属自己的十艘船舰，只是杰梅因军左翼的一部分而已。其余的十五艘船，应该会成为第二阵，攻向吉斯塔特军吧。

堤格尔把救伤工作交给邦纳，与米拉、苏菲来到船头。

「虽然我本来就不觉得会就此结束……」

堤格尔以疲惫的语气叹道。杰梅因军的船舰，正排成直线，朝这边前进。虽然不知道正确的数字，不过大致上看过去，肯定超过十艘。

「那些家伙就交给我吧。你们保护这里。我渐渐习惯在海上战斗了。」

米拉战意高昂地笑道。堤格尔以担心的眼神看著她。米拉应该是打算攻入敌舰吧，可是，敌兵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光靠米拉一个人战斗，应该很吃力。

「没问题的。」

米拉安抚心上人似地展露笑容，让堤格尔与苏菲离开船头。至于苏菲，也许是因为很信任米拉吧，「加油！」她只笑著这么说，就退下了。

米拉定定看著敌舰。海风吹乱她的蓝发，波浪撞上龙头，化为水沫，淋在她身上。但是米拉一动也不动。

──刚才，堤格尔表现得非常精彩。

就像她在杜里斯说过的，堤格尔成长得很快。所以，自己也必须一直是那个能让堤格尔想并肩而行的人。

敌舰笔直地向前突进，应该是打算让两艘船同归于尽吧。米拉冷笑起来，垂直立起拉斐亚斯。枪头的红色宝石回应使用者的想法，发出强烈的光芒。

下一瞬，龙炎号船头下方的撞角出现异变。撞角的根本之处被冰冻结，紧接著，整根撞角都被冰块包覆，转眼之间，成为又粗又长的冰枪。那冰枪比原本的撞角粗上一圈，长度甚至多上两倍。

杰梅因舰上的士兵见状大惊，半是发狂地命令水手改变前进方向。但米拉是故意等他们接近到无法闪躲的距离后，才使出龙具的力量，就算对方想闪避，也只是徒劳。

冰枪穿透敌舰，发出低沉的碎裂声，但是马上就被上百道尖叫声盖过。

杰梅因军的船舰总算停止前进时，冰枪已经刺入一半了。

「后退！」

米拉叫道。龙炎号开始后退，冰枪随之断折。完全由冰组成的部分留在敌舰上，海水不断地从缝隙灌入敌舰。

冰枪不是偶然折断的，是米拉命令拉斐亚斯切断的。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让对方的船员难以塞住缺口。

米拉移动视线，见到两艘敌舰并排著，朝龙炎号的右侧逼近。原来如此，米拉心想。假如花太多时间对付刚才那艘敌舰，就会被这两艘敌舰从旁突袭吧。敌人一点也不笨。

──不过，你们该思考一下，旗舰之所领头航行的用意呢。

米拉轻轻吸了口气，吐出，对拉斐亚斯下令。

一阵低沉的巨响后，两艘敌舰大幅倾斜。敌兵们连忙从船舷向下看，见到船下出现巨大的冰块。

这当然也是米拉干的好事。她利用拉斐亚斯的力量，在两艘敌舰的正下方分别制造冰山。冰山的体积，大约有那些军舰的一半大。

尽管敌舰没有因此翻覆，但是突然出现的冰山，仍使杰梅因军陷入动摇，转错方向。两艘船左右仿徨，彼此的船桨缠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断折，掉落在海上，成为数不清的碎片。如此一来，敌舰再也无法行动，只能乖乖停在原地，等待友军过来救援。

龙炎号的甲板欢声雷动。不只堤格尔，就连苏菲与邦纳都以佩服的表情看著米拉的背影。才一转眼，冻涟的雪姬已经击破三艘敌舰了。

米拉并不因此露出自满的神色。她以冷静的眼神扫视四周，锁定一艘敌舰。尽管对方已经接近到弓箭的射程之内了，但是没有任何动作。也许是见到友舰被轻易击破，冲击太大，所以不敢贸然进攻吧。

「──不及格。」

米拉以处刑人般的表情及语气说完，目测出自己与敌舰的距离后，握紧拉斐亚斯，后退将近十步。白色的寒气包围著她全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一道寒气从米拉脚下直线窜出，在甲板上制造出细长的冰道。那冰道在船舷处大幅翘起，延伸到海面后中断。

就在此时，米拉的军靴也覆上一层薄冰。她将身子前倾，安静地在冰道上一蹬。冰靴发出清脆的声音，平稳地滑了起来。米拉泰然自若地加速著，因为她知道，不能在这种时候迟疑或减速。

敌人已经心生胆怯，不敢接近龙炎号。就算对方改变想法，这艘船上还有堤格尔与苏菲，以及邦纳，所以不必担任何的心。

米拉以惊人的速度飞离冰道，在海风中跃向高空。堤格尔等人与杰梅因军全都怔怔地仰头看著她，双方的船舰都传出骚动声。

离敌舰还有约一百阿尔昔，尽管米拉的飞行距离惊人，但仍然无法抵达中间点。米拉当然也很清楚这件事。

「──拉斐亚斯！」

米拉唤著龙具之名，某种物体从海中窜出，大量的水花消退后，一座由冰形成的巨大尖塔出现在海面上。那尖塔并非垂直耸立，而是有著相当程度的倾斜。

米拉一降落在尖塔顶端，立刻以冰靴再次加速滑行。在即将滑入海中之前一蹲一跳，一面散发寒气，一面跃上空中。

一阵巨响过后，米拉降落在敌舰上。她在甲板上滑了半圈，总算停了下来。杰梅因军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个非比寻常的闯入者，刚才的一切太过不可思议，他们只能傻傻地呆立原地。

米拉随手拨了拨凌乱的浏海，提起长枪。蓝色的眸子中闪烁著冰冷的战意。

「──你们上吧。由我这吉斯塔特的冻涟的雪姬，帮你们做特别训练。」

这几句挑衅，总算让杰梅因军回神。他们包围在米拉身边，手中拿著剑或短斧，朝米拉猛攻。

一道白光闪过，红色的液体飞升到空中。朝米拉攻来的杰梅因士兵，头破血流地倒在甲板上。米拉风驰电掣地出枪，一阵血雾过后，又有三名士兵倒了下来。见识到米拉不凡的身手，杰梅因军不再贸然上前。虽然杰梅因军这边人多势众，但是有勇无谋地冲上去，非死即残。

一名士兵朝米拉扔出短斧，几乎同时，另一名士兵咆哮著，挥剑砍向米拉。

米拉站在原地，以枪头弹开短斧，接著头也不回地将枪身后一送，以枪尾击中扑来的士兵腹部。那偷袭的士兵被打得向后飞起，在甲板上滚了几圈后，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不会追你们追到海中哦。」

听到这句话，几名士兵忍不住看向一旁的海面。跳下去的话，就能保住性命。

「别被那种话骗了！」

就在这时，貌似队长的男人吼道：

「她说自己是吉斯塔特人！也就是战姬！打倒她的赏金是十万枚金币哦！」

米拉一脸意外地看向那男人。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想激励、鼓舞己军，算得上人才──所以，必须先打倒他才行。

米拉脚尖一蹬，拉斐亚斯的枪尖划破大气，刺穿了两名杰梅因士兵的咽喉。米拉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人一眼，定定注视著貌似队长的男人，凌厉地刺出一枪。等她甩掉枪上的血时，甲板上已经多出一具新的尸体。

之后的战斗，依然呈一面倒的状态。尽管对杰梅因军来说敌寡我众，但还是单方面地挨打。杰梅因军每次都是四、五人一起扑上，可是没有任何人的武器能招呼到米拉身上。

米拉毫不留情地挥动拉斐亚斯，在甲板上制造血雨。以枪锋划破头颅，以枪尖穿透咽喉，以枪柄打碎骨头。

之所以特地展现武艺，有几个理由。第一，必须在敌军心中留下战姬很强的印象，在之后的战斗中才会有利。第二，不能让敌军认为自己是输在能操纵冰的奇妙能力之下。还有，也不能让友军认为自己是靠龙具的力量战斗的。

不久之后，龙炎号的援兵也赶到了。以堤格尔为首的吉斯塔特兵站在船头，朝杰梅因兵射箭。到此为止，杰梅因军的士气终于见底，士兵们纷纷扔下武器，跳入海中。米拉如刚才宣告的，并没有追击跳海的人。

†

位在光辉之霸军左翼的布琉努军，从开战起，就一直被杰梅因军的右翼玩弄。

不过到目前为止，布琉努军并没有出现什么重大的损伤。因为对方没有认真战斗。如果要让布琉努军的总司令罗兰发表感想的话，敌人的行动只有一句话形容，就是「烦人」。

杰梅因军的右翼舰队朝布琉努军靠近，一面射箭，「你们这些连射箭都不会的猴子」、「把葡萄酒桶当床睡的醉鬼」「你妈妈的下面就和发霉的乳酪一样臭」一面以各种污言秽语叫骂挑衅。

但是，一旦布琉努军进攻，他们就迅速后退，等布琉努军放弃追赶时，又再次接近挑衅。如此不断重复。顺带一提，布琉努的葡萄酒与乳酪都是远近驰名的美味。

罗兰站在布琉努军的旗舰『喜乐号』的船头，苦著脸叹气。虽然布琉努的骑士与士兵们全都穿著毛皮外套，但是只有他，毫不畏惧寒冷似地只穿著黑色铠甲，背著不败之剑（杜兰达尔）。

「真是烦人。既然兵力比我们多，为什么不直接正面进攻呢？」

「既然知道我们这边有黑骑士，当然没有人敢正面接近了。是我的话，老早随便找个藉口，逃之夭夭了。」

纳瓦拉骑士团的副团长，也是罗兰的长年挚友奥利维站在他身旁，讥刺地笑道。

奥利维拉了拉披在铠甲上的毛皮外套的领子，仰头看著灰色的天空，继续道：

「不过，对方因为怕你而不敢攻来，是再好也不过的事。因为我们得撑到太阳升到正上方为止呢。」

正面交战的话，士兵可能会受伤或是死亡。罗兰皱眉。

「我也不希望士兵无谓地送死。我只是看不惯这种做法而已。还有，那些挑衅我们的话，我也听得很不高兴。」

「不愧是我们的团长大人。我刚才在甲板绕了一圈，骑士和士兵们的感想都和你一样哦。他们热烈希望你能允许他们骂回去。」

见奥利维一脸愉快，罗兰紧锁眉心。虽然他没兴趣那么做，但也不能无视士兵的要求。

「他们想骂什么？」

「只会用长弓的白痴、光是呼吸都有啤酒臭、只知道吃熏绯鱼、讲话有口音的蛮族、比起你们，你们老婆更喜欢鳗鱼……大致上是这些吧。」

罗兰觉得头很痛。这是小孩子吵架吗？不，小孩子讲的话还乾净一点。

「叫他们把怒气灌进武器里。」

「哦？」奥利维眯起眼睛，脸上充满无畏的战意。

「要打回去了？」

罗兰点头，看向远方。

位在他们西方的桂妮薇亚军，正与杰梅因军的中央舰队死斗不已。尽管敌方军舰多了自己三倍，但是桂妮薇亚军仍然努力撑到现在。

「距离又拉得更开了。」

战斗刚开始时，布琉努军与桂妮薇亚军之间的距离没有这么远。是因为杰梅因军的右翼执拗地不断挑衅，布琉努军才会被引诱得离桂妮薇亚军愈来愈远。虽然罗兰好几次试图让舰队回到原本的位置，但总是被杰梅因军的右翼阻挠。

「他们八成打算孤立我军与殿下的舰队，再各个击破。」

虽然说挑衅了就溜的做法令人火大，但明明有数量上的优势，却不因此躁进，而是以坚实的方法战斗。这种心态，令人佩服。

「不过，我不想再陪他们玩了。要趁现在确保行动自由。」

罗兰全身迸发斗志，说道。奥利维也冷冷地笑了起来。

「也差不多了呢。现在行动的话，看起来就像打算去救援公主。」

「既然如此，就稍微勉强一下桨手吧。全舰开始西进。敌军应该会追过来挑衅我们，我们要在那时进行反击。」

罗兰下令，布琉努军的二十五艘战舰开始移动。不是像之前那样，试图回到原本的位置，而是大幅转弯，高速朝西前进。

杰梅因军的右翼见状，慌了起来。就如罗兰的推测，杰梅因军右翼的任务是把布琉努军引开，假如布琉努军回到中央，等于任务失败。杰梅因军急急追上，划破波浪，在海面留下白色的尾巴。布琉努语与亚斯瓦尔语的怒吼与咒骂来回交错著，使汪洋的一角热闹了几分。

这时布琉努军突然停止前进，一齐调头，如猛兽般地袭向追著自己过来的杰梅因舰队。

杰梅因军的右翼惊骇不已，总算发现中计。布琉努军佯装救援桂妮薇亚军，好把自己引诱过来。由于追得太急，杰梅因的舰队早已乱了阵形。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勇敢地迎击布琉努军。

以喜乐号为首，装有撞角的布琉努军舰接连撞向杰梅因舰队。

桨帆船互相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雷打在巨岩上似的。惨叫声此起彼落，成为大合唱。士兵与水手们慌张地在被贯穿的船舰上奔跑，把逃生用的小艇全部放到海上。

只要船身出现破裂，那艘船就没救了。就算想塞住破洞，也会被不断涌入的海水逼到无法靠近缺口。如此一来，就只能弃船了。士兵与水手、桨手争先恐后地跳入海中，成为鬼哭神号的光景。

至于那些没能成功以撞角撞坏敌舰的船舰上的士兵，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因为敌人就在眼前。就在彼此摩擦的船舷的另一端。

敌意使体温骤然升高。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论是布琉努军，或是杰梅因军，都分别使用梯子或木板，试图闯入敌方的甲板。军舰与军舰互相碰撞后，是人类与人类互相推挤。

双方士兵各自以刀剑、短斧、盾牌攻击对方，红色的血水染红了铠甲、梯子，以及附近的海水。布琉努语与亚斯瓦尔语的咒骂来回交错著，使骂的人与听的人变得更加激动。

有些人被敌人砍中，失去平衡；有些人受了重伤，无法站稳。这些人像在比快似地落入海里。甚至有人在落海时紧抓著敌人，拉著对方同归于尽。

在一片怒吼与哀号之中，有个特别勇猛的人，就是罗兰。每当他挥动杜兰达尔，杰梅因兵不是连著头盔被砍破头，就是连著铠甲被斩断身体，喷著鲜血，坠入海中。

罗兰一面拨开劈来的刀剑，躲过飞来的箭镞，以宝剑挡住扔来的短斧，一面前进。每前进一步，就会多出一、两名杰梅因兵的尸体。敌兵除了抢在杜兰达尔招呼过来前跳入海中之外，没有其他逃离死亡的方法。

另一方面，奥利维也非常有效率地运用罗兰那不像人的战斗能力。

每当罗兰跳上敌舰，杀死十二、十三名杰梅因兵，使对方战意全失之后，奥利维就会把他叫回喜乐号。让喜乐号寻找新的猎物，以舰身擦撞对方，再次架上梯子，让罗兰上敌舰杀敌。罗兰离去后，其他布琉努骑士与士兵会登上敌舰，扫荡敌兵。

就算黑骑士离开了，杰梅因兵心中的恐惧也不可能立刻消失，恢复战意。只能茫然地被布琉努军镇压。

如此这般，在布琉努军镇压了四艘敌舰后，其余的杰梅因船舰总算与布琉努军拉开距离，向后退开。由于在刚才的碰撞中，还被布琉努军的撞角击沉了八艘战舰，杰梅因军的右翼可说是被消灭了一半。不过，布琉努军也损失了一艘船舰就是。

「怎么样？要追吗？」

罗兰站在喜乐号的船头，向奥利维问道。黑色的铠甲沾满敌兵的鲜血，但是很不可思议的，不败之剑的剑身没有沾染任何人血或人脂。尽管宝剑仍旧无比锋利，可是使用者的脸上已经看得出疲劳之色了。

「不用管他们。趁现在让士兵和桨手休息一下。」

奥利维回道。他也同样头发凌乱，面带倦色。虽然他没有与敌兵直接交战，可是一直站在船头注意整体战况，消耗的心力更甚于罗兰。

「再说，时间快到了。」

奥利维抬头，罗兰也跟著仰望灰色的天空。

太阳即将爬到他们的正上方。

†

桂妮薇亚军与杰梅因军中央的战斗，是由杰梅因军占上风。目前，杰梅因军没有损失任何船舰，但是桂妮薇亚军已经损失三艘了。许多可怜的桂妮薇亚兵正脸色苍白地在海面上漂浮。

杰梅因军的士气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战斗开始不久，他们就让在桂妮薇亚舰队前方领头的大龟号失去行动能力的缘故。

杰梅因军的指挥官卡尔达托在发现桂妮薇亚军打算以大龟号作为防御后，开始对桂妮薇亚的船舰发动猛攻。先是以三艘战舰的撞角击沉一艘桂妮薇亚船舰，接著利用海流之势，用力碰撞其他船只，让士兵登上敌舰进行镇压。用尽手法，逼得桂妮薇亚舰队不断后退。

如此一来，移动速度缓慢的大龟号就被孤立了。卡尔达托利用撞角粉碎了大龟号右侧的船桨，尽管大龟号想以残存的左侧船桨后退，但是反而中了卡尔达托的计。大龟号在海面上画出大圆弧后，卡在浅滩上。卡尔达托是在知道附近有浅滩的情况下，故意诱导大龟号搁浅的。

「马利亚由近海可是我们的地盘。哪里有什么，我们一清二楚。」

失去大龟号的桂妮薇亚军，光是躲开杰梅因军的猛攻就来不及了，根本无法有组织地反击，只能不断后退。

考虑到双方压倒性的兵力差距，桂妮薇亚军可以说应战得很好。但是，不论士兵与水手多么努力奋战，也只是延后败北的时间而已。

「虽然我本来就不认为能简单击溃他们，但还真是顽强呢。」

卡尔达托站在杰梅因军的旗舰一角鲸号上佩服地道。不过，那语气比较接近称赞战败者的勇敢。他毫不怀疑胜利属于自军。

「但败北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错认主人，算是红雾气数已尽。」

站在卡尔达托身旁的副官嘲笑道。卡尔达托思考了一下，向副官问道：

「左右翼的情况如何？」

「布琉努军与吉斯塔特军都没有赶来的迹象，似乎都被我军的左右翼牵制住了。」

副官很快地答道。位在桅杆最上方瞭望台的士兵，会随时监看远方的敌军与我军动态，以手势通知船上的人。卡尔达托点点头，告诉副官：

「选出三十艘士兵体力还有余裕的船舰，一口气歼灭眼前的敌舰。」

「要正面突击，粉碎敌军吗？」

副官以高亢的语气问道，卡尔达托摇头。

「红雾就是希望我们那么做。」

独眼的指挥官瞥了一眼灰色的天空，为一脸疑惑的副官做说明：

「红雾不可能毫无胜算地在这片海洋上与我们开战。他应该有两种计策。第一，撑到布琉努军与吉斯塔特军过来汇合。藉著黑骑士与战姬的力量击退我们。但是这方法已经证明不管用了。」

「所以他会使用另一个方法吗？是什么方法……」

副官不安地问道。卡尔达托指著上空，正确来说，是指著太阳。

「这一带，当太阳爬到正上方时，海流会出现变化。原本从南向北的海流，会反过来，从北向南流。」

一拍后，副官惊疑地瞪大眼睛。假如海流的方向改变，对方的速度将因此加快，我方的行动则会因此迟缓。尽管海风寒冷，副官的额头还是涔涔地冒汗。

「红雾肯定也知道这件事，正在等待时刻到来。士兵们之所以还在苦撑，肯定也是因为知道这是他们的唯一胜算。只要海流方向改变，就算牺牲半数以上的船只，他们也一定会乘著海流，过来击沉这艘船吧。」

「既然如此，不如先后退，加强防……」

说到这，副官住了口。给对方太多时间的话，布琉努军与吉斯塔特军说不定就能过来与桂妮薇亚军汇合了。卡尔达托叹道：

「所以才要你选出三十艘船啊。必须趁现在穿过敌军两侧，绕到他们后方，前后夹击。」

副官发出佩服的叹息。只要能绕到敌军后方，就算海流改变方向，也没有问题。如此一来，桂妮薇亚军就必须分心对付来自后方的敌人，无法专心攻击。

战斗一开始，卡尔达托就想到这一步了。之所以没有马上那么做，是忌惮威尔的实力。就算是暂时的，终究是把舰队一分为二。考虑到威尔说不定会在战斗时使出什么计策或陷阱，卡尔达托不敢贸然实行。

但是，从开战到现在，杰梅因军以各种方法削弱桂妮薇亚军的力量后，卡尔达托可以确定，就算把自军分成两部分，威尔也无可奈何。就算想使用计策，也没有余力了。

副官为了下指示而离开，船头只剩卡尔达托一人。

「快了，红雾。我要挖下你的左眼，让你明白自己的罪孽有多深，然后砍下你的头，供在父亲坟前。你根本不配拥有向圆桌武士祈祷的时间。」

卡尔达托充满恨意地说完，露出残忍的笑容。就连吹在脸上的寒冷海风，都令他感到无比舒适。

卡尔达托的命令很快地传到每艘战舰上，杰梅因军迅速地动了起来。二十艘杰梅因舰或是从正面射箭，或是进行突击，引开敌人的注意力。两支分别由十五艘船舰构成的分遣队则趁机溅起大量水花，高速从桂妮薇亚舰队的两侧穿过。

察觉杰梅因军意图的桂妮薇亚军试图阻拦，但是正前方也有敌人猛攻，无法顺利拦下分遣队，只能力不从心地看著敌舰一一经过。

「很好，从前后夹碎他们，一艘也不要放过。」

卡尔达托呼唤副官，命他让旗舰前进。虽然说这是为了掌握战况，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胜券在握的信心，使他的行动大胆了起来。

就在这时，桂妮薇亚军出现奇妙的行动。只见他们的船舰向旁边散开，拉出间隔。

「准备逃了？」

副官不屑地笑道。可是，卡尔达托并没有发笑。他将右手放在装饰于船头的狮子像上，为了看穿对方意图似地死命瞪著桂妮薇亚军。

带著寒气的海风打横吹来，吹乱人们的头发。卡尔达托拨开浏海，想起某件事，傻怔地张大嘴。

接著，他以极为紧迫的表情回头，朝副官吼道：

「我们也快点散开！立刻！」

突如其来的命令，使副官脸上出现困惑之色。马上要发动总攻击了，为什么非散开不可呢？但卡尔达托只是大吼著催他快去传令。

就在此时，太阳爬到两人头顶。

下一瞬，强烈的风从东方猛地袭来。一角鲸号剧烈晃动，卡尔达托身形不稳，副官跌坐在甲板上，惨叫声此起彼落。

卡尔达托帮忙拉起副官，脸上出现绝望之色。命令已经来不及传达下去了。强风不但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愈来愈强，在海面卷起波涛。

卡尔达托走到船头，抓著船舷，凝视敌舰的动静。桂妮薇亚的舰队也和我方一样，在狂风巨浪中左右摇晃。

但是，海战经验丰富的卡尔达托很清楚，对方并没有因此陷入慌乱，而是冷静地操纵船只。彷佛早就预料到有这种事似的。

†

在桂妮薇亚舰队最前方领头的，是旗舰「红刃号」。

这艘船，是杜里斯市民送给桂妮薇亚的礼物。市民从他们拥有的船只中选出受损较少的船，加以修理后，装上象徵亚斯瓦尔的红龙，送给桂妮薇亚。这表示杜里斯已经认同桂妮薇亚了。

桂妮薇亚向市民道谢，但是把红龙的朱红改成鲜红色，如此命名。这表示她将自己也比喻为一把刀剑。

如今，桂妮薇亚正与威尔一起站在红刃号的船头。

桂妮薇亚穿著以白色为基调的礼服，手中握著卡里博恩；身材高大的威尔穿著朴素的皮铠，上面罩著斗篷，腰间挂著一把细长的剑。

被风卷起的海水如骤雨般落在甲板上，两人早已全身湿透。桂妮薇亚的头发烦腻地贴在脸上，礼服也不断滴水。尽管她靠著自尊与骄傲硬撑，以坚毅的表情站著，但是只要稍微松懈，就会瘫在甲板上了吧。唯一不失光辉的，只有她手中的宝剑而已。

「没想到能顺利成这样。」

桂妮薇亚一面擦去脸上的水珠，仰头看著身旁的威尔。魁梧的老将直视前方，安静地答道：

「假如对方多点想像力，输的就是我们了。太阳上升到最高点时，海流会转变方向……只要有一定程度指挥船舰的经验，都知道这种事。」

但是，对方似乎忘了注意天气。

威尔说道。声音中带著少许遗憾的感情。

这一带的海域，在连续晴朗好几天后，转变为多云的阴天时，会在正午时分吹起短暂的狂风。威尔也知道这件事。之所以故意缓慢航行，以两天时间走完一天就能到的路程，都是为了让战斗延后一天，等待这一刻到来的缘故。

「话说回来，你和对方的指挥官卡尔达托阁下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桂妮薇亚若无其事地改变话题。

「从杜里斯出发时，侦察兵有提到他的名字。」

听到卡尔达托的名字时，威尔微微皱眉。桂妮薇亚没有漏看这点。

「五年前，我国的舰队曾与吉斯塔特军发生战斗。当时，他和他的父亲，都是我的部下。」

威尔不遮掩也不隐瞒，但是也没看向公主。桂妮薇亚先是讶异，接著想起某件事，歪头问道：

「是你打败战姬的那一役吗？」

「是。」老将答道。比平常更面无表情。

「卡尔达托的父亲在那一役中丧命，卡尔达托也失去了左眼与左臂……」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来船头报告战况。老将住了口，专心聆听士兵的报告。桂妮薇亚也一样。

「绕到我们后方的敌舰正在燃烧。我们的备用舰似乎已经撞上去了。」

绕到桂妮薇亚军后方的三十艘杰梅因分遣队，也和主力部队一样，因风浪而荡动不已。而且因为彼此之间的距离太近，发生了好几起自己人互相碰撞的事故。

例如彼此的木桨缠在一起，动弹不得；严重点的，船桨甚至因此全数折断，无法继续活动。除此之外，还有被友军的撞角不小心撞破，开始进水的船。海面上充满各种惊叫与哀号。

士兵与水手们在风浪中不知所措。或是相撞，或是缠在一起，在甲板上滚动。有些人被甩出船外，被海浪吞噬。甲板上木桶乱滚，木箱翻腾，成束的绳索勾住摔倒的士兵的脚踝。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战斗。

这时在桂妮薇亚舰队后方待命的五艘备用舰，趁机出动。

五艘船舰中，有四艘是无人舰，船上载满了装油的木桶与柴火。唯一有人的那艘，舰上只有水手与桨手。他们的任务是把无人舰拖到敌军附近，放火烧船，让那些船随海流移动。

随波出现的四团巨大火球，从南方袭向杰梅因军的分遣队。分遣队当然不能无视这些备用兵力，派出了好几艘船，只要敌人一有动作，就准备迎击。但是，有谁能预料到，会突然出现这种狂风呢？

分遣队狼狈地避开那些火球，变得更加混乱。以可说是自杀的形式陷入全灭状态。

「辛苦了。」

桂妮薇亚笑著慰劳传令兵。士兵眼中闪烁著感动的光芒，敬礼后离去。年轻美丽的公主，握著剑，尽管浪高风大，仍然勇敢地站在自军的最前方。部队的士气当然突破天际。

船头只剩两人后，桂妮薇亚转动视线，看著威尔：

「攻打杜里斯时也是，你很爱放火烧船呢。」

「因为人手不足。」

威尔淡淡地道。桂妮薇亚蹙起秀眉。她以为威尔是在挖苦她迪兰伯爵因她的宣言而退出的事，不高兴地沉默下来。

威尔完全不在意主人的反应，以冷静的态度继续道：

「不必在意这些话，殿下。因为人手很少有足够的时候──好了，风差不多要停了。我们前进吧。」

听到这句话，桂妮薇亚也调整心情。没错，必须先结束这一战才行。

不到一百秒后，狂风开始转弱。从风起到风停，只有短短不到一千秒的时间而已。

桂妮薇亚吸了口气，看著眼前的敌人。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重新站起，必须趁现在击溃对方，把他们打到体无完肤。

「突击！」

这道命令，立刻传遍所有船舰，士兵与水手们喊声震天。

卡尔达托脸色苍白地呆立于一角鲸号的船头。

杰梅因军在桂妮薇亚军的突击下，被杀得落花流水。斗志高昂的桂妮薇亚士兵先是以撞角攻击，再大举闯入船上。这样的报告不断传到他耳中。

「还没……还没完。只要撑到左右两翼过来汇合……！」

卡尔达托拚命指挥部队，以免自军崩溃。但是，下的命令愈多，他愈是心知肚明，局势已经无法改变了。

虽然他收到右翼舰队正在朝这边赶来的消息，可是布琉努军似乎也正赶过来与桂妮薇亚军汇合。想像著黑骑士跳到这艘船上大开杀戒的模样，卡尔达托不禁浑身发毛。与此同时，他想到还有一招，回头呼唤副官：

「这里交给你指挥。不需要勉强接战，直到和左右两翼汇合为止，你只要一直后退就行。」

「阁下呢……？」

卡尔达托把视线从副官身上移开，瞪著停在不远之处的红刃号。

「我要到那不像话的公主船上，杀死红雾。」

副官大吃一惊，连比带划地试图说服冲动的指挥官：

「阁下，请别因为一时激动，误判大局。这次我们就乾脆点撤退吧。就算会被杰梅因殿下斥责，今后还是有很多海战的机会，只要在下次的战斗中洗刷污名就行了。路特维奇阁下一定也会这么说的。」

没想到副官如此有人情味，卡尔达托看著他。

一时激动？不是的。自从五年前起，他心中就一直燃烧著足以将全身化为焦炭的愤怒之火。尽管如此，卡尔达托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而是找起其他藉口。

「为了大局的话，在这一战中杀死红雾，是最好的方法。那家伙是公主的左右手，我只是殿下手下的将领之一。只要除掉红雾，之后的战斗，路特维奇阁下一定能指挥得很好──对了，把那两人叫来。」

卡尔达托眼中栖宿著不可动摇的决心，傲然笑道。他打算让那两名刺客帮他清除其他杂兵。

怒吼与哀号、将死之人的呻吟声，以及血腥味，在海风的搬运之下，传到身边。

桂妮薇亚与威尔站在红刃号的船头，看著士兵们奋战的模样。

桂妮薇亚红色的眸子中，带著少许的愤怒与羞耻之色。

她原本想一马当先，带头冲上杰梅因军的旗舰一角鲸号，但是被威尔阻止了。黑发公主之所以二话不说地退下，是因为威尔的这句话。

「您想以那宝剑夺走士兵建立功勋的机会吗？」

桂妮薇亚满脸通红。她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士兵们立下的功勋，全都属于殿下。」

「说得也是。不能抢走他们立功的机会……」

反省过的桂妮薇亚站在威尔身边，留在红刃号上。

尽管杰梅因军的中央部队不断后退，拚命抵御，但是在桂妮薇亚军的猛攻之下，仍然一艘又一艘地失去战斗能力。目前，他们的船舰只剩不到十艘了。

虽然说不久之前，杰梅因军的右翼赶来，但是布琉努军也几乎同时出现，所以战况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如今，布琉努军正跟在桂妮薇亚军后方，攻击杰梅因军的分遣队。

吉斯塔特军与杰梅因军的左翼都还没出现，不过有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战斗已经走向终局了。

这时后方突然传来闷哼般的叫声，桂妮薇亚与威尔转身。

甲板上，有三名浑身湿透的男人。

带头的那人穿著以黑色为基底的上衣，左眼戴著眼罩。他手上握著染血的剑，脚边躺著桂妮薇亚的士兵。

至于他身后的两个男人，身上则带著不祥的气息。他们看著桂妮薇亚，眼中带著冷酷的杀意。

一见到眼罩男，威尔就诧异地瞪大眼睛。

「卡尔达托……！」

桂妮薇亚说不出话。她完全没想到敌军的指挥官会亲自杀过来。

「你怎么过来的……？」

「我搭著小艇来到附近，爬著船桨上来的。对水手来说，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卡尔达托若无其事地说完，朝桂妮薇亚与威尔走来。目前，红刃号上几乎没有任何士兵。他们全都进攻到杰梅因军的船舰上了。

桂妮薇亚举起卡里博恩，正想上前，却被握住细剑的威尔阻止。

「请把这里交给我。他不是需要殿下特地出手的对象。」

「不要说傻话！」

桂妮薇亚以强烈的口气喝叱道。近身战的话，这老将没多久就会喘不过气了。再说，敌方人数比我方多，不能让他一个人战斗。

「您想让我这把老骨头背负害您身陷危险的罪名吗？」

「让你一个人战斗，才是让我面上无光的事呢！」

连一名部下都保护不了的人，没资格拥有卡里博恩。桂妮薇亚一面瞪著卡尔达托等人，小声地向坚决不肯退让的威尔问道：

「难道说，你认为那男人的父亲的死，是你的责任？」

「怎么可能。陪小孩子玩，是大人的义务。只是这样而已。」

威尔笑道，但是声音中带著数种复杂的感情。听出那些的桂妮薇亚，明白自己阻止不了威尔。

「好吧。那我们就一起战斗。」

卡尔达托三人前进著，在离桂妮薇亚两人只剩数步之遥时，停下脚步。卡尔达托眼中燃烧著晶光，以充满愤怒与憎恨的语气问道：

「为什么大名顶顶的红雾，要抢走我父亲的功勋？击退吉斯塔特战姬的根本不是你，是我父亲！」

威尔以平淡的表情，简洁地回道：

「因为我是那一役的指挥官。」

卡尔达托仅剩的眼睛充满血丝，怒气爆发，对左右两旁的男人大声喝道。

「公主交给你们！」

「殿下！请您后退！」

威尔把桂妮薇亚向后一推，大声叫道「有敌人！」。接下来，只要争取时间，等士兵们赶来就行了。

威尔正面迎战朝这边奔来的两人。以细剑带开其中一人的强力劈砍，反手斩向对方头顶，但是被另一人的剑弹开了。

男人们也展开反击。一人猛地抬腿，朝威尔踢来。威尔原本想以肩膀接下那腿，但是突然改变主意，配合船身的摇晃，扭转身体。

幽光随著划破大气的声音，从威尔脸旁闪过。原来男人的鞋尖暗藏小刀。

「不是普通的战士，是做那一行的吗？」

威尔正想起身，另一人已经挥剑朝他攻来。

威尔接下男人的剑，没想到那人左手却出现亮光，此时船身正好大幅摇晃，威尔的脸颊一阵发疼。

只见对方左手握著针状的武器。若不是刚才船身晃动，自己早就瞎了。威尔以剑挥开男人，大大吁了一口气。毫无疑问，对方是瞄准他的眼睛进行攻击的。

卡尔达托发出野兽般的吼声，从正面冲来。威尔也咆哮著迎了上去。白刃碰撞在一起，溅出的火花，使海风发出焦臭味。

就在两人以剑比拼力气时，两名刺客从威尔左右两边窜过。威尔倒抽一口气。虽然他想追上，但是现在转身的话，只会被卡尔达托一剑砍死。

「现在是分心的时候吗！」

卡尔达托大喝。虽然他的剑法凌乱，但是每一击都相当有威力。交手了约十招后，威尔开始喘气，数道汗水从额头流下。

「快点向我父亲的在天之灵谢罪，然后去死吧！」

卡尔达托一剑刺向威尔左眼，威尔身体后仰，以自己的剑带开对方的剑刃，转动手腕，把卡尔达托的剑挑飞。

可是，威尔出现了失误。也许是累了吧，他自己的剑也脱手飞出。两把剑在空中交缠翻滚，落在离两人有段距离之处。

这样一来，就只能空手搏斗了。威尔心道。但是这么以为的，只有他而已。

只见卡尔达托露出充满恶意的笑容，把自己左手猛地一拉。手肘以下的部分脱离身体，发出笨重的声音，在甲板上滚动。那是义手。至于卡尔达托原本下臂的部分，则出现一把发著幽光的剑。

不过，卡尔达托并没有马上攻击威尔。因为从两人之间吹过的海风中，带著闷哼与少量的血沫。卡尔达托一面警戒著威尔，转动视线。

「──比想像中的难缠呢。」

意想不到的光景，使卡尔达托瞪大眼睛。映在他眼中的，是两名倒在血泊中的刺客，以及以战士般的表情看著自己的桂妮薇亚。

「你真的是那个桂妮薇亚殿下……？」

惊诧过头，卡尔达托甚至忘了对威尔的愤怒。在他的脑海中，桂妮薇亚是只知道玩乐，没有任何才能的平庸公主。不可能战胜老练的刺客。

就在这时，一支飞箭破风而来，射中了因动摇而来不及反应的卡尔达托左腿。独眼的海军将领吃痛地叫了一声，跪倒在甲板上。

桂妮薇亚走到他面前，以卡里博恩指著他的咽喉。

「杀了我吧。」卡尔达托啐道。桂妮薇亚冷冷地拒绝他的要求。

「输的人是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命令我呢？」

说完，桂妮薇亚收剑，朝卡尔达托的脸用力一踢。卡尔达托流著鼻血翻倒，威尔随即扑上，把他压在甲板上。

「辛苦你了。」

桂妮薇亚向老将慰劳道。她之所以踢卡尔达托，是因为发现他想舍命进行攻击。比起以剑吓阻，还不如直接封住他的动作。

桂妮薇亚压著被风吹乱的黑发，转动视线。在旁边的友舰上，发现握著长弓的汉米许。刚才那箭，是他射出的。

直到此时，听到吵闹声，还留在船上的士兵们总算赶来了。他们代替威尔压住卡尔达托，折断他左臂的剑，诚惶诚恐地向桂妮薇亚道歉。桂妮薇亚爽快地原谅了他们。

「我们太过大意，也是事实。这次的事，就不加以追究。还有，要好好看著这男人，绝对不能让他寻死。」

接著，桂妮薇亚命士兵们到处大喊抓到卡尔达托的事。如此一来，应该能让我军气势如虹，使敌人的军心跌落谷底吧。

威尔一面看著士兵们运走同袍遗体，押走卡尔达托，一面说道：

「殿下，请您把捉住卡尔达托的功劳归给汉米许阁下。」

察觉威尔的意图，桂妮薇亚蹙起秀眉。

汉米许是艾略特的忠实部下，一直与桂妮薇亚保持距离。把功劳归给这样的人，可以趁机宣传桂妮薇亚的处事公平。就算今后汉米许对桂妮薇亚的态度没有改变，其他诸侯与士兵还是会积极立功。

「这样你无所谓吗？」

桂妮薇亚问道，威尔苦涩地点头。

「我能跟在殿下身边，指挥这一役，这样就很够了。」

「好吧……」

尽管无法释怀，桂妮薇亚还是答应了。她把视线移向战场，看样子，扫荡与追击的事交给部下去做就行了。威尔也只是沉默地注视我军动态。

桂妮薇亚若无其事地向身旁的老将问道：

「为什么要承认卡尔达托的话呢？」

卡尔达托说，打败战姬的是他父亲，可是威尔却抢走了那荣誉。但是威尔并不否认那些话。难道说，那是事实吗？

也许早就料到桂妮薇亚会发问吧，威尔脸色不变，冷静地道：

「说来话长，您愿意听吗？」

桂妮薇亚以点头催威尔说下去。威尔看著远方开口：

「五年前，我曾在北方海域──亚斯瓦尔岛以东的海上，与吉斯塔特军交战过。战争的开端，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亚斯瓦尔岛与吉斯塔特之间的海上，分布著许多小岛。

几乎没有国家主张自己拥有那些小岛。考虑到管理那些岛屿必要的人力与费用，声称拥有那些岛，并不划算。共用那些岛屿，是各国之间长久以来的默契。

某天，吉斯塔特与亚斯瓦尔的军舰分别停靠在同一座岛上。一开始，是为了争夺较好的位置而争论。原本是好声好气地谈，后来变成争执，最后演变成斗殴，双方都有人受伤。

不幸的是，当时又有暴风雨来袭，有人因此死亡。

到了这一步，双方都无法退让了。

「都是对方不把位子让给我们的关系。宫廷中出现不惜一战的氛围。再加上有人提到吉斯塔特产的毛皮与木材都太贵了，最后亚斯瓦尔决定出兵。吉斯塔特的情况似乎也差不多。」

撒迦利亚王任命威尔为那一役的指挥官。

吉斯塔特则派出外号『雷涡的闪姬』的路伯修战姬指挥舰队。

「就指挥舰队的能力来说，我略胜对方一筹。在海战当中击沉了两、三成的吉斯塔特船舰──话说回来，殿下，您认为战姬最可怕的部分，是什么呢？」

突然被这么问，桂妮薇亚皱眉。海风拂过她的黑发。

由于桂妮薇亚没有立刻回答，威尔以带著恐惧的音色，说出他的想法：

「最可怕的是，就战士而言，强到非比寻常的部分。这是我个人的结论。她们能以那非比寻常的强大，单枪匹马地扭转现况，改变战局。」

桂妮薇亚想起她认识的两名战姬。攻打杜里斯时，米拉与苏菲战斗的模样，确实强到一般骑士望尘莫及。

「假如卡尔达托强到我们两人一起对抗，也无法抵御的程度，我的头早就被他砍下，殿下也非得弃船逃走不可了。」

虽然只是比喻，但是威尔的说法极有真实感。桂妮薇亚背上寒毛直竖，轻轻吸了口气后，慎重地开口：

「与你交手的那名战姬，直接攻到你船上了？」

就算海战输了，只要杀死身为指挥官的威尔，胜利仍然属于吉斯塔特。

也许是回想起那时的光景吧，老将僵著脸点头。

「完全无法认为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人类。战姬在漂浮于海面上的船只残骸之间跳跃，踏著船桨上船，只身出现在我与士兵们面前。迎击战姬的士兵中，有卡尔达托与他父亲，艾林罕阁下。」

桂妮薇亚瞪大眼睛，威尔哑著嗓子，继续说道：

「其他士兵都在碰到战姬之前就被杀了，只有艾林罕阁下，不但挡下战姬的攻击，甚至让她受伤。也许是因为这点，而且战斗拖得比想像中久的缘故吧，最后战姬放弃杀我，抽身离开了。」

战姬离开后，威尔抱起倒在血泊中的艾林罕，但是那时，艾林罕已经没有气息了。卡尔达托也失去左眼，左手受了重伤。

说完一切后，威尔以教师般的表情，向公主问道：

「打败战姬的名誉与功勋，您认为应该归谁呢？」

桂妮薇亚答不出来。她仰头望著老将，红色的眸子中带著迷惘。

威尔指挥舰队，击败了战姬的舰队。

艾林罕他们舍身战斗，挡住攻上船舰的战姬。假如威尔被杀，输的就是亚斯瓦尔，就算说他们才是打败战姬的人，也不算有错。

「回来后，我向撒迦利亚陛下报告了艾林罕阁下的事。陛下听完一切后这么说──『击败战姬的功勋，应当归于身为指挥官的你』。」

撒迦利亚王的判断没有错。但是威尔的表情中带著几分凄郁。桂妮薇亚看出来了。

「有什么原因吗？」

「艾林罕阁下偏好大陆的风气。」

威尔委婉地道，桂妮薇亚立刻懂了。

父王总是苦心积虑地保持陆民与岛民两派之间的均衡。比起让偏向大陆的前者成为战死的英雄，还不如把功勋归在不喜欢派阀斗争的威尔身上。这就是撒迦利亚王的判断。

「我并不恨陛下的决定。我也是带兵打仗的人，有自负也有成名的欲望。假如受到赞扬的只有艾林罕阁下，我一定也会感到不满吧。但是，我也不能否定卡尔达托的说法。」

桂妮薇亚没有说话，威尔顿了一顿继续道：

「就如同只有一个人无法驶船，孤身一人也无法战争。但是绝大多数的时候，胜利的名誉与名声都是只属于指挥官一人的。指挥官是夺走部下功勋的存在。『万名士兵的死，诞生许多功勋，使亚特留斯成为伟大的王』，就像这句话一样。」

桂妮薇亚把目光从威尔身上移开，眺望战场。吉斯塔特军总算赶过来汇合了。杰梅因军的左翼似乎也来到主力部队旁。由于强风是由东向西吹，被风吹得向西移动的船，必须花上较多时间，才能逆风回到中央。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桂妮薇亚烦闷地皱眉，小声说道。

说真心话，打败战姬的荣誉，她认为果然还是属于威尔。但是，如果把艾林罕说成被战姬杀死的人之一，又会觉得这说法不太对。

「这样很好。」

威尔也把目光放在战场上，和颜悦色地道：

「这种问题，虽然有错误的答案，但是没有正确答案。话是这么说，但是不做出回答的话，通常会造成更不好的结果。身为指挥官的人，必须抱著这样的自觉，一面摸索，一面前进才行。」

假如您将成为王──桂妮薇亚确实地听见了威尔这句没说出口的话。她下定决心，轻轻点头。

忽地，威尔向前踏出一步，皱眉瞪著前方。桂妮薇亚也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但是她只看到几艘排在红刃号前方的友舰而已。追击敌军的战场应该在更前方才对。从这里，只听得到微弱的叫声与水声而已。

「怎么了？」

「扫荡战的样子有点……很难说明，应该说风的声音变了。」

是因为不安呢？或是没有自信？威尔的声音有点微弱。

桂妮薇亚闭上双眼，专心聆听耳畔的各种声音。确实与刚才有点不同。

「要上前看看情况吗？」

「不了。卡尔达托不一定是最后一个人。」

威尔立刻驳回黑发公主的提议。

他的判断很正确，十几分钟后，就有士兵来红刃号报告战况。追击杰梅因军的船舰中，抢在最前方的三艘桂妮薇亚军舰，以及一艘布琉努军舰，被对方击退了。

「殿后的几艘杰梅因军舰，不停地对我们射箭。而且对方水手的操船技术也很好，我方舰上的士兵与水手，有七成都……」

桂妮薇亚听得脸色发白，威尔也无言地呆立当场。

尽管这场海战获胜了，但是在最后的收尾时，桂妮薇亚军与布琉努军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牺牲。

†

杰梅因军溃逃了。受伤、疲惫的他们，成为残兵败将。

他们经过的海面上，漂著被拋下的武器与铠甲、木桶或木箱的残骸、在战斗中破损的船只的碎片等各式各样的物品，形成模糊的尾迹。

虽然他们不至于连同袍的尸体都拋弃，但是也没有沿途捞起海面上的同袍。因为敌人正执拗地追击他们。他们能做的，只有在心中念著圆桌武士之名，为生者祈求幸运，为死者祈求安宁。

担任殿后的，是与中央部队汇合后的杰梅因军左翼。指挥左翼十九艘军舰的是塔拉多，另一名指挥官，已经被米拉杀死了。

被堤格尔击退后，塔拉多并不积极地与吉斯塔特军交战，而是一面牵制吉斯塔特军，一面观望情况。正午时分，惊人的强风吹过海面时，他察觉情况有异，急忙赶回中央部队那儿。

可惜他赶回来时，大势已定。不但如此，总指挥卡尔达托甚至被敌军俘掳。

「太惨了，不管哪里都是。」

既然被命令殿后，塔拉多就不能不想办法挡下气势如虹地进攻的桂妮薇亚军与布琉努军。敌军正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为了建立功勋，每艘船舰都划开波浪，高速前进。喊杀声撼天动地。

塔拉多带著五艘军舰，上前迎击敌军。每艘船舰上都有三列弓箭手。箭矢已经在牵制吉斯塔特军时，补充完毕了。

这次的战果，则和意料中相同。

抢在最前方的桂妮薇亚军与布琉努军的敌舰，应该是打算一有机会就抢到杰梅因军的船上吧，所有士兵全都挤在船头，塔拉多便以箭雨问候那些人。

败家之犬还挺认真抵抗的嘛。如此嘲笑的士兵们，在大约一百秒后，纷纷变成刺猬，倒在甲板上。

「──什么嘛，这方法明明很管用啊。害我差点失去自信呢。」

看著敌舰上的光景，塔拉多蓝色的眸子闪闪发亮，满意地笑了起来。

塔拉多以无畏的表情观察联军的反应。

带头的四艘船被击败后，其余的船舰开始迟疑，或是停止前进。有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敌舰，甚至因此与其他船舰撞在一起，陷入混乱之中。

「差不多该撤退了。是说，回巴尔韦德后，说不定又会有谁被处死吧。」

塔拉多的语气中，略带挖苦之色。也许这就叫言多必失吧，一名听到这句话的部下，在回到巴尔韦德后，向上级告密，说塔拉多恣意批评杰梅因王子。

塔拉多一面以弓箭牵制仍然想追来的桂妮薇亚军，一面慢慢脱离战场。

在红刃号上听完报告后，桂妮薇亚命令士兵停止追击，专心救援漂在海上的友军，以及杰梅因兵。

这一战，已经在敌军心中种下「光辉之霸军强得可怕」的印象了。接下来，必须以下任统治者之姿，让敌军见到桂妮薇亚慈悲的一面。

「再说，大家都是亚斯瓦尔人，能救的话，当然要尽量救。」

在这场战斗中敌对的威尔与卡尔达托，五年前，是一起对抗吉斯塔特的战友。这件事，使桂妮薇亚多少心生感伤。

对于救援杰梅因兵，吉斯塔特军表现得很积极。

苏菲有一些亚斯瓦尔诸侯朋友。为了与他们维持良好的关系，当然不能吝于救援。尽管士兵中有人对此感到不满，但是没有人违抗战姬的命令。如此这般，吉斯塔特军救了不少杰梅因兵。

如此一来，布琉努军也不能袖手旁观。他们以协助桂妮薇亚军及吉斯塔特军的形式，救起落海的人。

为什么非救敌人不可呢？有骑士如此抗议，罗兰只是这么说：

「看著他们淹死，我也不好受。」

骑士听了，不再说话。

马利亚由海战，就此闭幕。

除了火攻用的无人舰，光辉之霸军损失了十艘船舰。超过两千名士兵战死，两千名士兵受伤。考虑到敌方兵力比自己多上一倍，可以说是戏剧性的胜利吧。

至于杰梅因军，则损失了四十艘以上的船舰。超过三十艘被击沉，将近十艘被光辉之霸军占领。战死的士兵将近五千，受伤的大约七千，还有三千人左右被俘。

龙炎号的甲板上，听到这消息的米拉与苏菲，面面相觑。

「你怎么想？」

「虽然说是没办法的事，但是不怎么令人开心呢。」

考虑到光辉之霸军与杰梅因军的兵力差距，这种程度的打击，只能说远远不够。但是亚斯瓦尔海军的力量变弱的话，海盗就会随之横行了。如此一来，就连吉斯塔特，也会因此受害。

「虽然非赢不可，但是又不能赢太多，这其中的拿捏还真困难呀。」

苏菲将手放在脸颊上，深深叹气。

战败后，一部分的杰梅因军逃到马利亚由，大多数士兵则是逃往位在西方的港湾城市纳比亚。

救完海上的士兵后，光辉之霸军在陆地上整队，井然有序地开始行军，在天黑之前抵达马利亚由。马利亚由没有反抗之意，顺从地接纳了桂妮薇亚等人。

如此这般，光辉之霸军在大陆建立了桥头堡。

第四卷 3 义勇骑士

琉德米拉·露利叶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她从床上坐起，轻轻伸了个懒腰。以熊皮制成的被子很温暖，就算只穿著贴身内衣入睡，也不会感到寒冷。

──虽然说来这个国家之后，我已经有很多次这种感觉了，不过在陆地上，果然很好睡呢。

虽然还想再睡三十分钟，但是看向窗户，明亮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房间了。米拉起身，拉开窗帘，蔚蓝的天空与碧蓝的大海出现在眼前。码头停满了光辉之霸军的船舰，整个港口相当热闹。

米拉移动视线，看向立在床边墙上的龙具。

别名『破邪的穿角』的拉斐亚斯安静地伫立著，镶在枪头的红宝石彷佛回应米拉的视线似地闪烁起来。米拉微笑以对。

「是啊，今天也要加油哦，拉斐亚斯。」

这里是马利亚由港附近的大宅。

昨天黄昏时，名为光辉之霸军的三国联军，抵达此处。

桂妮薇亚与市长交涉后，借到三座大宅与数间旅馆及神殿。大宅是三国指挥官的住处，旅馆与神殿则是士兵、水手与桨手的临时宿舍。就市长而言，只要士兵不要在城里制造混乱或冲突，什么都好说。因此在在入夜之前，就把一切准备好了。

安顿好官兵后，桂妮薇亚赞美在海战中立下功勋的人，承诺事后会好好奖赏他们。接著请所有士兵、水手、桨手喝啤酒，庆祝胜利。比起为了下一战而绷紧精神，她更重视凝聚向心力。因此昨晚的马利亚由的一隅，变得相当热闹。

尽管米拉不像士兵或水手们那样在路上狂欢，但是她受桂妮薇亚之邀，与堤格尔、苏菲一起和公主共进晚餐。

──晚餐的部分是没什么问题……不过堤格尔还好吗？

米拉一面穿上军服，一面回想昨晚的事。晚餐后，堤格尔被汉米许拉走，与拉菲纳克一起消失在夜晚的闹街上。

「都是托你的福，我才能立下这样的功勋。」

得到公主赞美的汉米许，不断向堤格尔道谢。「我什么都没做。」堤格尔则如此回答，笑著恭喜汉米许。由于两人一直是那个样子，看样子是无法太早回来了。米拉一面目送心上人离开，一面心想。

──可以的话，真想两人单独庆祝胜利呢。

米拉带著拉斐亚斯，离开房间，见到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的苏菲。苏菲穿著白与绿的礼服，手中拿著龙具萨德。米拉向苏菲道了声早安。

「米拉，早安。堤格尔的话，还在睡哦。」

由于苏菲的态度太稀松平常，米拉甚至差点说出「谢谢」两字。

「……你怎么会知道？」

「我才刚去看过他的睡脸，很可爱哦。」

苏菲笑盈盈地回道，米拉瞪大眼睛，差点把拉斐亚斯掉在地上。

「怎、怎么回事？」

「我听加雷宁阁下说，堤格尔直到天亮才回来，所以我有点担心嘛。因为他是我的好朋友呀。」

米拉看著苏菲，蓝色的眸子中充满冲击与不安。在战场上所向无敌的战姬，如今只是一名符合年纪的少女。

看著那样的米拉，苏菲轻笑起来，让路似地把身体移到墙边。

「你要去叫他起床对吧？傍晚要开军事会议，你们可别迟到哦。」

「我、我知道啦。」

米拉发现自己被捉弄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大意，大步离开。

来到堤格尔的房门前，米拉轻轻敲门，没有反应。她试著推门，发现门没上锁。米拉吞了吞口水，走进房中。

窗帘是拉上的，因此室内有点昏暗。堤格尔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米拉安静地关上房门，走到床边，低头看著心上人。

「真是的……」

尽管语气像是埋怨，但是米拉脸上满是对堤格尔的爱情。她微笑著注视那张纯真的睡脸，脑中忽然涌上恶作剧的念头。

「──堤格尔。」

米拉低语似地唤道，堤格尔没有醒来，呼吸的速度也没有变化。米拉稍微加大音量，再叫一次堤格尔的名字，他还是没有醒来的意思。

「是叫不醒的你不对哦……不对的人是你。」

米拉一面说著藉口，一面屏住呼吸，把脸凑到堤格尔面前。不知何时，恶作剧的心情消失了，如今充满她心中的，是紧张、害羞，以及少许的兴奋。

心脏剧烈跳动，米拉用力握拳，安静地把嘴唇按在堤格尔的额头上。

她屏住呼吸，缓缓把嘴唇从堤格尔额头移开。吐出的气息，相当炙热。

「还是不肯醒来呢……这样的话呢？」

米拉再次弓起背脊，依序把嘴唇按在堤格尔的左右脸颊上。

离开堤格尔时，米拉连耳根子都发红了。她扬起嘴角道：

「这样还是醒不来吗？真拿你没办法……」

充满激昂之色的蓝色眸子，锁定堤格尔的嘴唇。嘴唇相碰的话，他八成会醒过来吧。因为如此顾虑，所以米拉没有直接亲吻嘴唇。但是既然亲了那么多部位还是没醒，就应该没有问题吧。再说，米拉自己也很想快点亲吻心上人。

就在这时，堤格尔的头微微歪了一下。米拉紧张地缩了缩身体。

经过大约五秒的短暂沉默后，米拉确定堤格尔没有醒来，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她再次看向堤格尔的睡脸，接著皱起眉头。

堤格尔的脖子上，有个像是瘀伤的痕迹。米拉把脸凑近一看，瞪大眼睛。

那不是瘀伤，而是嘴唇形状的口红印。

米拉先是惊讶，接著从肚子涌上一股阴沉的怒气。

是苏菲干的好事吗？她的话确实有可能。不过也有可能是在酒馆被人亲的，因为听说堤格尔喝到天亮才回来。不对，那种事现在根本不重要。

重点是，必须立刻让这痕迹彻底消失。

米拉爬上床，大胆地跨在堤格尔的腰部上方。她小心不让自己坐在堤格尔身上，把脸埋在堤格尔的颈窝，以舌头舔去口红印。仔细地，细腻地舔著。

「这样不行啦。被人留下这种痕迹……」

除了口红的味道外，还夹杂著其他的味道，是堤格尔的汗水味。米拉不断地使用舌头，直到口红味完全消失为止。至于会不会吵醒堤格尔，她早已把这件事拋到九霄云外了。

舔了一阵子后，米拉把嘴唇移开，舌尖与颈部拉出一条银丝，无声地断裂。

口红已经无影无踪了，但是米拉并不满意。

「在宴会时，明明那么用力吃醋，自己却这么没有防备……」

米拉将泛红的粉颊贴在堤格尔的胸口，不住摩蹭，彷佛想把自己的气味转移到堤格尔身上似的。享受完厚实的胸膛后，米拉把嘴唇按在堤格尔的脖子上，用力吸吮。这绝不是轻浮的行为，因为他们是两情相悦的。

堤格尔皱眉，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但似乎仍然没有醒来的意思。只见他扭动著身体，伸出双手，想把压在身上的东西推开似的。他右手抓住米拉的手腕，左手则一把按在她的胸部上。手掌隔著军服，在米拉丰满的乳房上摩娑，想确认那是什么似地搓揉起来。

米拉努力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呻吟，剥开堤格尔的手，急急下床。正当她调整呼吸时，堤格尔峥开了眼睛。

「……早啊。你昨晚似乎过得很愉快呢。」

笑著说出这句话的她，已经变回平常的琉德米拉·露利叶了。

†

堤格尔与米拉离开大宅后，与在杜里斯时同样，假扮成旅人在城里行走。拉斐亚斯当然也是老样子，缠上布条作为掩饰。

也许因为快中午了，路上行人很多。米拉原本以为直到昨天为止，都还在杰梅因势力下的这座城市，居民们会全部躲在家里，窥视联军动态，但是似乎不然。大部分人都一如往常地过日子。

当然，也有因为看到联军而感到稀奇的孩子，以及急忙把孩子拉走的母亲，还有与士兵们大眼瞪小眼的当地水手，不过气氛似乎没有火爆到会起冲突的程度。

「桂妮薇亚殿下与罗兰阁下，都把士兵管得很好呢。」

一路走来，除了某些大宅，大多数的建筑物都是以花岗岩杂乱地堆叠而成的。面朝港口的建筑物也都是如此，表示这种石头应该很耐海风吧？至于建筑物的屋顶，是以薄片状的石块铺成。街道整体给人的感觉，与其说华美，不如说相当朴素。

两人在路上看到一间酒馆，走了进去。

那间店不大，超过一半的桌子都坐著客人。店里人声鼎沸，服务生忙碌地在店里转来转去，刚出炉的烤鱼与烤肉的香气刺激著两人的嗅觉。

两人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服务生过来点餐。米拉点了果汁水与几样小菜。服务生歪头问道：

「两位不要啤酒吗？」

「不好意思，他昨天喝过头了，现在还在宿醉呢。」

「真可惜，我们店里最受欢迎的就是啤酒，还有用啤酒炖的牛肉呢。下次酒醒后再来吃看看吧。」

服务生离开后，米拉看向堤格尔，苦笑著问道：

「你昨晚喝了多少？」

「其实也没有喝太多。不过，除了啤酒之外，还喝了亚斯瓦尔产的苹果酒和伏特加之类的。然后还吃了炸过的马铃薯、鳕鱼和豌豆。话说回来……」

话锋一转，堤格尔敛起表情。

「虽然我们只稍微逛了一下城里，你觉得这座城市如何？」

堤格尔低声问道，米拉皱眉。

「这个嘛……感觉不差，但是和杜里斯一比，就觉得有点黯然失色。」

「你也这么觉得吗？我也是。虽然说悠闲的感觉也不错啦。」

他们只看过被战火摧残后的杜里斯，但是只要在城里稍微走动，就会觉得不愧是各国商船络绎不绝的国际级港湾都市。

虽然马利亚由也颇有规模，可是与杜里斯相比，就相形见细了不少。

「如果是这样，殿下也许不会把这里作为根据地呢。」

「我也这么希望。以我们目前的兵力，假如敌军攻打这儿，我们是没办法守住的。」

想保护港湾都市的话，必须同时在陆上与海上布署兵力。目前联军的兵力，就算把伤兵也算进去，仍然不足八千。至于杰梅因军，则有好几万名士兵。

「是说也不用想得太困难。殿下应该会有想法。听过她的打算后，再担心也不迟。」

堤格尔想改变气氛似的，以开朗的语气说道。米拉也笑著点头。

就在这时，餐点也刚好送来了。以鳕鱼与贝类、海带煮的汤、野燕麦粥、黄豆炒羊肉、苹果口味的果汁水摆满整张桌子。堤格尔向米拉道谢后，喝了一口汤。对昨晚被摧残过的胃来说，汤与粥都是容易消化的食物。

「这汤和粥的味道很特别呢。因为用的盐不同吗？」

「──这里用的是把海水晒乾制成的盐哦。」

一旁有人插话，堤格尔与米拉同时转头。

桂妮薇亚与罗兰站在两人面前。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使堤格尔与米拉傻住了。更令人惊讶的，是两人的打扮。

桂妮薇亚穿著以白色为基调的礼服，上面套著黑色斗篷。乌黑亮丽的头发与白色的发饰则与平常一样，没有加以遮掩。只要是见过桂妮薇亚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她的真实身分。

罗兰也是。他穿著以黑色为基调的服装，外头穿著毛皮外套，腰间佩著朴素的剑。精悍的相貌与高大结实的身材，很难不引人注目。

堤格尔不著痕迹地扫视店内，果然有超过一半的客人对两人投以好奇的眼光。这样的组合，不可能不引起旁人注意。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我们也还没吃午餐，可以和你们同桌吗？」

桂妮薇亚问完，不等堤格尔和米拉回答，就径自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完全没想过可能会被拒绝的那态度，该说是天真呢？或者是因为身上流著尊贵的王族之血，才会有这样的思考模式呢？堤格尔想不透。米拉则是把手掌按在额头上。

「抱歉打扰两位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

罗兰缩起身体，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小声道歉。「那是无所谓……」堤格尔说完，忍不住发问：

「那个，两位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还有，这身打扮……」

「她想微服出巡，看看城里的情况，希望我能陪她一起出来。身为护卫，我不能不带著剑，但是看起来又不像佣兵。刚才光是走在路上，我就被连续两次怀疑是人口贩子了……」

虽然很想问问「微服出巡」的定义，但是见到罗兰那疲惫的表情，堤格尔把话吞了回去。问题应该不在他身上。

一旁的桂妮薇亚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对米拉说道：

「怎么样？我是第一次变装，有点担心看起来不像旅人呢。」

听她这么说，米拉只能苦笑以对。真希望桂妮薇亚不要以为披上斗篷就等于变装。

服务生再次过来点餐。不用说，她毫不客气地以好奇的眼光打量两人。堤格尔等桂妮薇亚和罗兰点完餐后，从皮囊中拿出一枚亚斯瓦尔银币，迅速地塞到服务生手上。这是要她别多问的意思。

「这位是好人家的千金，我们正要带她前往杜里斯。」

堤格尔特地如此解释。现实中，应该有为了躲避战争，逃到亚斯瓦尔岛的诸侯吧。基于这样的猜测，堤格尔掰了这样的故事。既然桂妮薇亚藏不住她的气质与美貌，罗兰的体格又过于显眼，只好配合两人的感觉，编造故事了。

「那还真辛苦。如果能成功就好了。」

服务生把银币塞进口袋，「大家不要骚扰别的客人哦！」充满活力地叮嘱其他客人后，走向厨房。另一方面，桂妮薇亚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听著两人的对话，小声地向堤格尔问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那么说吗？」

「当然可以，不过在这里，请叫我堤格尔就好，别加上『阁下』。还有，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既然打算变装，应该有准备化名吧？堤格尔认真问道，桂妮薇亚得意地点头。

「当然有。叫我可尔契肯吧。」

那算化名吗？堤格尔在心里疑问。桂妮薇亚的全名是桂妮薇亚·可尔契肯·奥菲莉亚·贝德维尔·亚斯瓦尔。不过再问下去，会没完没了的。

「我明白了。首先我要说的是，两位太引人注目了。」

桂妮薇亚似乎以为堤格尔在开玩笑，掩著嘴愉快地笑道：

「你在说什么呢？现在的我，不管怎么看，都是旅行中的普通女孩哦？」

「旅行中的普通女孩，斗篷底下穿的不会是白绢制的礼服哦。」

堤格尔毫不留情地吐槽，桂妮薇亚连忙拉好斗篷，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我才会对服务生说，您是准备逃到亚斯瓦尔岛的好人家千金。虽然应该不会有人直接向您问这种问题，但是请记住这个设定。」

「罗兰阁下是武功高强的保镖。在外人面前谈话时，请称呼殿……可尔契肯小姐为『大小姐』吧。」

米拉跟著补充，完成桂妮薇亚与罗兰的角色设定。说完后，两人交换视线，点点头。

三年前，堤格尔旅居奥尔米兹时，经常与米拉一起变装，到闹区逛街。当时他们想了各式各样的设定，所以很习惯编这种故事。

「您说想看看城里情况，是指……」

堤格尔正想发问，正巧听到隔壁桌吃饭的男人们说话。

「打赢的桂妮薇亚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啊？」

「不知道。听说她很喜欢旅行，常常随心所欲地带著随从，周游岛屿和大陆。」

「我不是问那个。我是想问她会对马利亚由做什么。比如艾略特王子，就常说要让海盗攻击这里，或是把这里烧掉之类的话。」

桂妮薇亚抿著嘴唇，认真地聆听男人们的对话，态度明显到露骨的程度。

──原来如此啊。

她在意马利亚由的人民对自己有什么想法，亲自到市井中探听。这种不像普通公主的轻巧身段，令堤格尔颇为佩服。

仔细聆听的话，会发现其他桌的人也正在谈论光辉之霸军。

「桂妮薇亚公主会把这里怎么样呢？老实说，我可不希望她和杰梅因王子为了抢这里而开战啊。」

「目前士兵都很守纪律，没有抢劫人民……」

「因为市长直接投降了嘛。但是反过来说，杰梅因王子会怎么想呢……」

「杰梅因王子不但鼓励告密，而且还一直处死人呢。」

就在这时，新的料理也送上来了。除了堤格尔他们点的那几样菜之外，还追加了以啤酒炖的牛肉。

「看起来很好吃呢。」

桂妮薇亚看著满桌料理，转换心情，拍手笑道。她安静无声地喝了一口野燕麦粥，满意地笑了起来。

「这种粥在岛屿和大陆都吃得到，不过这儿卖的粥咸淡适中，就算不加山羊乳，也很好喝呢。」

「把山羊乳加进粥里？」

听堤格尔问道，桂妮薇亚愉快地点头。

「我是山羊乳派的，不过加蜂蜜的人也很多。还有，岛屿南方的话，会加苹果泥，近海的地区会加小鱼乾……」

接著，桂妮薇亚拿起以双针烤叉串起的烤羊肉，放入口中。就像喝粥时一样，动作相当优雅。

「这个就太咸了，我喜欢清淡一点，香料多一点的口味……」

听了桂妮薇亚的感想，米拉讶异地问道：

「可尔契肯小姐，您以前吃过这类的东西？」

桂妮薇亚以「你在问什么怪问题」的表情回道：

「是呀。你们应该知道我一直在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巡礼吧？由于不可能带著厨师到那些地方，所以我都是在各地的城镇或村子里用餐的。」

「像这样在餐厅用餐吗？」

米拉继续发问，桂妮薇亚摇头。

「不，我会在镇长或村长家，或者在神殿用餐。有时是让随从买面包或串烤回来，大家一起在马车中吃饭。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们只是觉得您用餐的模样很优雅而已。」

堤格尔笑道，桂妮薇亚以不解的表情问道：

「这是在称赞我吗？」

「当然。但是这样一来，假扮旅人的话，果然有难度。」

下次想想别的设定吧，堤格尔说道。这时桂妮薇亚忽然歪头问道：

「你脖子上有红红的痕迹，怎么了吗？」

米拉吓了一跳。「这边吗？」堤格尔则毫不在意地摸著脖子。

「因为昨天喝到很晚，应该是那时候被虫子咬的吧。但是不会痛，所以应该不要紧。」

米拉独自陷入喘不过气的沉默之中，看著两人有说有笑的模样。

走出酒馆时，已经过中午了。

堤格尔与米拉与桂妮薇亚、罗兰一起在城里观光。

城里的旅人与商人果然不像杜里斯那么多。居民们悠闲地喝酒，听著吟游诗人弹奏的竖琴，彷佛在等待名为光辉之霸军的暴风雨离开似的。

逛了不少路边摊，满足好奇心后，桂妮薇亚指著城外的高台：

「从那里，可以一眼望尽整座城市。要过去看看吗？」

由于没人反对，四人因此一起前往那高台。道路在途中变得很陡，但因为有木材拼成的阶梯，所以不算难走。

来到高台，堤格尔与米拉因眼前的景色，露出又新鲜又感动的笑容。

马利亚由的街道，尽收眼底。堤格尔愉快地沿著自己走上来的道路回溯，看著远方豆子大的人们移动的模样。桂妮薇亚也脱下斗篷，一起俯瞰著城市的远景。忽地，她转头看向堤格尔等人。

「──有人说，应该在与杰梅因决战前，烧毁这座城市。」

桂妮薇亚毫无预警地，聊天似地说道。堤格尔连连眨眼，米拉蹙起眉头，罗兰面无表情。

不再强烈的阳光，在地面上画出四道模糊的影子。高台上，除了堤格尔等人之外，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桂妮薇亚面无表情，也不带感情地继续道：

「马利亚由的居民对我们太顺从了，令人在意。说不定有什么企图。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断绝后顾之忧……你们觉得该怎么做呢？」

「我反对。」

第一个回答的，是堤格尔。他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说道：

「居民之所以顺从我们，是因为我们没有做出扰民的事。假如我们伤害这些人，不只马利亚由，所有在杰梅因王子势力范围下的城市村镇，都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再说──」

堤格尔说到这里住口，桂妮薇亚以视线要他继续说下去。

「就个人感情来说，我也不喜欢烧毁城镇这种事。让人民安居乐业，过著安稳和平的生活，是领主的分内工作。我父亲是这么说的。」

桂妮薇亚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真是个好父亲。虽然觉得她是这么说的，但是因为听不到声音，所以无法确定。

接著，桂妮薇亚看向罗兰。黑骑士之所以没有立刻说话，是基于他的诚意。他本来就不是特别能言善道的人，词汇也不丰富，需要花上一点时间，才能把自己的想法转化为言语。

「您透过与我国国王的交涉，得到布琉努的正式协力。因此，由我指挥的布琉努军，会依您的想法行动。但是──」

罗兰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至少，就桂妮薇亚看来是这样。

「在纳瓦拉要塞，您说，您很忧心祖国，希望能阻止无谓的斗争。」

「是，我是这么说的。」

见桂妮薇亚点头，罗兰继续道：

「在杜里斯的宴会上，您说大家都是亚斯瓦尔的人民。这座城市里有供奉圆桌武士的神殿。就像您以圆桌武士为荣，这里的人民也同样继承了圆桌武士的传说。就算如此，他们也不是您该保护的亚斯瓦尔人民吗？」

桂妮薇亚瞪大眼睛，彷佛被五雷轰顶似地呆立原地，怔怔望著黑骑士。

罗兰的话，深深打动了她的心。因为他让桂妮薇亚看到过去的自己。那些话，不是临时想到，随口说说的。她是真心希望混乱能早日结束。不是等待谁出面终结混乱，而是主动投入战场。就像霸王瑟菲莉亚那样。

自己并非忘了那心愿，只是视野变窄了，变成只看得见眼前的事物。

最后，桂妮薇亚看向米拉。蓝发战姬将手扠在腰上，毫不掩饰地以傻眼的表情承受公主的视线。

「您呢？您想怎么做？就算听了这两人的话，您还是想烧毁这座城市吗？」

桂妮薇亚摇头。米拉以严峻的表情瞪著她：

「从一开始，老实地拜托不就得了？我想让那些蠢诸侯闭嘴，请你们把盟军的力量借我。您根本是吃定了这两个滥好人一定会反对，才这么问的吧？我知道您不想欠人情，但是这种做法，让人很不愉快。」

被说成滥好人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虽然不想被说是滥好人，但是出言反驳的话，一定会被战姬以更多的话反驳回来，所以他们只能闭嘴。

「至于我的想法，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相同。其他的话就不必说了吧？」

米拉似乎把该说的话全说完似的，就此闭嘴。

一阵风吹过，脚边的草摇晃起来。桂妮薇亚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谢谢你们。」

她向堤格尔等人嫣然笑道。

†

西方的天空被染成橙红色，风中的寒意增强时，联军的主要将领们聚集在桂妮薇亚住处的会议室里。吉斯塔特军的代表是堤格尔、米拉与苏菲；布琉努军的代表是罗兰与奥利维；桂妮薇亚军则以桂妮薇亚与威尔为首。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名亚斯瓦尔的诸侯贵族。

墙上贴著数张地图，桂妮薇亚与威尔站在地图前，堤格尔等人坐在事先准备好的椅子上，注视著年轻的公主。

「──不好意思，麻烦事全丢给你了。」

堤格尔以其他人听不见的音量，向苏菲道歉。

虽然是逛街回来后才知道，不过堤格尔与米拉、桂妮薇亚、罗兰在城里观光时，苏菲与威尔、奥利维三人一直在讨论与这场军事会议有关的事。堤格尔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不用在意，这本来就是对亚斯瓦尔最熟的我该做的事。」

苏菲说完，露出调皮的笑容，在堤格尔耳边小声道：

「不过，你这么有心，让我很开心。今晚可以帮我按摩肩膀吗？」

「觉得肩膀酸痛的话，我很乐意帮你按摩哦。」

米拉愤愤地插嘴。虽然她也很感谢好友，但这和那是两回事。米拉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堤格尔和苏菲独处。

苏菲苦笑起来，正想说什么时，会议开始了。

桂妮薇亚简短地寒暄后，直接切入正题。

「关于今后，我军该如何行动……首先请各位听听威尔的报告。」

公主说完，人称红雾的老将向前踏出一步。

「在昨天的海战中俘掳的三千名士兵中，有一千名左右愿意归顺桂妮薇亚殿下。其余的两千人，将与卡尔达托一起送到亚斯瓦尔岛的杜里斯。」

「那些人真的可以信任吗？」

一名亚斯瓦尔贵族问道，威尔面不改色地回道：

「只要桂妮薇亚殿下愿意信任他们，我就没有意见。」

既然红雾这么说，就没人反对了。尽管发问的贵族似乎无法完全接受这回答，但是也不再多说什么。威尔继续道：

「刚才我收到报告，载著战马的船抵达港口了。据说马儿们都很健康。」

以罗兰为首，许多人松了一口气。联军事先让载著战马的船在杜里斯待命，直到海战分出胜负，才让它们出发。没有马的话，骑士就无法成为骑士，无法在战场发挥机动性。对他们来说，这是好消息。

「除此之外，防卫杜里斯的义勇军也来到这儿了。接下来，他们将会被分成五十到一百人的部队，在各城市或村镇为桂妮薇亚殿下做宣传。」

这也是非做不可的事。既然我方兵力比不过对方，就必须在其他方面取得优势。

说完，威尔看向墙上的地图：

「昨晚，我派人到西方与南方查探情况。根据探子的回报。杰梅因的根据地巴尔韦德，有超过四万名的士兵防守。」

会议室中响起一阵嗡嗡声。尽管昨天击败了比自己多上一倍的敌军，但是双方的兵力差距似乎完全没有缩小。诸侯们纷纷叹息或呻吟起来。

不过，那悲观的气氛，因威尔的下一句话而彻底消失。

「其中还有萨克斯坦的骑士，人数大约两千到四千。」

一名诸侯脸脸上出现怒色。另一人则头冒青筋。有人翻倒椅子起身，有人大声惊叫。

「杰梅因那家伙，哪个国家不好找，居然和萨克斯坦联手……」

「果然不能让那男人统治我国。跟著那种人的诸侯，一定也全都疯了。」

「根本不懂是非轻重。染上大陆的风气，就会变成这种卑鄙样。」

诸侯们纷纷痛骂起杰梅因。对亚斯瓦尔人来说，萨克斯坦是世仇，光是听到名字，就会情绪激动。而杰梅因居然向那样的国家搬救兵，众人会痛批杰梅因，也是当然的事。

至于罗兰，则佩服地「哦！」了一声。

「很放得下身段呢。居然肯向萨克斯坦寻求支援。」

「他们很强吗？」

三人中，坐得离罗兰最近的米拉问道。吉斯塔特与萨克斯坦的国界并不相邻，就算两国之间有交流，也没有战斗过。

「这个嘛，与我国或亚斯瓦尔相比，不算特别强，但是也不弱。还有，他们很爱使用投石机。」

威尔等诸侯们骂到一个程度，稍微消气后，抬起手，让会议室中安静下来。威尔回头，看著地图道：

「根据探子的回报，昨天的海战后，逃往纳比亚的杰梅因军，把船舰留在那儿，全数离开了。除此之外，距离这个马利亚由不远的卢克斯要塞中，也只剩数十名士兵而已。看样子，杰梅因似乎打算在巴尔韦德附近与我们展开决战。」

卢克斯是位在马利亚由西南方的要塞，骑马的话，一天就可抵达。由于建造得相当坚固，想从马利亚由南下，进军巴尔韦德的话，绝对不能忽视那里。

尽管如此，杰梅因却连卢克斯都放弃了。只留下少数士兵，监视联军动向。

「很懂用兵的方法，真是麻烦的敌人。」

米拉皱眉。明明拥有比这边多五倍的兵力，却一点也不大意。为了避免被各个击破，毫不犹豫地舍弃要塞，将所有兵力集中在一起。之所以让士兵聚集在巴尔韦德，一方面是因为占了地利，还有就是，那样一来能引诱敌军深入敌地，使敌人无法轻易逃离。

「虽然我们有巴尔韦德的地图，以及杰梅因宅邸的平面图，但是那城市易守难攻，北方与东方有连绵的小高丘，南方有河流，西方是广大的森林。而且城墙又高又厚实。再加上敌方有五万士兵，从正面进攻的话，是有勇无谋的行为。」

说完，威尔退到后方，彷佛已经把要说的话全说完似的。接著换桂妮薇亚上前。她环视诸侯，严肃地道：

「因此，我们不直接前往巴尔韦德。我们要先去镇压西方的港湾城市纳比亚、西南方的卢克斯要塞，以及卢克斯南方的布尔加斯。」

堤格尔在米拉与苏菲帮助下，看著墙上的地图。布尔加斯是位在从这个马利亚由徒步四、五天距离的城镇。

「纳比亚与卢克斯可说毫无抵抗之力。至于布尔加斯，据说那儿的防御也很薄弱，应该不需要花太多力气就能镇压──但，这是挑衅。」

听到最后一句，诸侯们讶异地看著桂妮薇亚。

「公主殿下，挑衅是指……」

「把杰梅因与他的军队引出巴尔韦德。」

明白公主之意，数名诸侯发出佩服的叹息。桂妮薇亚微笑道：

「我想让杰梅因认为，我是因为不敢与他正面交手，所以改用扩张地盘的方式，削弱他的势力。只要杰梅因主动出击，我们就能选择对我方有利的战场。」

「如果杰梅因不离开巴尔韦德呢？」

一名诸侯问道，桂妮薇亚露出娇艳的笑容。

「到时候，我们就到处宣传我们拿下纳比亚与布尔加斯的事。对我们来说，这么做不会有损失。」

「公主殿下，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一名保持沉默的年轻诸侯起身，大声问道：

「假如我们攻打纳比亚与布尔加斯时，敌人发动总攻击，夺回马利亚由的话，该怎么办呢？假如杰梅因夺回这里，说不定会乘胜攻向亚斯瓦尔岛，直捣首都克尔切斯特。」

几名诸侯不安地对望起来。假如杰梅因留下四万兵力牵制光辉之霸军，派一万士兵攻打亚斯瓦尔岛，桂妮薇亚将会顾此失彼的。那年轻诸侯的顾虑很正确。

但是，桂妮薇亚摇晃黑发：

「不会变成那样的。因为我不打算把士兵留在这里。」

出乎意料的回答，使年轻诸侯傻住了。

「殿下不打算守住马利亚由吗……？」

「让士兵守城，不是保护这里的唯一方法。」

桂妮薇亚微笑道：

「白天时，我巡视过这座城市了。这儿的城墙很低，而且很单薄。光是让不到一万的士兵过夜，就已经吃不消了。不是能进行守城战的城市。杰梅因军之所以不停留在这里，应该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年轻诸侯僵硬地点头。他也明白这一点。

这时，桂妮薇亚的笑容开始带著寒气。

「但是，请想想看。如果我们在不伤及一砖一瓦的情况下离开马利亚由，杰梅因会怎么想呢？会开开心心地派兵前来夺回这儿吗？」

年轻诸侯沉吟起来。

「那位大人的话，应该会认为有诈吧……」

杰梅因的疑心病很重，是所有诸侯都知道的事。

「当然，杰梅因还是有可能派兵夺回这儿。但是，以这城市的构造来说，想再次夺回并不困难。再说，就算杰梅因登上亚斯瓦尔岛，那里全是他的敌人。想进军首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亚斯瓦尔岛的大多数诸侯，都是艾略特的支持者，而且他们都认为是杰梅因暗杀了艾略特。桂妮薇亚可以趁著那些诸侯妨碍杰梅因进军时，想出各种对策。

「恕我多嘴了。」

年轻诸侯接受了桂妮薇亚的说法，深深低头后坐下。另一名诸侯彷佛早已等待多时似的，立刻起身。那是一名看似和蔼慈祥的小个子老人。

「恕我斗胆，可以请殿下听听我的想法吗？」

桂妮薇亚皱了皱眉，但是又恢复原本的态度，沉默地点头，允许老人发言。那老诸侯以闲话家常般的口气说道：

「离开之前，我们应该徵收城中所有食物与物资，并烧毁这里。」

堤格尔与米拉忍不住转头看向那诸侯。

──难道，桂妮薇亚公主白天说的，就是这老人……？

「目前城里，有大约一千名归顺殿下的俘掳。只要说是那些人奉杰梅因之命，放火烧城就行了。只要把那些人处死，我们就能冠冕堂皇地怪罪杰梅因。说小心眼的杰梅因，只因为马利亚由归顺我们，就对这城市做出如此不人道的报复行为。」

老人面不改色地阐述著令人发指的计策，桂妮薇亚无言地看著他。

「如此一来，杰梅因会彻底失去人望。到时候，他就必须在军心涣散，无法保持冷静的情况下与我军开战。想打倒他，会简单许多。」

老人说完，会议室陷入尴尬的沉默。堤格尔撇过头，不想看到老诸侯的脸。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中，必须掩饰自己的厌恶才行。

诸侯们的反应各式各样。有人觉得听到荒谬绝伦的话似地摸著脖子，有人佩服地连连点头。

桂妮薇亚毫不掩饰她的不愉快，直视著老人。

「今天早上，你也如此建议过我，说这里的居民一定有什么企图，要我先下手为强，避免后顾之忧。」

「我确实那么说过。」

「每个人都有适合他们的做事方式。有人擅长使剑，有人擅长使弓。你的想法，与我的做事方式合不来。希望你下次能在不烧毁城市，不处死俘虏的前提下，提出更好的建议。」

听了桂妮薇亚的回答，老诸侯谢罪道「是我思虑不周了」。几名诸侯放心地叹了口气。但堤格尔不认为那老人会改变想法。也许该多注意一下这个人。

见其他人没有想发言的样子，桂妮薇亚环视众人，说道：

「就如昨天的胜利显示的，以勇敢与个人的武力来看，是我军占优势。我想，在座的各位中，应该有不少人对我军不与杰梅因军正面交战的决定感到不满吧。」

数名诸侯扭动起身体。他们是没能在昨天海战中活跃的人，肯定都打算在之后的战斗中立下功。不能使这些人失去斗志。不过，桂妮薇亚以毅然的表情，继续说道：

「但是，我不能让各位只凭著自身的武勇，做出以寡击众的事。再说，就像各位对杰梅因勾搭萨克斯坦的事感到义愤填膺，杰梅因的部下中，说不定也有怀疑他做法的人。我想给这些人一些思考的时间。」

诸侯们面面相觑，假如桂妮薇亚是基于对方兵力多于我方，所以不愿正面交战，还可以斥责主子的软弱。但是把对敌方诸侯的慈悲与怜悯作为理由的话，就难以反驳了。

「殿下的宽大仁慈，令我万分感动。我愿按照殿下的想法行事。」

名为托比亚斯的年轻人起身行礼，如此说道。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成。

「是说，布尔加斯这个地点选得真好。很适合作为把那些家伙引出巴尔韦德的迎击地点呢。」

一名诸侯说道，另一名诸侯立刻亏他：

「你只是想泡汤吧？因为布尔加斯是有名的温泉胜地。」

在场的人都笑了。桂妮薇亚趁著气氛开朗几分时，再次宣布进军布尔加斯的决定，结束会议。

同一时刻的巴尔韦德，杰梅因正在个人宅邸中看著近乎荒诞的报告书。他派往布尔加斯的一千名士兵，被歼灭了。龙是真的存在，而且正大肆破坏布尔加斯与周围的村镇。

「真是，岂有此理……」

看完报告书，杰梅因忍不住把手中的银杯摔在地上。传说中的怪物存在于现实之中，光是这样，就已经够令人不愉快了，那东西还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作乱，害他折损了整整一千名的士兵。

──我追求王位，是错误的决定吗？

过于不合情理的现实，甚至使他产生这样的想法。

「听说龙的鳞片刀枪不入，该怎么对付？不对，乾脆把桂妮薇亚的军队引到那里，让他们互相残杀好了……？」

就连路特维奇，也无法在一时半刻内想出对付龙的方法。

「总之先暂时观望情况吧。假如龙不离开布尔加斯，受害范围就不会扩大。」

尽管杰梅因不情不愿地同意这提议，但是怒气却没有因此平息。

†

堤格尔等人回到吉斯塔特指挥官用的宅邸时，月儿已经高高挂在天上了。

堤格尔与米拉、苏菲道别后，提著油灯，走回自己房间。他正想推开房门，又停了下来，警戒地皱眉。

──房里似乎有人。

回来时，堤格尔在大门遇见拉菲纳克，所以房间里的人不会是他。既然如此，是小偷吗？但是听不到翻找东西的声音。

堤格尔下定决心，慎重地推开房门。不用说，房间里一片昏暗。堤格尔提著油灯，在房间中转了一圈，发现床上被子是隆起的，显然有人躲在里面。

堤格尔让房门维持在半开的状态，把油灯放在桌上，缓缓走向床铺。他冷冷地俯视床上的被子，忽地趴在地上，将头探向床底。接著他惊讶地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请问……」躲在床下的人，坦率地问道：

「你为什么知道我躲在这里呢？」

映在已经习惯黑暗的堤格尔眼中的，是一名黑色长发的少女，而且是堤格尔认识的少女。她脖子以下的部分被斗篷般的衣物包覆，看不清身上的服装。

堤格尔叹了口气，起身站起。一会儿后，少女也从床底爬出。她毫无愧色地朝堤格尔一鞠躬：

「好久不见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寒暄问候当然很重要，不过你应该还有其他的话要说吧，宓莉莎。」

堤格尔傻眼地看著那少女。这可爱的入侵者名为宓莉莎·葛林卡，是别名『虚影的幻姬』的吉斯塔特战姬，今年十五岁。虽然称米拉为「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和米拉很亲，不过有时对米拉说话却毫不留情。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说得对。但是能让我穿上衣服再说吗？」

宓莉莎双手张开，斗篷滑落在脚下。堤格尔再次感到冲击。宓莉莎斗篷底下的身体，几乎一丝不挂。

她身上唯一蔽体的衣物，是腰间的底裤。但那是以绳子将布块绑起的简单类型。上半身微小的隆起，则是以双手遮住。之所以无法从这场面感受到情色，是因为宓莉莎的身材太单薄，还有就是她的态度太过镇定自若的缘故。

「你的衣服呢……？」

堤格尔一脸头痛地问道。宓莉莎看了一眼床铺，毛毯底下的隆起，似乎就是她的衣服。

「好，你快把衣服穿上。还有，不可以像这样随便裸露身体。」

「虽然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这么说，但是和你在一起时，我就忍不住会想起故乡村子的事……」

堤格尔对宓莉莎的态度感到傻眼，转身背对她。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堤格尔将目光移向为了预防万一而半开的门口。

他有不好的预感。而且这类的预感，总是最为准确。

「堤格尔，我想──」

米拉从门后探头，见到几乎全裸的好妹妹，以及站在好妹妹前方的心上人。堤格尔清楚地看见，米拉的表情消失了。

「米拉，你听我说。」

堤格尔寒毛直竖，拚命想安抚米拉。只要冷静下来，一定能发现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但是米拉置若罔闻，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无言的魄力，使堤格尔无法动弹。

米拉来到堤格尔面前，朝他伸出右手。

以食指轻戳他鼻尖。

「你在怕什么啊？」

米拉以傻眼的表情笑了起来，对还残存著几分紧张的堤格尔说道：

「是宓莉莎在恶作剧对吧？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因为你太紧张了，所以我才会想捉弄你啦。」

「真不愧是琉德米拉姊姊大人。」

躲在堤格尔身后的宓莉莎探出头，称赞起米拉。

「虽然只是假设，如果出现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城里的娼妓，或其他女性的话呢？」

「这个嘛──」米拉歪著头，露出危险的笑容。

「我会把堤格尔的鼻子连根冻结，整个扯下来吧。」

当然是开玩笑的。虽然米拉这么说，但是堤格尔完全笑不出来。

趁著宓莉莎穿好衣服时，堤格尔搬来四张椅子，米拉找来苏菲，并在四只银杯中倒入红茶，加入无花果的果酱。米拉原本就是来找堤格尔喝茶的，所以早就准备好热水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后，四人坐在桌前。

「我有一堆事想问……为什么你要躲在我床下？虽然这样说也不太对，不过你为什么不去躲米拉或苏菲的床下呢？」

「其实我也那么考虑过，但是应该会被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她们的龙具发现吧。」

「就算只是躲在床下，还是会拉斐亚斯或我的萨德发现呢。」

苏菲说道，堤格尔看向立在墙边的黑弓。虽然他把黑弓当成可靠的伙伴，但是像这种时候，似乎无法期待它会对自己发出警告。

宓莉莎喝了一口红茶，讶异地看著银杯。

「香气与味道都和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平常泡给我喝的不同。这是亚斯瓦尔的茶叶吗？」

「是啊。虽然都是墨吉涅产的茶叶，但是运到亚斯瓦尔的过程中，味道似乎有所改变。因为很有趣，所以我试著搭配各种果酱。目前最合的，是无花果的果酱。」

堤格尔觉得很佩服。他知道米拉有多热爱红茶，但是没想到居然还特地在行军与战斗的空档研究这些，真是太惊人了。就像米拉说的，加了果酱之后，气味没有那么重，而且变得略带甘甜。

「确实很好喝呢。难怪你这么有信心。」

堤格尔称赞道。「谢谢」米拉轻轻点头。苏菲微笑著插嘴：

「这种话要在两人独处时说哦。米拉现在一定开心到快跳起舞了。只是在拚命忍耐而已哦。」

「虽然现在忍耐下来了，不过等到一个人时，一定会细细回味，沉浸在幸福之中吧。」

宓莉莎一本正经地道。也许是想像起那光景吧，只见苏菲低下头，双肩颤抖不已，看得出来是在忍笑。米拉轻轻瞪了她一眼。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堤格尔向宓莉莎问道。一方面也是帮心上人解围。虽然宓莉莎拥有瞬间移动的龙技，但不太可能只因为兴之所至，就出现在这里。八成是身负吉斯塔特的密令之类的吧。

不出所料，宓莉莎坐直身子，朝三人轻轻低头。

「其实我有事相求，希望各位能带我到巴尔韦德。」

三人面面相觑。巴尔韦德是杰梅因的根据地，想去那里，不是简单的事。米拉代表众人发问：

「先让我们知道理由吧。」

「说来话长，真是不好意思。一切要从初秋时说起。」

宓莉莎以此为开头，开始说明原委。

初秋时，宓莉莎被前任虚影的幻姬凡伦蒂娜叫到首都席雷吉亚，接下某项秘密任务──找出春天远征墨吉涅时，把吉斯塔特与布琉努情报泄漏给敌人的内奸。

米拉与苏菲远征亚斯瓦尔时，内奸应该会在奥尔米兹与波利西亚蠢动吧。凡伦蒂娜如此推测。宓莉莎则照著指示，来回于两公国之间，查出了内奸的身分。

「查出来了！？」

堤格尔大声问道，差点从椅子跳起。「对不起。」他为吓到宓莉莎的事道歉后，坐回椅子上。堤格尔身负布琉努国王法隆的密令，是调查内奸时的联络员，听到这件事，当然不能认为事不关己。

宓莉莎不在意地摇头，继续说道：

「蒂娜姊姊大人称那些人为『反国王派』，是十人左右的集团。他们全是诸侯，有的有领地与爵位，有的没有。有些人出身自历史悠久的世家，但是应该没有贫穷的人。这些人的共通点，是都对国王陛下抱著反叛之意。」

说到这里，宓莉莎以紫色的眸子看著堤格尔。

「我把反国王派交给蒂娜姊姊大人处理，到布琉努与和我一样，正在调查内奸的人见面。那位大人告诉我，布琉努也有反国王派，是一群对布琉努王抱著反叛之心的诸侯。两国的反国王派私下联手，把军情泄漏给了墨吉涅。」

堤格尔与米拉怔怔地看著宓莉莎，说不出话。虽然猜得到内奸不可能只有一、两人，但这整件事，还是太超乎想像了。

苏菲脸上的笑容消失，安静地问道：

「你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亚斯瓦尔金援两国的反国王派吗？我想墨吉涅应该也和他们有关。」

宓莉莎瞪大眼睛，佩服地叹了口气。

「是的，两国都有关系。他们原本的计画是，我国与布琉努攻打墨吉涅时，墨吉涅尽可能地拖住两国，亚斯瓦尔则趁机攻打布琉努。」

堤格尔一阵背脊发凉。开战的话，反国王派当然也会把布琉努的军情泄漏给亚斯瓦尔军知道。如此一来，布琉努肯定会陷入苦战。

而且布琉努攻打墨吉涅的王牌「龙」被鲁萨尔卡杀死了。布琉努军本身也被墨吉涅军偷袭，打得落花流水。

「之所以没有变成那样，是因为撒迦利亚王病倒了？」

米拉确认似地问道，宓莉莎点点头。

堤格尔表情复杂地仰望天花版。其实，他一直有点同情撒迦利亚王。不但本人病倒，子女们还接连死去，仅存的孩子们骨肉相残，各自拉拢外国势力，使国家几乎分裂。

但是在知道亚斯瓦尔打算攻打布琉努之后，虽然不至于觉得撒迦利亚王活该，不过堤格尔仍然冒出了「他病倒真是太好了」的想法。

想到这里，堤格尔忽然在意起某件事，向宓莉莎问道：

「萨克斯坦也和这件事有关吗？」

「在我知道的范围里，没有萨克斯坦的名字。」

宓莉莎摇头，堤格尔觉得颇为意外。

萨克斯坦夹在布琉努与亚斯瓦尔之间，和亚斯瓦尔是世仇，有事没事都会起争执，和布琉努也说不上关系良好。虽然没有爆发过大战，但是听说在国境，时常发生小冲突。

「因为他们不想和亚斯瓦尔或墨吉涅联手吧。」

米拉苦笑道。堤格尔感到不解。先不说亚斯瓦尔，萨克斯坦与墨吉涅之间有什么过节吗？苏菲笑著为他说明：

「大约十年前，萨克斯坦曾攻打过墨吉涅。他们派出一千艘军舰，跨越南海进攻。至于墨吉捏，则以两百艘船舰迎击萨克斯坦，并且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当时的指挥官名为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从那时候起，他开始被称为『赤胡』。」

堤格尔叹了口气。虽然说这类故事中的数字经常被夸大，但既然胜利者是克雷伊修，就应该是事实吧。假如有那样的过去，萨克斯坦会对墨吉涅感到警戒，就不难理解了。

米拉重新泡茶，宓莉莎继续道：

「直到不久之前，撒迦利亚王的手下与反国王派似乎都约在杜里斯见面。但是两名王子的对立愈来愈激烈，所以见面地点改到了巴尔韦德。」

「毕竟是被任命做那种事的人，鼻子很灵敏呢。」

米拉觉得无趣地哼道。假如特务们一直约在杜里斯见面，说不定早就被莱斯特，也就是托尔巴兰杀了。该说真够机灵吗？

「但他们现在是不是仍然约在巴尔韦德见面，就不知道了。说不定又改在其他地点……」

说到这里，堤格尔看著宓莉莎：

「这么说来，我还没问呢。你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吗？」

「不，完全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多余的心力收集你们那边的消息。」

宓莉莎答道。三人对望了一眼，由堤格尔为她做说明。

听完吉斯塔特军的情况后，宓莉莎用力皱眉，看著三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因为我们一直不屈不挠地努力，吧……」

堤格尔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无力地笑道。他很明白宓莉莎的感想。因为他们三人也都是这种想法。

「这是追求吉斯塔特利益的结果。虽然不知道今后局势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们能抬头挺胸地这么说。」

米拉说道，苏菲也同意地点头。

「总之，虽然我们不介意带你去巴尔韦德，不过希望你能稍等一下，等我们与杰梅因王子分出胜负为止。」

宓莉莎露出困扰的表情。

「但是我没有战争的经验。」

「我不是要你战斗。那是我们的分内工作。战斗时，我们会让卫兵在后方保护你。你只要和我们在一起就好。」

「也对。见识一下战场长什么样子，也是种学习。」

米拉也赞成地道。「那么，就请大家多指教了。」宓莉莎低头道谢。

之后四人开始谈天说笑，但是考虑到宓莉莎长途奔波，茶会很快就散场了。对堤格尔等人来说，明天就要动身离开马利亚由，也不能熬夜到太晚。

战姬们离开后，堤格尔躺在床上。他还没熄灯。

听了宓莉莎的话，有件事令他很在意。之所以没有当场发问，是因为那是堤格尔的个人问题，对其他人来说并不重要。

忽地，堤格尔眼前一黑。某种物体从他的正上方出现，顺从地心引力落下。堤格尔腹部受到重击，发出青蛙被踩扁般的呻吟声。他大大喘了一口气，皱起眉头，以责备的眼神看著跪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忘了东西吗？不论如何，我希望你能从门口进来。」

那少女是宓莉莎。如果要说她与离开房间时有什么不同之处，就是她正扛著由鲜红与漆黑组成的长柄巨镰。这把镰刀，是她的龙具艾萨帝斯。

「我原本是那么打算的，但是那样一来，就必须经过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与苏菲亚大人的房间了。」

宓莉莎说著，从堤格尔身上退下。堤格尔起身。不想让那两人知道的话题，究竟是什么呢？还是该听听才行。

「刚才我没成功吓到你，而且反过来被吓到，所以再来挑战一次。」

「我要叫米拉过来骂你哦？」

堤格尔冷淡地道，宓莉莎夸张地耸了耸肩。

「其实我是有事忘记说，所以偷偷过来──关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任务。」

被紫色的眸子直视著，堤格尔原本的烦躁感立刻消失无踪。

因为，他刚才躺在床上时想的，正是这件事。法隆王要堤格尔担任两国之间的联络员，假如布琉努打算与吉斯塔特的谁鱼雁往返时，都会透过堤格尔转达信件。

「宓莉莎，我只是幌子吗？」

堤格尔开门见山地问道。「是。」宓莉莎隔了一拍后，肯定地回道。

「这样啊……」

很不可思议地，堤格尔不但不觉得沮丧，反而有种放心的感觉。他老早就隐约这么想了。因为自己还没有成熟到可以接下那种任务。

宓莉莎淡淡地道：

「与我在布琉努见面的那位大人，对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评价很高哦。他说，没有比你更显眼的幌子了。希望你回布琉努之后，一定要来王宫一趟。」

堤格尔苦笑起来，如果因为是有成为幌子的自觉，故意做出显眼的事，也就算了。假如真的误以为自己接下大任务，岂不成了小丑吗？话说回来，自己的行为真的有那么显眼吗？

「我已经把话传到了。」

宓莉莎握好巨镰，鲜红与漆黑的锋刃散发紫色的光芒。不过她又停下动作，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对了，你有带著小熊人偶吗？」

「哦，当然有。」

堤格尔很快理解宓莉莎在问什么。他爬下床，从黑弓旁的行囊中拿出一只巴掌大的布偶。那布偶是宓莉莎去亚尔萨斯时，在冯伦家工作的侍女蒂塔请宓莉莎转交给他的。

「这样我就放心了。那小镇的感觉和我的故乡很像，我很喜欢那里──请你好好珍惜故乡，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说完，宓莉莎就消失了。离去时，她脸上似乎挂著微笑。但是因为她的脸有一半被黑影覆盖，所以说不定是错觉。

堤格尔怔怔地看著她原本存在的虚空。

──故乡吗？

他想起父亲与弟弟、蒂塔、父亲的部下巴多兰的脸。接著想起熟识的猎人、和自己一起远征墨吉涅的领民的脸。大家现在都还好吗？之所以莫名地想见他们，是因为自己身在距离亚尔萨斯十分遥远的场所吗？

──父亲大人，我不会做出让冯伦家丢脸的事的。

堤格尔面朝东方，在心里说完后躺下。

隔天中午，光辉之霸军离开了马利亚由。

†

褪色的草原吟唱似地在风中摇头晃脑。洒落在地面的阳光很温和，使人们明白秋天已经过了一半。

由大约一千五百人的吉斯塔特军与约两千人的桂妮薇亚军组成的光辉之霸军，正走在干道上，笔直地朝著布尔加斯进军。从马利亚由出发，已经过了一天。

出发的那天早上，桂妮薇亚把光辉之霸军分成两个部队──由布琉努军与桂妮薇亚军组成的第一军，以及由吉斯塔特军与桂妮薇亚军组成的第二军。第一军前往西方镇压纳比亚与卢克斯，第二军则前往南方的布尔加斯。

「到目前为止，杰梅因军完全没有接近我们的意思呢。」

骑马走在吉斯塔特军最前方的米拉，讶异地道。

「应该是在打探我们的动向吧。第一军不是通知我们，说让他们在马利亚由附近吃到苦头吗？」

与米拉并辔而行的堤格尔，如此回道。

从马利亚由出发时，米拉提出一个计策。

第二军先离开马利亚由，第一军则埋伏在马利亚由附近，等杰梅因军出现。不出所料，杰梅因军的侦察部队果然过来探查马利亚由的情况。第一军则以箭雨赶走他们。

「说得也是。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如果想探查我们的动向，等更接近布尔加斯时再做也不迟。」

米拉绝不认为杰梅因是笨蛋。他应该如锁定猎物的猛兽一般，正等待扑上来的最佳机会吧。假如五万大军齐上，就算米拉与苏菲再怎么善战，以不到四千的兵力，还是无法抵挡对方的。

米拉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自从离开马利亚由之后，你好像经常陷入沉思？」

「真是敌不过你。」

堤格尔苦笑，但是又立刻收敛表情。

「你还记得在马利亚由开会时，建议放火烧城的那个诸侯吗？」

「短期内不可能忘记啦。」

米拉一脸嫌恶地说完，发现堤格尔的样子不太对。堤格尔承受著米拉的视线，皱眉说道：

「先说，我不是肯定那种做法。可是，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会有很多士兵离开杰梅因，情势会变得对我们有利。对吉斯塔特的士兵来说，那么做，说不定比较好……」

到目前为止，吉斯塔特军的死者，已经超过四百人了。对那些死者来说，与其死在异国的土地或大海中，他们应该更想不惜代价地活著回去，在故乡永眠吧。尽可能让更多士兵生还，是指挥官的义务。

「──扣分。」

米拉的评语很短，但是很毒辣。她叹了口气，戳了戳堤格尔的额头。

「堤格尔，我们的职责不是只有避免士兵死去而已哦。让他们得到荣誉，也是很重要的事。」

「荣誉……」

堤格尔怔怔地复述著，米拉轻轻点头，继续道：

「就像你说的，采用那种方法，对我们是有利的。但是，假如被人发现真相，我们的士兵们就必须背上杀死俘虏、烧毁没有抵抗之意的城市的污名。虽然有些国家或指挥官，会在无视士兵意志的情况下那么做，但是我不一样。」

「说得也是。」

堤格尔老实地认错。他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些，很久以前，米拉就告诉过自己这道理了。为什么会忘了呢？

士兵们当然也想以自己参加过的战斗为荣。虽然一定有士兵不那么想，但重要的是，要以什么样的士兵为基准，进行思考。

「对不起。看来我累了。」

「真的。要振作点啊。」

米拉再次向堤格尔伸出手指，不过这次是带著爱意，轻戳他的脸颊。

「因为你是我的……我军的客将嘛。」

尽管立刻改口，但米拉的脸。彷佛承认自己说溜嘴似地涨得通红。走在两人身后的苏菲、宓莉莎、拉菲纳克、加雷宁，全都面带微笑地看著那两人。

米拉得到新消息，是行军的第三天午后。由于明天即将抵达布尔加斯，士兵们的精神也变得比前几天紧绷。

在这种情况下，一群由十数名男女组成的集团，出现在军队面前。

士兵们以为那些人是杰梅因军的探子，把他们捉下，后来发现其中有小孩，因此不再那么警戒。那些人说，他们是从布尔加斯逃难的平民。

「该称赞你们很勇敢呢？还是该骂你们太轻率？真困难啊。」

米拉挂著挖苦的笑容，命令拿下那些平民的士兵，每人交出一枚银币，并把那些银币送给平民。对方因此不再紧张。

为什么要逃离布尔加斯？米拉向那些人问道。关于布尔加斯，她已经从桂妮薇亚、威尔，以及率领桂妮薇亚军的托比亚斯那里听说过大概了，但是目前是什么情况，就不清楚了。她想在抵达布尔加斯前，先掌握当地的现况。

那群人的代表，脸色苍白地道：

「龙从山里跑出来了。」

一开始，米拉还以为自己听错那人的亚斯瓦尔语，但是其他的旅人也全都那么说。

「那只龙身上布满全黑的鳞片，身体就像小山那么大，翅膀张开时，几乎遮住整个天空。它一出现，城里的住宅和神殿立刻变成废墟，很多人都被龙吃了……附近的村子，甚至被夷为平地。」

尽管有点难以置信，米拉还是让那些人离开。一被释放，那些人立刻朝著马利亚由的方向逃命。见他们离去，米拉把银币赏给拿下那些人的士兵。她原本就没打算严惩这些士兵，只是希望他们知道应该自制。

接著，米拉停止行军，让士兵们在干道旁休息，把堤格尔、苏菲以及托比亚斯找来商量。

「太好笑了。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龙呢……？」

托比亚斯笑道。他是个开朗的男人，很有行动力。才二十四岁，就能娴熟地指挥两千名士兵。不过也有缺点，就是不够谨慎。这是米拉对他的看法。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认为呢？」

米拉以战姬身分向堤格尔问道，堤格尔以严肃的表情回答：

「三年前，我曾在孚日山脉中见过地龙。根据桂妮薇亚殿下的说法，布尔加斯被山地与森林包围，很难说绝对没有龙。」

人类与龙为敌的话，是绝对赢不过对方的。

如小山般的巨大身体、能轻易撕裂铁块的利爪与尖牙、铁剑完全起不了作用的坚硬鳞片。这就是龙。是能不费吹灰之力摧毁一座城市的可怕生物。

「就算不是龙，布尔加斯周围也存著某种能把居民吓得拋弃家园，成群结队逃命的不明存在。我们不能大意。」

苏菲的表情也紧绷了起来。托比亚斯自动请缨道：

「是吗？那么由我率领一千名士兵，先过去看看情况吧。」

他的眼中充满战意。苏菲微笑著劝道：

「托比亚斯阁下，你是亚斯瓦尔军的指挥官，不该轻易离开部队。」

「是啊。还是先派探子到北方与东南方收集消息吧。」

米拉附和道。可是托比亚斯摇头。

「放心吧，我当然不会轻易牺牲公主殿下托付给我的士兵。只要一查出袭击布尔加斯的是什么，我就会立刻回来。再说这是现实，不是圆桌武士的世界，不可能真的有龙啦。」

米拉与苏菲严肃地对望一眼。托比亚斯的态度中，有强烈的较劲之意。他八成是想抢在吉斯塔特军之前，立下功勋吧。虽然说他应该不是单纯想抢功而已，多半也带著想回应把士兵交给自己指挥的桂妮薇亚期待的心情。

桂妮薇亚与威尔应该是看上他的积极性与统率能力，才会把士兵交给他的。但是对米拉与苏菲来说，有竞争心是无所谓，不过缺乏协调性这点，就很伤脑筋了。

「请等一下！」

堤格尔努力地想阻止托比亚斯。

「我认为那些平民的话很有可信度。我们还是先暂停行军，打探消息吧。假如龙真的存在，后果不堪设想。」

堤格尔很清楚龙的可怕。他曾独自与龙战斗过，也亲眼目睹过被地龙蹂躏的墨吉涅士兵的惨状，所以非常清楚，龙与山猪或棕熊不同，绝对不能轻易靠近。

「你叫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是吧？」

托比亚斯的眼中出现冷淡的不屑之色。

「我知道这么说，对战姬阁下的客将很不礼貌，但你的态度已经不是谨慎，而是懦弱了。假如我们因龙那种暧昧不清的消息停下脚步，杰梅因说不定会趁机派兵偷袭我们。」

托比亚斯的说法也不无道理。杰梅因军不可能没有掌握这边的动向。假如花太多时间镇压布尔加斯，说不定会拖累整体战略。

堤格尔住了口。就算说破嘴，也只会惹托比亚斯更不高兴吧。一旁的米拉以稳重的口气道：

「托比亚斯阁下的话很有道理。但是，就像苏菲亚说的，你是部队的指挥官，不该轻易离开部队。何不把侦察的事交给部下去做呢？」

托比亚斯的表情和缓了一点，但还是不肯改变想法。

「不，我要亲自过去。我明白战姬阁下的意思，可是我也必须向部下显示自己的威严。我不想让部下认为，我是那种只会摆架子，躲在后方下命令的指挥官。」

苏菲轻轻摇头。在立场上，吉斯塔特军是桂妮薇亚军的盟军，所以战姬们只能劝说，不能强迫托比亚斯。

「请阁下务必小心。」

如此这般，托比亚斯带著一千名步兵，消失在草原中。三人目送他离去后，再次讨论起来。他们之所以放弃说服，是因为认为托比亚斯不在场，比较方便说话。

「如果真的有龙，我们该怎么办？」

堤格尔向米拉与苏菲发问。战姬们的回答，非常简单明快。

「就由我们出面战斗。就像以前说过的，龙具可以划破龙的鳞片。」

「虽然我不曾与龙战斗过，但是应该可行。因为萨德也说没有问题。」

米拉忽然以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向堤格尔。蓝色的眸子中带著迷惘之色。猜到米拉的心思，堤格尔明快地笑道：

「交给我吧。」

逃难的平民说，龙的翅膀张开时，几乎遮住整片天空。这表示那是只会飞的龙。既然如此，自己的弓应该能派上用场。

冻涟的雪姬一惊回神，注视著心上人，笑著点头。

「嗯。苏菲会保护我们。龙降落地面时，由我对付它。龙飞到天上时，就由你瞄准它吧。」

至于宓莉莎，三人则决定让她在后方待命。因为他们还没掌握详情。

堤格尔等人叫来拉菲纳克与加雷宁，说明现况。

「所以，请加雷宁阁下带领吉斯塔特军，拉菲纳克则从旁辅佐加雷宁阁下，并帮忙看著桂妮薇亚公主的部队。」

堤格尔代表其他两人，做出指示。加雷宁默默行礼，表示理解，拉菲纳克则一脸不服气。不过他明白就算抱怨，也只会扯堤格尔的后腿而已，所以他以开玩笑的方式为主人送行。

「在童话故事里，打倒龙的话，就能和美丽的公主结婚哦。」

「打倒龙的话，至少可以得到烤全羊当报酬吧。」

堤格尔也回以玩笑。三人骑著马，离开部队。

由于托比亚斯的部队全是步兵，所以骑马的堤格尔等人，很快地就追上了他们。但这附近全是平坦的草原，三人只好躲在零星生长的树木后方，远远观察行走于数百阿尔昔前方的托比亚斯军。

「直接追过去的话，一定会被看见呢。」

「但是绕路的话也很危险。因为我们不熟这一带的地形。」

堤格尔与米拉露出伤脑筋的表情。不论如何，这附近的视野太良好了，很难不发现三道骑马的人的身影。但是远离干道的话，又有迷路的可能性。

「不如用我的龙技吧？」

苏菲提议道。她的龙技能隐藏身形，不被其他人发现。

「那就拜托你了。等追过他们，我们就找地方休息，等待天黑吧。」

苏菲挥动龙具，锡杖前端的黄金光芒化为光点，飞舞在空中。

「──眩目的细沙啊，聚于吾侧。」

灿烂的光点聚集在三人周围，虽然堤格尔无法确定自己已经隐身，但是既然苏菲脸上带著笑容，就没有理由不相信她。

三人离开树下，与干道保持一定距离，策马前进。不消多久，就追上两百阿尔昔前方的托比亚斯部队。尽管那些士兵听得到马蹄声，但是看不到人影的话，应该会以为自己听错了吧。

追过他们后，堤格尔等人又前进了数百阿尔昔，才回到干道上。

「──吶，堤格尔。」

米拉以紧张的神情呼唤年轻人的名字。

「如果那只龙，有黑色的麟片……」

说到这儿，米拉不再说下去。堤格尔明白她想说什么。吉斯塔特自古以来，就有不能杀死黑色鳞片的龙的规矩。因为开国国王自称是黑龙的化身。

当然，如果真的有龙作乱，就顾不了那么多了。而且这里不是吉斯塔特，是亚斯瓦尔。话是这么说，从小被灌输的想法，在有万一时，还是可能扯大家后腿。

「我知道。由我来做最后一击吧。」

堤格尔才刚用力点头，就立刻感到有什么不对，皱起眉头。

──有什么东西……？

堤格尔握紧手中的黑弓，一面伸手掏箭，一面张望四周。这种感觉，他经历过不知多少次了。那是在森林或山中打猎，被远方的熊或狼当成猎物凝视时的感觉。可是这附近，没有野兽的气息。

张望完四周，堤格尔仰望上空，正好看见那东西远远飞来。

堤格尔惊骇地倒抽一口凉气。翅膀有如蝙蝠的巨大生物，正从南方向北飞来。那生物的脖子很长，腿很细，还有一条尾巴。是飞龙。

米拉与苏菲也发现了飞龙，傻眼地望著天空。

「居然这么大只……」

米拉呻吟道。堤格尔也有同感。那飞龙比泰纳帝家的飞龙大上两圈，想破坏整座城镇的话，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我们快回去！」

苏菲以急切的表情说道。虽然不知那飞龙想前往何方，但是不管攻击哪里，肯定都会造成极大的伤亡。

──而且还得让托比亚斯他们调头才行！

三人策马疾奔了一会儿，耳边传来无数惨叫与哀号。接著，他们在托比亚斯部队的所在之处，见到一座黑色的小山。

「原来如此……」

堤格尔又愤怒又懊恼地咬牙。那飞龙是把托比亚斯的部队当成猎物了。原因八成是他们的人数比较多。逃难的平民们不是说，龙吃了很多人吗？他早该想到龙会为了填饱肚子，攻击人类的可能性。

「我先过去了！」

米拉挥动拉斐亚斯，抢到两人前方。堤格尔右手紧抓著箭，但是并不搭在弓上。在这里使用「力量」的话，会连桂妮薇亚的士兵一起炸烂的。

黑色的小山动了起来。飞龙张开翅膀，抬起头，朝这边看来。似乎是发现堤格尔他们了。下一剎那，飞龙摇晃脖子，大声咆哮。空气为之震动，马儿吓到僵在原地。堤格尔与米拉立刻将脚抽离马镫，跳到地上。至于苏菲则差点摔下马，堤格尔在千钧一发时抱住她。

「你还好吗？苏菲。」

「嗯，谢谢。但是──」

眼前的景象太凄惨，使苏菲说不出话。

草原彷佛被暴风雨摧残过似的，地面整个被掀起，不只如此，还染满鲜血，尸体散落一地。龙的周围叠满了已经不会动的士兵，还能动的，都纷纷丢下武器与铠甲逃命去了。飞龙光是从上空扑下，托比亚斯队就全灭了。

为了打倒飞龙，米拉拔腿向前疾奔。也许是发现米拉了吧，飞龙脖子微动，把嘴里的尸体朝她扔去。米拉打横一跳，避开那尸体。

掉落在地面上的，是缺了左手，只剩上半身的托比亚斯。他两眼瞪著虚空，脸上充满惊恐。当然，早已断气了。

米拉蓝色的眸子中出现怒色，笔直地冲向飞龙。但是还来不及接近到能施展龙技的距离，飞龙就已经挥动起翅膀。只见它两脚朝地面一踢，翻腾到空中。米拉只能在地面乾瞪眼。

堤格尔与苏菲也随之赶到，三人一面调整呼吸，一面观察那飞龙。飞龙并不逃走，而是在上空不住盘旋。

堤格尔皱眉。他发现飞龙的背部有许多背鳍般的小突起。应该是沿著脊椎生长的吧。飞龙背上有那种东西吗？

「照当初预定的方式战斗吧。」

听到苏菲的话，堤格尔回神点头。没错，现在不是思考飞龙身体构造的时候。必须趁飞龙改变心意离开前，杀死它才行。

堤格尔把箭搭在黑弓上，白色与金色的光芒分别从米拉的拉斐亚斯与苏菲的萨德飞出，聚集在堤格尔的箭镞上。

飞龙锁定堤格尔等人，做出俯冲的准备动作。堤格尔站稳弓箭步，瞄准飞龙，拉紧弓弦。从飞龙在空中盘旋的模样，可以预测它的速度。必须等飞龙接近到无法躲开他的攻击时，才放手射箭。

飞龙伸直双翼，身体前倾，开始朝地面俯冲。

堤格尔正想放箭，突然听到破风般的奇妙声音。那声音麻痹了堤格尔的鼓膜，使他的感官出现错乱。不只如此，飞龙的速度似乎配合那声音，倏地加快。

苏菲似乎大喊著什么，应该是在施展龙技吧。光芒形成的薄膜，护住三人。下一瞬，身上缠绕著风暴的飞龙，从堤格尔等人头上飞过，地面再次被掀翻，碎石与土块宛如骤雨般地淋在三人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堤格尔忍不住屈膝跪下。以拿箭的手，粗鲁地拍著耳朵。鼓膜似乎没破，但是听不到声音。最要命的是，他完全想不到，居然有这样的攻击方式。

飞龙在上空盘旋，观察堤格尔等人。它之所以显得很困惑，应该是因为三人毫发无伤的缘故吧。米拉扶起堤格尔问道：

「堤格尔，你还好吗？」

「嗯……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就在这时，飞龙再次俯冲，苏菲也再次张开光之结界。米拉握紧长枪，准备施展龙技。

飞龙果然和刚才一样，瞬间加速，把结界外的地面整个刨起。由于米拉和堤格尔都无法锁定飞龙，自然也无法加以迎击，三人周围的草原变成荒地，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比魔物还难缠呢。

就在这时，堤格尔发现天空的另一头，有什么东西飞来。似乎是飞龙。又来一只同类！？堤格尔一阵紧张，但是那飞龙给他的感觉，似乎不太一样。黑鳞的飞龙也警戒著新飞龙似地，在空中盘旋。

──再说，好像有人站在上面？

黑鳞的飞龙突然疾冲，攻击新的飞龙。新的飞龙连忙大力拍动翅膀，躲过黑鳞飞龙的攻击。但是没能完全躲开，重心一偏，朝地面摔落。堤格尔没看错，那飞龙背上确实有人。

新的飞龙滑翔似地降落在离堤格尔等人约五十阿尔昔外的场所。

「什么啊？为什么我非得被野生的龙攻击不可啊……！」

站在飞龙上的青年，又惊又恐地仰望上空。

那青年的名字是萨安·泰纳帝。

萨安离开从小生长的故乡涅梅塔库，是布琉努刚染上秋意时的事。听说布琉努军介入亚斯瓦尔内乱的他，为了测试自己驾御飞龙的力量，只身前往亚斯瓦尔。

由于父亲反对他参加战斗，所以萨安是趁著半夜，偷偷骑著飞龙离开的。虽然说回家时，父亲肯定会生气，但是萨安略带天真地认为，只要立下功勋，就没有问题。

至于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不是直接从涅梅塔库北上，而是先向西横跨萨克斯坦的国土，再进入亚斯瓦尔。之所以选择这样的路线，有几个理由。

首先，飞龙无法连续不停地飞行。至少泰纳帝家养的这只飞龙是这样。只要它肚子一饿，心情就会不好。而萨安自己也无法长时间驾御飞龙，因为骑飞龙是相当消耗体力和精神的事。

如此一来，直到离开布琉努国土为止，他必须频繁地降落在村镇附近。认出萨安的人，说不定会通知他父亲。毕竟泰纳帝家是布琉努的代表性大贵族，而萨安是泰纳帝家的长男。

还有，萨安也不想进入与父亲对立的大贵族嘉奴隆公爵的领地。对于嘉奴隆，萨安有股莫名的恐惧感。

除此之外，就是想试试骑著飞龙时，能不能顺利进行侦察。

萨安知道布琉努军协助的是桂妮薇亚公主，也知道亚斯瓦尔的大陆这边，是杰梅因的势力范围。虽然他没勇气接近巴尔韦德，但是从上空观察的话，应该还是能得知一些亚斯瓦尔西部的状况吧。

毕竟萨安是以义勇骑士的身分加入的。而且布琉努军的总司令，是萨安单方面地视为劲敌的黑骑士罗兰。

他想带著功勋，抬头挺胸地加入布琉努军。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陷入混乱的萨安，拚命梳理现况。

由于天色开始转暗，也差不多该找个村落休息了，飞行中的萨安正如此盘算，就突然被野生的飞龙攻击。而且那飞龙的体型，比萨安的飞龙大上两圈。

「骗人！？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龙！？因为这里是只有山和森林的荒郊野外吗！？」

萨安只知道，那野生的龙把自己视为敌人。说不定以为他是来抢它地盘的不速之客。总之，萨安现在有生命危险。

萨安躲过了野生的龙的突击，应该说，他只是拚命抓紧自己飞龙的背部而已。萨安的飞龙为了活命，使出所有力气回避，总算闪过攻击。

但是因为用力过度，身体反而失去平衡。虽然不至于直接撞上地面，但是滑翔落地后，变得暂时无法动弹。

萨安正咒骂著这一切，堤格尔等人已经朝他跑来了。

对堤格尔他们来说，整件事也是很莫名其妙。为什么萨安会在这里？为什么他骑著飞龙？堤格尔有一箩筐想问的事。

不过，堤格尔把所有疑问全都推到意识的角落。身为猎人，身为战士的本能，让他选择了最适合眼前情况的做法。

「──萨安阁下，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们。」

堤格尔对萨安说道，声音中带著不由分说的气势。

苏菲再次使出龙技，张开结界。她脸上带著疲倦之色，淡金色的发丝凌乱，白与绿的礼服也染上了尘土的脏污。

米拉站在苏菲身旁，咬牙握紧拉斐亚斯。

「──寂静的世界啊。」

结界周围的空气被冻结，形成冰墙。他们已经放弃「由苏菲挡住攻击，由米拉打倒龙」的计画了。这龙的速度太快，就连堤格尔也无法捕捉它的行动。

另一头，堤格尔与萨安一起站在还没起飞的飞龙背上。堤格尔站在萨安身后，两人被绳索绑在一起。由于必须射箭，所以两人的身体没有紧贴，但就算有什么状况，堤格尔也不至于从飞龙背上掉下。

黑鳞的飞龙在上空盘旋，观察这边的状况。它早已把地上的四人一龙视为非杀不可的敌人了。

「──喂，冯伦家的废物！」

萨安瞪著堤格尔，毫不掩饰他的不满。

「要不是被战姬阁下们拜托，我才不会让你骑在泰纳帝家的飞龙上呢。像你这种货色，连给这家伙当饭吃都不配。要知道自己的斤两！」

「我知道。」

堤格尔努力答道。他现在需要萨安，正确来说，是需要飞龙的力量。

从地面射箭，应该无法打倒黑鳞的飞龙吧。不论箭上带著多强大的『力量』，还是无法射中加速前的飞龙，因为距离太远了。可是加速后的飞龙又来得太快，还有那破风之声，所以无法瞄准。必须想办法接近它才行。

至于萨安，也有帮堤格尔的理由。首先，就如他刚才说的，因为米拉与苏菲拜托他帮忙。特别是米拉，由于她治理的奥尔米兹公国与泰纳帝家一直保持交流，所以不方便拒绝米拉的请求。

还有就是，萨安的飞龙对那黑鳞的飞龙有明显的敌意。萨安可以从飞龙的小动作中感受到这件事。至于萨安本人，一味受到攻击，也让他觉得很不痛快。必须让对方知道泰纳帝家龙的威力才行。

「怎么能被这种在乡下地方的土气飞龙看扁呢！」

黑鳞的飞龙不再盘旋，向下俯冲。米拉与苏菲做好准备。

强烈的冲击之后，惊涛骇浪般的狂风，摧毁了米拉制造的冰墙，刨起土块、草木，以及地面上的一切。接著，破风般的尖锐声音穿透鼓膜，没能以利爪抓住米拉与苏菲的飞龙维持著高速，回到空中，再次成为空中的居民。

萨安的飞龙为了追黑鳞的飞龙，拍起翅膀。卷起的风，将两人一龙带到高空。堤格尔与萨安都没有说话。一来是因为听不到声音，二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堤格尔把箭搭在黑弓上，箭镞上带著「力量」。这是在地面时就凝聚好的，可不能射偏了。萨安在看到那箭时露出惊讶之色，但是很快地把疑问按下，专心瞪著眼前的黑鳞飞龙。

「我居然载著使弓的人，而且还帮他射箭。」

这句话，连说出的人都听不到。

黑鳞的飞龙悠然回旋了一圈，锁定堤格尔与萨安。堤格尔仔细凝视著那龙，瞪大眼睛。因为黑鳞飞龙背部那些数不清的突起，正不自然地膨胀起来。

「──来了！」

堤格尔直觉地大叫。萨安的飞龙虽然听不懂堤格尔的话，但也许是在他急切的声音中感觉到什么吧，它张开翅膀，朝旁边移动。随后，黑鳞的飞龙笔直地冲向他们原本所在之处，撞上虚空。发出类似狂风，又像打雷般的巨响。

「就像闪电一样……」

堤格尔下意识地说道，并同意了自己的话。龙飞离去后的奇妙声音，有如闪电后随之而来的雷鸣，刺痛著他的鼓膜。

──不过，找到特徵了。

堤格尔在射箭时，会以全身的感官瞄准目标。以眼睛捕捉猎物，以鼻子捕捉气味，以耳朵与肌肤捕捉风的轻微变化。藉著这些累积在感官中的知识与经验射箭，命中目标。所以像刚才那样，鼓膜被震麻的话，他就无法瞄准目标。

「喂，你为什么不快点射箭？那是你的分内工作吧！」

萨安似乎在大叫什么，但是堤格尔置若罔闻，以双眼紧盯著黑鳞的飞龙。

那只飞龙总算注意到堤格尔的箭了。它很不中意那箭似的，眼中晶光大盛，而且还眯起眼睛。

龙背部的突起膨胀了起来。堤格尔没有漏看这个瞬间。

箭矢离开弓弦，一面挥洒白色与金色的光辉，一面朝著黑鳞的飞龙急速前进。直到这时，龙总算进入加速的体势。

宛如巨人以铁锤敲打大地般的惊人声响，爆发。

刀枪不入的飞龙，于转眼之间化为粉碎。头上的角断折、牙齿碎裂、内脏破裂、血肉横飞。奇迹般几乎保留原形的单边翅膀，掉落在米拉与苏菲面前。

「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这力量真是吓人呢……」

苏菲满身泥泞，仰望著上空。害怕的飞龙、正在安抚飞龙的萨安，以及紧抱著萨安的堤格尔映入她眼中。原本绑住萨安与堤格尔的绳索，似乎因为射箭的后座力而松开了。

「黑弓的使用者是你，真是太好了。」

「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啊。」

米拉轻拍苏菲的肩膀。

「放心吧，堤格尔很清楚『力量』有多可怕。」

米拉也仰头看著堤格尔。蓝色的眸子中充满信任与爱情。

†

托比亚斯队的惨状，远超过堤格尔等人的想像。

死者大约三、四百人，幸存者不到两百人。逃到不见踪影的，超过四百人。虽然堤格尔等人已经尽快赶去了，受害程度还是如此严重。假如再慢三十秒抵达，托比亚斯队就真的如字面意义的全灭了。

幸存的士兵说，飞龙的第一次俯冲，破坏了阵形，使全军陷入恐慌。那种破风的声音，更是助长了混乱的情况。

飞龙在第二次俯冲时降落，踩住人类，随性地张口大吃。这决定性的攻击，使托比亚斯队彻底崩溃。

半天后，加雷宁带领著第二军赶来。他们被眼前的光景震撼到说不出话，听堤格尔等人说明原委后，就地埋葬死者。

拉菲纳克一看到萨安，就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但是从堤格尔那儿知道萨安帮忙打倒龙后，把本来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奉托比亚斯之命指挥剩下的桂妮薇亚军的年轻人，名为沃伦。他的反应，与其说是悲伤，还不如说是茫然不知所措。

堤格尔等人在离埋葬死者之处约一贝鲁斯塔（大约一公里）外的场所扎营。堤格尔向萨安说明大致的情况。

「你是吉斯塔特的客将……？」

萨安既惊讶又怀疑地看著堤格尔。如果只有堤格尔这么说，他一定会用鼻子冷笑，可是米拉与苏菲也异口同声地这么说，所以他也只能相信了。

「因为他知道我军……不，我国的重要机密，所以我们才会带著他同行。」

苏菲解释道。萨安不解地歪头。

「什么机密？啊，当然不需要详细说明……」

「这个嘛，与刚才打倒龙的力量有关，这样说你应该能明白吧。那是我们战姬的力量。」

堤格尔与米拉先是哑口无言，接著佩服起苏菲。她没有说谎，只是把堤格尔的黑弓之力省略了而已。对苏菲来说，该说明到什么程度，也是很难拿捏的事。虽然龙技不是最高机密，但是可以不让人知道的话，还是不要让人知道。

不过，既然被萨安看到龙技了，就必须向他说明。

「萨安阁下应该也听说过，战姬身负不可思议的力量的传闻吧？」

「是有听说过。」

萨安点头。听说过传闻是事实。不过萨安一直不相信那些传闻是真的。人类哪可能呼风唤雨？大约是这样的感觉。

「也就是说，是因为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知道那机密，才会与两位同行，是这样吗？」

「是的。指挥布琉努军的罗兰阁下也知道这件事。」

罗兰也知道战姬的力量与堤格尔的黑弓之力。虽然他不是能言善道的人，但应该会配合苏菲的说法吧。因为罗兰是可以信任的人。

听到罗兰的名字，萨安总算接受这整件事。再说，如果没有这种原因，他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乡下小贵族的儿子能成为他国部队的客将。

堤格尔的部分到此告一段落。众人开始讨论今后的事。

「接下来该怎么办？调头转向北方，前往卢克斯要塞吗？」

堤格尔向米拉与苏菲问道。他觉得应该先赶去与第一军汇合，布尔加斯的事等之后再说。再说，桂妮薇亚军的士气明显低落，也是个问题。

但是米拉摇头：

「我们要继续前往布尔加斯。」

她之所以如此主张，有两个理由。

第一，杰梅因军没有动静。说不定杰梅因也知道这里有龙，所以即使知道光辉之霸军前往布尔加斯，也没有反应。如果真是那样，现在正是镇压布尔加斯的好机会。

再说，必须确认被龙攻击过的城镇的现状。视情况，说不定必须帮忙重建城镇。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搏得民心。对现在的光辉之霸军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事。

隔天，光辉之霸军的第二军抵达布尔加斯。

布尔加斯的惨状，不下于刚被烧毁的杜里斯。

一开始，布尔加斯的居民对光辉之霸军很警戒，但是在看过堤格尔等人展示的龙翼，并听说龙已经被他们杀死，而且沃伦率领的桂妮薇亚军对布尔加斯的居民相当同情，主动表示会帮忙重建城市后，解除了心防。桂妮薇亚军似乎把被龙杀害的四百名同袍，与镇上的居民重叠在一起了。

由于野生的龙把城镇破坏到一半后，就开始吃人，所以重建工作本身不是那么困难。

根据居民的说法，杰梅因果然也知道龙的存在。他派了一千名士兵前来调查，但是部队被龙歼灭了。再加上光辉之霸军登上大陆，所以就把布尔加斯放著不管了。

「如果我是杰梅因，也会放著不管呢。因为根本对付不了龙嘛。假如遇上野生的龙，就只能拋弃一切逃亡了。就像碰上地震或海啸之类的天灾一样。」

米拉说道。龙真是太可怕了，就算两名战姬联手，也没办法立刻想出对策。苏菲听完堤格尔描述的黑鳞飞龙的特徵后，说道：

「那是暴风龙。是飞龙的亚种。听说那种龙能把空气吸入体内，从背部喷出，藉此产生惊人的速度。」

另一方面，居民虽然害怕萨安的飞龙，但是在明白那龙不会主动攻击人后，不再紧张兮兮，虽然也不敢靠近龙就是了。

几天后，桂妮薇亚与罗兰率领的光辉之霸军第一军抵达布尔加斯。听说了整件事，桂妮薇亚相当惊讶，但是在看到镇上的惨状与残留的龙翼后，也只能相信了。桂妮薇亚向镇长保证，光辉之霸军一定会帮忙重建布尔加斯。

至于萨安·泰纳帝，则是以义勇骑士的身分，正式加入布琉努军。顺带一提，打倒龙的功勋算在萨安头上。是堤格尔与米拉、苏菲让给他的。

就算堤格尔说是他打倒龙的，应该也没几个人肯相信吧。由龙打倒龙，说服力高多了。而且这么宣传，还能动摇杰梅因军的士气，造成心理上的打击。苏菲如此认为。

虽然堤格尔觉得有点可惜，但是主张自己打倒龙的话，就必须详细说明黑弓的事，考虑到今后的立场，那样会变得很麻烦。功勋应该在只有人类的战场上追求。

如此这般，光辉之霸军从龙的威胁中，拯救了布尔加斯。

这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邻近地区，甚至传到杰梅因军里。

第四卷 4 交错的思念

布尔加斯镇上，有引用山中温泉建造的浴场。

幸运的是，浴场没被龙破坏。镇上的人把浴场提供给光辉之霸军使用，聊表感谢之意。当然，也有讨好的成分在内。不论如何，桂妮薇亚欣然接受了镇民的好意。

「真没想到，可以这么奢侈地泡汤呢。」

米拉泡在热水中，满足地叹气。浴池中除了她，还有苏菲、宓莉莎与桂妮薇亚。是桂妮薇亚主动邀请三名战姬共浴，一起消除疲劳的。天花板垂挂著数盏油灯，室内相当明亮。

「请好好享受吧。这是连圆桌武士加拉哈德都特地来泡汤养伤的，历史悠久的温泉哦。」

桂妮薇亚笑道，宓莉莎拘谨地点头。一方面是对一国公主感到畏缩，还有就是，由于不能说自己是为了调查内奸，特地来这个国家的。所以能不说话，就尽量不要说话。

苏菲告诉桂妮薇亚，宓莉莎是吉斯塔特派来的援军。既然战姬能以一当千，就算只来一个人，也等于来了一千名援军。

不过。苏菲没忘了加以补充：

「她成为战姬还不到一年，没经历过大型战斗。所以我们只需要活用战姬的名气就好，不必让她直接上战场。」

「比如大声宣传有新的战姬加入，以提升我军士气，重挫敌军士气，是这样吗？」

桂妮薇亚确认地问道。苏菲以「你果然懂」的表情点头。

而桂妮薇亚也很能接受这说法。吉斯塔特总共有七名战姬，派出三名介入亚斯瓦尔的内战，不论怎么想，人数都太多了。不过，如果是为了让新人累积经验，就说得过去了。

再说，她很清楚米拉与苏菲的实力。就算实际上战场的只有两名战姬，也不需要担心。

「话说回来，纳比亚和卢克斯的情况如何？」

苏菲问道。桂妮薇亚愉快地点头。

「没有任何问题。纳比亚发誓会协助我们，卢克斯的杰梅因士兵已经被我们赶跑了，现在是由我军驻守待命。再说，只要我们从飞龙的威胁下解救了布尔加斯的事传开，这一带的城镇都会加入我们吧。布尔加斯也已经保证，一定会协助我们了。」

「这样一来，杰梅因应该会沉不住气吧。」

其余三人敛起表情。在布尔加斯作乱的飞龙，被桂妮薇亚军铲除、布尔加斯归顺于桂妮薇亚，这两件事，肯定能带给杰梅因极大的冲击。如此一来，决战的日子应该近了。

「您已经想好决战的地点了吗？」

苏菲问道，桂妮薇亚严肃地点头。

「布尔加斯与巴尔韦德之间，有几处足以供大军布阵的平原。我们可以一边观望对方动态，挑选其中的平原开战。不过，令人在意的是……」

桂妮薇亚把在纳比亚听说的事，告诉米拉她们。由于杰梅因鼓励告密，那儿的气氛变得相当阴沉凄惨。

「听说他是猜疑心很重的人……」

米拉低声沉吟。苏菲思忖似地凝视水面。

「既然如此，也可以打持久战，等杰梅因军从内部自行崩溃……」

桂妮薇亚听了皱眉。这方法也许有用，但是直到杰梅因军崩溃为止，应该会有许多亚斯瓦尔人民因告密而牺牲吧。

「还是别用这种方法吧。会留下祸根的。」

对吉斯塔特来说，当然也不想招来下任统治者桂妮薇亚的怨恨。

「话说回来，两位都很有份量呢。」

桂妮薇亚想改变气氛似地，看向米拉与苏菲的胸部。不用说，这是她们是第一次裸裎相见。米拉皱眉道：

「您不是也一样吗？」

在场者中，胸部最宏伟的，毫无疑问是苏菲。米拉与桂妮薇亚则不相上下。两人的视线落在苏菲的双峰上，苏菲微笑著绕到米拉身后。顺带一提，宓莉莎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保持沉默。

「重要的不只是大小，而是有没有注入爱情哦。」

苏菲一面说著，一面从背后温柔地揉弄米拉的胸部。

「爱情？」

桂妮薇亚惊讶地问道。苏菲笑盈盈地道。

「当然是由情人来做了。虽然我没有那样的对象就是了。」

「你够了没！」

米拉剥开苏菲的手，遮住自己胸部，与苏菲拉开距离。

「唉呀？果然只想被心上人摸吗？」

「不是那样。」

「那，你有让他摸过吗？」

米拉立刻沉默下来。答案显而易见。宓莉莎夸张地掩嘴，苏菲与桂妮薇亚笑容满面地朝米拉逼近：

「琉德米拉阁下，我也没有那样的对象，请务必告诉我详细的情况……」

「比起那个，可以告诉我关于加拉哈德的事吗？」

米拉露骨地转移话题，不过桂妮薇亚上勾了。

接下来的时光里，其他三人一面听加拉哈德的故事，一面享受温泉。

†

战姬们与公主在温泉中玩闹时，堤格尔与罗兰、萨安一起站在布尔加斯的一隅。那儿设置了三层的木制栅栏，飞龙正在其中吃全羊大餐。

「这家伙肚子一饿，马上就会吼叫。幸好今天还算安分。」

萨安叹道。堤格尔与罗兰佩服地看著他。

「这头飞龙，是与墨吉涅战斗时就在的吗？」

被罗兰一问，「是啊！」萨安伸直背脊，挺胸回道。

「泰纳帝家的想法也真惊人。虽然我不曾见过其他人骑飞龙，但飞龙应该不是谁都能驾御的吧？你是怎么成功的呢？」

「当然是因为我有天分。」

萨安傲慢地道。他早就想好，假如有人问这问题时，要如此回答了。再说，他不想对罗兰说出「每天练习」这种话。

「比在墨吉涅看到时安定很多呢。而且解开皮带的动作也很熟练。」

说这句话的人是堤格尔。他边说边看向放在飞龙身旁，一眼就能看出经常使用的骑垫与皮带。萨安脸上肌肉抽搐不已，用力瞪著堤格尔。

「我不是说因为我有天分吗！难道你以为我每天都骑好几刻钟练习吗！比起那个，冯伦！」

萨安露骨地改变话题。

「如果是你，骑在飞龙背上时，会使用什么武器？你也坐在飞龙上过，应该有点想法吧？」

堤格尔连眨了几次眼，向萨安问道：

「你是希望我和你一起想能在飞龙背上使用的武器吗？」

「为什么我非得和你一起想不可啊！」

萨安龇牙咧嘴地吼著，但也许是被猜中心思吧，态度缺乏魄力。他啧了一声继续道：

「只是作为参考啦。」

「原来如此，这话题很有趣呢。」

出乎萨安意料，罗兰对这话题很感兴趣。

「从你刚才的说法听来，你已经试过不少武器了吧？剑或长枪不行吗？」

「砍进敌人身体，或是勾在敌人身上的话，武器会脱手的。」

萨安泄气地道。罗兰看向堤格尔：

「那么弓呢？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话，应该做得到吧？」

「普通的弓不行。」堤格尔摇头。

「飞龙的速度太快，难以锁定目标。再说，箭会被风吹歪。假如等经过敌人身边再转身射箭的话……不，这样太难瞄准敌人了。鞭子的话，说不定可行？不但不会勾到敌人，而且可以把飞龙的速度作为武器……」

「你要我握著鞭子上战场吗！」

萨安气呼呼地握拳。「所以说使弓的家伙都不可靠啦！」他怒道。

「既然如此，长柄的武器呢？没有锋刃的。比如在棍子前端装上有刺的铁球之类的。」

罗兰提议，萨安露出难堪的表情。虽然比鞭子好一点，但是拿著那种武器战斗的画面，和萨安理想中的骑士身影差太多了。而且那类武器应该很重，飞龙讨厌载著沉重的东西。但是追求轻量化的话，就只能使用鞭子了。

「让我想想。」

萨安啧了一声，转身背对两人。他正想离开，又停下脚步。附近有一道矮小的身影正翻过三层栏杆，缓慢接近飞龙。仔细一看，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应该是出于好奇，跑来看飞龙长什么样子的镇上孩童吧。

萨安不高兴地皱眉，朝男孩大步走去。匍匐前进中的男孩吓了一跳，仰头看向萨安。

「你找我的飞龙有什么事？」

男孩并不回答，挂起装傻的笑容。萨安也扭曲地勾起嘴角，一把揪住男孩后领，拖著他，朝飞龙走去。飞龙正好吃完整只羊，抬起头，以沾满血的脸转向萨安。

萨安以双手抓著男孩腰侧，把男孩凑到飞龙面前。男孩脸色苍白地张大嘴，但也许是吓坏了吧，连尖叫都发不出来。萨安把男孩朝栅栏外一扔，男孩的背部重重摔在地上。萨安朝男孩走近，冷冷地低头看著他。

「那家伙不只会吃羊，也会吃人。用你那可怜的无知脑袋想想，为什么要特地用栅栏关住它吧。顺便把这些话告诉你的同伴。」

大概是还在惊吓中，无法说话吧，只见男孩拚命点头。萨安朝旁边看去，几名与那男孩差不多年纪的小孩躲在附近。

「下次再爬进栅栏里，就要有从头被咬碎的觉悟！知道没有！」

见到萨安一连串的动作，孩子们哇哇大叫地作鸟兽散。萨安哼了一声，正想离开，却被细微的声音叫住。萨安看向倒在地上的男孩。

「那、那个……你为什么能骑在飞龙上，呢？你、你不会怕吗……」

男孩拚命挤出声音，颤声问道。萨安叹了口气道：

「那是我的飞龙，我为什么要怕他？」

害我在无聊的事上浪费时间了。萨安彷佛这么说似地离去。在一旁目睹整个过程的堤格尔与罗兰对望一眼，苦笑起来。

──感觉有点变了呢。

堤格尔心想。在墨吉涅时，萨安的感觉更加傲慢，更加冷酷与粗暴。虽然现在还是很傲慢，但看著飞龙时，尽管一直口出恶言，表情却稳重很多。话是这么说，但他仍然不是能信任的对象。

「这样一来，决战也近了呢。」

罗兰仰望著飞龙，说道。堤格尔也同意地点头。恶龙被讨伐，飞龙出现，这两个消息，肯定会对杰梅因军造成极大的冲击。

†

与罗兰、萨安分开后，堤格尔回到布尔加斯提供的住处。天色开始转暗，拉菲纳克不知上哪儿去了，没见到人影。

趁著晚餐前的时间保养黑弓好了。堤格尔正想伸手拿弓时，有人敲门。听到门外传来宓莉莎的声音，堤格尔把门打开。门外的黑发战姬穿的不是平常那套以黑色为基调的服装，而是宽松的袍子。

「我有个小道消息，想告诉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宓莉莎故意压低声音，在堤格尔耳畔说道：

「琉德米拉姊姊大人正在泡温泉──一个人哦。」

堤格尔傻眼地看著宓莉莎。

「你特地来找我，只为了说这件事？」

「也许我有点多管闲事，但是我听苏菲亚大人说，两位一直没有显著的进展。」

宓莉莎的眼中，闪烁著强烈的好奇心。她第一次见到堤格尔时，堤格尔正抱著只穿著薄亵衣的米拉，当然也知道两人彼此之间都有情意。可以理解她为什么想多管闲事。

──考虑到两人的立场，其实已经算是很有进展了。

堤格尔迷惘了一下，认真地道：

「我不怀疑你是基于好意，才告诉我这件事。但是我有个疑问。我和米拉的身分差这么多，假如我们真的在一起了，说不定会对米拉带来不好的影响。这道理，你应该懂吧？」

尽管如此，为什么你还是为我们加油呢？难道说，因为基于好意，就可以不管那些了吗？堤格尔觉得很不可思议。

宓莉莎微微歪著脖子，仰头看著堤格尔。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的理由很简单哦。因为两位的互动，让我觉得很愉快。而且只要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扯上关系，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全身上下就会充满破绽。」

堤格尔以「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看著黑发战姬。宓莉莎以袖子掩嘴，继续道：

「当然也有正经的理由。假如两位能顺利结为连理，就能成为我身边的宝贵例子。虽然我想与温柔体贴又有钱的郎君结婚，但可以选择的范围，还是愈大愈好呢。」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的责任就很重大了呢。」

「是啊，请好好努力。还有，我希望认真努力的人，都能有所回报。因为身分问题，无法在一起的例子，我在故乡或现在的领地，都看得太多了。」

堤格尔点头。他也在亚尔萨斯与奥尔米兹听过不少这种故事。就算同为平民，贫穷的工匠与有钱的商人，在生活习惯与想法之间的差距，也是相当大的。

虽然世界上肯定有能跨越那种障碍的爱情，但是堤格尔不希望障碍存在，他想尽可能地把两人之间的差距填补起来。

「还有就是──」

宓莉莎似笑非笑地看著堤格尔。

「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在谈起你的事时，看起来非常幸福。」

说完，黑发战姬消失在黑暗的走廊。

堤格尔的迷惘，只有一瞬。

米拉之所以一个人回到浴场，是因为她没能好好泡汤。

直到苏菲三人离开为止，每个人都刨根究底地问她关于堤格尔的事，又是调侃她，又是糗她，根本没办法好好享受温泉。米拉不知多少次差点脱口说出「你们也快点去找个好对象啊」这句话。

米拉到外头吹过风后，调整心情，再次回到浴场。

她以野兽油脂制作的肥皂搓出泡沫，以布块擦拭身体。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开门声。

──是谁又回来了吗？

她正这么想，却听到出乎意料的声音。

「米拉，你在吗？」

「堤格尔！？」

米拉忍不住大叫，反射性地以手上的布块遮住胸口。脚步声愈来愈近，腰间缠著布块的堤格尔出现在她面前。

「你、你怎么会在遮里……？」

米拉紧张过度，口齿不清地问道。堤格尔倒是回答得很流畅。

「我听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所以想和你一起泡澡。不行吗？」

虽然口齿清晰，但是年轻人心脏跳得飞快，而且连耳根子都红了。对堤格尔来说，和心上人一起共浴，果然需要相当的勇气。

「当……」

当然不行啊。米拉想这么说，可是说不出口。全身上下早就被堤格尔看遍了，事到如今，有什么好丢脸的？她一方面有这种想法，而且也对心上人如此坦白地表达情意，感到开心。最重要的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尽管如此，米拉也说不出「可以啊」。她只能揪紧遮住胸口的布块，转身背对堤格尔。但是，也没有出言拒绝。

堤格尔走到米拉身旁，以木盆舀水，浇淋身体，冲掉汗水后，进入浴池坐下。接下来要怎么做？年轻人还没想过。

米拉观察了一阵子泡在水里的堤格尔，见他没有动作，于是继续清洗身体。堤格尔看著她，在心里叹息。

──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她了呢。

米拉肯定会允许堤格尔这么做。

但是，现在的堤格尔还无法站在她身旁。他还有太多不足的部分。

「对不起，一直让你等我。」

米拉一定比自己更急。考虑到她的年纪与立场，肯定有许多人上门提亲。但是到现在为止，堤格尔没有听说过相关的传闻，这表示米拉拒绝了所有亲事。

「别让我等到变成老太婆就好。」

不用在意啦。米拉以开朗的语气回道。堤格尔总算笑了。

「我不会让你等那么久的。否则不只菈娜大人，连德欧特大人与加雷宁阁下都会生气吧。还有我爸也是。」

「乾脆请罗兰阁下或桂妮薇亚殿下帮忙说话好了？请他们说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在这场远征中立了许多显赫的功勋。」

米拉以开玩笑的口气说道，堤格尔耸肩。

「那样就太作弊了。」

「没有捏造你的功勋啊，只是请其他人补充说明而已。殿下先不说，如果是罗兰阁下，应该会答应帮这个忙吧。」

米拉愈讲愈乐，似乎对自己的突发奇想感到很满意。堤格尔摇头。

「就算罗兰阁下肯帮忙，还是过一阵子再说吧。」

至少，要等堤格尔立下能让自己感到满意的功勋再说。假如到那时候，还是无法以自己的实力克服障碍时，再去拜托罗兰。

「如你说的，只要开口，罗兰阁下应该会帮这个忙。但正是因此，我希望在开口求他时，可以抬头挺胸地说，自己已经努力过了。」

虽然说得好像很了不起，不过堤格尔也有他的骄傲与自尊心。

「对不起，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米拉低著头道歉。堤格尔忍不住从浴池起身。

「你是为了我，才会那么说的。该道歉的，是让你一直等的我才对。」

米拉低著头，没有回话。堤格尔明白她的想法。她觉得自己伤到堤格尔的自尊心了。

堤格尔走出浴池，在米拉身边坐下，轻碰她的肩膀。米拉身子一震，但是没有拨开堤格尔的手，也没与堤格尔拉开距离。不止如此，甚至把头靠在堤格尔身上。

湿润的蓝色眸子与燃起热度的褐色眸子交错在一起，堤格尔将脸凑近米拉，双唇交叠。堤格尔一面吻著，一面抱紧米拉，手掌滑过她的手臂与腹部，停在充满弹性的乳房上。米拉扭动身体，炙热地喘了起来。原本遮在胸口的布块滑落，盖住下肢。堤格尔以双手包覆她的双丘。

「不要一直……揉那里。」

米拉受不了刺激地娇喘道。

「但是想碰你，也只有现在了。」

堤格尔左手向下伸，抚摸起她的大腿。在充分享受过那触感后，将她的双腿打开。做这些事时，两人也为了确认彼此心意似地，不断吸吮对方嘴唇，舌尖不停缠绵。

最后，堤格尔将米拉放倒在地板上。就在这时，两人灵敏地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

猎人与战士的本能，使他们瞬间转变为警戒状态。堤格尔护著米拉似地，慎重地朝门口走近。躲在门后的，是宓莉莎。

──原来如此……

所以她才会煽动堤格尔过来吗？虽然是基于好意，不过对男女之事的好奇心，肯定是更主要的动机。

到头来，堤格尔只能放弃继续做下去。

†

夜晚已深，堤格尔与米拉来到圆桌武士加拉哈德的神殿。

是桂妮薇亚带他们来的。她说要告诉堤格尔关于『魔弹之王』的事，所以米拉也跟来了。

桂妮薇亚一面走著，一面告诉两人加拉哈德是什么样的人物，做过哪些伟大的事迹，将他们带到神殿的某个房间。

一进入房间，堤格尔与米拉就睁大眼睛。房间中有两尊以大理石雕刻的石像，一人是拿著剑与盾牌的骑士，另一人则是弯弓搭箭，貌似猎人的男子。

「这就是加拉哈德的战友『魔弹之王』。据说他来自东方。」

「没有留下本名吗？」

米拉问道，桂妮薇亚摇头。

「他以魔弹之王自称，加拉哈德也是这么叫他的。再说，魔弹之王也没有出现在其他圆桌武士的传说里。」

桂妮薇亚把加拉哈德与魔弹之王的故事告诉堤格尔。

「加拉哈德在世时，这座城镇也被飞龙攻击过。加拉哈德绞尽脑汁，想把飞龙引诱到地面上，可是所有的计策全都失败了。」

就在这时，一名旅行的猎人从东方出现。

那猎人很敬佩加拉哈德高洁的人格，决定助加拉哈德一臂之力。

飞龙攻击城镇的那天，猎人一箭射中飞龙的翅膀，使飞龙摔落地面。地上的战斗，就看加拉哈德如何大显身手了。

「请看那个。」

桂妮薇亚转头，视线的另一端是猎人的弓。上头没有弓弦，也没有箭矢。不过这是石像，所以也是当然的。虽然如此，堤格尔注意到某件物体后，吃了一惊。

弓上有箭镞。正确来说，是在弓上做出突起，把箭镞镶在其中。桂妮薇亚朝石像走近，拿起那箭镞。

「传说中，猎人和加拉哈德分手时，把这箭镞送给了加拉哈德。加拉哈德则把箭镞留在与猎人相遇的这个城镇里。并说，希望能把这箭镞交给能拯救城镇的弓箭手。」

桂妮薇亚说著，把箭镞交给堤格尔。

「我可以收下吗？」

「真正打倒飞龙的，是你对吧？用那把弓。」

桂妮薇亚微笑道。又立刻敛起表情。

「我一直在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场所巡礼……觉得传说其实不能小看。加拉哈德的故事也许不是真的，是什么人编出来的故事。这箭头也可能是某人配合传说制作的。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你是最适合这箭头的人。你愿意收下它吗？」

「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堤格尔接过黑色的箭镞。那箭镞有种不可思议的触感，摸起来不像石头或金属制作的。抹去堆积在其上的薄薄尘埃后，完好无伤的镞身，反射出硬质的光芒。桂妮薇亚说，加拉哈德是跟随开国国王亚特留斯的骑士。如果那故事是真的，应该是三百年前的事吧。

米拉把头凑过来，疑惑地歪著头，以只有堤格尔听得到的音量问道：

「感觉和你的弓有点像呢，是以相同材质制作的吗……」

堤格尔也有同样的感想。他抬起头，向公主问道：

「魔弹之王后来上哪儿去了呢？」

「据说去了萨克斯坦，之后就不清楚了。」

堤格尔向桂妮薇亚道谢，再次观察起箭镞。关于黑弓，他有太多不瞭解的事了。如今，他也在意起这箭镞的真相。

总有一天，战姬将会与魔物决战。也就是说，米拉将与魔物决战。

就算是为了与她并肩战斗，也必须解开黑弓之谜才行。

──萨克斯坦吗……

只听说过名字的国家。假如想瞭解黑弓，等到这场战争结束后，也许该去一趟那里。

堤格尔握紧箭镞。

†

距离光辉之霸军在布尔加斯扎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部队早已做好出发的准备。食物与物资也不够充裕。尽管如此，光辉之霸军仍然继续待在布尔加斯。之所以如此，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必须在开战之前，把布尔加斯重建到某个程度，以作为根据地才行。如今的联军，相当于深入敌境。为了维持士气，保有像布尔加斯这种安全的根据地，是很重要的。

第二个原因，就是等杰梅因军主动过来开战。

「在巴尔韦德附近开战的话，就算对方处于劣势，只要逃进城里，就不是麻烦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不论如何，都必须一战定胜负。」

米拉在军事会议上如此说道，苏菲与罗兰、桂妮薇亚都表示同意。

光辉之霸军没有战斗太多次的体力，再加上巴尔韦德是易守难攻的城市，就算以蛮力攻陷，我军也会出现大量伤亡。可能失去因为打倒恶龙而搏得的民心。

就联军的角度来说，会希望能把敌军从巴尔韦德引出来。可惜杰梅因军完全不为所动。

最近这几天，光辉之霸军分别发生了一件好事，一件坏事。

好事是，在桂妮薇亚与巴纳德男爵的游说下，数名诸侯决定加入光辉之霸军，以亚特留斯及圆桌武士之名发誓效忠于桂妮薇亚。他们带来了约两千名士兵，并主动提供武器与粮食。

托了他们的福，光辉之霸军的亚斯瓦尔士兵总数达到五千人。由于布琉努军大约三千五百人，吉斯塔特军大约一千五百人，如今，桂妮薇亚军总算成为光辉之霸军的主力部队了。

但是同时，也发生了令桂妮薇亚头痛的事。

许多平民聚集到布尔加斯，自愿成为义勇兵。

「听说殿下除去了在布尔加斯附近作乱的恶龙，请一定要让我……不对，让在下加入军队，为殿下做出贡献。」

「桂妮薇亚大人不但统一了亚斯瓦尔岛，还扫荡海盗，打赢海战对吧？也就是说正义属于桂妮薇亚大人。请让老夫一起战斗。」

「我本来就不喜欢杰梅因王子，而且他最近只要心情不好，就会惩罚诸侯，过分的时候还会把人处死。所以我想跟随宽大仁慈的桂妮薇亚公主，发挥自己的才干。」

他们这么说，要求加入联军。

其中有年轻人也有老人，有貌似从来没拿过武器的人，也有一看就觉得是匪类的人。而且他们的认知几乎全是错的，说法一个比一个夸张。

话虽如此，但是目前的光辉之霸军需要人手，多一个是一个，也是事实。而且这些人，也是桂妮薇亚声势高涨的证据。之所以出现这么多自愿者，来自杜里斯的义勇军努力地在各处为黑发公主做宣传，应该也功不可没吧。

不得已，桂妮薇亚还是接受了这些人。

某天早上，桂妮薇亚把堤格尔、米拉、苏菲与罗兰找来自己的营帐，加上随侍在旁的威尔，六人坐在画有扭曲的圆圈的地毯上开会。

「天亮时，侦察兵回来报告敌情。直到前天为止，对方仍然没有行动。」

桂妮薇亚说完，苏菲摇晃淡金色的头发道：

「杰梅因王子应该也很清楚，离开巴尔韦德对他不利呢。」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把他们引到这边呢？虽然说粮食和物资目前虽然还够用，但是不足以在这里过冬。再说时间一久，岛民与陆民之间产生摩擦的话，我们的情况会愈来愈糟的。」

桂妮薇亚以严峻的表情环视堤格尔等人。罗兰安静地开口：

「殿下，著急的话，反而会中敌人的道儿。我知道您现在很不好受，但是轻举妄动的话，一定会出现破绽。」

「我才没有著急，我只是因为前途茫茫，有点不安而已。」

桂妮薇亚噘嘴，以开玩笑的语气道。但是表情很僵硬。

堤格尔试图化解沉重的气氛，向威尔问道：

「威尔阁下，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魁梧的老将严肃地看著堤格尔，接著看向米拉，最后看向罗兰。

「我们该追的，只有杰梅因王子一个人而已。让琉德米拉阁下率领吉斯塔特军从正面追赶杰梅因王子，罗兰阁下则率领布琉努军从不同方向追赶他。是打猎的应用法，这样如何呢？」

威尔比手划脚地说著，稚拙到不像海战名将会提出的战术，使米拉等人尴尬地交换视线。桂妮薇亚叹了口气，向威尔说道：

「威尔阁下，就算把我们所有兵力分别交给琉德米拉阁下与罗兰阁下，这样的战术还是太无谋了。最重要的是，会惹怒仰慕两位阁下的士兵的。」

威尔向米拉与罗兰道歉后，不再说话。堤格尔觉得有点对不起他。既然提到狩猎，表示威尔应该是为了配合堤格尔，才想出这方法的吧。

就在这时，外头有士兵呼唤威尔。老将起身，向桂妮薇亚行了一礼，离开营帐。但是又立刻走了回来。

「殿下，马利亚由被杰梅因军抢回去了。」

威尔拿著信，难掩紧张之色地道。桂妮薇亚瞪大眼睛，堤格尔反射动作地看向米拉。米拉以冷静中带著犀利的表情，向威尔问道：

「攻打马利亚由的敌兵有多少人呢？」

「大约四千人。因为马利亚由没有抵抗，直接投降，所以敌军直接驻守在那里。」

米拉皱眉，沉吟道：

「不战斗就减少四千名敌兵，算是很不错……」

「但是，跟随殿下的诸侯们不会这么想。」

罗兰毫不客气地说道。桂妮薇亚消沉地低下头。可以想像，他们会对自己说什么。苏菲以同情的眼神看著她说道：

「也许该加快决战的脚步了。」

诸侯骚动起来的话，不安会传染给士兵，接著扩散到平民之间。必须在动摇转变成混乱之前采取行动，否则诸侯会离开，士兵会逃走，最坏的情况是出现叛变。必须做出这样的觉悟才行。

「总之先散会吧。可以在今晚再来开一次会议吗？知道这件事的诸侯们应该会来找我抱怨……」

听桂妮薇亚这么说，堤格尔等人起身准备离开，只有罗兰仍然坐著不动。

「身为外人的我在场，应该会比较好。部队的事有奥利维管理，所以不必担心。」

米拉与苏菲的外表不像黑骑士那么有威严。想帮忙坐镇的话，没有比罗兰更可靠的人。桂妮薇亚松了口气，向罗兰道谢。

堤格尔等人离开营帐，回到吉斯塔特军的营地。拉菲纳克小跑步著过来，见到堤格尔后，露出放心的神色。

「少爷，还有战姬大人们都在呢。」

「怎么了？这么紧张。」

「那个……」拉菲纳克困扰地搔著头。

「营地来了个奇妙的客人，加雷宁阁下和宓莉莎大人正在招待他。」

堤格尔不解地歪头。既然会特地造访吉斯塔特军，应该是苏菲的朋友吧。但如果是苏菲的朋友，应该会报上姓名，拉菲纳克也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客人的名字呢？是来找谁的？」

堤格尔问道，拉菲纳克迷惘地开口：

「是个名叫达马德的墨吉涅人。我和加雷宁阁下都忘了有这个人，但是宓莉莎大人记得他。他说想见桂妮薇亚大人。」

堤格尔与米拉对望一眼，在彼此眼中发现惊讶与迷惑之色后，一齐看向拉菲纳克。

「先听听他的目的吧，带我们过去。」

三人在拉菲纳克的带领下，前往达马德所在的营帐。

堤格尔等人进入营帐时，宓莉莎与达马德、加雷宁正单手拿著装满红茶的陶杯，三人有说有笑。达马德啜饮著加雷宁泡的红茶，满意地叹气：

「没想到能在这个国家喝到像样的红茶……」

「这个国家有红茶吗？」

宓莉莎问了非常没礼貌的问题，达马德点头道：

「巴尔韦德有在卖。大城市或贸易发达的地方也都有卖。不过全都很难喝。」

「不只泡茶方式，就连保存茶叶的方式，也不妥善。听说他们试著栽种茶树，但是一直不成功。」

加雷宁说道，达马德冷笑起来。

「废话，这么冷的国家怎么──」

说到这里，达马德抬头。他盯著走入营帐的堤格尔，看了好一会儿后，以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摇头：

「如果碰到的人不是你，是绝世美女的话，我应该会相信这一切全是神明的引导吧。」

「妖精的恶作剧──布琉努有这样的谚语。」

「原来如此。恶作剧吗？布琉努人也挺会讲话的嘛。」

达马德讽刺地笑道，朝旁边挪动身体。「我去加新的热水。」加雷宁起身，离开营帐。堤格尔等人在空出来的位子坐下。

「人太多了，变得很挤呢。」

米拉看著天花板说完，看向达马德，向苏菲介绍道：

「我不是说过我们在墨吉涅战斗的事吗？他就是那个和我们一起对抗魔物的墨吉涅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哦，是米拉说过的，有勇无谋的战士阁下呢。你好，我是吉斯塔特的战姬苏菲亚·欧贝达斯。」

苏菲微笑道，达马德皱著眉，困惑地看著她。他板著脸自报姓名后，看向堤格尔。

「虽然看到你很惊讶，不过我们感情也没要好到会因偶遇而开心。还是快点切入正题吧。」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

堤格尔愉快地笑道。照理来说，应该要把达马德拘捕起来，仔细审问才对，但也许是因为曾经并肩战斗过吧，堤格尔觉得不需要提防这男人到那种程度。就算达马德态度冷淡，他也不因此感到不高兴。

「想知道的话可以告诉你，不过还是先听听我的要求吧。」

达马德把陶杯中的红茶一饮而尽，说道：

「我想帮桂妮薇亚公主。请帮我和她牵线。」

「为什么？」米拉简洁地问道。

「那王子赢的话，我会很伤脑筋。」

「杰梅因王子即位的话，会与墨吉涅为敌吗？」

苏菲问道，达马德皱眉迟疑了一下，摇头道：

「接下来我说的全是实话，不过信不信随你们。杰梅因和我效忠的那位大人的政敌是同一挂的。所以我不想让他赢。」

「所谓的政敌，是指墨吉涅王族的哈基姆阁下吗？」

苏菲以闲话家常的语气继续问道。达马德瞪大眼睛，惊诧地看著她。堤格尔与拉菲纳克露出怜悯的表情。也许是觉得他有点可怜吧，米拉安慰似地道：

「苏菲是治理波利西亚的战姬哦。假如在墨吉涅有一定地位，应该知道波利西亚位在吉斯塔特的哪里吧？」

「虽然不到专精的程度，但是比起亚斯瓦尔，我更瞭解墨吉涅的情势。击退我国与布琉努联军的，是王弟克雷伊修殿下对吧？我只是把范围缩小到王弟殿下的政敌之中，可能与亚斯瓦尔联手的人而已，最后就是靠运气猜猜看了。」

苏菲轻描淡写地解释道，达马德不甘心地以双手抱头。

「在看到认识的人的脸时，就该逃走了。要是没有你们……」

「逃走的话，你就绝对见不到桂妮薇亚殿下了哦。」

宓莉莎表情不变，犀利地吐槽。达马德无奈地叹气，投降似地举起双手。

就在这时，加雷宁端著装满热水的小锅子回来了。达马德趁著加雷宁在陶杯与银杯中倒入红茶时，继续说道：

「是我太大意了。不过金发战姬阁下说的没错，杰梅因和哈基姆是同一边的。话是这么说，但是哈基姆似乎没有打算特地为杰梅因出兵。应该只是介绍金主或专门做骯脏事的家伙给他吧。」

「杰梅因王子赢的话，哈基姆在墨吉涅的说话份量也会提升呢。那样一来就伤脑筋了。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想帮助桂妮薇亚殿下的理由吗？」

堤格尔问道，达马德凝视著他。

「既然是你的话，说出来也没关系吧。我确实还有别的理由。」

尽管对达马德的态度感到讶异，堤格尔仍然以眼神催他说下去。达马德道：

「你知道杰梅因鼓励告密吗？」

堤格尔点头，偏红的褐色眼瞳中略显厌恶之色。那反应似乎让达马德感到安心，表情稍微松懈下来，但是又立刻严肃地道：

「外国人很容易成为被告密的对象。因为不是什么陆民？总之不是在当地出生长大的人，就容易被怀疑。有好几个住在巴尔韦德的墨吉涅人，因为被怀疑和支持桂妮薇亚公主的人私通，所以被抓了。」

「那是真的吗？」

堤格尔探出身子问道。达马德耸肩。

「想八面玲珑的话，是有这种可能呢。两边押宝，同时讨好王子和公主身边的有力人士，在夹缝中求生存，是很普通的情况。」

「弱小的村镇也常有这种事呢，为了能安稳地过日子。」

拉菲纳克插嘴表示理解。达马德继续道：

「虽然那些人目前没有被严刑拷打，不过以后就难说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帮桂妮薇亚公主的忙，让她赢算了。不过我当然希望，殿下知道有墨吉涅人帮她登上王位。」

「虽然你说想帮忙，不过具体来说，你能做到什么？」

米拉问道。蓝色的眸子直视著达马德。墨吉涅青年彷佛等这问题等很久了似地，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可以帮你们打开巴尔韦德的一扇城门。」

短暂的沉默后，堤格尔等人无言地交换视线。达马德脸上出现困惑之色。攻城战中，没有比这更省力的方法才对。

「让我们考虑考虑。可以请你在这里等一下吗？」

苏菲把银杯放在地毯上，站了起来。被祖母绿的眸子注视，堤格尔与米拉、宓莉莎也都起身。

他们把达马德交给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应付，走出营帐。四人站成一个小圈后，苏菲摇头：

「我们无法接受这提议呢。虽然说换个情况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

「有什么问题吗？」

宓莉莎不解地歪头，堤格尔为她说明：

「达马德的提议，必须在联军攻打巴尔韦德的前提下才有用。可是联军朝巴尔韦德进军的话，杰梅因王子肯定会在我们还没抵达巴尔韦德之前，就在半路上的平原和我们开战了。但是现在的联军，没有体力打两次以上的仗。」

「就算我们在赢了平原上的会战，吃了败仗的杰梅因军一定会逃回巴尔韦德，固守在其中。那样一来，我们就必须以比对方少的兵力进行攻城战了。就算有内应帮忙打开城门，战况还是很严苛呢。」

苏菲皱眉叹道。宓莉莎一脸佩服地点头，接著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米拉。自从听了达马德的提议后，米拉就一直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

「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你在在意什么吗？」

「说不定可行哦。」

米拉自语著，连连点头后，看向堤格尔等人。

「我们去找桂妮薇亚殿下吧。」

堤格尔与苏菲讶异地看著似乎想到了什么点子的米拉。

堤格尔等人来到桂妮薇亚的营帐时，亚斯瓦尔的诸侯们正好从其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人发现米拉与苏菲，满脸堆笑地朝她们走来。那是一名胡须打理得很整齐的壮年贵族。

「哦，吉斯塔特的战姬阁下，您们来得正好，刚才──」

「马利亚由的事吗？」

米拉抢在对方说完前问道。贵族用力点头：

「战姬阁下们果然消息灵通。没错，马利亚由被攻陷了。不论我们镇压了多少小镇或要塞，假如退路被敌人阻断，就没有意义。所以我们建议公主殿下立刻进军，打破现状。」

果然不出所料。米拉装傻地问道：

「公主殿下怎么说呢？」

「真是太难置信了，公主殿下居然说，不打算夺回马利亚由。」

贵族夸张地摇头，表示他的失望。

「而且，而且哦？那位黑骑士阁下居然帮公主殿下说话。那位号称举世无双的勇士……再这样下去，联军还没与杰梅因开战，就会先崩溃了。可以请您们帮忙说服公主殿下吗？」

贵族朝米拉走近，以热切的眼神看著她。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请冷静。」

米拉以手势制止那贵族靠近，安抚似地笑道。

「我们也正打算去找公主殿下。说不定公主殿下比我们以为的更深谋远虑。」

「我不这么认为……那就麻烦您了，战姬阁下。请务必阻止殿下做出无谋的事。」

亚斯瓦尔诸侯怒气未息地离去了。米拉冷眼看著他消失，向堤格尔等人笑道：

「看来罗兰阁下有确实保护好殿下呢。我们走吧。」

堤格尔以不可思议的心情，看著心上人的侧脸。达马德的提议，肯定让她想到什么点子。米拉究竟想做什么呢？

一进入营帐，黑发公主就迎了上来。「有碰到他们吗？」桂妮薇亚问道。米拉把诸侯们的话转述给黑发公主听，桂妮薇亚苦笑道：

「对不起，害各位听他们抱怨。托了罗兰阁下的福，我这边反而还好──话说回来，你们有什么事吗？」

「是的。」米拉点头，四人在地毯坐下。

「我想到一个战胜杰梅因的方法，所以来做提议。」

不只桂妮薇亚，就连罗兰，也以饶富兴味的眼神看向米拉。

「请告诉我那方法。」

桂妮薇亚认真地说著，拿过放在一旁的地图，摊开在众人面前。米拉把从达马德那儿听说的事告诉两人，看著罗兰说道：

「我希望能组成分遣队，并且由罗兰阁下指挥。」

米拉让手指在地图上游走，开始详细说明。堤格尔等人露出惊讶的神色。桂妮薇亚一言不发地俯视著地图，罗兰简洁地道：

「这方法很危险呢。」

罗兰思考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堤格尔。

「假如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愿意加入分遣队，我可以答应。」

原本冷静的米拉，脸上出现些微的动摇。坐在想不出该说什么的米拉身旁的堤格尔安静地道：

「好的。我没问题。」

米拉与桂妮薇亚分别以不开心的表情看著堤格尔与罗兰。米拉不想与堤格尔分开，桂妮薇亚希望由罗兰之外的人指挥分遣队。但是既然本人答应了，就无法直接反对。最重要的是，堤格尔和罗兰看起来都很有干劲。

提议者与总司令板著脸，对看一眼后，开始讨论细节。

当天晚上，一名老人造访桂妮薇亚。他是原本在宫中任官的学者，熟知圆桌武士的故事，因此与桂妮薇亚很熟。

桂妮薇亚之所以答应见他，一方面也是为了缓和战斗带来的紧张与疲劳。她准备了红茶与山羊乳，老人美味地享用起来。

两人闲话家常了一会儿后，「为什么来找我呢？」桂妮薇亚问道。我从今年夏天就退休了，所以从首都搬到这一带。正确来说，是逃到这里。老人如此回道。

「因为我见到了可怕的场面。这秘密，原本应该带进坟墓里的，但是我认为，还是该让殿下知道……」

老人以颤抖的声音说出那秘密。桂妮薇亚瞪大眼睛。

「我看到了。深夜时，身体瘫软的格尔妲公主被人从陛下的寝室运出……隔天，就听到格尔妲公主因意外过世的死讯。」

格尔妲是第三公主，是撒迦利亚王与王后生的小女儿。当时才十岁。由于她与桂妮薇亚年纪差太多，所以桂妮薇亚虽然不讨厌她，但是也和她不亲。另一个不亲的原因，是因为格尔妲是个奇妙的孩子。

她很擅长找东西。不是从收集来的资讯中推理出东西在哪里，而是脸上挂著朦胧的微笑，明确地指出东西在哪里。

起初，大家都以为那是格尔妲的恶作剧。先把东西藏起来，再装模作样地找出来。但似乎不是那样。

某一天，撒迦利亚王把自己在十五年前弄丢某个手环的事告诉孩子们，格尔妲听完，一如往常地朦胧笑道：

「手环在王宫边缘的某个小屋里哦。」

后来，真的在格尔妲说的场所找到手环。格尔妲不可能知道父亲弄丢手环的事，也不可能知道那手环长什么样子。兄弟姊妹全都觉得她很诡异，只有撒迦利亚王，因为手环失而复得，开心地称赞格尔妲……

桂妮薇亚说不出话。

这老人的故事，暗指国王杀了自己亲生女儿。

虽然非常难以置信，可是桂妮薇亚无法出言否定老人的话。

「……这件事，你没跟其他人说吧？」

老人点头，桂妮薇亚叮嘱他别说出去。

等到老人离开后，桂妮薇亚凝视著黑暗，陷入沉思。

†

得知马利亚由被攻陷的隔天，光辉之霸军离开布尔加斯。

不是往北或东北，而是往东进军。

带头的是由桂妮薇亚率领的桂妮薇亚军，总共四千人。接著是两千五百名布琉努军，中间是大约两千人的义勇军，最后是一千五百名吉斯塔特军。

之所以如此排列，是为了避免没有行军经验的义勇兵脱队，或者擅自行动。由吉斯塔特军帮忙监视他们。

沿路上，发现城镇或村落时，桂妮薇亚会停下来让部队休息，自己带著少许士兵进入村镇里打听关于杰梅因军的事，假如有多余的粮食，就全部买下来，并且慰劳人民：

「国内混乱了这么久，造成你们的不安，身为王家的人，我感到很抱歉。请再忍耐一下，亚斯瓦尔很快就能恢复和平了。虽然不能让所有事物立刻恢复原状，但是应该能让大家安稳地入睡。」

虽然这是充满政治意义的行为，但是能不厌其烦地，并且以极为自然、亲切的态度与民众说话，毫无疑问，是桂妮薇亚的优点。

当然，不少岛民出身的诸侯或士兵，因为见到她这么做而心生反感。但是桂妮薇亚对岛民的态度也依然与以往相同，因此无法公然批评她。而且说起来，他们原本就不是从一开始就支持桂妮薇亚的人。

至于登上大陆后，才聚集到桂妮薇亚军的义勇兵，见到她的行为，深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变得更加有干劲了。

罗兰带领的分遣队与主力部队同一天离开布尔加斯。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瞒过杰梅因军的耳目。

从布尔加斯出发的第三天，桂妮薇亚在路过的村子中打听到重要的消息。原本一直驻扎在巴尔韦德旁的杰梅因部队，终于拔营，开始向西进军。

──总算把他们从巴尔韦德引出来了。

桂妮薇亚把紧张感压进内心深处，无声地道。

再过两天，光辉之霸军来到名为阿斯托尔加的平原。

超过四万的杰梅因军，正在前方等著他们。

第四卷 5 开路者们

杰梅因之所以不离开巴尔韦德，是有原因的。

拥有大军的他，尽管知道必须早点决战，但是无法立刻行动。

桂妮薇亚军除掉在布尔加斯作乱的恶龙的消息，对杰梅因军造成相当大的冲击。因为，杰梅因派一千名士兵调查飞龙，但是被歼灭的事，早已私下传遍军中。

不只如此，布琉努的飞龙还加入了桂妮薇亚军，这消息大大地动摇了诸侯与士兵，有些诸侯甚至从支持杰梅因变成中立派。如果不是路特维奇努力劝阻，杰梅因早就处死好几名诸侯了。

如今，杰梅因总算行动了。因为路特维奇派四千名士兵夺回马利亚由，而且光辉之霸军也开始朝这边进军。

杰梅因军总数大约四万五千人，除此之外，还有三千名萨克斯坦的骑兵。

根据探子的回报，桂妮薇亚军只有一万人左右。纯比人数的话，是杰梅因军占优势，但是公主的军队中，不但有战姬与黑骑士，还有飞龙。

「到最后，靠的还是人数！」路特维奇极力如此强调，提升士气，并徵得杰梅因的许可，保证会重赏立功的士兵，以这些方式凝聚军心。他留下五千名士兵给防御巴尔韦德的路希，其他的四万士兵则前往阿斯托尔加平原。

不过，路特维奇没算到一件事。

出发的前一天，杰梅因说，自己也要上前线。路特维奇当然表示反对。

「殿下没必要亲自出征，我一定会把胜利献给您，请殿下留在巴尔韦德等待好消息。」

「这样不行。先说，我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所以才要上前线。」

杰梅因摇晃著肥胖的身体道：

「这场战争，说穿了就是兄妹吵架。所以我必须亲自出马。军队当然是由你指挥，但是我不能让别人说我让你代替我吵架。再说，由你砍下桂妮薇亚的头，这负担太沉重了。」

路特维奇想起欧斯朋子爵暗杀德尔茜拉公主的事，以及塔拉多说的，杰梅因对杀了艾略特一事感到后悔的推测。

杰梅因不是打算利用王子的立场，夺走路特维奇的功勋，而是为了避免路特维奇背负杀死王族的罪名。这是杰梅因对他的体贴。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把胜利献给殿下。」

路特维奇下定决心，垂头说道。

如此这般，四万杰梅因军与三千萨克斯坦骑兵，从巴尔韦德出发。

他们比光辉之霸军早一天抵达阿斯托尔加平原，好整以暇地布阵，等待敌人现身。

†

除了有几条从北向南流的小河之外，阿斯托尔加是没有任何特色的草原。冬季即将来临的这个时期，河川的水量极少，只到成年人脚踝，就连步兵也能徒步涉水，所以不会影响战斗。

光辉之霸军总数大约一万人。位在中央的主力部队是桂妮薇亚军，有四千人。右翼是两千五百名布琉努士兵，左翼是一千五百名吉斯塔特士兵，后方是义勇军，总共两千人。

中央的主力部队由桂妮薇亚指挥。她腰间挂著卡里博恩，伫立在士兵面前。那造型奇妙的剑身，以及剑上发出的神秘光辉，使士兵们差点忘了呼吸。

指挥右翼的是纳瓦拉骑士团的副团长奥利维。他身旁站著一名穿著黑色铠甲的高大骑士。是罗兰的替身。

「就让我尽情利用黑骑士的威名吧。只要能让敌军感到害怕，就是我军赚到了。」

再说，也不能让敌人发现罗兰不在这个战场上。

萨安·泰纳帝也在右翼之中。但他的身分是游击骑士。简单来说，就是不需接受指挥，可以任意战斗的骑士。但这不是因为布琉努军排挤萨安，而是因为就连奥利维，也不知道该如何运用名为飞龙的兵力。

萨安扛著长柄锤矛，跨坐在飞龙身上。从刚才起，飞龙就一直发出不高兴的低吟，令萨安很在意。

「你不喜欢这种武器吗？就算用这个用力打你，你也不会痛吧？」

尽管萨安如此安抚，但是飞龙的心情仍然很不好。

指挥左翼的是两名战姬，米拉在前方，苏菲在后方。米拉单枪匹马冲进敌阵时，苏菲就留在后方指挥整体部队。

为了不成为累赘，加雷宁也留在苏菲身边。米拉拿出真本事战斗时，就连加雷宁也跟不上她。

另一方面，杰梅因军也摆出了相当常见的阵式。中央主力部队两万人，左右翼各一万人，后方有三千名预备兵力待命。路特维奇在主力部队指挥全军，杰梅因则在后方待命。

塔拉多带著只有五百名的士兵，待在左翼。他在海战时的活跃不但没有得到认同，还因为损失了五艘船舰，被杰梅因斥责。平民出身的，果然没用。王子如此骂他。

三千名萨克斯坦骑兵被编入右翼部队。这是萨克斯坦军的指挥官葳斯的要求。

葳斯的身材中等，穿著罩住身体所有部位的铠甲，佩在腰间的剑上有华丽的装饰，声音低沉，看不出是男是女。由葳斯率领的萨克斯坦骑兵，不只骑兵，连马儿都穿戴了厚重的铠甲，是所谓的重装骑兵。尽管不适合长距离的迂回战斗，但是相当有突击力。

这些骑兵非常服从葳斯的命令。进入亚斯瓦尔后，没有做出任何略夺亚斯瓦尔人的行为。考虑到萨克斯坦与亚斯瓦尔的关系之恶劣，这状况简直是不可思议。

开战前，葳斯对萨克斯坦骑兵如此说道：

「虽然我军被小看的话，也挺让人不痛快的，但是这次，我们只要旁观就好，不需要认真战斗。想认真战斗也无所谓，但是记得别把同袍卷入。还有，千万别对战姬出手。」

杰梅因和路特维奇当然不知道友军的指挥官说了这种话。

号角声在各种思绪中响起。对峙的两军，开始前进。

就在两军缓缓缩短距离时，位于光辉之霸军中央部队的桂妮薇亚骑著马，向前疾奔。她身边还有另一匹马，骑在上面的人是米拉。

「愚蠢的兄长，以及跟随兄长的愚蠢之徒啊！你们听好了！」

桂妮薇亚高举卡里博恩，朗声说道：

「现在还来得及，快点痛改前非投降吧！为了杰梅因的个人野心，你们还想让大地沾染多少无辜人民的血呢！」

再也没有比这刺激的挑衅了。杰梅因军主力部队反应过度地用力踩踏大地，猛地冲向桂妮薇亚。

虚空出现黄金与白银的两道闪光，桂妮薇亚挥动卡里博恩，米拉挥动拉斐亚斯，将杰梅因士兵砍倒在地面。

这一战，以中央部队的骤然冲突拉开序幕。

公主与战姬接连劈翻或刺穿举著剑，抡著长枪冲过来的杰梅因士兵。卡里博恩的黄金光辉映照在鲜血上，拉斐亚斯的寒气使血泊瞬间冻结。

同袍们的尸体堆成小山的光景，使杰梅因军战栗了。我国的公主，居然如此骁勇善战？惊诧与疑惑占据了他们所有的思考。

桂妮薇亚与米拉在血雨与哀号中舞蹈著，每当死亡之刃闪烁，就会有一名，又一名的杰梅因士兵倒下。血沫与烟尘交杂在一起，野兽般的嘶吼与凄惨的悲鸣，角逐谁的音量较大。

总指挥官的奋战，使光辉之霸军发出咆哮，不愿落后于两人似地冲向杰梅因军。刀剑交错，盾牌磕碰，肉体冲突在一起，倒在地上。尽管人数不如对方，但光辉之霸军靠著气势，凌驾在杰梅因士兵之上。

在大本营中指挥杰梅因军的路特维奇接到这消息，皱起大猩猩般的脸。他知道的桂妮薇亚，不是什么勇猛过人的战士。

「殿下应该是让替身挑衅我们吧。」

似乎得观察一下情况才行。路特维奇命令中央部队后退。

见敌军迅速地后退，桂妮薇亚与米拉交换目光，会心一笑后，一起擦去额头的汗水。

正面交锋的话，兵力远不如对方的自军八成会被击溃。因此米拉使了一点计策──由桂妮薇亚主动挑衅，并击退敌军。以此削弱对方的气焰。目前看来，算是成功了。

「那我回左翼了。」

「谢谢你的帮忙。」

两人简单地对话后分开。桂妮薇亚忽然向米拉的背影问道：

「他们来得及吗？」

米拉头也不回地道：

「我们只要等他们来就可以了。」

话声中没有任何怀疑，那是百分之百信任对方的人，才有的声音。

光辉之霸军的右翼，出现了一点小混乱。

原因出在萨安的飞龙上。尽管两军已经冲突在一起了，萨安还是没有任何动作。正确来说，是飞龙闹别扭地趴在地上，所以无法行动。

萨安又气又急，这样一来，就无法立功了。

「喂，你快飞啊！快起来啊！你想让我丢脸吗！」

萨安拚命殴打飞龙的脖子，但是对刀枪不入的鳞片来说，根本不痛不痒。飞龙彻底发挥任性的本色，连一根趾头都不肯移动。

至于指挥右翼的奥利维，原本就不对飞龙抱著期待，所以只是平淡地继续指挥部队。虽然说敌军有一万人，自己只有两千五百人，只有对方的四分之一，但由于目标是持久战，奥利维贯彻守势，不断后退，因此目前为止，没有什么伤亡。

另一个原因，就是敌军的攻势并不猛烈。这都是托了假罗兰的福。黑色铠甲的骑士带著大约两百名士兵，假装成正在迂回行动，使杰梅因士兵不敢贸然接近。

「不过对方人数是我们的四倍，一不小心松懈下来的话，就会被包围呢。」

就算以假罗兰牵制敌军，也没办法撑太久。必须在敌人发现那是冒牌货之前，想好下一步才行。

就在两军一进一退时，飞龙突然站了起来，拍动翅膀，大声咆哮。

萨安吓得差点从骑垫掉下去，幸好腰部和腿部都以皮带固定，才没有出丑。

「你总算有干劲了？好！咱们上吧！」

彷佛听到萨安的命令，飞龙拍动巨大的翅膀，双腿朝大地一蹬，转眼之间升上高空。

「很好！接著把那些亚斯瓦尔士兵……」

萨安话还没说完，飞龙已经在灰色的天空缓缓做了一个盘旋，朝著光辉之霸军急速俯冲了。萨安尖叫起来，地面上的士兵也发出惨叫。

幸好飞龙在撞上军队前，调整翅膀角度，以风压吹倒士兵，在低空滑行，最后冲入敌军之中。

这次换成杰梅因士兵鬼哭神号。队伍宛如被孩子踢倒的砂雕似地崩溃。士兵哭喊著，扔下武器逃跑。不过光辉之霸军也无法追击，因为他们的阵形也被吹乱了，必须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站直身体。将两军扫得东倒西歪后，飞龙悠然上升，再次成为空中的居民。

「你、你这家伙……」

萨安眼泪鼻涕直流地瞪著飞龙。于剎那之间破坏敌军阵形，令将近一千名士兵陷入恐慌，可以说是立了大功。前提是，我方士兵没有受到同等程度的损伤的话。

「我什么时候下过那种命令！以前还飞得比较像、话啊啊啊……」

说到这里，萨安脸色发白。飞龙再次进入俯冲态势，而且又是会把我军卷入的位置与角度。萨安握紧锤矛，以所有想得到的词汇痛骂飞龙，接著突然想起堤格尔的话。

「等到经过敌人身边，再转身的话……」

飞龙开始下降，萨安抓紧一点也不可靠的搭档，等待搭档闯入敌阵的瞬间。狂风侵袭著萨安，周围的景色飞速流逝。

等飞龙经过我军，以及敌人上空后，萨安扭转身体，扔出锤矛。

拥有相当重量的长柄锤矛笔直飞著，正面撞上杰梅因军某名骑士的后脑。那名当场死亡的骑士，其实是指挥五百名士兵的小队长。

萨安永远不知道自己立下了这件功勋。

光辉之霸军的左翼方面，苏菲正巧妙地玩弄杰梅因军。

一千五百名吉斯塔特军在她的指挥下后退，原本以为是想引诱敌军深入，没想到又忽然向前突袭，把杰梅因士兵攻得措手不及。

「没办法撑太久呢。」

苏菲在吉斯塔特军后方说道。站在她身旁的加雷宁耸了耸肩膀，点头同意：

「敌军应该已经发现了，我们没有伏兵。」

从开战到现在，杰梅因军都没有使用分遣队，而是执拗地从正面进攻。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担心光辉之霸军有伏兵。

选择在对人数多的大军有利的场所开战，以远远少于敌方的兵力──而且是拼凑起来的联军──迎战大军。虽然双方兵力悬殊，但因为是由战姬与黑骑士指挥的部队，对方肯定会怀疑联军派出大规模的分遣队绕到后方突袭，或是在哪里布下伏兵。苏菲就是故意让对方如此认为。

忽地，苏菲以严肃的表情看著前方。敌军出现新的动态。

「萨克斯坦军开始动了。」

米拉没问题吗？苏菲为了压抑不安似地紧咬嘴唇。米拉在中央与桂妮薇亚一起大显身手后，就立刻回到左翼，与杰梅因军奋战到现在。应该已经累积了不少疲劳才对。

彷佛要驱赶苏菲的担心似的，待在左翼最前线的米拉左右挥动拉斐亚斯，打倒敌兵后，从马背跳下，站在大地上。

她毫无惧色地面对奔腾而来的萨克斯坦骑兵，凌厉的白光闪过之后，敌兵不是落马，就是直接死在马背上。

米拉一面闪过从头上招呼的刀剑与长枪，一面瞄准对方的铠甲或头盔的缝隙做出刺击。喷出的鲜血还没在大地画出图案，她已经把下一个对手从马背上挑下了。

见识到米拉的神勇，吉斯塔特军也士气大振，两人、三人一组地迎击萨克斯坦骑兵。其中一人以盾牌挡住敌人的攻击，其他人则趁机攻击马匹。就算是身穿铠甲的战马，从侧面攻击的话，也会被吓到停止动作。吉斯塔特军勇敢地逼退萨克斯坦骑兵的猛攻。

就在这时，一名萨克斯坦骑士笔直地朝米拉冲来。米拉从那骑士身上感受到非比寻常的气息，站稳脚步，专心迎击。

尖锐的金属声响遍战场，白色的火花消失在大气之中。米拉以带著紧张与警戒的眼神，抬头看著身穿罩住身体所有部位的铠甲的骑士。骑士手中握著一把装饰华丽的剑。那是萨克斯坦军的指挥官，葳斯。

──刚才的感觉，不是铁或钢。

硬要说的话，更接近龙具。究竟是以什么材质制造的剑呢？

「派出分遣队，绕到我军后方，攻击总司令。」

葳斯忽然如此说道，彷佛在做确认似的。尽管一面说著，手中的攻势仍然无比凌厉。米拉将爱枪舞出点点银星，尽管弹开了所有的攻击，却还是感到疲劳。

「想在这个战场赢过那边的话，就只能这么做了吧？」

「谁知道呢？」

米拉冷笑，带过对方的劈砍，以拉斐亚斯直指对方咽喉。但是葳斯立刻翻手回防，无法触及目标。

两人正战得激烈，米拉忽然感受到某种奇妙的异样感，朝后方跳开。她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北方──对吉斯塔特军来说是左侧方，传来敌人的吶喊。

是杰梅因军的分遣队迂回过来了吗？挑上光辉之霸军中，人数最少的吉斯塔特军，算是相当正确的决定。不过，是从哪边派出的分遣队呢？

「那些是夺回马利亚由的四千士兵。」

坐在马背上的葳斯，居高临下地看著米拉，冷冷地道。米拉倒抽一口气。那些人与杰梅因军右翼不同，没吃过苏菲的苦头，所以应该会以怒涛排壑之势，勇猛进攻吧。虽然想上前迎击，可是眼前的对手太强，无法置之不理。

──撑不下去了。

假如自己这边的左翼部队被击溃，接下来就是中央军崩溃了。米拉心中一阵绝望。

那个计画，果然太无谋了吗？

这时，北方再次传来吶喊。虽然以米拉的位置看不到，不过那些吶喊，是在光辉之霸军后方待命的义勇兵发出的。尽管桂妮薇亚没有下令，义勇兵还是自己动了。

义勇兵的武装并不统一，与敌人相比，可说严重缺乏训练。不输对方的，只有斗志而已。那斗志，促使他们奋勇上前杀敌。

朝吉斯塔特军进攻的四千名分遣队，被从侧面突袭的义勇兵阻挡，停下脚步。但是他们很快地重整好队形，以刀剑或长枪应战。义勇兵争取到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百秒左右，代价则是满地的鲜血。

斗志消耗殆尽后，两千名义勇兵纷纷丢下武器，作鸟兽散。

这时，杰梅因的中央部队后方，路特维奇正准备展开全面进攻。到目前为止，他一直警戒著伏兵或分遣队，慎重地用兵。敌军中有战姬和黑骑士，而且还有飞龙，只要稍微轻忽大意，自军的优势就有可能在瞬间被扭转成劣势。

但是如今，路特维奇已经完全确定在这战场附近，没有任何伏兵或分遣队。既然如此，就该让四万大军全面进攻，辗碎敌军。

就在他做出决定，正要命令左右翼前进时，一名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说后方出现奇妙的团体。

路特维奇带著少数士兵，策马奔向后方。

数十辆载货马车，从起伏平缓的草原另一头出现。马车上堆满了脏兮兮的不明物。超过一千名士兵骑在两侧，保护车队。

车队的最前方，有两道骑在马上的身影。其中一人穿著黑色的铠甲，个子相当高大，另一人则是暗红色头发的弓箭手。

路特维奇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不能让那两人接近。他没见过黑骑士，也不知道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谁，但是他本能地知道，这两人非常危险。

车队来到距离杰梅因军约一百阿尔昔远时，停止前进。带头的两名男子与一千名士兵深深吸气，朝天空大喊。

「巴尔韦德被攻陷了！被光辉之霸军攻陷了！」

路特维奇瞪大眼睛，一时忘了该如何说话。

†

在阿斯托尔加会战的两天前。

天色昏暗，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巴尔韦德西方的广大森林中，一群黑影安静地现身。带头的人骑在马上，穿著黑色的铠甲，背著一把大剑。他是黑骑士罗兰。

他身旁是骑著马，穿著黑色服装，背著黑弓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两人身后跟著大约两千名的士兵，不是穿著黑色服装，就是在身上沾满泥土，以便融入黑暗。汉米许也在其中。

这是米拉想出的计策。趁著光辉之霸军的主力部队与杰梅因军在阿斯托尔加战斗时，由罗兰率领分遣队，攻陷巴尔韦德。

「──就战术来说，不是特别稀奇。」

在桂妮薇亚的营帐中做提议时，米拉如此说道。以主力部队为幌子，让分遣队占领敌人的根据地，翻开古代记录的话，能发现好几个前例。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会特别有用。」

照理来说，杰梅因军应该做持久战，一直待在巴尔韦德，等光辉之霸军自行耗尽粮食与物资。但是后来，这方法无法使用了。

桂妮薇亚不但镇压了纳比亚与卢克斯，甚至拿下布尔加斯。还因为除去恶龙而声名大噪。假如不离开巴尔韦德，说不定又有哪个城镇被对方攻下。杰梅因开始感到不安。

必须尽快打败光辉之霸军。但是不知道桂妮薇亚会如何行动，就无法轻易派出大军。

在这种情况下，光辉之霸军开始朝巴尔韦德前进。杰梅因只能在警戒著对方的情况下，开始出兵。

话是这么说，杰梅因应该会停在阿斯托尔加。等光辉之霸军到来吧。从阿斯托尔加到巴尔韦德，徒步只要一天，而且地形对大军有利。

光辉之霸军则佯装成中了杰梅因的计一般，大模大样地进军。只要以比对方少一半的兵力出现，杰梅因一定会更加提防眼前的敌军，避免分遣队从大军后方夹击。

趁著光辉之霸军引走敌军所有注意力时，分遣队绕一大圈，朝巴尔韦德前进。杰梅因当然会留下不少士兵守城。但是这些士兵一定没想过，自己会在杰梅因军的主力部队与光辉之霸军开战前，就被敌人攻袭吧。兵力原本就少于杰梅因军的光辉之霸军，不可能分出大规模的分遣队突袭这边。

「假如巴尔韦德的防御做得滴水不漏呢？」

桂妮薇亚问道，米拉理所当然地点头。

「应该会变成艰困的一战吧。但是在攻打巴尔韦德时，我们有三个优势。」

第一个优势，有巴尔韦德的地图；第二个优势，有巴尔韦德内的杰梅因城邸的平面图；最后一个优势，就是会有个从城里帮忙打开城门的墨吉涅人。

只要有人帮忙打开城门，就能以最短距离前往杰梅因的城邸。进入城邸后，也能直接前往城主房间。也就是说，可以速战速决。

「前提是，那个叫达马德的人可不可信。琉德米拉阁下认为他是值得信任的人吗？」

米拉毫不畏惧桂妮薇亚凌厉的视线，用力点头。

「并非与殿下利害一致，而是基于个人感情，所以想帮助殿下。这理由对我们确实太过有利。虽然无法断言他绝对不是杰梅因王子派来的刺客，但他是墨吉涅人，不是亚斯瓦尔人。」

桂妮薇亚瞪大眼睛。的确，假如杰梅因派人卧底，应该会挑选容易得到桂妮薇亚信任的亚斯瓦尔人，而不是墨吉涅人。

「说不定他早料到我们会这么想，所以故意不挑亚斯瓦尔人？」

「如果真是那样，达马德会带著巴尔韦德的地图来找我们，而不是只说能帮我们打开城门。」

「也就是说，就陷阱而言，太粗糙了，所以反而可信吗？」

米拉笑著点头，桂妮薇亚也总算展眉而笑。

如今，分遣队已经抵达巴尔韦德了。达马德原本也与堤格尔等人同行，但是在两天前离开分遣队，先行赶回巴尔韦德了。等拂晓的阳光照在城墙上时，他应该会与同伴一起打开西边的城门。

罗兰与堤格尔前进二、三十步后，回头看著自军。由布琉努士兵与吉斯塔特士兵混编而成的两千名分遣队，正整齐安静地跟著他们。宓莉莎与拉菲纳克前进，来到堤格尔身边。堤格尔向两人道：

「宓莉莎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了。拉菲纳克，你帮忙照顾她。」

黑发战姬要求加入分遣队时，堤格尔与米拉都很惊讶。米拉原本想让她在主力部队后方待命，观摩并习惯大规模的战斗。

「有什么万一时，我可以使用艾萨帝斯的力量，穿跃城门。」

听她这么说，米拉只好同意了。投入堤格尔与罗兰这两名重要战力，以及两千名士兵的攻城计画，绝对不能失败。

这决定中，也许掺杂了少许担心堤格尔的私情成分。但是至少，她没有把这想法说出来。

在堤格尔等人的屏息以待中，巴尔韦德的城墙边缘浮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天亮了。西侧的城门也等不及似地打开。

城墙上的火把摇晃了起来，应该是守城士兵发现异状，陷入混乱了吧。从现在开始，绝对不能有片刻的耽搁。

「──冲啊！」

堤格尔与罗兰同声叫道。士兵们咆哮起来，光辉之霸军的分遣队朝著巴尔韦德策马疾奔。黎明中的震天吶喊与马蹄声，肯定吓坏了城墙上的士兵。

一马当先地闯入城门中的，当然是罗兰。杰梅因士兵早已集合在昏暗的城门内部，手中的火把将附近映照得影影幢幢。

杰梅因士兵举起刀剑，抡起长枪，从左右两侧朝黑骑士扑去。

罗兰挥动不败之剑（杜兰达尔）。铁片变形，血液飞散，肉体破裂。三名杰梅因士兵于转眼之间化为尸骸，被向后弹开。罗兰翻转手腕，在他们落地之前，一剑斩死站在相反方向的敌兵。

堤格尔在叫嚷声中赶到现场。他举起黑弓，一次搭上三支箭。穿破夜晚寒气的箭矢，接连射倒拿著火把的杰梅因士兵。由于曙光还没照射到城门内部，失去照明的杰梅因士兵因此陷入混乱。

正当杰梅因士兵的行动因此变得迟缓时，视力良好的罗兰于瞬间看出敌兵聚集之处，一夹马腹，朝他们冲去。光是看到黑骑士骑马冲来，杰梅因士兵就吓到屁滚尿流。不过罗兰没有斩杀他们，而是直接突破人群，踏上城内石板铺成的道路，向前疾驰。

「很顺利呢。」

骑在罗兰身旁的堤格尔说道。两人的额头上都浮起点点汗珠，但是呼吸没有紊乱。

「接下来才是重点。」

两人看向背对零碎的晨光耸立的黑色城堡。他们在城中穿梭著，拐了几个弯后，抵达城邸后门。这时，拉菲纳克与宓莉莎也赶到了。

「士兵已经全部进城了！可是队伍变得很细长。」

拉菲纳克气喘吁吁地报告，堤格尔正色道：

「传令下去，直到进入城邸为止，绝对不能停止前进。」

分遣队的士兵只知道从城门前往杰梅因城邸的路径。假如演变成巷战，优势将偏向长期居住于巴尔韦德的杰梅因士兵。虽然分遣队靠著突袭，使他们陷入混乱，但是只要杰梅因士兵冷静下来，说不定会切断分遣队的队伍，将其各个击破。

在抵达城邸的短暂时间里，杰梅因士兵仍然前仆后继地涌上。警告敌人来袭的叫声、号角声，以及鼓声交错在一起，使城市变成战场。

罗兰一面在小路上奔驰，一面劈翻从正面冲来的敌兵，堤格尔抢先射倒躲在屋顶或暗处，打算以弓箭偷袭的士兵。路边躺满尸体，民宅的外墙被涂成红色。惨叫声不绝于耳，其中还夹杂著此起彼落的狗吠。

杰梅因士兵执拗地攻来，将分遣队后方的士兵逼得下马战斗。他们不是放弃摆脱敌兵，而是以剑柄拍打马的屁股，让马儿冲向敌方士兵。由于道路狭窄，杰梅因士兵们挤在一起，不少人因此被马踩过或踢飞。

当然，不是所有分遣队士兵都成功甩掉杰梅因士兵，有些人在交战之中迷了路，被敌人包围斩杀；也有人中了敌军的长枪而落马，被数十名敌兵踏死。

尽管如此，大多数分遣队的士兵还是流著血与汗，抵达城邸的后门。

以堤格尔与罗兰为首，走在队伍前方的士兵们聚集在对开的铁门前。拉菲纳克走到门口，观察状况。

「打不开呢，从门的大小看来，应该是以门闩锁住了吧。」

拉菲纳克一面擦拭脸上汗水，摇头道。看样子，没有冲车或撞木的话，是打不开了。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

罗兰下马，清描淡写地道。他扛著杜兰达尔，朝后门走近。停在十步之外，以双手握住大剑，凝视著后门。

不会吧？在场所有人全都这么想，同时又看得目不转睛。就连被风卷起的尘埃，也被罗兰的沉静气魄压制似地静止下来。

罗兰大喝一声，踏步向前。黑影化为暴风，大剑凌厉地刺入门板之中。雷鸣般的破裂声撼动空气，门轰的一声打开了。四方形的通道，朦胧地浮现于黑暗之中。

就连堤格尔也惊讶得说不出话。罗兰不是劈开铁门，而是把大剑插入门缝之间，劈断门闩，击飞门板。完全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事。

「走吧。」

黑骑士不骄傲也不自满地转头，安静地向士兵们说道。

奉杰梅因之令，守卫巴尔韦德的路希，一接到敌人突袭的报告，立刻从床上跃起。他的房间位在城邸的顶楼。

路希今年四十二岁。二十岁成为骑士之后，他扎实地在文武方面累积了许多功绩。路希曾担任过好几个城镇的守备队长。曾在守备某个与萨克斯坦相邻的城市时，带领士兵，顽强抵抗比自军多三倍的萨克斯坦军，成功护住那城市。路特维奇之所以推荐他守卫巴尔韦德，就是基于那件事的缘故。

但是这次，路希完全处于后发制于人的情况。虽然猜得出是城里的内应开门让敌兵进入的，可是他下的指示全都来不及传达，无法阻止敌人前进。

──敌人的目标，是这座城邸，还有我吧。

接二连三传来的报告，使路希做出这样的结论。庆幸的是，敌人并不沿路放火打劫。不知是为了速战速决，或是因为兵力不多。

──或者是……即使对我们这些陆民，桂妮薇亚殿下也很仁慈呢？

路西摇了摇头，把这想法赶出脑袋。他命部下帮忙穿上铠甲，一面对骑士与士兵下指令。

「我们要在这城邸里解决敌人。传令下去，把敌军分别引诱到城邸的各处，分散他们的兵力。叫还在城邸外的士兵赶过来，和我们从里外包夹他们！」

接到命令的年轻士兵精神抖擞地应声，从走廊离开了。自从奉命防卫巴尔韦德后，路希已经假设过各种情况，拟好许多对策。

「这城邸不但易守难攻，还设计了许多陷阱。想争取时间，不是难事。」

不久后，路希接到敌人从后门侵入的报告。

狭窄的走廊上，拿著弩弓的杰梅因士兵整齐地列队。

罗兰以宝剑代替盾牌挡下他们一次射出的十支箭。虽然有几支箭擦过铠甲，但是没有伤到他的身体。过没几秒，又有同样数量的箭朝罗兰飞来。尽管如此，还是无法阻止他前进。

望向走廊的另一头，可以看到十几名杰梅因士兵。不过罗兰可以从气息判断，后方还有将近二十人。这些士兵熟练地交互上前，把粗大的箭装在弩弓上，藉此克服弩弓无法连续发射的缺点。罗兰觉得很佩服。

但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只要一停止动作，就会立刻被敌兵包围。

「罗兰阁下，请您稍微低下头。」

站在他身后的堤格尔不卑不亢地道。罗兰察觉堤格尔的用意，压低身体，做好随时能突击的准备。

罗兰一改变姿势，堤格尔立刻射出双箭。两支在空中箭划出几乎擦过天花板的弧线，射穿了两名杰梅因士兵的头部。杰梅因军一阵混乱。

罗兰双腿一蹬，向前直冲。尽管有几名杰梅因士兵连忙拿起弩弓，但是黑骑士不闪也不躲。从弩弓的方向，可以明白那些箭射不中他。

演变成近身战的话，没有能胜过黑骑士的人。杰梅因士兵们扔下弩弓，还来不及拔出刀剑应战，大剑已经咆哮著经过他们身边。头颅、手臂、武器滚落一地。

运气较好，不在大剑剑围之内的士兵们发出惨叫，转身想逃。但是罗兰没有手下留情。假如他们在逃离之后恢复冷静，说不定又会变成麻烦的敌人。必须冷酷地解决所有人才行。

消灭弩兵后，罗兰带头在走廊疾奔。敌兵从左右方的叉路接连出现。

虽然罗兰会清除挡在正面的敌兵，但是从左右或者后方出现的杰梅因士兵，就必须由跟在罗兰之后的分遣队自己解决了。

就算身后传来部下的哀号，罗兰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前进。在前方开辟道路，就结果而言是为了同伴。他明白这点。

虽然堤格尔有时会从后方射箭援护，但除此之外，也没帮其他的忙。

「真是的，明明才刚天亮，他们可以表现得更呆滞一点吧？」

拉菲纳克拨开因汗水而黏在额头上的发丝，抱怨道。他右手拿著短枪，由于刚攻入城邸时，他使用的是剑，所以这应该是从敌人那儿抢来的吧。

走在拉菲纳克身旁的宓莉莎也同样拿著短枪。也许是认为在室内战斗时，艾萨帝斯不好使的缘故吧。只见她一言不发，不知是因为疲劳，或者是被战场的氛围影响。由于走廊的光线不强，所以无法分辨。

分遣队来到某间大厅。只见两名穿著包覆全身的板甲的骑士站在其中。他们手中拿著与成年人的头差不多大的巨锤，比高大的罗兰还要高一个头，肩膀也相当宽厚。两人站在一起，就像铜墙铁壁似的。

「你就是传说中的黑骑士吗？」

一名骑士叫道。然而，这是他的遗言。

尽管他穿著包覆全身的板甲，但是头盔的部分需要留出缝隙，才能确保视野。

位在罗兰身后的堤格尔射出的箭，精准地钻入缝隙，壮汉仰天倒下，再也无法起身。

见同袍被一箭射死，另一名骑士傻住了，呆立原地。罗兰没放过这机会，于转瞬之间逼到他面前，连著铠甲，斩断他的首级。

罗兰并不擦去大剑上的污血，直接向前迈步。但是才走几步，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

堤格尔讶异地问道，黑骑士注视著前方的地板。

「有陷阱。」

罗兰以脚尖轻碰机关，地板倏地打开，出现一个足以让魁梧大汉落下的方形洞穴。罗兰回头看著被自己砍倒的骑士。

「认真交战的话，应该会他们被引来这里，摔下去吧。」

堤格尔把城邸里有陷阱的事告诉身后的拉菲纳克。拉菲纳克立刻转头，把这消息大声传开，提醒后方的士兵。

一行人再次踏上走廊，堤格尔忽然听到奇妙的声音，不是来自前方，也不是来自后方。

「上面！罗兰阁下！」

堤格尔大叫，几乎同时，设置在挑高的天花板上的巨大铁笼急速落下。这时，罗兰也正好走到铁笼的正下方。堤格尔倒抽一口气。

罗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上方。接著他压低身体，双手握紧大剑。虽然所有人都猜得出他想做什么，但也全都认为他太有勇无谋了。

落下的铁笼看起来十分坚固，而且又异常沉重。因为那是用来阻止敌人前进，或是封锁走廊用的障碍物。除非用冲车或撞木连撞好几次，否则无法破坏。每个人都仿佛看到罗兰被铁笼压烂的场面。

随著充满震撼的长啸，杜兰达尔自下而上地升起。

数道破裂声重叠，形成龙的咆哮般的巨响。不论是光辉之霸军，或是追在他们身后的杰梅因士兵，全都又惊又骇地停下动作。站在罗兰附近的人们，更是全身发麻，鼓膜发疼。

余音消失后，沉默支配了走廊。

罗兰挺立的背影，映在堤格尔眼中。连接著锁链，被砍出一大道口子的铁笼，滚落在走廊的另一头。

「手有点麻，看来我锻炼得还不够啊。」

罗兰深深叹气。看著那侧脸，光辉之霸军大声欢呼，热烈的程度，令从后面追上来的杰梅因士兵迟疑著不敢继续上前。

在罗兰的开路之下，光辉之霸军继续前进，不久之后，见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请等一下。」

堤格尔对罗兰说完上前，抽出三支箭，搭在黑弓上，走到楼梯前朝上方射箭。

下一秒，几名杰梅因士兵拿著弓箭，冲下楼梯。他们直接中了堤格尔的箭，身体一歪，从楼梯滚下。

预测到敌兵会从楼上下来，所以堤格尔先行射箭。不过看在旁人眼中，应该更像那些士兵主动跑来挨箭吧。在要塞或城堡中战斗时，必须特别留意楼梯。米拉如此告诉过堤格尔。

堤格尔趁著罗兰为那几名杰梅因士兵送终时，继续朝楼梯上方射箭。以这种方式杀死三名敌兵后，回头看著罗兰：

「这样一来，上楼的路线就没问题了。」

罗兰难掩惊讶之色地看著堤格尔，但是又立刻敛起表情，迅速走上楼梯。堤格尔等人也跟在他身后，如此这般，光辉之霸军来到二楼。

「谢谢你，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罗兰忽然开口。

「可以把自己背后交给谁的感觉很舒服。我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拿著刀剑或长枪的杰梅因士兵们，从走廊的另一头出现。罗兰脸上浮起无畏的笑容，向前猛冲。堤格尔从他身后瞄准貌似小队长的骑士，在罗兰斩杀第一名敌兵的同时，射倒那骑士。

──把背后交给谁吗？

堤格尔在心中复述著罗兰刚才说的话。堤格尔也有同样的感觉。在前方开路时，没有比这名黑骑士更可靠的战士。不需担心敌人突破防线，不需太过用力战斗，看到的视野，比平常更广。

来到二楼走廊的一半时，堤格尔腰间的箭袋已经空了。他从跟在身后的拉菲纳克那儿接过备用的箭袋，见到比自己年长十岁的部下正大力喘气。

「你还行吗？」

堤格尔关心地问道，拉菲纳克露出暴牙道：

「当然。比起我，还不如关心宓莉莎阁……」

拉菲纳克看著身旁的宓莉莎，话还没说完，后方突然传来吶喊声。

──是敌人吗？不对，和从后面追来的那些人不同？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堤格尔无法理解现况。他只知道，杰梅因士兵们已经逼到自己身后了。

一名杰梅因士兵挥剑斩向还在发呆的宓莉莎，堤格尔立刻放箭，射穿对方咽喉。那士兵口中涌出大量鲜血，倒了下来。

堤格尔抓著宓莉莎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后，朝敌兵连续射箭。拉菲纳克也抡起短枪与敌人交战。

「墙后有暗室！」

拉菲纳克在火把的火光摇曳，充斥著血水与惨叫的场面中吼道，堤格尔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大声鼓励友军击退敌兵。不能放著这里不管，必须把敌我混战的现况整理出头绪才行。至于前方，交给罗兰就没问题了。

堤格尔射倒数名敌兵后，分遣队也恢复秩序，击退其他的杰梅因士兵。

堤格尔喘了一口气后，看向身旁的宓莉莎。只见她表情僵硬，脸色苍白。刚才的突袭，似乎吓到她了。

你还好吗？虽然想这么问，但是堤格尔又住了口。就算问了，个性认真的宓莉莎，一定会回答她没事。毕竟她是在墨吉涅遇见魔物制造的怪物时，也独自战斗的少女。

「宓莉莎，你的蒂娜姊姊大人是怎么称呼认识我之前的米拉的？」

莫名其妙的问题，使宓莉莎呆了一下。她眨了几次眼睛后，以疑惑的表情答道：

「呃，冷酷无情的，雪姬……」

「很好，说得好。」堤格尔笑道，以右手轻拍她肩膀。

「这是那雪姬告诉我的。她说，可以想起以前的老笑话，是最刚好的状态。太僵硬的话，思考和动作都会变迟钝哦。」

宓莉莎睁大眼睛，眼中出现理解的色彩。她凝视著堤格尔，把短枪夹在腋下，抓起放在自己肩上的青年的手。

堤格尔脸上出现疑问之色。宓莉莎无视他的反应，仔细地以双手揉捏起青年的右手。从手掌与手指传来的奇妙刺激，使堤格尔差点叫出声音。不是舒服，也不是疼痛的奇妙感觉，使他困惑地看著宓莉莎。

虽然觉得该阻止宓莉莎，但是因为不明白她的意图，所以也不知该说什么话阻止。堤格尔疑惑地看著宓莉莎的手，大约过了五秒后，宓莉莎终于放开他的手。

「怎么样？有没有轻松一点？」

宓莉莎一如往常地以看不出感情的表情与声音问道。

「身为药师，也需要学会这种技术呢。」

原来如此。堤格尔心想。为了向帮自己解除紧张的堤格尔表示感谢，所以消除堤格尔手掌的僵硬，作为回礼。的确，连续射了这么多箭之后，他的手指和手掌都觉得累了。

「谢谢你，我觉得轻松很多哦。」

堤格尔向黑发战姬道谢，宓莉莎也微笑以对。

光辉之霸军继续前进。尽管杰梅因士兵以长枪阵或盾牌努力攻击或阻挡分遣队，但是没有人能挡住堤格尔与罗兰。

堤格尔射倒站在敌兵后方的指挥官，罗兰连著武器护具，把敌兵砍翻。自从经过暗室后，走廊就没有陷阱了，抵抗也变得零星。

最后，一行人终于来到顶楼的城主房间。

「你就是黑骑士吗？」

路希问道。他穿著铠甲，戴著头盔，拿著剑与盾牌，态度相当冷静。他身边的另外三名骑士，则被鲜血染红黑色铠甲的罗兰的气势压倒，无法动弹。

罗兰在紧张的气氛中保持沉默，路希以沉稳的语气继续问道：

「我听说陷阱和铁笼都被破坏了，是真的吗？」

「如果是事实，你愿意投降吗？假如你肯投降，我将以布琉努军总司令的名义保证你的生命与财产，并发誓不会让士兵略夺或骚扰人民。」

罗兰安静地问道。光辉之霸军需要的，只有「攻陷这都市」的事实。假如敌军将领愿意交出巴尔韦德，带著士兵离开，是再好也不过的事。但是路希摇头：

「等杀了我之后，再问其他活著的人吧。我自己是不能投降的。既然奉命保护这座城市，我就必须以生命为代价守护。」

路希是耿直又顽固的人。堤格尔想起汉米许说过的话。他上前走到罗兰身旁，向路希问道：

「路希阁下，你认识一位名叫汉米许的长弓手吗？」

自从加入分遣队后，汉米许就一直很沉默，也很少和堤格尔说话。也许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过来这里吧。不论如何，现在没空等汉米许赶来劝路希投降。

「你是什么人？」

「我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汉米许阁下的，朋友。」

堤格尔必须隔上一拍，才有勇气说出那两个字。路希理解似地摇晃身体，点了点头。有那么一瞬，似乎还露出满足的笑容。

「既然如此，帮我转达你的朋友。请他……帮我照顾女儿！」

话一说完，路希向前直冲。从他的速度与凌厉的劈砍，可以明白路希是相当优秀的战士。

但是，身手完全不及黑骑士。罗兰的杜兰达尔，比他的剑更快。路希的腹部出现巨大的伤口，满身鲜血地倒下，很快地就趴在血泊中不动了。罗兰轻吐一口气，看向路希手下的骑士：

「我再问一次，投不投降？就像刚才说的，我会保证你们的生命与财产。」

骑士们扔下武器，接受罗兰的招降。

路希的死，以及骑士们的降服，转眼之间传开了。城邸内的战斗结束，城邸外的冲突停止。最后，城墙上的士兵们也全安静下来。

如此这般，巴尔韦德在中午之前，就被光辉之霸军攻陷。

虽然堤格尔与罗兰都累了，但是他们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攻陷巴尔韦德，只是广大战场上的战术之一。

分遣队拿走投降的杰梅因士兵们的武器与护具，给他们水和粮食后，把他们赶到东方。杰梅因士兵的态度顺从到令人惊讶，路希的死，似乎给他们非常大的打击。

堤格尔找来许多载货马车，把光辉之霸军抢来的武器防具，以及杰梅因军的军旗、被破坏的城邸的门板等等，所有足以证明光辉之霸军攻陷巴尔韦德的证据，全部堆在车上。不过堤格尔和罗兰还必须把城中的有力人士召集来说明现况，所以是由拉菲纳克担任指挥工作。

等到做好出发前往阿斯托尔加的准备时，天已经开始黑了。直到这时，堤格尔才发现达马德没来找自己。他本来说好，等分遣队攻陷巴尔韦德后，会来打个招呼。

堤格尔很快就明白达马德的行踪。他与罗兰在城邸的某个房间休息时，宓莉莎忽地出现。

「达马德有话转达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他说『谢了』。」

「只有这样？」

堤格尔讶异地问道，宓莉莎点头。

「算了，很像他的风格……」

仔细想想，在墨吉涅时也是这样，分手时相当冷淡。罗兰听著两人的对话，黑色的眸子闪烁著愉快的光芒。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很擅长结交异国的朋友，总是百看不腻呢。」

堤格尔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谢谢称赞。」他如此回道。战姬或汉米许先不说，达马德算是朋友吗？不过堤格尔也没有讨厌他到想特地否认的程度就是了。

拉菲纳克现身，向两人报告武器与军旗已经全部装上车了。巴尔韦德投降时，光辉之霸军有将近百名的死者，以及差不多人数的伤者。

隔天一早，堤格尔与罗兰让五百名士兵留守巴尔韦德，带著将近一千三百名士兵离开。汉米许选择留在巴尔韦德。路希的女儿似乎平安无事。堤格尔请他好好安葬路希。汉米许的脸上满是憔悴、疲劳与后悔的复杂之情。

由于士兵们脸上都带著倦意，所以堤格尔与罗兰沿路休息了好几次，慎重地前进。

最后，分遣队按照预定，出现在阿斯托尔加的战场上。

「巴尔韦德被攻陷了！路希阁下被布琉努的黑骑士杀了！你们的武器和军旗正是不可动摇的证据！」

马儿们把马车拉到杰梅因军旁，一见到车上的东西，杰梅因士兵们就发出紧迫的哀号。

那些东西毫无疑问，是自家军队的武器与护具。这些就算了，还有折断破损的军旗。如此一来，只能相信堤格尔他们的话了。

巴尔韦德被攻陷。路希战死。

这两句话，很快地在杰梅因军之间传开了。数十人的嘈杂转变成数百人的喧嚣，又转变成数千人的哀号。

光辉之霸军的指挥官们立刻发现这变化。不只如此，总算成功飞行好几次的萨安，从上空发现堤格尔等人，把这事告诉布琉努军。这消息转眼之间传到中央与左翼部队，让桂妮薇亚忘了疲劳，灿烂地笑道：

「让士兵大叫，说巴尔韦德被攻陷了。」

这方法非常有效。即使在最前线战斗的杰梅因士兵，也察觉后方有什么异状。从敌人口中得知真相的他们，被震惊与错愕夺走战意，不知如何是好地呆立原地。

下一剎那，光辉之霸军猛地进攻。

桂妮薇亚军、布琉努军，以及吉斯塔特军，全都挤出仅剩的力气，咆哮著挥动武器，冲向敌军。堤格尔与罗兰也带著一千三百名士兵，攻向杰梅因军的后方。

血肉横飞，铠甲与盾牌散落一地，在混乱中被踩成废铁。四万杰梅因士兵被光辉之霸军的气势吞没，完全失去战意，丢盔弃甲。尽管有少数顽强抵抗的人，但也被转身逃跑的友军拖累，消失在刀光剑影之中。

杰梅因军，溃败了。

†

杰梅因错愕地跨坐在马上，无法动弹。

他照著路特维奇的话，带著少数部下在后方等待战果。眼前的变化过于剧烈，使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不久之前，他的军队一直处于优势，胜利可说手到擒来。为什么会突然一败涂地呢？

「殿下！请快逃！」

一名部下叫道，杰梅因总算回过神，见到身穿黑色铠甲的骑士握著装饰华丽的大剑，骑著马，朝著这边奔来。

杰梅因调转马头，又迟疑地停下。就算要逃，又能逃到哪儿呢？不能回巴尔韦德，其他城镇也都离这里太远。

正当杰梅因迷惘时，黑骑士接连斩杀他的部下，朝他逼近。杰梅因连忙策马疾奔，但是很快就被赶上。杰梅因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杀，没想到黑骑士只是拉住他袖子，把他从马背上拽下。

杰梅因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满身泥土地起身。这时，剑尖已经抵在他面前了。

杰梅因被俘掳的消息传开后，原本还在顽强抵抗的杰梅因士兵，也都投降了。直到最后一刻，路特维奇都拚命指挥著部队，但是在听到这消息后，总算放下武器。塔拉多也投降了，而且据说，他是最早投降的人。

至于萨克斯坦军，他们的指挥官葳斯，早在杰梅因军瓦解之前，就带著部下离开战场。米拉之所以没有追击，是因为忙著指挥自家军队，没空追上去。

太阳西沉前，阿斯托尔加会战结束了。

绝大多数的杰梅因士兵，还没实际参与战斗，杰梅因军就败北了。总共有一万数千名士兵逃走，两万四千名士兵投降。死者大约三千人。

至于光辉之霸军，死者不到一千。

杰梅因被绑著带到桂妮薇亚面前。两人上一次见面，是春天时的事。哥哥以看著陌生人似的表情，看著妹妹。

「你真的是桂妮薇亚吗……」

「是啊。我是被哥哥大人讨厌的妹妹。」

考虑到彼此的现况，桂妮薇亚的回答非常讽刺。杰梅因低下头，不再说话。既然人已经被抓到，桂妮薇亚也失去了杀死杰梅因的念头，所以只是命令部下把他囚禁起来，加以监视。

没想到这个决定，造成了麻烦的场面。

由于战后处理还没结束，光辉之霸军在阿斯托尔加平原扎营。太阳开始沉入地平线时，一群人出现在正于营帐中讨论今后方针的桂妮薇亚等人面前。

那些人以严肃的表情告诉桂妮薇亚，自己来自王宫。

「陛下醒了。他想与杰梅因殿下及桂妮薇亚殿下说话。」

桂妮薇亚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地看著那些使者。

第四卷 末章

阿斯托尔加会战结束后，已经过了十几天了。

于首都克尔切斯特，桂妮薇亚正待在王宫的某个房间中。

直到今天为止，她的心一直被冲击与悔恨的感情所焚烧。

刚听到使者们带来的父王传言时，桂妮薇亚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无声地崩塌了。

历经千辛万苦，经过一番激战，好不容易即将摘下胜利的果实时，被一直没做任何事的人阻挠，强行夺走那胜利。虽然只有一瞬，不过桂妮薇亚认真地考虑著乾脆当场斩杀使者算了。

但是，她没有真的那么做。桂妮薇亚答应使者们的要求，并告诉他们兄长还活著的事。之后她集合了堤格尔、米拉、苏菲与罗兰，把原委说给他们听。四人听得哑口无言，脸上全是诧异之色。

「这算，什么啊……」

最后，米拉总算挤出声音。桂妮薇亚以平淡的语气继续说明。

「这样一来，攻陷巴尔韦德，是正确的决定呢……」

苏菲叹道。如此一来，至少可以保证杰梅因无法太快东山再起。就算他想再次举兵，站在他那边的人，也会比之前减少许多。

话是这么说，但对吉斯塔特军、布琉努军而言，仍然是相当头痛的情况。尽管桂妮薇亚身为公主，不过杰梅因，或者已死的艾略特，也都是王子。

「虽然你们说和我国结盟，但那是王子们与公主擅自订立的契约，身为国王的我不承认。假如贵国无法接受，大可以拿著他们的人头回去交差。」

假如撒迦利亚王这么说，不承认桂妮薇亚与布琉努、吉斯塔特订立的契约，两国也无可奈何。当然，大费周章的出兵，只换到桂妮薇亚的人头，是完全划不来的。

「换个想法，我们还有机会和撒迦利亚王交涉，所以别太失落哦。」

苏菲笑著安慰堤格尔等人。

不论如何，他们都必须向撒迦利亚王主张自国军队应得的权利才行。

如此这般，堤格尔与米拉、苏菲、罗兰、威尔，将与桂妮薇亚一起前往首都。至于宓莉莎，由于她必须在巴尔韦德调查内奸的事，所以无法同行。依情况，说不定会在调查完后直接回到吉斯塔特。

萨安将与布琉努军一起留在港湾都市杜里斯。因为不能把飞龙带到首都。吉斯塔特军则由加雷宁与拉菲纳克指挥，留在杜里斯待命。

出发前，桂妮薇亚把投降的杰梅因军士兵交给路特维奇掌管。怎么能让敌方将领管理敌兵呢！虽然有这样的反对声音，但是桂妮薇亚并没有理会。因为光辉之霸军的将领中，没有哪个人的能力足以掌握以万为单位的士兵。

能进入国王寝室的，只有桂妮薇亚与杰梅因两人。其他人都在别的房间待命。

见到数月不见的父亲的脸，桂妮薇亚心中一阵冲击。尽管黑发与胡须经过精心打理，但是脸色反而显得更差了。肌肤也变得粗糙，长满皱纹。从长袍下露出的手痩骨嶙峋。看样子，尽管父亲恢复意识，但是并不等于痊愈了。

「明明见到了爱子爱女的脸，我心中的忧郁却如此沉重，远胜于喜悦之情。」

应该是听大臣们说明过原委了吧，撒迦利亚王从床上坐起，无法继续说下去似地沉重叹气。

杰梅因与桂妮薇亚分别向撒迦利亚王报告，父亲卧病在床后自己做了什么。

撒迦利亚王面无表情地，彷佛失去感情似地听到最后，深深叹气。

「一切全是身为国王，身为父亲的我身上。不是杰梅因，也不是桂妮薇亚，更不是已死的艾略特的责任……但最遗憾的是，桂妮薇亚啊，你明明没有登上王位的资格，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呢？」

「我是为了亚斯瓦尔才这么做的。我不认为自己做了蠢事。」

桂妮薇亚看著父亲，挺胸说道。撒迦利亚王摇头。

「如果真是为了亚斯瓦尔，就臣服于杰梅因之下吧。因为杰梅因才是下任国王。至于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由我来和他们谈。萨克斯坦也是……虽然有诸侯支持你，所以你自认该回应他们的期待，但你的做法，只会徒然地为王国添乱而已。」

桂妮薇亚粉脸涨得通红。父亲的话没有错，但是她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单方面地切割舍弃。假如是过去的父亲，就算结论相同，也会试著把话语修饰得更圆滑。或者说，这是因为长期卧病在床，体力衰退的缘故呢？

杰梅因道：

「身为臣下，身为您的孩子，我都很钦佩父亲的裁决。事不宜迟，请问您打算怎么处置桂妮薇亚呢？就算是王族，闹出这么大的事，当然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尽管杰梅因这么说，但是脸上并没有喜色。一来，他也对父亲的说法感到怀疑，再说，他也不怎么中意这种对自己太过有利的情势。

即使是撒迦利亚王，被这么一问，也不禁语塞。杰梅因早就料到父亲的反应，因此直接改变话题。

「既然如此，桂妮薇亚的事等之后再说吧。关于弟弟和妹妹们……爱德华、卡尔文、德尔茜拉、格尔妲关于他们的死亡原因……」

爱德华是三王子，卡尔文是四王子。他们全都死于意外事故。

「目前我们已经知道，四人之中，德尔茜拉是被欧斯朋子爵暗杀的。请您以事后同意的形式，承认我铲除子爵家的事。除此之外，我还想重新调查其他三人的死。因为，说不定还有其他抢快的愚蠢之徒。」

杰梅因话才刚说完，就同时与桂妮薇亚一起瞪大眼睛。因为撒迦利亚王脸上出现无法掩饰的动摇。不是打击，也不是哀叹，而是动摇。

尽管如此，杰梅因并没有直接点破这件事。因为他认为在这个时间点轻举妄动，不是上策。

至于桂妮薇亚，则采取了与兄长不同的行动。父亲对儿女隐瞒了什么。虽然说单刀直入地追问很危险，但是旁敲侧击的话呢？

「父亲大人，我想让您看一件东西。」

桂妮薇亚本来很烦恼该在何时提起那事物，但是如今，她认为这是唯一的时机。

她向在一旁待命的侍者交待几句后，侍者离开房间。不久之后，那侍者与威尔一起抱著一个长条形的大箱子，回到寝室。箱中是一把锋芒璀灿的宝剑。桂妮薇亚拿出那把剑，向撒迦利亚王问道：

「父亲大人，您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撒迦利亚王的动摇，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国王的视线忙碌地来回于宝剑与女儿之间，最后叹著气问道：

「卡里博恩……在霸王的治世失传的宝剑，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这是我在某个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圣地发现的。如今，这把剑已经会回应我的意志了。我认为拥有剑的人，有资格继承王位。」

「怎么可能……」

如此低声呻吟的，是杰梅因。撒迦利亚王一言不发地凝视著宝剑，表情冷冽又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撒迦利亚王总算抬头看向女儿。

「你是……因为得到这把宝剑，才打算争夺王位的吗？」

桂妮薇亚摇头道：

「父亲大人，我也是有自尊心的。即使没有宝剑，总有一天，我也打算测试一下自己的能耐。假如我是因宝剑才打算争夺王位的话，我会更大声地宣扬自己的正统性。」

幸好没有那么做。桂妮薇亚暗自心想。

仰仗宝剑的威望得胜的话，就无法明白自己的实力到什么程度了。无法明白没有宝剑的话，自己能前进到什么地方。所以，她能抬头挺胸地这么回答。

见撒迦利亚王僵著脸，桂妮薇亚把宝剑收回箱子里。就算是主张长子继承制的国王，在见到宝剑后，果然还是会感到犹豫。

「让我考虑一晚吧。」

杰梅因与桂妮薇亚对望一眼，彼此点头。杰梅因打算就此离开房间，但是桂妮薇亚则不然。

「父亲大人，我想向您请问一件事。」

撒迦利亚王以眼神示意桂妮薇亚说下去。桂妮薇亚微微捏紧拳头，她需要一点勇气，才有办法继续发问。

「关于格尔妲的死，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呢？」

「……我不懂你的意思。」

短暂的沉默后，撒迦利亚王回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桂妮薇亚开始觉得紧张。

她之所以答应与父亲见面，不单纯是因为无法无视父王而已，除此之外，她还想问问格尔妲的事。她非常希望，是在布尔加斯遇到的老人眼花了。毕竟在桂妮薇亚的认知里，父亲与小女儿之间，是有父女之情与信任的。

尽管如此，父亲不但不曾提过格尔妲的死，甚至在被问及此事时，也没有半句惋惜之言。

当晚，桂妮薇亚再次前往父亲的寝室。

撒迦利亚王对小女儿之死漠不关心的态度，令桂妮薇亚十非在意。因为，她知道的撒迦利亚，是疼爱子女的温柔父王。所以她想一对一地，好好问清楚格尔妲的事。

守门的卫兵当然无法阻止公主探望父王。桂妮薇亚来到寝室前，正想伸手敲门时，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虽然室内有人说话，但是没有灯光从门缝透出。

「──父亲大人！」

桂妮薇亚猛地推开房门。

只见父亲坐在床上，一把短剑抵在他的咽喉。至于拿剑的人，是杰梅因。

「杰梅因哥哥！你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肥胖的大哥回道，脸上有禁不住的怒气。

「桂妮薇亚啊，杀害格尔妲的，是父亲大人。」

桂妮薇亚怔在原地，但是又很快地回神。尽管她隐约这么猜过，不过还是需要相当的力气，才能接受这事实。

「白天，你问到格尔妲的事时，我也觉得事情有蹊跷。因为只有格尔妲的死，不论如何调查，都有太多解不开的谜团……我豁出去地发问后，得到的答案，就是这样。」

「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桂妮薇亚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撒迦利亚王避开子女的视线，看著墙壁，说道：

「那孩子说，不会出现新王。」

桂妮薇亚瞪大双眼。撒迦利亚王有气无力地继续道。

「我没办法把那句话当成孩童的戏言。因为那孩子很特别。如果真的不会出现新王，表示亚斯瓦尔将在我这一代结束。不只如此，杰梅因、艾略特、爱德华、卡尔文，这些孩子会变得如何呢？我感到非常害怕，最后病倒了。」

尽管在床上休养了几天，但是精神上的磨耗并没有因此恢复。做出那决定，需要相当的时间与觉悟。但是最后，撒迦利亚王还是下定了决心。

「我命令少数亲信，把格尔妲叫来……在这里杀了她。」

桂妮薇亚倒抽一口气。杰梅因接著说道：

「在那之后，父亲大人再次病倒。我的支持者，和艾略特的支持者，纷纷互相指责，认为格尔妲是对方杀阵营杀的，并擅自行动，最后变成现在这样。」

一直以来，撒迦利亚王努力维持陆民与岛民之间的均衡，将国家治理得相当好。这样的国王突然病倒，使岛民与陆民都感受到迫切的危机。

「不觉得很可笑吗？」

杰梅因自嘲似地乾笑著。

「事情肇始于父亲的弒女。我们争了将近一年，就像傻子一样。」

杰梅因举手挥剑，桂妮薇亚双足一点，朝他扑了过去。就算手中没有卡里博恩，她的动作也敏捷得惊人。

杰梅因见状，满意地笑了起来，手腕一翻，将短剑刺向自己的咽喉。喷溅的鲜血，将父亲与床单染成一片殷红。

「兄长大人……！？」

大哥出乎意料的举动，使桂妮薇亚怔在原地。杰梅因靠在墙上，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们犯的错误，已经太多了……」

这些话，是杰梅因的最后遗言。

†

堤格尔等人得知杰梅因的死讯，是黎明时的事。

情势转变得太快，堤格尔、米拉、苏菲与罗兰只能面面相觑，说不出感想。堤格尔问出了其他人都没问的问题。

「接下来，会变成怎么样呢？」

「唯一生存的王室子女，桂妮薇亚殿下将会成为女王。应该是这样吧。」

米拉面带倦色地道。既然拥有王家正统血脉的人只剩桂妮薇亚，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由她即位。再说，她还有卡里博恩。

「对我们来说，这算是很好的结果……不过这样一来，就得暂时留在亚斯瓦尔了呢。虽然直到春天为止，我们本来就无法出航。」

苏菲说完，看向罗兰。

「罗兰阁下，布琉努军打算怎么办呢？」

「除了与亚斯瓦尔交涉的使节团会留在首都，其他人会先回国吧。不过这是因为两国距离很近的缘故。我自己也打算先回布琉努。」

与亚斯瓦尔的交涉，应该会拖上很久吧。而且在这之前，亚斯瓦尔有太多事非处理不可。例如为王子们举行丧礼、埋葬战死者、确立新体制，重建因内战而被摧毁的城镇等等。除此之外，还必须对诸侯与士兵们论功行赏才行。

虽然说亚斯瓦尔与吉斯塔特、布琉努的交涉，应该会与这些事同时进行，但是八成无法在十天半月内全部谈妥。

「──米拉，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我想去萨克斯坦。堤格尔眼中带著决心，说道。他拿出在布尔加斯得到的，桂妮薇亚送他的箭镞，继续说下去。

「我想瞭解更多关于黑弓的事。不，是非瞭解不可。」

为了消除魔物的威胁。为了米拉，也为了自己。

「虽然说就算去了萨克斯坦，也不一定能明白什么，可是──」

「我懂。」

米拉打断堤格尔的话。

「我会和你一起去的。在旅行时，有时也需要一点身分地位呢。」

「但你是战姬，必须掌管留在这里的士兵才行。」

「士兵就由我管理吧。」

苏菲笑著说道。在这次的远征中，她亲眼见到魔物，也见识到堤格尔的黑弓之力，所以同意堤格尔的想法。

「就算入冬，天气好的话，还是可以从亚斯瓦尔岛直接前往萨克斯坦。到春天为止，我无法离开亚斯瓦尔岛，不过我会期待你们的活跃哦。」

「谢谢你，苏菲。」

堤格尔和米拉分别与苏菲握手，保证自己一定会平安回来。

†

撒迦利亚王正式宣布桂妮薇亚为王位的正统继承人。诸侯贵族全都对此感到惊讶。谁能想到，杰梅因与艾略特的王位之争，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呢？

杰梅因的死，被当成自杀处理。宫中盛传他是因为败给妹妹，才会羞愤而死。不过对杰梅因来说，比起被世人知道真相，他更希望这样的谣言流传吧。

几天后，撒迦利亚王把桂妮薇亚叫到寝室。国王的气色比之前更糟了，应该是因为儿女的反目，以及儿子自杀的事，使他更加心力交瘁吧。

尽管如此，撒迦利亚王仍然努力地出声说话。

「桂妮薇亚啊，你知道克尔切斯特的西方，有个小洞窟吗？」

「是传说中瑟菲莉亚继承宝剑的洞窟吗？」

桂妮薇亚很快回道，撒迦利亚王轻笑起来。

「是了，你比我更清楚这些事呢。」

想成为宝剑的正统拥有者，就必须举行仪式才行。一百五十年前，瑟菲莉亚也进行过这继承仪式。虽然桂妮薇亚是国王指定的继承人，但是诸侯之中，应该会有人不服气吧。再说，假如桂妮薇亚想达成她的理想，也需要宝剑的权威。

隔天，桂妮薇亚只身前往洞窟。

秋季即将结束，洞窟中弥漫著寒气。桂妮薇亚举著小型烛台，毫无惧色地朝深处走去。因为她以前就曾造访过这儿了。

传说中，三百年前，亚特留斯在这洞窟继承了卡里博恩。一五○年前，霸王瑟菲莉亚也依照传说，在这儿举行继承仪式。由于宝剑随著瑟菲莉亚的死而失踪，所以在那之后，没有国王使用过这个洞窟。

正确来说，曾有一个国王使用过。那国王以卡里博恩的复制品举行仪式，但是反而因此受世人轻视，在位期间也不长。

──我要成为女王。

起初，桂妮薇亚只是单纯前进，但是每向前踏出一步，这想法就变得愈来愈强烈。亚特留斯或瑟菲莉亚，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呢？

──我要建立不分大陆与岛屿的王国。

如果是我，应该有办法做到。这个不被陆民，也不被岛民当成己方的我。这个拥有宝剑的我。这个拥有威尔那样的心腹的我。

前进了一阵子后，前方出现一座小水池。似乎是从洞窟上方与周围缝隙渗出的水，汇集在低处形成的。但是太小太浅，不足以称为地下湖。

桂妮薇亚除去身上衣物，一丝不挂地握著卡里博恩，踏入水中。即使走到池子的最深处，水位也只到她的胸口而已。

桂妮薇亚以双手分别捧著剑身与剑柄，将宝剑高举过头，朝著黑暗大声道：

「红龙啊，栖宿于亚斯瓦尔大地的精灵啊，始祖亚特留斯与圆桌武士啊，我的名字是桂妮薇亚·可尔契肯·奥菲莉亚·贝德维尔·亚斯瓦尔。是继承了亚特留斯与瑟菲莉亚的血脉，唯一有资格坐上王位，戴上至尊之冠的人。」

她轻轻呼吸著。周围的空气很冷，但是身体却宛如焚烧般地火热。

「请审视我过去的言行。我不祈求加护，不要求恩宠，只希望你们做见证，看看我是否配得上这把宝剑。假如我不配拥有它，就以雷电将我劈为焦炭。假如我勇气不足，就从黑暗派遣亡灵击溃我。但是，假如你们认同我，就请在永眠尽头的圆桌看照我！」

话一说完，由漆黑与黄金构成的卡里博恩剑身，发出七色的光芒。可以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宝剑中源源不绝地溢出，桂妮薇亚凝视著卡里博恩，连呼吸都忘了。

大约过了十秒后，光芒从锁链上消失，桂妮薇亚总算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被承认了。

感到欣喜的同时，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在得到承认前，这把宝剑就已经是强大无比的武器了，今后将会变得如何呢？自己真的能像亚特留斯与瑟菲莉亚那样，熟练地使用卡里博恩吗？

──不，我做得到。因为我已经站在那儿过了。

桂妮薇亚轻轻吁了口气，走出水池。冰凉的空气使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忽地，桂妮薇亚感受到人的气息。她凝神看向黑暗。难道说，宝剑不承认自己，真的派出亡灵来杀我了？桂妮薇亚半是认真地思考起来。亡灵出现，把自己拖往死者的世界，不论肉体或灵魂，全都将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脚步声传入耳中。还有呼吸声。一道人影静立于黑暗之中。

桂妮薇亚放心了下来。对方是人类。应该是不愿见到她成为女王的人，擅自进入洞窟吧。看来身体必须晚点才能擦乾了。

「出来。」

桂妮薇亚握紧宝剑，安静地喊道。对方依言走出，毫无狼狈之感。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是女性。那人有一头鲜艳的红色长发，身上穿著以紫色为基调的华丽礼服。不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不同左右异色的眼瞳。

──异彩虹瞳。

桂妮薇亚将视线移动到那人右手的武器上。黑色的长鞭。乍看之下难以作为武器，但是桂妮薇亚能从其中感受到一股神秘的力量。她最近见过不少这类的武器。

──但是，不只如此。那人的武器还带著某种诡异不祥的感觉。

硬要形容的话，那感觉与魔物发出的瘴气相似。桂妮薇亚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是战姬？」

「看得出来吗？是因为那把奇妙的剑的缘故？」

那人──伊莉莎维塔·法米那举起长鞭说道。桂妮薇亚右手握著剑柄，左手握著锁链，脸上挂著绰有余裕的笑容，拋出新的问题：

「我以为吉斯塔特是站在我这边的。琉德米拉阁下和苏菲亚阁下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国家，也有岛民与陆民之分不是吗？」

伊莉莎维塔如此回道。也就是说，与米拉和苏菲不同势力的，不愿见到桂妮薇亚登基的什么人，派这名战姬来暗杀自己。

伊莉莎维塔双足朝地面一蹬，朝桂妮薇亚逼近，同时挥动长鞭。

桂妮薇亚也压低身子前进。剑锋与鞭子交错，电光激烈迸溅。

「你也是使雷电的……！」

伊莉莎维塔的异色眼瞳浮现讶异之色。她不再前进，疾如雷电地挥鞭。鞭子宛如黑色的电光，从四面八方袭向桂妮薇亚。

但是，那风驰电掣的攻击，都没有招呼到桂妮薇亚身上。从卡里博恩剑柄延伸出的黄金锁链，挡下了所有攻击。不只伊莉莎维塔，就连宝剑的持有者桂妮薇亚，也不禁为此瞪大眼睛。

「既然如此，那这样呢！」

伊莉莎维塔高举黑鞭，鞭柄末端分裂成九道分岔。每道分岔上都带著强烈的雷电。桂妮薇亚伫立在原地，是卡里博恩要她这么做的。

「你是什么东西？依靠了什么力量？」

伊莉莎维塔停下动作。你为什么知道？她的表情彷佛如此发问。但，惊讶只有一瞬，膨胀到极限的雷电，毫不留情地击向桂妮薇亚。

「──毁天灭地灼碎爪！」

与卡里博恩相连的黄金锁链倏地向前疾窜，缠住敌人的黑鞭。

下一瞬，包围在黑鞭上的电光，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战姬瞪大双眼，发出不成声音的声音，露出在战斗时绝不可露出的破绽。

桂妮薇亚安静地挥剑。

血花飞舞。握著黑鞭的手掌，连著下臂，在半空中旋转。

红发少女倒地不起。桂妮薇亚皱著眉，按住左肩。尽管只稍微被鞭子擦到，但是肩上已经出现手指粗的烫伤了。

桂妮薇亚轻吐一口气，再次挥动卡里博恩。黄金锁链自行动了起来，从断手中取过鞭子。桂妮薇亚拿起黑鞭，再次挥动宝剑，这次，金色锁链缠绕在少女的手臂上。

「不能把你留在神圣的洞窟里。」

桂妮薇亚将自己的衣服夹在腰侧，拖著少女，走出洞窟，将她扔在附近的树丛中。野兽应该会帮忙收拾善后吧。

打赢战姬了。真实感于这一瞬涌上心头。

高昂包围全身。今后，不论面临什么样的困境，桂妮薇亚都有信心能够突破。

回首都时，王宫应该会以欢呼迎接新的执政者吧。

桂妮薇亚向前踏步，踏出成为女王的一步。

第四卷 后记

回顾本集执笔时的这个夏季，炎热的程度就算「猛暑」也不足以形容。

距离上一集出版，已经过了四个月了呢。让各位久等了，从本集才开始接触本作的各位大家好，我是川口士。在此为大家献上《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的第四集。

※第三集的后记中提过，第四集预计在秋天时出版，感谢各界的多方帮忙，使本集能顺利付梓。

承接上集，亚斯瓦尔的内战总算告一个段落，上集、上上集中的这个角色、那个角色也纷纷出场，故事变得相当热闹。希望大家能因堤格尔与米拉，以及两人身边众多角色的活跃，沉浸在故事之中。

在此做一点小宣传。

DASH X文库的《魔弹之王与圣泉的双纹剑》将与本集同一天出版。这个作品是以第二集登场的战姬艾莲的副官莉姆亚莉夏为女主角，「魔弹之王」与「魔弹之王」战斗的，新的魔弹故事。（编注：以上皆为日本出版状况。）

本作由我提出草案，由瀬尾つかさ老师执笔完成。他的代表作有《银闪战乙女与封门公主》、《SKY WORLD　苍穹境界》等等，读者之中，说不定有人看过这些作品。顺带一提，《银闪战乙女》的插图是由大家都很熟悉的美弥月いつか老师绘制的，目前也正在著手进行重制版的作业。

在魔弹的世界中加入瀬尾つかさ风味，我们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尝试，结果完成了相当精彩的故事，有兴趣的话请务必一看。

接下来是谢词。

美弥月いつか大人，感谢您画了贵重的男性角色萨安！这家伙，究竟能活到什么时候呢（危险的发言）？同时也感谢您让宓莉莎登上封面，就工作行程来说，对您真是不好意思。

新责编H大人，以及从上集开始帮忙检查原稿的T泽大人，谢谢您们！写下一集时，天气应该不会热到让人中暑了，我会想办法撑过去的，嗯。

此外，还要打从心底感谢所有参与本书制作，使本书能摆放在书店中的相关人士。

最后要感谢各位读者大人。希望大家能继续期待亚斯瓦尔的战斗结束后，堤格尔等人的冒险。

由kakao老师绘制的漫画版，第三话已经快完成了，今年之内（2019年）应该会开始连载，敬请大家期待。

写于天气变凉的某日夜晚。

川口　士

第四卷 插图

第四卷 特典小册子

虎之穴特典短篇

堤格尔与米拉、苏菲，还有拉菲纳克及加雷宁，一起站在岩岸上，面对前方广大的海洋。拉菲纳克与加雷宁的服装与平时无异，但是堤格尔上半身打著赤膊，穿著只到膝盖的短裤。他的腰上绑著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被握在拉菲纳克手中。米拉与苏菲则是仅以布料遮掩胸口及下半身，手上拿著各自的龙具。

「海有多深呢？」

今天早上，五人一起吃早餐时，堤格尔不经意地如此问道。由于港湾都市杜里斯的重建工作很顺利，目前杰梅因王子也没有要进攻的样子，使众人的精神有了几分宽裕。苏菲也笑道：

「既然如此，要潜下去看看吗？」

「没问题吗？」

米拉皱眉。其实她也对海有多深很感兴趣。她和堤格尔一样，都是在远征亚斯瓦尔时，第一次看到大海。能让载著好几百人的大船悠然前进的大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实很危险，不过有你和我在，应该没问题。」

苏菲的提议是：以她的龙具照亮海中，再以米拉的龙具御寒，下潜到三百切特（三十公尺）深的场所。

堤格尔与米拉都表示赞成，三百切特的话，两名心腹部下也不反对，于是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堤格尔与两名战姬互相点头后，一起泡在平静的海水中。等身体习惯水温后，大大吸气，开始下沉。

──好惊人啊……

多亏了苏菲的龙具照明，堤格尔才能看清周围景色。放眼望去，全是透明的水。光线照射不到的部分，是深沉的黑暗。偶尔有鱼儿从黑暗中游来，但是一见到光，就吓得转身逃走。转眼之间，三人已经下沉一百切特了。

──现在是秋天，海水一定很冷吧。

多亏有米拉的龙具御寒，堤格尔不觉得寒冷。但愈是下沉，愈觉得沉重。彷佛所有海水全压在自己身上似的。而且不论如何下潜，看到的都是海水，完全没有到底的感觉。米拉和苏菲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只见她们眼中充满对未知的惊奇与紧张的色彩。潜到三百切特深时，三人手牵著手，开始上浮。

──假如想在这么深的海中祈祷的话，该呼唤哪位神明的名字呢？

堤格尔忽然想到这问题。以诸神之王佩尔克纳斯为首的十位神明中，没有海洋的守护神。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掌管夜晚与黑暗以及死亡的蒂尔·纳·法吧？

──比起祂们，我更想呼唤你。

堤格尔用力握紧米拉的手，朝著明亮的海面上升。

Melonbooks特典短篇

走进供奉圆桌武士加拉哈德的神殿后，堤格尔与米拉发出惊叹的声音。

通道两旁的墙上除了壁画，还刻了许多加拉哈德的伟业与轶事。记述伟业的文字，笔势强劲有力；与轶事有关的文体，则逗趣讨喜。其内容与美丽壁画相辅相成，使两人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得入迷。

「很高兴两位喜欢。」

带两人进入神殿的桂妮薇亚，欣喜地笑道。昨天，堤格尔拜托桂妮薇亚带他参观神殿。难得来到亚斯瓦尔，他想见见圆桌武士的神殿长什么样子。

由于港湾都市杜里斯的重建工作很顺利，使三人的精神有了几分宽裕，桂妮薇亚二话不说地答应。听说这件事的米拉也表示想参观，于是三人在今天一起造访了神殿。

「加拉哈德在圆桌武士中，也是轶事特别多的人物。一来是因为他的身世悲惨，从小被父亲拋弃，在神殿长大；为了成为骑士，经历了许多考验；再来就是奉了亚特留斯之命展开的冒险，这漫长旅途的记录都被保留了下来。其中在大陆，与加帝斯王国军的战斗……」

一谈到圆桌武士，桂妮薇亚就两眼发亮。说话速度比平常快上许多，声音也变得激动。米拉傻眼地看著她，堤格尔则面带微笑地聆听公主的话。桂妮薇亚的这个模样，会令他想起谈到红茶时的米拉。

「这么说来，艾略特王子的全名里，有著加拉哈德的名字……」

不提的话反而不自然，于是米拉带著几分顾虑地说道。有短短的一瞬，桂妮薇亚露出为死者哀悼的表情，接著点头答道：

「在全名放进圆桌武士的名字，是我们亚斯瓦尔王族的传统。例如我的全名，就用了贝德维尔这位骑士的名字。」

「贝德维尔是怎么样的骑士呢？」

听堤格尔好奇地问道，桂妮薇亚有些困扰地皱眉。

「人们说，他是非常强壮的大力士。也有人说他只有一只手臂。还有就是……头发粗硬到不可思议。但这只是传说，不一定是真的……」

应该是因为只要稍微调查，就能知道这些，所以桂妮薇亚还是直接说了。听了这番话，堤格尔与米拉同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当然，贝德维尔与桂妮薇亚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桂妮薇亚那艳丽的黑发，确实给人摸起来很硬的感觉。

两人的反应使桂妮薇亚不高兴地嘟嘴。「不管你们了。」她转身背对两人。堤格尔和米拉连忙道歉，走在她身边。米拉说道：

「是说，应该也可以用其他骑士的名字吧。」

「圆桌武士全是男性，所以没有女性化或适合公主使用的名字。」

桂妮薇亚耸肩。她的圆桌武士讲座，才刚要开始。

第五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溟夜

扫图：撸管娘

录入：kid

修图：撸管娘

乌鲁斯·冯伦收到儿子寄来的信，是在冷风吹过亚尔萨斯，令人感受到冬季脚步已然来临的时期。

简单吃过午餐后，乌鲁斯回到二楼的自己房间，开始看信。

「堤格尔似乎挺有精神的。」

乌鲁斯的儿子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目前不在出生长大的亚尔萨斯，而是旅居于奥尔米兹公国，过著充实的生活。不只如此，公国的统治者，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以及战姬的母亲史薇特菈娜，也都很照顾他。乌鲁斯一面阅读写著堤格尔所见所闻的信纸，脑中浮现儿子的笑容。

「是说，这次的信还真长呢。不过有很多事情可以写，也是好事。」

堤格尔在信中提到，自己认识了治理莱德梅里兹公国的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喔。

乌鲁斯苦笑起来。入秋时，几名自称艾蕾欧诺拉部下的男女造访冯伦家，声称莱德梅里兹也想与奥尔米兹一样，与亚尔萨斯交好。并提到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艾蕾欧诺拉陷入险境时的救命恩人。

「我很欢迎。」尽管乌鲁斯感到很困惑，仍然如此答道。

老实说，能与莱德梅里兹交流，对乌鲁斯而言是再好也不过的事。假如想促进亚尔萨斯的繁荣，莱德梅里兹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虽然乌鲁斯有点担心莱德梅里兹会以交流之名做出强人所难的要求，但是到目前为止，并没有那样的迹象。

乌鲁斯继续看信，忽地皱起眉头。因为信中出现了治理波利西亚公国的战姬，苏菲亚·欧贝达斯的名字。

乌鲁斯曾听堤格尔提过苏菲亚。她是琉德米拉的好友，不会摆架子，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对堤格尔很亲切。尽管三年不见了，但是重逢时，苏菲亚对堤格尔的态度还是与以前相同。

「琉德米拉阁下、艾蕾欧诺拉阁下、苏菲亚阁下……」

乌鲁斯将目光从才看到一半的信纸移开。

──大约是盛夏时吧，宓莉莎阁下也来过这儿呢。

宓莉莎·葛林卡是治理奥斯特罗德公国的战姬。她和堤格尔是在墨吉涅认识的，再加上她与琉德米拉很要好，所以也和堤格尔熟稔了起来。

在吉斯塔特王国，战姬的地位仅次于国王。

布琉努王国的贵族中，能与战姬平起平坐的，应该只有被称为大贵族的泰纳帝公爵家或嘉奴隆公爵家而已吧。像冯伦伯爵家这种乡下小贵族，别说被战姬记住长相，应该连名字都记不得才对，更遑论与战姬交好了。

然而，堤格尔却让这种不可能的事发生了。

乌鲁斯表情复杂地看向窗外。远方露出褐色土壤的高山，已经染上一层薄薄的白雪；近处平缓山丘的植被，转变成枯草之色。这是亚尔萨斯常见的初冬风景。

每当这个季节来临，堤格尔就会带著弓箭，骑著马，前往领地各处进行视察。听听正式做过冬准备的领民们的话，或是帮忙制服闯入村庄的山中野兽。

「堤格尔，我可以认为你是在拓展自己的世界吗？」

父亲沉稳地向不在场的儿子问道。

──别一直待在亚尔萨斯。去外头看看吧。去见识一下更宽闹的世界。

过去，乌鲁斯曾对堤格尔如此说过。

乌鲁斯深爱著这片自己出生长大，继承自历代祖先的土地。

但是他也很清楚，住在这片土地上，能学到的东西太少了。

乌鲁斯不想让自己儿子成为目光局限在领地的人。假如有机会到外头看看，就算不留在亚尔萨斯或冯伦家也无所谓，乌鲁斯希望堤格尔能拓展自己的世界。

但是另一方面，希望堤格尔继承亚尔萨斯，也是乌鲁斯的真心话。堤格尔很受领民仰慕，也有为领民挺身战斗的勇气。假如堤格尔能继承亚尔萨斯，肯定能成为好领主。

这两个想法并不相斥。只要在外面的世界充分历练过后，回到亚尔萨斯，继承爵位与领地就行了。

可是，假如堤格尔在吉斯塔特找到自己的价值的话呢？

正因为是异国，所以才能客观评断堤格尔的能力与为人，才能让堤格尔发光发亮的话呢？

「……想太多了。」

乌鲁斯摇头，甩掉脑中的想法。将来的事没人说得准。再说，堤格尔也不可能把所有想法写在信里。现在想这些都太早了。

乌鲁斯转换心情，继续看信。

看到堤格尔说自己人在亚斯瓦尔王国的港都杜里斯时，乌鲁斯傻住了。

──他不是在奥尔米兹吗……？

关于亚斯瓦尔，乌鲁斯知道的不多。他只知道国王卧病在床，王子们为了争夺王位而恶斗，以及布琉努介入内乱的这几件事而已。

虽然信上没提到堤格尔前往亚斯瓦尔的原因，但可以简单推测出是怎么回事。

──吉斯塔特八成也介入内乱了。而且派奥尔米兹出兵。

所以堤格尔才会与米拉一起前往亚斯瓦尔。乌鲁斯回想起来，自己的儿子一直在追求建立功勋的机会。

不能说堤格尔的决定有误。假如乌鲁斯没猜错，这是因为就立场而言，亚尔萨斯必须协助奥尔米兹。只要身为冯伦家长男的堤格尔参战，就能尽了双方友好关系的义务。

──拉菲纳克也跟去亚斯瓦尔了吗？从春天起，就一直很对不起他呢。

拉菲纳克是堤格尔的侍从。虽然喜欢开玩笑，但会忠实地完成自己的职务，很受乌鲁斯信任。假如拉菲纳克有一天回来了，一定要好好犒劳他才行。

乌鲁斯闭上眼睛，向诸神祈祷。

──伟大的佩尔克纳斯啊，住在天上的诸神啊，请保佑堤格尔他们平安。

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信仰的是以天上之神佩尔克纳斯为首的十位神祇。其他九位神祇分别是家畜之神佛洛斯、大地母神莫西亚、财富之神德奇、风与暴雨的女神依莉丝、灶神史伐路克斯、战神特里格拉夫、名誉之神洛吉加司特、丰饶与性爱的女神雅丽洛，以及掌管夜晚与黑暗、死亡的女神蒂尔·纳·法。

其中，只有蒂尔·纳·法被人们敬而远之。一方面是因为祂掌管的领域很不吉利，而且在神话中，这位女神还是佩尔克纳斯的妻子兼姊姊、妹妹，以及终生的敌人。

打从布琉努王国诞生于大地的约三百年前起，就一直存在著「应该把蒂尔·纳·法从十位神祇中除名」的声音，不过一直没有成功。

乌鲁斯也如同向其他神祇祈祷一般，向蒂尔·纳·法祈求自己孩子的平安。

并非因为祂是佩尔克纳斯的妻子，不能轻蔑的缘故。尽管乌鲁斯对这位女神没什么好感，但是他知道，夜晚、黑暗与死亡，对人类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让乌鲁斯明白这点的，是亡妻蒂亚娜。

「这么说来，那位公主也是亚斯瓦尔人呢。」

三年前，乌鲁斯有幸与亚斯瓦尔的大公主桂妮薇亚对话。他在造访好友家时，好友说再过几天，亚斯瓦尔的使节团将会来到自己领地，问乌鲁斯要不要留下来见见他们。

说话直率的公主。这是乌鲁斯的感想。但是乌鲁斯对桂妮薇亚的印象并不差。

──她应该不记得我了吧。

乌鲁斯思考了一下，也同样为桂妮薇亚祈祷。对王族怀抱敬意，对他来说，是极为理所当然的想法。就算是其他国家的王族也一样。

亚斯瓦尔的内乱是在秋末结束的。内乱以桂妮薇亚公主的胜利落幕、堤格尔以吉斯塔特军的客将身分活跃于战场的消息，应该还要再等上一阵子，才能传到位于布琉努东北的此处吧。

祈祷结束后，乌鲁斯正想再看过一次信时，房间外传来敲门声。

「乌鲁斯大人，我准备了饮料。」

「蒂塔吗？进来吧。」

乌鲁斯应道。一名将栗子色的长发绑在左右两侧的少女走了进来。少女稚嫩的脸上挂著开朗的笑容，身穿黑色的长袖上衣与长裙，外面套著白色的围裙，手中端著放有银杯的托盘。

少女──蒂塔是长年在冯伦家工作的侍女，今年十六岁，不论扫地洗衣做菜，甚至连带小孩都很有一手。乌鲁斯将她视如己出般地关心、疼爱。

蒂塔将银杯放在桌上。杯中装的是加热过，以热水稀释的葡萄酒。乌鲁斯叫住行过礼，正准备离开的蒂塔，把手中的信纸交给她。

「这是堤格尔寄回来的信，里面也有给你的话。」

「乌鲁斯大人，谢谢您！」

蒂塔眼神亮了起来，接过堤格尔的信，当场看了起来。假如是平常的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可见少女现在有多开心。毕竟她从小就一直爱慕著堤格尔。

乌鲁斯苦笑著提醒蒂塔。少女总算回神，羞得面红耳赤。

「话说回来，你知道巴多兰在哪吗？」

「巴多兰爷爷在不久之前，背著小少爷到外头散步，我想应该快回来了。」

所谓的小少爷，指的是乌鲁斯的次子迪安。他是堤格尔的异母弟弟，在父兄以及蒂塔、巴多兰的疼爱之下，成长得相当健康茁壮。

「这样啊。那等他回来，叫他来我这儿一趟。」

「好的。」

蒂塔答完，离开了房间。接著走廊响起一阵跑步声，应该是因为她想尽快看信的缘故吧。

乌鲁斯拿起银杯，缓缓品尝著温热的葡萄酒。尽管香气不浓，但是喝下后，能让身体从内部暖和起来，而且因为以水稀释过，也不怕喝醉，是这个季节不可或缺的饮料。

就在酒杯见底时，正巧传来了敲门声。

一名抱著幼儿，个子矮小，但是看起来很硬朗的老人走进房间。他是乌鲁斯的部下巴多兰，与主人同年，都是五十一岁。从年轻起就一直服侍著乌鲁斯。

「乌鲁斯大人，您找我吗？」

乌鲁斯从巴多兰手中接过两岁大的儿子，摸著迪安的头，简洁地道：

「我明天要前往王都，帮我做旅行的准备。顺便帮我挑两、三名随从。」

「怎么这么突然？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有些事必须尽快报告陛下才行。」

乌鲁斯一面哄著迪安，一面把信中内容告诉巴多兰。

「少爷很活跃呢。真羡慕拉菲纳克，我也想与少爷同行。」

见巴多兰说得认真，乌鲁斯苦笑起来，不过又立刻收敛表情。

「虽然陛下知道亚尔萨斯与奥尔米兹交好，可是像这样与许多战姬都有交流的话，说不定会引来不必要的猜疑。」

要是将此事放置不管，被其他人知道的话，可能会有人怀疑冯伦伯爵家与吉斯塔特私通。所以必须在被人怀疑之前，做好对应才行。

「原来如此。那么我陪您一起前往首都吧？」

「不。你留在这儿，帮我代管亚尔萨斯。看情况，说不定我得在首都待上好一阵子。有你代管，我也比较安心。」

乌鲁斯摇头道。这些话固然是出于对巴多兰的信任，但是也有顾虑身体愈来愈虚弱的他的成分在。

「再说，光靠蒂塔一个人，应该照顾不了迪安吧。他最近似乎愈来愈难带了。」

乌鲁斯以左手重新抱好迪安，以右手拿起绑在儿子腰上的绳索，朝同年的侍从笑道。这条绳子是巴多兰绑上的。

「刚会走路的孩子非常可怕呢。因为不知危险为何物，所以会到处乱走。」

巴多兰看著迪安说道，眼神中尽是温柔。接著，他将视线移回乌鲁斯身上，站直身子，正色道：

「我会照顾好这宅子与迪安少爷的。随从的人选会在天黑前挑好，在这之前，要麻烦您照顾迪安少爷了。」

最后一句话，是顾虑到暂时见不到儿子的乌鲁斯而说的。

巴多兰离开后，乌鲁斯笑看著次子，温柔地道：

「你和哥哥很像，似乎都太精力充沛了。别给蒂塔和巴多兰添太多麻烦哦。」

说完，乌鲁斯抱起笑得开怀的孩子，起身走出房间。他想趁著出发前，到位在宅子后方的妻子坟前，和亡妻说说话。

乌鲁斯正想走下楼梯，忽地转动视线。只见蒂塔正缩在走廊的角落看信。也许是迫不及待，等不及回自己房间看的缘故吧。

乌鲁斯微微一笑，假装没发现。接著他转头凝视屋子深处，原本挂著家传宝弓的房间。房间中的黑弓，如今正在堤格尔手上。

乌鲁斯在心里向历代当家祈求长子的平安，安静地下楼。

第五卷 1 因缘

冬季的天空，是阴沉的灰。白色的雪片如花瓣般从空中落下。

堤格尔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以掌心接住雪花。雪一碰到手掌，立刻被体温融化，成为指甲大小的水珠。

「下雪啦……」

堤格尔忧郁地仰望上空。虽然看不见太阳，但是应该已经过中午了。

这里是『山与森林的王国』萨克斯坦北部的山地。堤格尔正与三名同伴走在贯穿杂乱林木的昏暗山路上。

堤格尔的同伴分别是：与堤格尔两情相悦，外号『冻涟的雪姬』的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战姬的心腹部下加雷宁，以及堤格尔的侍从拉菲纳克。

他们全都穿著厚厚的披风，将帽兜拉得极低。靴子的长度足以包覆整条小腿，手套是以兔子的毛皮制成的，相当保暖。除此之外，拉菲纳克与加雷宁的行李中还分别带著装了伏特加的皮囊。

「米拉，你打算怎么办？要回头下山吗？」

堤格尔以昵称呼唤琉德米拉，问道。

根据山下村子的说法，这座山的半山腰处，有个小聚落。

虽然不知距离那聚落还有多远，但是只要抵达那儿，应该就能躲避风雪，在室内度过一晚吧。

「我想再稍微前进一点看看。这样好了，再走半刻吧。反正有拉斐亚斯在，不必担心风雪或寒冷的问题。」

米拉看向自己肩上的长枪，微笑道。别名『破邪的穿角』的龙具，拥有操纵寒气的力量，在有什么万一时，没有比它更令人安心的存在。

顺带一提，拉斐亚斯现在被好几层布条缠著。龙具的造形精巧华美，看起来就像高级艺术品一样。必须这么做才能不引人注目。

「拉菲纳克与加雷宁阁下的看法呢？」

堤格尔向两名年长者问道。拉菲纳克以开玩笑的口气率先道：

「我知道少爷在打什么主意哦。你想在山脚的村子过夜，趁天黑之前，在附近打猎对吧？」

拉菲纳克愉快地露出暴牙笑道，堤格尔耸了耸肩。假如有时间和体力，自己确实想那么做。他从小向猎人学习打猎技术，纵横于故乡的山野之中，因此在进入未知的山林时，会自然地想以猎人的身分行动。

「顺带一提，我赞成战姬大人的想法。就算要回头，也该等找到足以作为标记的场所之后再回去。」

初老的骑士加雷宁以深思熟虑的表情看著堤格尔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们在山脚的村子里也听说过，这个国家的状况并不好。」

「是指王家与土豪的对立变得愈来愈激烈的事吧？」

所谓的土豪，相当于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的地方领主。但是萨克斯坦的土豪有很强的自尊心与独立意识，自开国以来就不肯完全屈服于王家，经常发生大小冲突，直到今日。

特别是最近这半年，双方的冲突愈演愈烈，骚动扩展到全国各地，强盗土匪因此日益猖獗，使国内情势更加动荡不安。

堤格尔的表情在无意识中黯淡下来。

自从来到萨克斯坦后，他听不少当地人谈过国内的事。王家与土豪的对立之所以加深，原因之一，是亚斯瓦尔的内乱。

亚斯瓦尔国王撒迦利亚病倒时，该不该趁机攻打亚斯瓦尔？王家与土豪针对这件事，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即使后来决定介入内乱，谈到该如何介入，又是一番争吵。

最后，萨克斯坦决定出兵协助杰梅因王子。可是王子被桂妮薇亚打败，王家与土豪又开始互相推卸责任，甚至吵到动起干戈。

不只如此，内乱结束后，原本隶属于杰梅因的亚斯瓦尔士兵，以及被从亚斯瓦尔岛赶走的海盗，纷纷逃到萨克斯坦，使治安愈发败坏。

虽然说堤格尔是以吉斯塔特军的客将身分协助桂妮薇亚的，就立场而言，不需对萨克斯坦的现况负责。但是既然知道自己参与的战争居然带来这样的影响，就心情来说，他仍然无法不感到沉重。

「是的。看来这国家真的陷入了混乱，甚至出现了奇妙的传闻。」

加雷宁的话，把堤格尔拉回现实。

什么传闻？堤格尔不解地歪头。初老的骑士以认真的表情继续道：

「国内有狼人出没……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听过三次类似的说法了。」

拉菲纳克也想到什么似地一拍双手。

「我也有听说。不过那应该只是床边故事吧。虽然小孩子很害怕，不过大人们提到狼人时，都是边叹气边说的呢。」

「对于狼人的存在，我自然是半信半疑。但是不论真相如何，一般平民时不时地把那种话题挂在嘴上，本身就不是好现象。表示这个国家相当危险。而且也不确定我们预定前往的聚落，是否平安无事。」

「山脚村子的人们也说过，最后一次见到聚落的人，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米拉略微发寒似地皱眉。

「那么，基于安全，加雷宁阁下认为我们应该回头下山吗？」

堤格尔问道，加雷宁摇头。

「一切全依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意思。虽然回头是一种选择，但是尽快赶路，尽早离开这座山，也是一种方法。」

原来如此，堤格尔心中接受了他的说法。乍听之下，加雷宁的说法很没有责任感，不过这表示他很相信堤格尔的判断。

堤格尔抬头，看著灰色的天空，思考起来。

──今后，天气将会愈来愈冷吧。

回头下山的话，就必须在这个国家待上更久的时间。堤格尔并不希望变成那样。

不论堤格尔或米拉，都有自己的立场。可以的话，堤格尔希望能在冬季结束前离开这个国家。

「好吧，那就再稍微前进一点看看。」

堤格尔说著，以左手握住原本挂在背上的黑弓。降雪使视野变差，必须提早做好准备，才能在看到野兽或盗匪时，立刻做出对应。

四人在飞雪中继续前进。

大约走了一千步左右，山路开始朝右边下降。

视野变得宽阔。

连绵不绝的墨色山脉耸立于远方，离这儿愈远，愈显朦胧。许多高峰披著白纱，彷佛拒绝人们靠近似的。见到那些以雪勾勒出来的山影，堤格尔觉得有点激动。

向下俯看的话，是覆盖整个地表，无边无际的森林。零星散布于其中的城镇与村落，与其说是开拓森林建造的，更像见缝插针般地建造在森林的空隙之中。

──山与森林的王国真是名不虚传。

堤格尔感叹地眺望著眼前景色心想。该说还保留著相当程度的野蛮吗？总觉得这个国家的山与森林，和自己出生长大的亚尔萨斯，以及米拉治理的奥尔米兹都有些不同。

「过去的萨克斯坦人，似乎认为山中住著巨人与妖精。」

听加雷宁这么说，拉菲纳克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布琉努也有山里住著妖精的传说……至于巨人，是不是把熊误认为巨大的怪物了呢？或者是身材魁梧的土匪之类的。」

「也有可能是矿工。因为在传说里，巨人大多会带著黄金。话说回来，看著如此雄壮的山林，难道不会觉得巨人可能真的存在吗？」

拉菲纳克眺望著群山，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如果巨人肯无条件送我黄金，我倒是很想见见呢。是说，如果巨人会给人黄金，那妖精又是干嘛的？」

「就我所知，妖精会把人类带到巨人那儿。假如人类从巨人手中骗得黄金，妖精也能分到一点好处……」

堤格尔一面听著两人的对话，一面不经意地看向空中。一只巨大的老鹰划过天际，堤格尔反射性地握紧家传宝弓。

但是，就在他想将右手伸向挂在腰部的箭袋时，又改变想法，摇了摇头。

就算顺利射中了，老鹰应该也会掉到斜坡下方吧。既然无法回收猎物，就不该做无谓的杀生。

「堤格尔，你知道※赫拉斯瓦尔格吗？」（译注：典出北欧神话，由巨人变化而成的老鹰Hræsvelgr。）

米拉来到堤格尔身边，微笑著问道。

「我记得那是萨克斯坦信仰中的白色巨鹰？听说它能为死者带来安宁，把灵魂送到天上。军旗上也会画那只巨鹰呢。」

「没错。所以最好别在这个国家随便射杀老鹰。因为人民可能把某些种类的老鹰当成赫拉斯瓦尔格的眷属。」

「说的也是，我会小心的。」

虽然在亚斯瓦尔时，堤格尔有恶补过一些关于萨克斯坦的知识，但是有更多部分，不实际造访当地的话，就无法明白。必须小心行事，以免害米拉等人受到牵连，陷入危险之中。

一阵夹带著碎雪的强风吹过，晃动了米拉与堤格尔的帽兜。见雪花卡在米拉的浏海上，堤格尔上前，以指尖帮忙拨掉雪片。

两人在极近之处对望著，米拉缓缓闭上双眼。堤格尔不是木头，当然知道她想索求什么。

幸好拉菲纳克与加雷宁正眺望著远方的群山聊天。尽管觉得那两人似乎是在自己看向他们的瞬间才别过脸的，不过应该是错觉吧。总之，堤格尔很感谢两人不看向这边。

堤格尔假装帮米拉整理帽兜，低下头，将嘴按在她的樱唇上。

也许因为天气寒冷吧，总觉得米拉的嘴唇既温暖又柔软。最后，堤格尔总算放开嘴唇，依依不舍地后退。尽管他很想以脸颊磨蹭她散发甜香的身体，不过还是克制住了。

就在这时，米拉的蓝色眸子闪过恶作剧的光芒。只见她迅速地探出身子，主动凑了过去。而且还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惊讶到僵住的堤格尔嘴唇。

接著，米拉为了遮住羞红的脸似地，把帽兜拉得极低，笑道：

「你太大意了。」

「我会精益求精的。」

堤格尔在心中感谢飞舞于空中的雪花，努力地以平静的语气回道。

堤格尔一行人，是在七天前踏上萨克斯坦的土地的。

在那之前，堤格尔等人一直待在亚斯瓦尔。就像先前提过的，堤格尔是吉斯塔特军的客将，与身为吉斯塔特军司令官的米拉，一起协助桂妮薇亚公主争夺王位。

获得吉斯塔特与布琉努协助的桂妮薇亚公主，先是平定了亚斯瓦尔岛，接著在海战与陆战中打败杰梅因王子的军队。撒迦利亚王承认她为正统继承人，并举行了继承王国宝剑卡里博恩的仪式。亚斯瓦尔的内乱，就此落幕。

与周围的国家不同，亚斯瓦尔承认女王的存在。因此，桂妮薇亚迟早会以女王的身分，坐上王座吧。

冬季的北海风高浪大，难以出航。

从亚斯瓦尔前往布琉努，只需要一天航程，所以布琉努军已经趁著晴朗的日子，陆续回国了。但是吉斯塔特军必须长期留在亚斯瓦尔岛上，直到春季来临为止。

堤格尔决定前往萨克斯坦王国，是内乱正式终结前的事。听说杰梅因王子的死讯时，堤格尔一方面感到惊讶，一方面认为身为客将，自己已经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同时他也认为，自己必须前往萨克斯坦。

毕竟，说不定能在萨克斯坦找到关于『魔弹之王』的线索。

听了堤格尔的决定后，米拉理所当然地要求同行。

堤格尔心怀感激地接受她的好意，与随从一起离开亚斯瓦尔的首都克尔切斯特。吉斯塔特军则交给与米拉同为司令官的苏菲──战姬苏菲亚·欧贝达斯掌管。

想从亚斯瓦尔岛前往萨克斯坦的话，最普通的路线就是从港都杜里斯出发。杜里斯汇聚了往来于各国的商船，当然也有前往萨克斯坦的船只。假如在天气良好时出发，则和前往布琉努一样，只要一天就能抵达。

然而，堤格尔一行待在杜里斯的时间，却比预期的还要久。

原因之一，是天气不佳。

打从堤格尔等人抵达杜里斯起，天空就一直灰蒙蒙的，风浪也不曾停歇。就连当地人都说「虽然是初冬，不过天气差成这样，还真是罕见呢」。堤格尔等人能做的，只有向诸神祈祷，期待天气快点好转。

另一个原因，是迟迟找不到前往萨克斯坦的船。

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水火不容，是极为有名的事。

据说，亚斯瓦尔国王撒迦利亚曾对部下如此说过：

「提到乡下或边境时，我都会以那个国家的名字作为代称。」

至于萨克斯坦国王奥古斯都，似乎也对重臣如此说道：

「那里是以地面所有污秽堆积而成的巨大粪坑。只是被雾气遮掩住罢了。」

既然一国之王是这种态度，底下的诸侯贵族与平民的反应自然不在话下。听说，萨克斯坦人与亚斯瓦尔人只要一碰面，两次中有一次会互相谩骂，另一次则是以斗殴作收。

因此，当亚斯瓦尔水手听说堤格尔一行人想去萨克斯坦时，全都不约而同地皱眉。堤格尔等人是杜里的大恩人，就算要求水手们在冬季的风浪中出海，他们也在所不辞。但是去萨克斯坦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把你们送到那个充满泥巴臭的地方是没问题啦。但假如之后的天气比现在更糟，咱们就得在那种鬼地方过冬了。那可是天大的折磨啊。所以不好意思，请你们去找其他人吧。」

之后，堤格尔等人也问了来自布琉努、吉斯塔特，以及萨克斯坦的水手，但他们大多都想待在杜里斯过冬，所以不愿意出海。尽管有人说「假如天气变好，载你们过去也行」，可是天气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

再说，也不能找吉斯塔特军帮忙。总不能开著军舰前往萨克斯坦吧。为了不引人注目，米拉甚至不能以战姬的名义行动。

在空虚等待的日子中，出乎意料地向堤格尔等人伸出援手的人，是桂妮薇亚。

某天午后，桂妮薇亚毫无预警地出现在堤格尔一行人下榻的旅馆，并当著傻眼的堤格尔等人的面，强烈表达不满。

「我还以为我们是出生入死的战友。结果你们却不告而别。这样太过分了吧。」

桂妮薇亚的话很有道理，堤格尔只能诚惶诚恐地不断道歉。

「非常对不起。我们绝对没有轻视殿下的意思。是因为考虑到殿下公务繁忙……再说，我们想在正式入冬前渡海，所以才急著离开。」

堤格尔一脸抱歉地笑著赔罪，桂妮薇亚总算露出笑容。她是从苏菲那儿听说整件事，才急忙赶来杜里斯的。

「直接找我商量不就得了。我可以介绍可靠的水手给你们。他们曾载我多次往返大陆，技术是没话说的哦。」

根据桂妮薇亚的说法，那些水手从她开始走访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时起，就一直跟随自己了。堤格尔觉得得意洋洋地挺胸说著这些事的公主很可爱，一面郑重地向她道谢。

如此这般的，堤格尔一行人与那些水手见了面。水手们说，除非天气糟到不行，否则隔天就能出发。而且过了一晚，天空变得万里无云，风浪也稳定了下来，是绝佳的航海日。

桂妮薇亚在因久违的放晴而热闹无比的码头，依序与堤格尔等人握手道别。在握住堤格尔的手时，她小声问道：

「你之所以前往萨克斯坦，是想调查魔弹之王的事对吧？」

「是的。不论多么小的事都无所谓，我想多知道一点关于魔弹之王的事。」

告诉堤格尔魔弹之王前往萨克斯坦的人是桂妮薇亚，所以没有必要瞒著她。

「如果打听到什么，也要告诉我哦。」

桂妮薇亚用力握住堤格尔的手，眼中闪烁著好奇与期待的光芒。魔弹之王曾与圆桌武士加拉哈德并肩战斗过，桂妮薇亚想知道后续的故事，并不奇怪。但是就旁人的角度看来，可能只会觉得她舍不得与堤格尔分开而已。

米拉一面与桂妮薇亚握手，一面笑著道谢。

「非常感谢殿下。我们欠了您大人情呢。」

「这点小事用不著在意。对我来说，来这里也是转换心情的好机会。唯一可惜的是，就此一别后，琉德米拉阁下就没机会多认识亚斯瓦尔的红茶了。」

「不胜惶恐。我也希望殿下能多认识吉斯塔特的红茶呢。」

「毕竟要告别了，就让我直说吧。琉德米拉阁下，吉斯塔特式的红茶太依赖果酱了。红茶不是果酱的附属品哦。」

「也恕我斗胆直言，殿下，山羊奶并不是红茶的必需品。希望您能多想一想，别因为添加多余的东西，而失去原本应得的幸福。」

假如堤格尔与加雷宁没把两人拉开的话，她们可能会互不相让地争论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吧。

堤格尔等人搭乘的船从杜里斯出发后，按照预定，于隔天抵达了萨克斯坦北方的小渔村。

首都阿斯坎尼亚位在王国的中央，必须穿越数座山脉与森林南下，才能抵达。

一行人为了前往首都，开始行走于山林之间。

†

堤格尔一行人前进了大约三○分钟后，发现一个小聚落。

聚落外有简陋的栅栏，乍看之下，民宅不到二○间。由于见不到任何人影，四人小心翼翼地接近，该说是果然吗？聚落中有明显的被盗匪打劫过的痕迹。

不少民宅遭到严重破坏，路边躺著许多衣衫褴褛的尸体。也许被鸟兽啃食过了吧，那些死者几乎只剩骸骨了。

四人分头查探，找不到任何活人。

「被盗匪攻击后，幸存者可能全部拋弃家园逃走了吧。从尸体的样子看来，不是这一、两天发生的事。应该超过十天了吧。」

堤格尔说道，其他人也都同意他的意见。

就算是和平的时代，偏远的村落受到盗匪袭击，也不是稀奇的事。不过，在旅途中听说了那么多关于这个国家的情势后，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是令人目不忍睹。

四人将尸体集合起来，埋葬在聚落的一角。冬季的地面坚硬又冰冷，挖掘起来比想像中更花时间。

天快黑时，堤格尔等人选了一间坚固的石造民宅，借住其中。

虽然屋内有不少灰尘，但光是不让寒风从空隙吹入，就很足够了。地板中央有个方形的凹穴，底下满是灰烬，似乎是升火的场所。

加雷宁留在屋内看守行李，堤格尔与米拉、拉菲纳克则前往其他民宅，收集柴火。

「看来没时间打猎呢。」

堤格尔仰望著无休无止的飞雪叹道。假如能猎到兔子或野鸟，就能吃到新鲜的肉了。虽然他们带的粮食还很充足，但是他们也的确吃腻了硬面包与肉乾、菜乾。

此外，身为猎人，不掌握山路附近的地形，堤格尔就会觉得坐立难安。因为山与森林，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再说，假如附近有盗匪，说不定能抢先发现对方，做好对策。

「不行。山中天气瞬息万变。你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天气这么冷，野兽八成也都躲在窝里，不肯出来了吧。」

「说的也是。」听米拉与拉菲纳克劝道，堤格尔乾脆地让步。他现在是与其他人一起旅行，不能任性妄为。

三人抱著大量木柴，回到屋里。

「欢迎回来。外头很冷吧？」

加雷宁已经升好火了。火旁有个银杯，拉菲纳克诧异地凑过去一看，笑开了。

「这是加热过的伏特加？」

「是的。因为已经用水稀释过了，所以不怕喝醉。」

四人围绕著火堆坐下，轮流喝著杯中热酒。带著酒精的暖流沁透全身，使众人忍不住叹息。原本紧绷的身体也逐渐舒缓下来。

众人把面包切成适当的大小，放在火上烧烤。接著把水与肉乾、菜乾放入另一只银杯中，一面加热，一面搅拌，煮成简单的热汤。只要等到肉乾的盐分溶入汤里，肉块变软，就能吃了。

汤也和酒一样，大家轮流分著喝。肉乾要仔细咀嚼过后才吞下肚。直接吃肉乾的话，太硬又太咸。所以有机会吃煮过的肉乾时，就必须好好品尝这分美味。

旅人们一面用餐，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风雪，聊美酒，聊吉斯塔特与布琉努的山林，聊抵达首都后打算做哪些事。

吃完晚餐后，米拉以蓝色的眸子看著堤格尔。

「先做个确认吧。根据山脚村民的说法，假如明天一早出发，中午就能翻过山脉，抵达山脚的干道。以干道作为分界，东侧大致上是王家的势力范围，西侧则是土豪的势力范围。」

米拉在半空中用手指画著地图，继续说道：

「往东走的话，会抵达属于王家，名叫汉诺威的城镇；往西走的话，会抵达属于土豪，名为索莱马尼的城镇。两座城镇都是徒步两天的距离。而我们是要往东走，对吧？」

「嗯。这国家的情势比想像中更混乱。我们还是经过汉诺威，直接前往首都吧。」

堤格尔说著，解开绑在腰间的皮囊，拿出某样物品。

是黑色的箭镞。

就算以双手捧著，箭镞也大到稍微超出手掌。箭锋相当锐利，闪烁著漆黑的光芒。不过最奇妙的是，箭镞有种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的奇特触感。

这箭镞原本收藏在亚斯瓦尔的某座供奉圆桌武士加拉哈德的神殿中，而桂妮薇亚公主将它送给堤格尔。根据桂妮薇亚公主的说法，这箭镞是大约三百年前，自称魔弹之王的旅人送给加拉哈德的。

战姬宓莉莎说过，魔弹之王是传说中的人物。据说他从女神那儿得到百发百中的神弓，以弓打倒所有敌人，成为国王。

刚听说这个故事时，堤格尔认为那是很常见的英雄传说，所以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但后来，名为茨魅的魔物，将堤格尔称为魔弹之王。

从那之后，魔弹之王这个词，就一直占据著堤格尔意识的一角。所以他才想在这个国家，多少找到一点关于魔弹之王的线索。

──虽然也想进入土豪的势力范围……

堤格尔在脑中回想米拉画的地图，思忖起来。

萨克斯坦王国，大约是二五○年前诞生的。

魔弹之王前往萨克斯坦。是大约三百年前的事。当时萨克斯坦小国林立，多山的地形造成交通不便，城镇之间难以交流，所以有许多地方小领主自立为王。

这些小国之间战火频仍，只有布琉努或亚斯瓦尔之类的外敌入侵时，才会团结起来。

改变那状况的，是萨克斯坦的开国国王格利莫瓦德。他原本连小国的国王都不算，但是接连击败、并吞了许多国家，扩大领地，最后建立了萨克斯坦王国。

不论魔弹之王在萨克斯坦做过什么，都是建国之前的事了，所以不知道首都是否有保留相关的记载。

再说，假如魔弹之王是从亚斯瓦尔前往萨克斯坦的话，应该会先来到萨克斯坦西部。然而西部，是土豪的势力范围。

──但假如不知道土豪之间的权力关系，就不能随意和他们接触呢。

与王家对立的，不仅是单一土豪，而是土豪的联盟。关于这部分，苏菲曾特别叮嘱道：

「虽然我和王家、土豪都有交情，但是要说的话，和王家相处起来比较轻松。土豪们很在乎彼此的权力关系，而且关系时常变化，就算和他们有交情，也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连擅长外交的苏菲都如此辛苦，堤格尔就更不用说了。假如认识错人，与大多数土豪为敌，就事倍功半了。

──再说，这个国家也没有安全到能随意旅行，与所有土豪们见面的程度。

堤格尔想尽可能地避免被卷入王家与土豪的对立之中。就这点来说，首都不太可能成为战场。他自己先不说，必须努力确保米拉的安全才行。

──虽然苏菲说，如果真有什么事，可以报出她的名字……

除非碰上极为困难的事态，否则堤格尔不想那么做。因为调查魔弹之王是堤格尔的个人私事，与吉斯塔特的政治意图没有任何关系。

话说回来，米拉原本就打算在抵达首都后，直接报出自己的名字。

虽然堤格尔已经在吉斯塔特与亚斯瓦尔立过一些功勋，但目前的他，仍然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贵族之子。就算要求进宫翻阅纪录，也只会落到被扫地出门的下场。不过，假如是米拉的要求，应该能顺利进入王宫吧。而且也不怕有人加害于她。

──问题是，米拉的名字能通用到哪里呢？

萨克斯坦国王奥古斯都是以严厉、残酷知名的人。这也是苏菲告诉堤格尔的。有一次，王后生了大病，直到痊愈为止，国王都没有去探病。

「至少去露个脸吧。」看不下去的大臣劝谏道。「难道说看到朕的脸，病情就会好转吗？」国王如此回道，连眉头都不动一下。

那样的国王，应该不可能答应米拉查阅王宫内的资料吧。

「堤格尔，刚来这个国家时，我也说过──」

听到米拉的声音，堤格尔抬起头。心上人正对自己露出满是信任与亲昵的浅笑。

「如果需要我帮忙，不要客气，直接说出来。我就是为此才跟你来的。」

尽管利用战姬的头衔吧──堤格尔很清楚米拉的意思。就算国王拒绝，也能以战姬之名求见王妃或王子，试著请他们帮忙。

堤格尔看著三名同伴的脸，低头道谢。

「谢谢你们。不过我并不是客气。虽然我也很在意能不能从土豪那边打探到什么，但正是因此，所以才不该随意接近他们。假如能在汉诺威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才转向前往索莱马尼，否则的话，就直接前往首都。」

「如果王家与土豪的对立愈来愈激烈，首都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拉菲纳克悠哉地道，加雷宁露出稳重的笑容。

「我认为这想法很好。虽然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也不能有勇无谋地挑战猛兽。」

「是这样的话就好。」

米拉说道，但是表情略显不满。

堤格尔一面喝下最后一点伏特加，对米拉笑道：

「我当然也想请你帮忙哦，不过也会想在你面前有所表现呢。如果一到王都就立刻开口请你帮忙，感觉起来就太逊了。」

「别太逞强哦。」

「我没有逞强的意思，不过有你在身边的话，我的干劲就会比平常多好几倍呢。」

「是是是。明天还要早起，快点睡吧。」

『这些话我已经听到耳朵长茧了』米拉以听腻这些话似的口吻打发道。堤格尔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两名年长者相视苦笑。

米拉一面听其他人讨论守夜的顺序，一面不自然地抿著嘴唇。脸颊之所以变得火烫，不单纯是因为火堆的缘故。

这样太奸诈了──微弱的嘟哝融化在跃动的火焰中，没有传入心上人的耳里。

†

异臭刺激著鼻腔，使堤格尔醒了过来。

他从地上坐起，讶异地环视周围，皱起眉头。

黑暗中，只有堤格尔一个人，感觉不到附近有其他人类的气息。

──这里是哪？还有，这种恶心的臭味是……

那种臭味难以形容，而且很令人不愉快。虽然不是不曾闻过的气味，但是他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尽管堤格尔觉得自己应该闻过无数次了。

堤格尔想站起来。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手里有东西。

仔细一看，自己的左手握著黑弓，右手拿著黑色箭镞。

为什么自己会拿著这些东西？

正当堤格尔感到不解时，周围微微亮了起来。尽管周遭没有任何光线。

堤格尔呆呆站著。他正身在一座老旧破败的建筑物里。

眼前是一条笔直向前延伸的走廊，墙上有无数龟裂，柱子几乎全部从中断折了。地上的石板不是碎裂，就是变形剥落，难以行走。

除此之外，一部分的墙壁与柱子上还覆盖著寒冰，地板角落堆积著白雪。空气安静地沉淀著，没有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生物的气息。

眼前是极度缺乏现实感的光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尽管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意识似乎罩著一层薄纱，无法理清思路。

堤格尔向前走了起来。不是基于自我意志，而是被什么引导似地。

没有脚步声。就连踏在地面的感觉，都很朦胧。

──完全不冷。明明有这么多雪和冰。

忽地，一道黑影从前方出现，朝这边走来。那黑影与自己差不多高，左手拿著弓，看不出是男是女。

虽然双方应该都已发现彼此的存在，但都没有因此放慢脚步。而且，即使双方距离逐渐接近，对方的模样，也依然被黑暗包围。

堤格尔与黑影一言不发地错身而过，继续向前行走。

走廊极为漫长，堤格尔又与几道身影错身而过。那些影子的高矮与体格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手上都握著弓。而且剪影都与堤格尔的家传宝弓相同。

最后，堤格尔总算来到一处宽阔的场所。那是足以把亚尔萨斯的冯伦家整个放入其中的巨大空间，而且天花板非常高。

堤格尔停下脚步，茫然地仰望著眼前的景象。

那是个至少有二○阿尔昔（约二○公尺）高的巨大石像。

蹲伏的黑龙、坐在黑龙背上的美丽女子。女子只以长布蔽体，貌似及腰的头发随风飘扬。尽管这空间与走廊相同，都可以称为废墟，但是只有女子与龙的石像，安静地耸立在空间中，没有任何损伤。

虽然女子的视线看向黑龙的头部，可是堤格尔却有一种被那女子居高临下注视的奇妙压迫感。

那石像似乎随时都会开口向自己说话，堤格尔开始觉得难以呼吸。双腿似乎被钉在原地，无法别过脸，也不能移开视线。只能用力握住黑弓与箭镞，忍耐那股压力。

七道黑影出现在黑龙脚边。其中四道黑影无言地站著，其他三道则缓缓地上下伸长、缩短，呼唤著堤格尔。

──王……

──王啊……

──魔弹之王啊。

堤格尔不禁放声大叫。那些黑影的声音不是通过鼓膜，而是直接传到意识之中。带著意志的污泥爬进脑中的感觉，使堤格尔一阵恶心，差点摔倒。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才行。尽管他心中这么想，但是两脚依然无法动弹。

堤格尔低头看向自己双腿，惊讶地发现从脚尖到膝盖都变黑了。看起来就像抵达这空间之前，在走廊错身而过的那些人影一样。

发现三道黑影逐渐逼近，堤格尔咬紧牙关，瞪著它们。他在双腿使力，挺直背脊，举起黑弓。

他拉紧弓弦，彷佛上面搭著箭矢似地。

接著，堤格尔的目光从那些黑影上移开，看向空间深处的石像。

危险的不是黑影，而是耸立于它们身后的东西。

堤格尔即将放开弓弦的前一瞬，女子转过头，与他对上目光。

下一瞬，宛如切换画面似地，一道石壁忽地出现在堤格尔眼前。虽然老旧，但是没有任何龟裂，看起来相当坚固。

「──怎么了？」

米拉以关心的声音轻声问道。

──梦……？

混乱的意识逐渐清醒。明白是梦后，堤格尔总算放松全身的力量，喘了一口气。

可是，他又马上因其他的事而感到混乱。堤格尔感觉右手有异，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中握著黑色的箭镞，左手则握著黑弓。

──我是第一个守夜兼看守火堆的人。守夜时，没发生任何事……

和米拉换班后，堤格尔躺在地板上休息。虽然黑弓放在随时可拿到的场所，但是箭镞应该收在皮囊里才对。难道说，自己在作梦时，无意识地握住黑弓，并从皮囊中拿出箭镞了吗？

「堤格尔，你还好吗？」

米拉再次问道。堤格尔缓缓起身，发现自己满头大汗。他随手抓起身上的披风下襬，擦去汗水后，转头看向米拉。

米拉身旁的火光，使堤格尔感到眩目。拉菲纳克与加雷宁正背对自己，躺在火堆的另一头。

堤格尔把箭镞收回皮囊，调整心情，朝米拉笑道：

「没事，我只是做了个怪梦。我有说什么奇怪的梦话吗？」

堤格尔以半开玩笑的口吻问道。米拉听了，露出放心的神色。

「你只有呻吟而已。是什么样的梦呢？」

「是……」

堤格尔正想描述，又皱起眉头。明明梦境是那么鲜明，但是醒来后却什么都记不得了。虽然心中残留著「看到非常惊人、非常可怕的东西」的强烈印象，可是不论他如何回想，都想不出任何画面。

「一醒来，就全忘了……」

堤格尔叹道，米拉苦笑起来。从年轻人的反应看来，肯定不是什么美梦。米拉思考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轻拍自己大腿道：

「过来吧。」

堤格尔必须花上一个呼吸的间隔，才能理解米拉的行动与话中之意。他不由自主地以热烈的眼神凝视米拉从军服下襬露出的修长双腿。

但是他又立刻摇头，甩掉脑中的欲望。

就算无视拉菲纳克与加雷宁躺在一旁的事，自己也应该感谢米拉的好意，不能得寸进尺。

「谢谢。」

堤格尔不发出声音地爬到米拉身旁。

他偷眼观察米拉，发现她的俏脸正微微泛红。一股怜爱之情油然而生，使堤格尔忍不住想将她紧抱在怀里。堤格尔用力忍下冲动，安分地把头枕在米拉的大腿上。柔软，富有弹性的感觉，使堤格尔的心脏狂跳。甜香刮骚著鼻腔，使堤格尔脸颊变得火热。

正当堤格尔因超乎想像的刺激而感到焦急时，米拉将手温柔地放在他的额头上。有如哄幼儿入睡似地，温柔地抚摸著他。

感受到米拉的心意，堤格尔不再紧张，安心地闭上双眼。尽管想一直沉浸在这种舒适的感觉中，可是睡魔却毫不留情地袭来。

忽地，堤格尔想起某件事。

那异臭，是尸体的臭味。是唯有失去生命的肉体才会发出的独特恶臭。

难怪堤格尔觉得自己闻过无数次那种味道。但是为什么那个空间里，会充满尸臭呢？

睡魔使堤格尔的意识朦胧了起来。

那空间究竟是什么地方？尸臭是从哪传来的？意识逐渐远去。

不一会儿，堤格尔就沉沉睡著了。

†

天亮后，四人简单地用过早餐，离开聚落。

虽然雪停了，但风还是很冷。天空也和昨天一样，是阴郁的灰，看不到太阳。四人以披风紧裹身体，走在山路上。

「对了，关于昨天的梦。」

堤格尔一面警戒周围，一面对走在身旁的米拉说道：

「我想起来，梦里有一尊巨大的黑龙石像。」

「黑龙？」

米拉复述堤格尔的话，蹙起秀眉。

「如果你是吉斯塔特人，说不定有人会说，你得到了吉鲁尼特拉的启示呢。」

在吉斯塔特，黑龙吉鲁尼特拉的地位与诸神相等，有时甚至比诸神更高。因为在建国传说中，开国国王是黑龙的化身。

当然，没人知道那传说是不是真的。但是自称黑龙化身的男人，带领部下打败许多部落，建立吉斯塔特王国，订立战姬制度，是不争的事实。

直到今日，吉斯塔特人民也依然赞颂开国国王的丰功伟业，士兵骄傲地高举画有吉鲁尼特拉的军旗，就连开国国王订定的「不能伤害幼龙与有黑色鳞片的龙」的奇妙法律，也没有被废除，仍然收录在法典之中。

对吉斯塔特人而言，吉鲁尼特拉是与诸神站在不同位置的守护神。

不过，堤格尔是布琉努人。就吉斯塔特人的感觉来说，吉鲁尼特拉没道理给外国人启示。

「在梦里，你看到黑龙石像之后，怎么了呢？」

「完全想不起来。感觉上，那是个很奇妙的场所。而且除了龙的石像，好像还有很多东西……」

「别太在意了。我们不是曾在亚斯瓦尔与有黑色鳞片的暴风龙战斗过吗？说不定只是那时的记忆，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在梦里而已。」

米拉打气似地笑道。「说的也是。」堤格尔也点头。梦带给堤格尔的恐惧感太强，所以他认为这是场不祥的梦，但说不定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出现龙的石像的恶梦啊……该不会是少爷又惹战姬大人震怒，用石像砸你吧？」

拉菲纳克开玩笑地道。「有可能呢。」加雷宁也笑了。堤格尔悻悻地闭嘴，因为不记得梦境，所以也无法反驳。

──不论如何，都只是一场梦。一直耿耿于怀也无济于事。

该注意的，是现实。这里是山中，离城镇还很遥远。

穿梭在林间的山路，开始向下倾斜。堤格尔等人继续走了一阵子，见到一条河流。那河大约有十阿尔昔（约十公尺）宽，水流湍急，河上有座简陋的桥。

「太好了。我实在不想使用那聚落的井水呢。」

拉菲纳克喜孜孜地从行李中拿出装水用的皮囊。

他正想往河边走，却被堤格尔猛地拉住披风。因为堤格尔从杂乱丛生的林木中，感受到许多视线。

「──我们被包围了。是强盗吗？」

米拉冷著脸，举起拉斐亚斯。堤格尔将箭搭上黑弓。

「将近三○人呢。」

加雷宁将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拉菲纳克握紧木棒。那是以栎木削制而成，从握柄到棒尖之处包覆铁片，加以强化过的武器。

也许因为堤格尔一行人停下脚步，使对方明白自己被发现了吧，数名身穿武装的男人从树林中现身。他们全都戴著半圆形的头盔，身上穿著锁子甲，外头罩著深褐色的披风，手中拿著短斧或柴刀、弓等武器。

──不是盗匪呢。

堤格尔根据统一的装备，做出结论。他们应该是治理这附近领主的私兵吧。看起来气势汹汹，只要一认定堤格尔等人是敌人，随时都会扑上来似的。

一名高大的男人在紧张的气氛中走了出来。

他的披风领口处镶有狼皮。黑发黑眼，黝黑的肤色与纵长的脸，令人无法不联想到马。「马脸……」听到拉菲纳克的嘟哝，堤格尔努力忍笑。

「你们是什么人？把帽兜拿下。」

对方说的是萨克斯坦语。从其他人的态度看来，这男人应该是队长吧。

堤格尔把箭放回挂在腰间的箭袋，拉下帽兜，以左手高举黑弓，表明自己没有敌意。

「我们来自布琉努。为了拜访住在首都的朋友──」

「其他人也把脸露出来。」

马脸队长打断堤格尔的话，高高在上地道。堤格尔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尽可能地以平稳的语气问道：

「可以先告诉我们，你们是谁吗？」

「我们是戈德伯格家的战士。」

堤格尔听过这个名字。是苏菲告诉他的。戈德伯格家是土豪中数一数二强大的家族。

「这座山是戈德伯格家的地盘。你们是得到谁的许可入山的？如果不想以罪人，而是以旅人的身分下山的话，就该付出相对的代价哦。」

原来如此。堤格尔听出了队长的话中之意。

所谓的领地，是连路边的一颗石头，都属于领主。不只萨克斯坦，附近国家也都是这样。虽然这些士兵的说法没错，但他们的真正意图，是藉著过路费的名义打劫旅人。

「其他人也快点露脸。在这种地方，强盗装成旅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被队长一瞪，米拉三人安分地脱下帽兜。他们不打算因为这点小事与土豪起冲突。假如付点过路费就能消灾了事的话，当然最好。

士兵们的视线集中在米拉身上。好几人赞叹起来。队长也因米拉的美貌，露出色眯眯的表情。

「原来如此。确实不像强盗呢……这样好了，你们只要把那小姑娘借我半天，老子就放你们一马。」

「我拒绝。」

堤格尔毫不考虑地回道。他凌厉地瞪著傻住的队长。

「我不是牺牲同伴，换取自己的安全的卑鄙小人。」

队长气到涨红了马脸。他一面亮出手中短斧，一面恐吓道：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老子大可先把你们当成盗匪宰了，再带走那小姑娘哦。你还是珍惜自己的小命吧。」

「说什么大话。我可没空陪你们胡闹。」

一道冷峻的声音钻入队长耳中。米拉放下行李，解开缠在拉斐亚斯上的布条，傲然环视著戈德伯格兵，蓝色的眸子中闪烁著无惧的光芒。

「虽然人数众多，但是连对方的实力都看不出来，没一个像样的家伙。假如不想变成野狼的午餐，就快点趁现在夹著尾巴逃走吧。」

嚣张的挑衅，使士兵们变了脸色。队长怒吼道：

「上！让这个贱货知道自己的斤两！」

队长话还没说完，堤格尔已经从箭袋中抽出两支箭，搭在黑弓上了。

一道惨呼紧接在破风之声后响起。只见队长身体一摇，仰天倒下。两支箭分别深深刺入他的双腿。

快如闪电又精准的箭术，使一半的戈德伯格兵停下动作。至于堤格尔，则是二话不说地放下行李，从箭袋中又抽出三支箭。

他将一支箭咬在口中，将两支箭搭在弓上，瞄准敌兵。血花飞溅，被射中的士兵们抱著手掌或手臂，跌坐在地上。

拉菲纳克赶到堤格尔身边，不让戈德伯格兵接近似地挥舞木棒。

「真是的，只要扯到战姬大人，少爷就会变得很沉不住气呢。」

「我很冷静哦。」

「是啊是啊。冷静地生气的人更恐怖呢。」

假如堤格尔真有那个意思，戈德伯格兵中箭的部位就不是手脚，而是眉心了。拉菲纳克很清楚这一点。

米拉与加雷宁也分别迎击上前攻击的戈德伯格兵。

由于树林中的活动空间有限，米拉缩短了拉斐亚斯的枪柄。这龙具能随使用者的意志，任意伸长或缩短枪柄。

两名戈德伯格兵从正前方扑向米拉。

两道白光闪过，短斧与柴刀从敌兵手中飞离。流星赶月的追击，划破了他们肩膀与大腿的锁子甲。

米拉无视蜷缩在地上的两人，双腿一蹬，离开原地，迎击其他敌兵。戈德伯格兵们从林中窜出，从前后方扑向米拉。

拉斐亚斯自上而下地敲中挡在米拉前方的敌兵的侧头部，士兵双眼一翻，向后飞出，在地上滚动不已。米拉并没有使出全力。假如她认真起来，士兵的项上人头会连著盔甲，一起离开身体。

另一名敌兵挥著短斧，上前攻击。米拉并不回头，将拉斐亚斯的枪柄向后一送，以枪尾猛击腹部。士兵抱著肚子倒下，昏死过去。

加雷宁的剑法不如主人亮眼，但是动作俐落又精准。初老的骑士接连划伤戈德伯格兵的手脚，使他们拿不住武器，或者站不起来。加雷宁的呼吸完全不显紊乱，甚至有余力照看米拉。

转眼之间，一半的戈德伯格兵倒在地上，无法战斗。虽然没出现死者，不过已经足以让他们失去斗志了。

「你、你们……不要以为做出这种事，还可以善罢甘休哦。」

队长因剧痛而皱眉，颤声道。

堤格尔无视队长，对还能活动，但是不敢向前的士兵道：

「带著受伤的人回去吧。我们不想与戈德伯格家为敌。」

士兵们咬著牙，露出不甘的神色。但是一来明白自己打不过对方，再说也不能放著同伴不管，「知道了。」他们只能挤出声音，如此回道。

──这样一来，就得尽快下山才行了。

接获士兵的报告后，戈德伯格家肯定会调查堤格尔等人的身分。必须尽早离开土豪的势力范围才行。

堤格尔正在心里如此盘算，又从河的对岸听到新的脚步声。

「又有新的敌人……？」

堤格尔仔细一看，是大约三○人的部队，但是武装与戈德伯格兵不同。只见他们在锁子甲上穿著皮甲，罩著白色的披风。半圆形的头盔上有护鼻与护颊。士兵们双手拿著短枪与圆盾，腰间挂著短剑。

「王家的士兵……」

一名戈德伯格兵忿忿地啐道。

堤格尔凝视著王家的士兵，皱起眉头。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那些士兵散发的氛围，一言以蔽之，就是异常。尽管见到堤格尔等与戈德伯格兵的样子，却什么话都不说，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也没有警戒的反应。看起来就像一群会动的人偶，没有与人类沟通的意思。

那些表情空洞的士兵散开，其中三、四人围住一名倒在他们附近的戈德伯格兵。是被堤格尔的箭射中，无法动弹的士兵。

那些士兵毫不迟疑地举起短枪，刺向伤兵。戈德伯格兵大声惨叫，鲜血四溅。

「你们在干什么！」

马脸队长又惊又怒地吼道。

堤格尔等人也因眼前的光景而怔住了。不由分说地杀死已经受伤的敌兵，本身就不寻常。何况他们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做这些事的，更是使人发毛。

「少爷，我们该怎么办……？」

拉菲纳克的声音中带著困惑。堤格尔也无法决定该怎么做才好。但是在看到王家士兵准备杀死其他戈德伯格的伤兵后，他举起黑弓。

铛的一声，飞箭命中王家士兵的头盔，落在地上。王家士兵们一齐转头，以无机物般的眼睛看著堤格尔。

「堤格尔！」

米拉与加雷宁奔到堤格尔与拉菲纳克身边。米拉握紧拉斐亚斯，看著那些王家士兵，乾笑道：

「居然帮起攻击自己的人，真是奇妙啊。」

「但是也不能袖手旁观，对吧？」

堤格尔不是基于正义感才这么做的。只是单纯无法置之不理而已。话说回来，从那些王家士兵身上发出的诡异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夏天时，在莱德梅里兹的森林中，和怪物战斗时的事吗？」

虽然米拉问得没头没脑，但是堤格尔等人一听，立刻理解是怎么回事。

森林中的怪物，真实身分是被魔物杀死、操纵的人类。

那些笔直地朝堤格尔等人走来的王家士兵，动作确实和那些怪物有几分相似。

「他们也被魔物操纵了吗？」

「不会有错。拉斐亚斯也在警戒他们。」

米拉看了一眼手中的龙具。宛如以透明水晶切削而成的枪头，正微微亮起带著寒气的白光。

──把人类变成这样，这次又想做什么？

堤格尔把涌上心头的怒气按回肚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其吐出。目前，必须先解决眼前这些王家士兵才行。

他再次弯弓搭箭，瞄准走在前方的王家士兵。那些士兵并不争先恐后，但是也没有人整队，甚至没人露出敌意或战意。诡异与不快的感觉，使堤格尔皱眉。

弓弦震动。士兵身体微晃，右腿被箭贯穿。

然而，那士兵却依然面无表情，没有痛觉似地继续前进。拉菲纳克呻吟起来，加雷宁皱眉道：

「看样子，手下留情的话，是无法阻止他们的。」

「是啊。」

堤格尔说给自己听似地同意道。招惹那些士兵的是他，就算是为了同伴，他也必须狠下心肠，确实地杀死那些人。

就在这时，原本凝视著拉斐亚斯，陷入沉思的米拉，下定决心地把堤格尔等人叫到身边。

「我要搜索这附近的魔物气息，你们帮我忙。」

堤格尔惊讶地看著米拉，但并没有问她做不做得到。既然米拉想试，那么自己该做的，就是在旁边辅助她。

「好。我们该怎么做？」

「在我集中注意力搜索敌人时，别让他们靠近。」

「这件事简单。」

两人说话时，王家士兵已经开始过桥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只管著朝堤格尔等人走来，不再把戈德伯格兵放在眼里。

堤格尔瞄准王家士兵，接连射箭。几名士兵的眼睛或喉咙中箭，翻身落入河中。走在后头的士兵，别说伸手救人了，根本连看都不看落水的同袍一眼。

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向前，在桥边迎击走过来的士兵。见到那光景，还能动的戈德伯格兵们对望一眼，拿起手中武器，似乎想上前帮忙。

「这样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

米拉松一口气，垂直竖起自己的龙具，将枪尾抵在地面。

──拜托你了，拉斐亚斯。

米拉闭上眼睛，在心中向龙具说道。白色的寒气从透明水晶般的枪头倾泄而出，在地表扩散，融入大气之中。假如寒气碰上什么特异之物，拉斐亚斯就会通知米拉。

也许是因为昨天下过雪的缘故吧，林木中的空气清冷。这样一来，拉斐亚斯发出的寒气，应该不会太快被敌人发现。对米拉来说是件好事。

寒气不断向外扩散，三○阿尔昔（约三○公尺）、五○阿尔昔……拉斐亚斯依然没有反应。米拉并不焦急，继续专心操纵寒气。就连刀剑铮鏦的声音，都被屏除在她的意识之外。

寒气超过八○阿尔昔。

──捉到了！

米拉倏地睁眼，双腿一瞪，踢散寒气，专心朝右上方的斜坡疾奔。蓝色长发在空中飞舞，她以发现猎物的野兽般的速度，在林中穿梭。

见到人影，米拉大喝一声，刺出拉斐亚斯。钢铁碰撞般的声音，撼动大气。

「精彩。」

平淡的声音，传入米拉耳中。

站在她眼前的，是一名黑发及腰，戴著黑色面具的女性。她穿著强调身体曲线的黑色服装，披著外套。面具的双眼与嘴唇部分有细长的开口，左半边雕著龙形花纹。

米拉惊诧地看著那女性的右手。

这个人，空手接下了冻涟的雪姬用尽全力的一击。能把铁制铠甲如纸片般划开的龙具，无法在那雪白的手掌中留下任何痕迹。

米拉迅速收回拉斐亚斯，狂风骤雨般地快枪连刺。脸、肩膀、胸口……每一击都发出冷冽的寒气，染白两人身旁的空气，冻结周围的大地。

戴著面具的女性或是闪身，或是使用双手挡下所有怒涛排壑般的攻击。米拉心中发寒，不禁感到战栗。

忽地，米拉想起堤格尔的话。他曾遇过名为茨魅，有著女性外表，穿著黑色的服装，戴著有龙形花纹的黑色面具的魔物。

「你是茨魅？」

米拉一面以拉斐亚斯扫过女性脚部，一面瞪著女性，问道。

茨魅是占据了米拉的祖母维多莉亚的尸体，伤了米拉的母亲史薇特菈娜的魔物。是米拉非打倒不可的敌人。

不出所料，戴著面具的女性向后跳开，一面闪避攻击，一面答道：

「没错，枪之女武神──这是你祖母的身体。」

米拉的蓝色眸子燃起激动的光芒。她大喝一声，向前踏步，发出雷霆万钧的一击。茨魅则像先前一样，伸出右手，准备挡下攻击。

不过，米拉的枪还没碰到茨魅的手，就收了回去。这记攻击只是幌子。不论多么愤怒，米拉都没有失去身为战士该有的冷静。

龙具钻过魔物的手，向前延伸。一道白光之后，黑发如羽翼般在空中飘扬，黑色的面具伴随著金属般的声响，裂成两半，露出茨魅的脸。

米拉停止动作，看著茨魅，连呼吸都忘了。

维多莉亚过世时，米拉还很年幼。她眼中的祖母，是头发斑白，脸上有明显皱纹，将近五○岁的女性。

但是她在肖像画中见过年轻时的祖母。与母亲很像，会让人觉得果然是母女。也让米拉觉得，自己总有一天，应该也会变成那个模样。

那张脸，就在眼前。大约二十多岁的祖母的脸。

茨魅伸出右手，朝米拉胸口抓去。那是能挡下龙具攻击的手。被抓中的话，绝不可能没事。

非躲开不可。仅管战姬这么想，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地看著茨魅的手逐渐逼近。

就在这时，米拉的视野边缘闪过一道白光。

带著『力量』的箭划破大气，朝两人疾飞而来。是堤格尔射出的箭。明白敌人是茨魅后，堤格尔在拉菲纳克与加雷宁的援护下，缓慢地朝米拉的方向移动，在一旁观察她的战斗。

茨魅停止攻击，回手接下堤格尔的箭。霎时白光乱舞，带著寒气的暴风袭卷四周。尽管茨魅表情不变，但身体却表现惊讶似地微微摇晃，向后退下一步。

下一瞬，箭被茨魅握在手中，化为粉碎。『力量』的残渣成为光点，从指缝间落下，如轻烟般消失无踪。

「你的『力量』比以前更强了。」

茨魅赞道。即使在这种时候，米拉仍然找不出茨魅的破绽。

「枪之女武神的动作也比与列许的眷属战斗时更犀利了。在亚斯瓦尔杀死托尔巴兰的，是你们吗？」

「是的话，又怎么样？」

米拉厉声问道，茨魅淡然回应：

「我也不想久战。所以，让我使用武器吧。」

茨魅举起右手，周围的空间扭曲、变形，现出一道裂缝。米拉怔怔地看著眼前景象。

魔物将手伸入裂缝，金色的光芒从其中迸溅而出。

风开始呻吟，大气出现振动，闷雷般的声音震荡地面。茨魅的手似乎在裂缝抓住了什么，与眩目的光一起缓缓抽出。

魔物手中，出现一柄长枪。枪尾镶著七颗宝石，银丝缠绕在漆黑的枪柄上，枪头闪烁著金色的光辉。华美的程度不下龙具。

长枪发出的压迫感，使米拉出不了声。

──这种感觉，我有印象……

黑骑士的杜兰达尔、桂妮薇亚的卡里博恩。魔物的枪身上，带著与那些武器相同的氛围。

也就是说，那是足以与龙具抗衡的武器。

「我等，将这把枪命名为※昆古尼尔。」（译注：典出北欧神话的永恒之枪Gungnir。）

茨魅摆出架势说道。米拉皱眉。

「那种说法，听起来就像那枪是你们打造的似的。」

「没错。虽然这是失败作，但正好适合这副习惯使枪的身体使用。」

尽管话的前半段对米拉造成相当的冲击，但是后半段话造成的怒火，又使她无视那些话，踹著地面，冲向魔物。

拉斐亚斯与昆古尼尔的枪头相抵，迸溅出金色的火花。不带任何杂质的金属互相碰撞，响起清脆的声音。

蓝发战姬心中惊疑不已。除非完全看出自己的动作，否则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不只如此，尽管米拉使出所有力气推挤，茨魅的枪仍然纹风不动。

米拉避开比拚力气的情况，向后跳开。

──把那身体……还来！

米拉瞪著魔物，眼中满是杀意，再次进攻。茨魅只是站在原地，迎击米拉。

上、下、左、右。脸、身体、手、脚。米拉使出浑身解数，从所有角度攻击魔物。

但是，所有攻击全都无法碰到茨魅一根毫毛。魔物以昆古尼尔挡下、带开所有攻击。就连刚才的虚晃一招，也不再管用。

──彷佛看穿了我所有动作似的……

怀疑化为确信，汗水涔涔流下。米拉的枪术习自母亲，母亲的枪术当然也习自她的母亲。虽然米拉与史薇特菈娜都把学到的枪术自行做过变化，但基础的部分都是一样的。

──话是这么说，如果我也能反过来看出祖母的动作就好了……

茨魅的攻击快如闪电，接连在米拉的脸与手上划出伤口。虽然目前都是轻伤，但是随时有可能受到致命的攻击。

──这样一来，就只好用龙技决胜负了。

米拉朝旁边跳开，与魔物拉出距离。拉斐亚斯明白使用者的想法，闪闪发光。

但是茨魅的速度更快。只见她反手握著昆古尼尔，朝米拉扔去。米拉立刻转为守势，在周围制造巨岩般的冰块，形成厚重的防壁。

紧接著，昆古尼尔刺中防壁，发出轰然巨响。冰墙碎裂，米拉在夹杂著碎冰的狂风中，拚命地看向茨魅。

接著，米拉瞪大眼睛。握在魔物手中的，是刚才掷出的昆古尼尔──尽管她没有离开原地半步。

那把枪，会自行回到使用者身边。

茨魅再次举起枪，准备扔掷。

米拉立时做出判断，向前踏出一大步。

「──穿过天空，冻结吧！」

与此同时，堤格尔也再次朝茨魅射出带著『力量』的箭。他不认为那箭管用，但是至少能稍微分散魔物的注意力。

龙技和箭，与昆古尼尔产生剧烈冲突。三股力量以米拉与茨魅为中心，彷佛要扯裂彼此似地缠绕在一起。白光狂乱地旋绕不已，猛烈的力量洪流形成了极寒的龙卷风。

周围的树木被冻结、扯碎、连根拔起。大地被风之利爪刨过，人头大小的土块如雨般落下。

龙卷风不断旋转，一面吞噬周围的一切，一面急速膨胀，最后散裂。

成为冰与雪的爆炸。

堤格尔被爆风吹起，摔落在地面，滚动不已。假如是平常的他，一定能立刻翻身站起，但是连续射出两支带有『力量』的箭，使他消耗了太多体力，加上落下的场所是陡峭的斜坡，所以只能任凭头和身体重重撞在地面，一路向下翻滚。

最后，堤格尔的身体撞上树根，总算不再继续滚落。尽管如此，他仍然无法立刻起身。刚才的撞击使他全身发疼，连呼吸都很吃力。

「少爷……！」

拉菲纳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虽然堤格尔想回应，可是发不出声音。就在他忍耐著疼痛，意识逐渐模糊时，有人强而有力地抱起他的身体。

「少爷！你还好吗！」

拉菲纳克焦急的脸出现在视野中，堤格尔勉强挤出笑容。

「嗯，就像你看到的……」

堤格尔哑著嗓子回道。「你好惨啊。」拉菲纳克也松了口气，笑道。堤格尔扶著拉菲纳克的肩膀起身。尘土从头发与脸部簌簌落下。

虽然手脚很痛，但是没有骨折。手指也没事。视力也没有问题。黑弓仍然在手上，箭袋中还剩下几支箭。

堤格尔抬头向上看，自己似乎是从超过十阿尔昔高的斜坡落下的。

「米拉……米拉呢？」

堤格尔总算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拉菲纳克迟疑地道：

「我们看到战姬大人掉到河里了。加雷宁阁下已经过去找她了。」

「魔物呢？」

堤格尔继续发问，拉菲纳克露出困扰的表情。

「不见了……」

堤格尔盯著长年跟随自己的部下。不见了，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死在那爆炸中了吗？

──不，不可能。

直到目前为止，堤格尔与不少强大的魔物交过手，不过茨魅还是其中特别强的存在，绝对不能过于乐观。

「总之先上去吧。我很担心米拉。」

堤格尔走到斜坡旁，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拉菲纳克观察了一阵子堤格尔的动作，确定没问题后，也跟著爬上斜坡。

上了斜坡后，堤格尔见到四人份的行李。应该是拉菲纳克找回来的吧。两人分别背起那些行李。

戈德伯格兵们傻怔地跌坐在桥边，但是堤格尔没心力理会他们。他穿过和缓的斜坡，急急赶向米拉与茨魅战斗的地点。

来到目的地，堤格尔脸色发白，拉菲纳克也倒抽了一口气。

米拉所在的地点，被炸出了一个钵状的大洞，周围的地面在极为狼藉的模样下被冻结，上面布满了断枝残干。

「米拉……」

堤格尔颤声念著心上人的名字，双腿忍不住发软。如果没有拉菲纳克撑著，应该会当场跪倒在地上吧。

发现两人，加雷宁朝他们跑了过来。初老的骑士灰发紊乱，脸色憔悴，满是不安与懊悔之色。他朝下指著河流的某处：

「琉德米拉大人就是掉落在那里。」

话还没听完，堤格尔立刻滑下斜坡。

堤格尔站在河边观察下游，肉眼可见的范围之内，没有米拉的身影。从水量与流速看来，米拉应该被河水冲走了吧。

可以下水吗？堤格尔蹲下来试探水温。刺骨的冰冷使他不由自主地收手。这样不行，跳下去的话，还数不到一百，就会冻死了。

──这样一来，米拉不就……不，拉斐亚斯一定会保护她的。

米拉的龙具能操纵寒气，为她御寒，绝不可能让她冻死。

冷静点。堤格尔对差点忘了这件事的自己说道。

堤格尔回头，冷静地对追来的两人道：

「我们沿著河边，朝下游寻找吧。有拉斐亚斯跟著，米拉肯定不会有事。」

「说的也是……」

加雷宁大大呼出一口气。刚才太过慌乱，就连他也忘了龙具的存在。如今，血色总算回到初老骑士的脸上。

三人一面叫著米拉的名字，一面朝下游前进。

但是搜索行动比想像中的更加困难。茂密的树木挡住去路，必须绕道才能继续前进。每当被迫离开河岸时，堤格尔就会感到焦躁。

在河畔看到大型物体，发现那只是漂流木时，三人就会一起叹气。气氛变得愈来愈沉重。

「稍微休息一下吧。」

忍受不了那样的气氛，拉菲纳克提议道。

「现在哪有时间做那种事？」

堤格尔露出责备的眼神，拉菲纳克坦然承受主人的视线。

「我想请问身为猎人的少爷，不吃不喝地在山里行走，就能猎到动物吗？」

堤格尔无法回答。拉菲纳克看向加雷宁。

「不眠不休地行军是极为愚蠢的事。告诉我这个道理的，是加雷宁阁下吧？」

初老的骑士说不出话。拉菲纳克以沉著的语气继续道：

「两位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呢？假如在重要时刻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或是出不了声音，又能怎么样呢？要是不小心掉进水里，我可不管你们哦。」

堤格尔与加雷宁对望一眼，表情同时缓和下来。

「加雷宁阁下，你的头发和胡子都乱了呢。」

「灰头土脸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也不遑多让哦。」

两人放下行李，拿出装水的皮囊。

堤格尔喝了一口清水，排出萦绕在脑中的各种杂念。接著他以厚布擦脸，情绪逐渐稳定下来。直到这时，他总算理解自己有多疲劳。

堤格尔大大伸了个懒腰，转动肩膀，做了好几次起立蹲下的运动。

接著，他再次喝了一口水。虽然只是清水，但是感觉味道相当甘甜。

「拉菲纳克，对不起。还有谢谢。」

堤格尔看向年长的部下，道歉并道谢。拉菲纳克露出暴牙，笑著摇头。

「心爱的女性失踪了，会紧张也很正常。我听巴多兰爷爷说过，乌鲁斯大人以前也有过同样的事哦。」

「我爸爸……？」

堤格尔瞪大眼睛，拉菲纳克点头。

「乌鲁斯大人当年在首都时，有一次，他和蒂亚娜夫人一起出门，但是因为人太多，所以走散了。乌鲁斯大人拚命地到处找夫人，总算找到时，他的头发和衣服都变得乱糟糟的，害夫人忍不住笑了呢。」

蒂亚娜是堤格尔的母亲。乌鲁斯在布琉努首都尼斯认识了蒂亚娜，双方情投意合，最后结为连理。

──原来有过那样的事啊。

堤格尔抬头，透过枝叶，看著灰色的天空，感慨良多地想著。

他印象中的母亲，身体很虚弱，总是躺在床上休养。但每当儿子来寝室看她时，她总是会告诉他各种神话传说、床边故事，或是与花朵有关的事。尽管母亲在他还很小时就亡故了，但是那稳重的微笑，至今仍鲜明地留在心中。

堤格尔也连带想起了父亲与异母弟弟。父亲身体还好吗？他应该正称职地当著亚尔萨斯的领主吧。至于弟弟迪安，也差不多会走路了？

──这么说来，父亲大人也说过呢，寻找的东西愈重要，愈是不能焦急。

堤格尔苦笑起来，重复咀嚼父亲的话，做起深呼吸。

他与两名同伴交换视线，背起行李，继续在茂密的树林中前进。

「但是，琉德米拉大人究竟漂流到哪一带了呢……？」

加雷宁凝视著河面，难得地抱怨道：

「假如拉斐亚斯能发光，或者冻结附近地面，告诉我们它在哪里，不知该有多好。」

听了这些话，堤格尔停下脚步，看向手中的黑弓。

为什么在米拉失踪时，没有立刻想到这么做呢？

「少爷，那弓又怎么了？」

拉菲纳克诧异地问道。堤格尔两眼发亮。

「有办法知道米拉的位置了。」

「什么？」

加雷宁惊讶地问道。堤格尔用力点头。

「今年夏天，我们在莱德梅里兹的森林里与魔物战斗时，我曾经用这把弓找到艾莲。」

当时，艾莲──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被森林魔物列许捉住了。那时候，堤格尔请黑弓帮忙，找出艾莲的龙具艾利菲尔的所在位置。

「我马上试试。请你们帮忙警戒周围。」

堤格尔闭上双眼，在心中祈求黑弓。他安静地呼吸著，缓缓将意识融入黑弓之中。空气的寒冷、风的流动、靴子踏在地面的感觉……全都消失了。成为无尽黑暗中的一个光点。

光点化为涟漪，在黑暗中不断扩散。

最后，涟漪捕捉到一个小光点。

──这气息，是拉斐亚斯。因为以前感知过，所以不会有错。

尽管堤格尔非常肯定，但是又出现了新的疑惑。

拉斐亚斯旁边，有个与龙具不同的光点。是温暖、强而有力的生命之光。

──那是，米拉吗……？

只能这么想了。龙具与战姬间的牵绊，将米拉的存在告诉堤格尔。

堤格尔睁眼，周围的景色、声音、风的气味，一股脑儿地传入他的意识之中。堤格尔头晕目眩，大约整整十秒，连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喝下拉菲纳克递来的水，堤格尔总算恢复原状。他指著某个方向，对一脸紧张的加雷宁笑道：

「前面……我想大概还有三百阿尔昔远吧，米拉就在那里。」

「琉德米拉大人？不是拉斐亚斯？」

「嗯。不只拉斐亚斯，我还感受到米拉的气息。虽然找艾莲时，还没办法做到这种事……」

自己比以前更熟悉黑弓了吗？这么说来，刚才战斗时，茨魅也说过，堤格尔的『力量』变强了。

「我们快去找琉德米拉大人吧。」

加雷宁说道。堤格尔点头。这件事等有空再想就好。找到米拉，才是当务之急。

能找到人，真是太好了。你一定要没事。

堤格尔眼眶发热。力量从原本筋疲力竭的身体深处涌出。

对米拉的思念，使堤格尔重新奋起。

三人的脚步轻快了起来，可惜再次被树林挡住去路，只好绕道而行。路面向下倾斜，走了一阵子后，出现一道陡峭的斜坡。

「要爬这个吗？」

拉菲纳克厌烦地道。

就在这时，怒吼与刀剑交击的声音，从斜坡上方响起。

堤格尔等人反射动作地拿起武器，三道人影从斜坡滑下。每个人都戴著半圆形的头盔，穿著领口镶有皮草的厚重军服，手中拿剑。三人都很年轻，应该不到二○岁吧。

那三人也惊讶地看著堤格尔等人。也许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其他人吧。一名青年很快地回神，紧张地叫道：

「快逃！快！」

青年说的是萨克斯坦语。发生什么事了？堤格尔正想发问，又从上方感受到危险的气息。他朝斜坡看去，七名士兵正站在那儿。那些人的武装与斜坡下的三人几乎相同，手中拿著斧头或柴刀。

青年回头，见到那些人，啐了一声，再次看向堤格尔。

「你们是旅人吗？那些家伙会不分敌我地攻击人，你们还是快逃吧。从那边走就可以下山了。我们会挡住那些家伙的。」

青年指向三人走来的方向，立刻转身背对堤格尔。

七名士兵左右跳跃地来到斜坡下方。

见到那些人的表情，堤格尔倒抽了一口气。他们和刚才遇见的王家士兵一样，眼神空洞，看不出在想什么，也没有任何感情，就像人偶一样。

──所以才叫我们快逃吗？

最早下来的三人举起剑，准备迎战那些士兵。但是敌众我寡，不管怎么看，形势都对三人不利。

七名士兵缓缓逼近，冷不防地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三人因那意料之外的举动而僵在原地，七名士兵如猛兽般地扑向他们。

一名士兵打掉青年的剑，抱住他的身体。

堤格尔等人倒抽了一口气。原以为那士兵会以柴刀砍人，没想到竟是张大了嘴，咬向青年。

急若流星的一箭，钻入士兵口中，穿透后脑。士兵向后栽倒。

几乎同时，剑光闪烁，一名人偶般的士兵身体喷出鲜血，翻身倒下。另一名扑向青年的士兵，则被打横伸出的木棒戳中，大动作地摔倒在地上。

救了三人的，是堤格尔他们。

「这些家伙是饿昏头了吗？」

「好像听不懂人话呢。」

堤格尔对于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开玩笑拉菲纳克感到佩服，附和道。那七名士兵的模样，只能说是异常。刚才的咆哮，根本和野兽没两样。

可是这些青年，却想帮堤格尔等人逃走。不但叫他们快逃，还在明知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迎战敌人。所以堤格尔他们不能袖手旁观。

「他们似乎没有痛觉。和刚才遇见的士兵很相似呢。」

加雷宁一面挥剑，一面冷静地道。虽然他针对敌人的手脚进行攻击，但是那些表情空洞的士兵不但没有发出惨叫，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一味地挥动武器。

他们的战斗方式相当奇妙。一面挥动斧头或柴刀，等到接近人时，就张嘴咬来，或是以没拿武器的手抓人。彷佛牙齿和指甲都是武器似的。

堤格尔的箭，精准地射中那些人的喉咙或眼睛。这是为了一箭致命，或是至少夺走他们的视力的缘故。青年们也总算回神，拚命挥剑加入战斗。拉菲纳克则在一旁以木棒援护他们。

表情空洞的士兵一一倒下。但即使战到只剩一人，对方也没有逃走的意思。最后，那人被青年们的剑穿透喉咙与腹部，被加雷宁斩断首级，总算倒下。

战斗结束后，一名青年走到堤格尔面前。是出声叫堤格尔他们逃走的人。那青年五官很端正，金发及肩。

他将剑插在地上，脱下头盔，将手放在胸前，向堤格尔等人低头致谢。

「感谢各位的相助。托了你们的福，我们才能幸免于难。我叫亚特里斯，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抱歉，我们在赶时间。」

尽管对方很有礼貌，但堤格尔还是想尽快结束对话。不过，亚特里斯不肯退让。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想去哪，但这座山很危险，你们还是快点下山吧。」

「不，我们只是要赶到那里而已。」

堤格尔指著斜坡上方说道。亚特里斯皱眉。

「那里啊……」

「那边很危险吗？」

见到亚特里斯的反应，堤格尔不禁担心起米拉的安危。

「也不能说危险，但──」

亚特里斯的话还没说完，从河岸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仔细一看，是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正朝著这边走来。人数大约三○，除了带头的人之外，每个人都戴著半圆形的头盔，身上穿著锁子甲。

带头的是一名女性，年纪约莫十八、十九岁，身上穿著厚重的军服与金属铠甲，罩著镶有毛皮的披风。腰间佩著一把在剑柄与护手之处施加了华美装饰的剑。

那女性长得很美，火红的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肌肤十分白皙，柳眉之下有一双明亮的大眼，很有独特的个人魅力。

不过，使堤格尔感到难以呼吸的，不是美貌，而是从她身上散发的压迫感。

这个人的武艺非常高强，应该不输米拉或艾莲吧。

「可以别再来了吗？」

拉菲纳克厌烦地把木棒搁在肩上。堤格尔也有同感。再说，他只剩两支箭了，真要战斗，就只能瞄准那貌似指挥官的女性了。

「葳斯……」

亚特里斯说著，走到前方。青年的同伴们虽然因他的行动而紧张，但并不加以阻止，只是以祈祷般的表情静观事态发展。

三○名士兵停步，红发女性朝这边走来。

「这里就交给那个人处理，我们快点上去吧？」

拉菲纳克小声问道，但加雷宁摇了摇头。

「虽然我也很想那么做，但还是先看看情况吧。轻举妄动的话，说不定反而会刺激那些人。」

两人正商量著，女性已经来到离亚特里斯十步远的场所了。

「葳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亚特里斯说道。那女性──葳斯冷冷地回问：

「亚特里，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听说手下士兵未经许可入山，所以来察看情况。」

亚特里斯在葳斯锐利的视线下，不卑不亢地道。两人的声调都很柔和，感觉像是熟人，但是他们之间的气氛，却充满了紧迫感。

葳斯微微歪头，拋出新的问题：

「那你脚下的尸体呢？看起来像是我们土豪的士兵哦。」

「他们全都变成狼人了。顺带一提，我军的士兵，恐怕也都变成那样了。」

听到『狼人』，堤格尔感到莫名的诡谲感。虽然说来到萨克斯坦后，这个词汇他已经听过不知多少次了，但事到如今，他开始觉得这个名词有不祥的意思。

堤格尔看向倒在地上的七具尸体。这些，就是狼人。

因为变成狼人，所以才会有那种空洞的表情、异样的行动与攻击性吗？

先前遇到的王家士兵，也成了狼人吗？

──米拉说，那些王家士兵被魔物控制了。

但是，就算把魔物的事告诉眼前的男女，他们也不会相信吧。虽然觉得不吐不快，但自己是局外人，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保持沉默。

「就当你说的全是真话好了。」

葳斯抽出腰间佩剑。亮晃晃的白银剑身有种奇妙的魄力，使见到的人莫不胆颤心惊。尽管亚特里斯有点畏怯，但还是握紧拳头，用力站在原地。

「这座山有八成属于瑞沃伦斯家。其余的部分则属于戈德伯格家，并不属于王家。你在入山前，应该先徵得身为瑞沃伦斯当家的我同意才对。既然你没有那么做，你就等于是必须讨伐的入侵者──拿起剑吧。亚特里。」

被这么一说，亚特里斯无奈地走到刚才插著剑的地点。

他才刚拔出剑，转过身，葳斯就已经迫不及待似地攻来了。速度之快，连堤格尔与加雷宁也感到惊讶。

双剑交错，铮鏦不绝。葳斯的剑势凌厉，令人联想到强悍的猛禽。亚特里斯很快地处于劣势，剑被挑飞，跌坐在地上。

「你的剑术还是一样差呢。」

葳斯睁著大眼，居高临下地看著亚特里斯，微笑道：

「既然打败了王子殿下，这次就放你一马吧。你的部下就这五个人吗？快点带著他们下山吧。」

「等、等一下！」

堤格尔连忙出声。虽然葳斯将亚特里斯称为王子，令堤格尔很在意，不过比起那个，必须先解开误会才行。堤格尔指著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对露出惊讶表情的葳斯道：

「我和他们是旅人，不是这位先生的部下。重点是，我们正在寻找失散的同伴。她掉入河里，好像被冲到前面了……」

说到最后，堤格尔的话变得支支吾吾。虽然不小心说了真话，但是听在别人耳中，反而不合理。掉到冬天的河里，等于死路一条，根本不需要找人才对。

──再说，亚特里斯和葳斯的对话中，提到了瑞沃伦斯。

苏菲说，瑞沃伦斯家是与戈德伯格家不相上下，势力特别强大的土豪。

不能让瑞沃伦斯家的当家知道，吉斯塔特的战姬在这里。

「落水的话，就死心吧。」

果不其然，葳斯不带感情地道。堤格尔当然不可能就此退让。

「对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一定要找到她。请让我们到处找找，她应该就在这附近而已。」

堤格尔深深低头，拚命请求。虽然感觉得到对方的困惑，但是堤格尔管不了那么多。都已经找到这里了，怎么可能乖乖下山呢。

大约过了十秒，葳斯开口道：

「可以告诉我那个落水的人有什么特徵吗？我问问从河边过来的人。」

一道冰冷的不安窜过背脊。堤格尔知道自己的脸僵住了。

但是他知道葳斯是出于好意才问的，所以不能不回答。

「对方是十七岁的女性，比我矮一点，和我一样，都是旅人打扮。」

「头发的颜色呢？知道的话比较容易找人。有什么随身行李吗？」

「头发是蓝色的。行李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葳斯凌厉的视线使堤格尔双肩一颤。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虽然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但肯定被葳斯看穿了。

「问你一个问题。」葳斯轻声道：

「那个人，有带著长枪……类似长枪的武器吗？」

这下，不只堤格尔，就连拉菲纳克与加雷宁都变了脸色。

半晌后，堤格尔以疲倦的声音回道「没有。」。尽管嘴上否认，但是没有立刻回答，等于承认葳斯的说法没错。

「我知道了……我有个提议。」

这话使堤格尔抬起头，只见葳斯脸上带著愉快的微笑，看向亚特里斯，继续道：

「我希望你们能以护卫……不，以褓姆的身分，护送王子殿下回汉诺威。只要你们答应，我就会帮你们找到同伴。详细的部分，我会写在信上，派人送到汉诺威告诉你们的。」

「为什么要我们那么做呢？」

堤格尔皱眉问道。葳斯的回答很简单明快。

「不管是王子殿下或是外人，我都不想让他们在我的领地久留。再说，杀死这些狼人的是你们吧？双方人数差不多的话，就另当别论，但是王子殿下和另外两个人的武功，没有强到能以寡敌众。」

该怎么办？堤格尔拚命思考。

从葳斯的话听来，她早就发现，并且收留米拉了。而且还看出堤格尔他们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米拉的真实身分。

有办法打倒她，并抢回米拉吗？

堤格尔瞥眼看向葳斯腰间的佩剑。

刚才，见到白刃的锋芒时，堤格尔下意识地握紧黑弓。那把剑，具有使对峙的人胆寒、畏惧的力量。

──那把剑，有和杜兰达尔、卡里博恩，以及茨魅的枪相同的感觉。

光是葳斯一个人，就不一定能赢了，更何况她身后还有三○名左右的士兵。再加上这座山是她的领地，有地利之便，堤格尔完全没有胜算。

「我向智慧女神沃坦发誓，绝对不会对你的同伴做出失礼的事。」

葳斯为了让犹豫不决的堤格尔下定决心似地说道。沃坦与战神提尔、雷神索尔同样，是萨克斯坦普遍信仰的神祇。

这些话应该是她表现诚意的方式吧。堤格尔深深叹气。

「不能带我们一起走吗？」

尽管不抱期望，堤格尔还是试著发问。葳斯果不其然地摇头。

「再问一个问题。我的同伴应该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你觉得呢？」

虽然这问题很奇妙，但葳斯正确地理解了堤格尔的意思。

「虽然只是想像，不过应该只有一些轻伤吧。我的客人中有习惯旅行的女性，她也在这座山里，所以应该能马上找到你的同伴哦。」

堤格尔粗鲁地搔著暗红色的头发。

「万事拜托了。」

堤格尔把对米拉的万千思念寄托在这句话里，低头说道。葳斯点头。

「话说回来，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堤格尔迷惘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

「我会记得的。我是瓦尔特洛缇·冯·瑞沃伦斯。」

葳斯──瓦尔特洛缇说完，转头看向亚特里斯道：

「有件事必须确认。未经你许可，进入山里的王家士兵，总共有多少人？如果他们变成狼人，我可以杀了他们吧？」

「三○人。」亚特里斯说完，踌躇了一下，又继续道：「可以，但可能的话，希望能把他们的遗发送回汉诺威。」

接著，亚特里斯以略带顾虑的语气向堤格尔问道：

「你们似乎也有不少内情，不过，可以和我一起走吗？」

堤格尔露出不知算愤怒或困扰的奇妙表情。

他也知道，没道理对这位王子发泄满腔怒火。但想整理好心中的感情，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好的。我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堤格尔勉强挤出生硬的笑容，向王子致意。亚特里斯笑著伸出手。

「你好。我是亚特里斯·奥古斯都·冯·罗德梭特。」

虽然身为王子，但是亚特里斯似乎相当随和。

堤格尔略带困惑地与王子握手。

†

堤格尔与亚特里斯、瓦尔特洛缇说话时，距离三人数百阿尔昔之处，有个从岩缝中涌出的小水泉。茨魅正站在那儿。

虽然她的外套与衣服全都因爆炸而破烂不堪，但是身体没有任何伤痕。

茨魅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右手，连续做了好几次握拳、张开的动作后，不满地歪头。

「现在就没有问题。」

堤格尔的箭与米拉的龙技一起攻来时，茨魅的速度比两人更快。她抢在米拉发动龙技前以昆古尼尔击飞米拉，接著对付堤格尔的箭──假如这只右手，有乖乖按照她的意思行动的话。

那一瞬，右手突然无法动弹。

迫不得已，茨魅以昆古尼尔抵消龙技与箭的力量。但是力量彼此互咬，最后爆炸，连茨魅也被炸飞。

「假如不是这副身体，粉碎的就不只衣服了。」

最坏的情况，是茨魅跟著灰飞烟灭，就像鲁萨尔卡他们一样。

之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情况。茨魅与前任枪之女武神史薇特菈娜战斗时，右手也突然不听使唤，被对方趁机反击。假如没有那个意外，史薇特菈娜失去的将不只左臂，而是性命。

「被龙具挑选为战姬的人，果然藏著某种力量吧。」

到目前为止，茨魅曾附身在各式各样的尸体上。举世闻名的骑士、百战百胜的佣兵、身手矫捷的刺客、擅长骑马射箭的草原民族……等等。

附身在那些尸体上时，从来不曾出现身体不听使唤的情况。

唯有这副身体，会违逆茨魅的意志。

茨魅并不打算依附到其他尸体上。因为这是到目前为止，她使用过的身体中最好使的。今后说不定再也得不到如此完美的肉体，直接舍弃未免过于可惜。

「不懂我们的你，会一直败给我们，是理所当然的。」

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曾对茨魅说过这样的话。直到现在，茨魅仍然不明白战姬的话中之意。

茨魅利用列许，明白战姬的肉体并没有特别之处。既然如此，为什么这身体会连续不听话两次呢？

「再观察一下吧。」

在找出身体异常的原因之前，不能与魔弹之王及战姬们正面冲突。

这时茨魅忽地感受到他人气息，看向前方。

一名穿著暗褐色长袍，拿著老旧的扫帚，年纪约十五、十六岁的可爱少女，出现在她面前。少女脸上挂著微笑，但是眼中闪烁著诡异的晶光。

从少女身上散发的氛围，能立刻明白，她不是人类。

「※芭芭雅加，你从老太婆变成其他模样啦？」（译注：典出斯拉夫民间传说中的女巫BabaYaga。）

被称为芭芭雅加的少女夸张地耸肩，从口中发出老太婆般沙哑的声音：

「对我们来说，外表就像衣服，可以随时依心情变换。你那副身体不也才用不到十年吗？比起那个，我有事问你。」

我不是依心情改用肉体的。茨魅心道，以视线要芭芭雅加继续说下去。

「我在某个战姬身上施了点法术。后来那战姬去了亚斯瓦尔，但是不知为何，法术被解除了。」

芭芭雅加是擅长魔术与咒术的魔物。她口中的法术，应该是某种诅咒吧。

「所以我也去了一趟亚斯瓦尔。」

「知道原因了吗？」

芭芭雅加摇头，将扫帚打横拿起，放手。扫帚并没有掉到地上，而是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撑住似地，飘浮在半空中。

芭芭雅加坐在扫帚柄上，继续说道：

「我不但没找到战姬，而且连龙具的气息也消失了。」

茨魅微微扭动身体，表示她的惊讶。少女外形的魔物叹道：

「法术被解除，是有可能的事。要不破解法术，要不直接砍下被下咒的右手。但是龙具消失，我就不明白了。你知道什么吗？你不是到处飞来飞去，忙得很吗？」

「那战姬应该是死了吧。使用者不在的话，龙具也会暂时从地上消失。这事你也知道才对。」

「既然如此，是谁杀了战姬？虽然那战姬还不成熟，但也不是会被路边的虾兵蟹将杀死的角色。」

「不久前，枪之女武神与魔弹之王都在亚斯瓦尔。而且连杜兰达尔与卡里博恩的使用者也在。托尔巴兰就是被他们消灭的。」

听茨魅说道，芭芭雅加佩服地叹了一声。

「哦，因为感受不到气息，我还以为那个浪荡子上哪玩了，原来……要是被多勒卡伐克知道，他八成会说该消灭的是你吧。说起来，原本该觉醒的不是鲁萨尔卡，而是※伏地诺，是你擅自扭曲了呢。」（译注：典出斯拉夫民间传说中的精灵Vodyanoy。）

芭芭雅加露出不祥的笑容，以沙哑的声音笑道。

多勒卡伐克与伏地诺也都是魔物。但是伏地诺仍然在沉眠。

「先不管那个。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包含※科西切在内，我们只剩四人了。如此一来，让蒂尔·纳·法降临的方法，就很有限了。」（译注：典出斯拉夫民间传说中的不死者Koschei。）

「流血增加了。」

「我正想问这个。」芭芭雅加一拍双手，问道：

「为什么要那么大费周章？想让地表堆满尸体、血流成河的话，直接攻击城市不是更快吗？」

茨魅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想看穿芭芭雅加的意图似地，凝视著少女魔物，摇了摇头。

「不能让人类团结起来。这是我们过去败北时得到的宝贵教训。必须树立矛盾，挑拨仇恨，让人类彼此猜忌，自相残杀才行。」

「为了削弱战姬的力量，让我们期望的王诞生吗？」

少女魔物有如做确认地问道，茨魅点头。

「我知道了。打扰你了。」

少女魔物轻拍扫帚的握柄。紧接著，她的身体失去色彩，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不到三秒，就消失无踪。彷佛从一开始就不曾出现过似的。

茨魅的身影也随即消失。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扬起半点微风。

只剩湍湍的流水声，安静地作响。

第五卷 2 罗轰的月姬

琉德米拉·露利叶正坐在贵族宅邸的会客室般的房间里。

她坐在沙发上，隔著桌子坐在对面沙发的，是亚斯瓦尔公主桂妮薇亚。

米拉瞬间明白，自己正在作梦。

「假如我没把那箭镞送你们，你们就不会想去萨克斯坦那种地方了，真是对不起。」

不知何时，桌上出现两只银杯，桂妮薇亚一面泡著红茶，一面对米拉说道。脸上带著半是无奈，半是关心的表情。

「虽然心地善良的人将那个国家称为『山与森林的王国』，但是有勇气说出真相的人，则称那个国家为『香肠与马铃薯之国』。父亲大人甚至在私底下说那是『夹在亚斯瓦尔与布琉努之间的渣』。」

你的国家和那个渣的感情是有多糟啊？

米拉不出声地在心里吐嘈后回想起，这是桂妮薇亚前往杜里斯，把水手介绍给堤格尔等人后，和米拉一起喝红茶时的回忆。

聊到海与船时，桂妮薇亚的语气很平稳，但是一提到萨克斯坦，她的说话方式就尖酸刻薄到可怕。

「总之，既然要去那个国家，就要在饮食方面做好觉悟。除了啤酒和香肠、马铃薯之外，什么都吃不到。去过那个国家的人，全是这么说的。」

是为了耍我，或是为了吓唬我，所以才故意说得那么夸张吗？

米拉一面听著桂妮薇亚的话，一面心想。就像墨吉涅人总爱取笑吉斯塔特人只吃鲑鱼和马铃薯，应该是类似的情况吧。

「对了对了，如果要去萨克斯坦，还要小心狼人哦。听说它们昼伏夜出，会在夜晚悄悄地从森林出现，攻击城市或村落后，又消失在森林里。虽然看起来像披著兽皮的蛮族，但其实是变成野兽的人类……」

那是有名的乡野传说呢。

米拉苦笑道，桂妮薇亚微笑起来。

「你也知道这故事啊？不过，狼人出没的事，即使在现代，还是很常听说哦。在那个全是山和森林的国家，狼人说不定真的存在呢──请用。」

桂妮薇亚把加了太多山羊乳，变成纯白的红茶递给米拉。

米拉转身想逃，可是身体无法动弹。

红茶愈来愈近了。

就在这时，米拉醒了过来。眼前是个昏暗的房间，有木造的天花板与梁柱。

──好险啊……

真是可怕的梦。那时候，米拉与桂妮薇亚都只喝自己泡的红茶，并没有逼对方喝自己泡的茶。

意识逐渐清晰后，米拉开始感受从到全身传来的疼痛。身体沉甸甸的。火焰在视野边缘晃动著，泥土与木柴、焦烟的气味钻进鼻腔。

──对了，我和茨魅战斗……

引发剧烈的爆炸，米拉摔下斜坡，掉进河里。她在湍急的河流中奋力挣扎，但是手脚不听使唤，最后失去意识。

──是堤格尔救了我吗？

米拉以手肘撑起身体，不经意地低头一看，怔住了。

除了盖在身上的披风外，自己全身一丝不挂。

她以单手抱紧披风，紧张地张望四周。直到发现拉斐亚斯就在不远之处，总算松了口气。

看样子，这里是猎人用的小屋。房间中央有由石头堆成的简单炉灶，火焰在其中跃动不已。虽然见不到堤格尔等人，不过炉灶旁坐著一道矮小的人影。

「你醒了……？」

少女的声音，以及她说出的吉斯塔特语，都令米拉感到惊讶。

人影起身，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名个子娇小、有著淡红色头发，眼睛令人联想到万里无云的青空的少女。她穿著厚厚的冬装，罩著使用许了多羊毛的披风。腰带插著一柄小斧。年纪大约十三、十四岁吧。虽然长得很可爱，但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米拉皱眉。她没见过这名少女，却没来由地在意对方。

她将目光放在少女腰间的斧头上。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普通斧头。

从短短的握柄前端朝两侧展开的斧面，由淡红与黄金、漆黑三色构成，上面有精巧的装饰，看起来就像高级艺术品。斧柄与斧面的接合部分镶著耀眼的绿柱石，不但同时兼具厚重与华丽，更带著一股神秘的气息。

米拉想起来了。当年，还是战姬的母亲带著年幼的自己造访位在吉斯塔特首都席雷吉亚的王宫时，她曾见过这把斧头。

──龙具！

就像拉斐亚斯被称为『破邪的穿角』，这龙具──姆玛，被称为『崩咒之弦武』。使用这斧头的战姬被称为『罗轰的月姬』，是吉斯塔特东部的布列斯特公国的统治者。

米拉讶异地看著少女。

「你是奥尔嘉·塔姆……？」

刚成为战姬不久，就留下「要暂时去旅行」的纸条，消失无踪的少女。

虽然米拉知道这名字，不过是第一次见到本人。

奥尔嘉点点头，递出手中的陶杯。白色的热气从杯口腾腾升起。

「加热过了。」

「谢、谢谢你。」

米拉困惑地接过陶杯，山羊乳的香气钻入鼻中，使她不由得苦笑。

她喝了一口山羊乳，喘了口气。可以感受到身体暖和了起来。

为了避免烫伤，米拉小口小口地喝著热饮。这时奥尔嘉从炉火旁走了回来，手上拿著米拉的亵衣。

「乾了。」

米拉面红耳赤地接过，将身体缩在披风底下，迅速地穿上衣物。

奥尔嘉在米拉的正前方坐下，以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

「只要是战姬，就能一眼看出姆玛是龙具吗？」

「不清楚呢。我是因为以前见过它，所以才知道的哦。」

米拉一面回答，一面感到不解。为什么这女孩知道米拉是战姬呢？是因为见到拉斐亚斯，所以才这么想的吗？

「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琉德米拉·露利叶。救了我的人是你吗？」

见奥尔嘉点头，米拉再次向她道谢。

假如不主动攀谈，奥尔嘉就会陷入沉默。米拉只好以发问瞭解情况。

根据奥尔嘉的说法，她是在半刻前发现米拉的。当时，米拉抓著突出于河面的冰柱，失去意识。奥尔嘉与同伴一起把米拉拖上岸，搬到这狩猎小屋进行急救。

──半刻前的话……现在应该是中午吧。

至于冰柱，应该是米拉在无意识下，以拉斐亚斯制造的吧。

「你的同伴是谁？」

米拉环顾室内，这狩猎小屋中除了自己和奥尔嘉之外，没有其他人。

「瑞沃伦斯和戈德伯格的士兵。」

奥尔嘉若无其事地答道，让米拉吃了一惊。为什么战姬会与萨克斯坦的土豪一起行动？

米拉原想深入追问，但是发现奥尔嘉不喜欢谈论这个话题，所以作罢。

──仔细想想，本来就不可能和刚认识的人无话不谈嘛。

话是这么说，不过奥尔嘉还是让米拉知道，她是在两个月前来到这个国家，因为击退了侵犯瑞沃伦斯领地内村落的盗匪们，所以被瑞沃伦斯家待以宾客之礼。

──真想去找堤格尔他们……

瞭解大致情况后，米拉看著从炉中冒出的烟如此心想。

与茨魅战斗后掉入河中，自己应该被冲得很远吧。虽然身体不至于难以行动，但是状态并没有完全恢复。

最大的问题在于，不知道堤格尔他们在哪里。

回到与魔物战斗的地点并非难事。只要前往河边，以拉斐亚斯的力量制造冰筏，就能沿著河流回去了。但是那三人不太可能留在原地，他们应该会为了寻找米拉，在山中到处兜转吧。

──再说，茨魅的事也很令人在意。

那魔物不可能那么简单地被消灭。说不定还躲在山中的某个地方。

就在这时，一名女性开门走了进来。是瓦尔特洛缇。

「哦，你醒了？」

看她的装扮，身分应该很高吧。米拉这么猜测。而且奥尔嘉没有警戒她的迹象，所以应该是瑞沃伦斯家的人。

「你好。」

米拉挂起和善的笑容，客套地寒暄道。瓦尔特洛缇解下腰间的佩剑，在奥尔嘉身旁坐下，愉快地眯起眼睛。

「好久不见了，琉德米拉·露利叶。」

米拉微微睁大眼，但是表面上的反应也只有这样。她悠然地微笑著。

手脚没被绑缚，拉斐亚斯就在附近，应该可以解释成对方没有立刻加害自己的意思。虽然不能大意，但是似乎也不需要过度警戒。

「对不起，我想不起来曾在哪见过你呢。」

「一个月前，在战场上──看到这个的话，想得起来吗？」

瓦尔特洛缇拿起自己的佩剑。那是一把在剑柄与护手之处施加了华美装饰的剑。不只华美，还散发著奇妙的氛围。

米拉以手掩嘴，脑中闪过一幕幕景象。

在桂妮薇亚公主与杰梅因王子对决的阿斯托尔加之役中，米拉率领的吉斯塔特军对上了萨克斯坦的骑兵。那时候，米拉曾与敌军的指挥官交手。

虽然对方穿著罩住身体所有部位的铠甲，看不出是男是女，但是武艺极为高强，而且武器也令人印象深刻。即使与拉斐亚斯激烈交锋，对方的剑也没有出现任何缺口。而且剑身还带著与布琉努及亚斯瓦尔的王国宝剑类似的氛围。

「难怪想不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脸嘛。」

米拉夸张地耸肩笑道。瓦尔特洛缇报上自己的名字，并告诉米拉，在战场时，她都是以葳斯自称。

「虽然是昵称，但是用那名字的话，就难以分辨性别了。亚斯瓦尔的男人十个里有九个和海盗没两样，如果他们知道我是女的，一定会纠缠不休的。」

米拉不知该不该把这句当成玩笑话。毕竟一想到萨克斯坦与亚斯瓦尔的关系，说不定那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话说回来，为什么身为吉斯塔特战姬的你，会出现在这里呢？琉德米拉阁下。」

瓦尔特洛缇开门见山地发问，米拉挺直身子道：

「我只能说，我正在前往汉诺威的路上。我也有事想请教，你有见到三名旅人吗？他们是我的同伴，其中一人有暗红色的头发──」

「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布琉努人。」

闻言，米拉立刻住口。瓦尔特洛缇已经见过堤格尔了。

「另外两人的脸，我也有见过，是年轻男人和初老的男人对吧？他们已经下山了。是我要求他们下山的。」

「可以告诉我，他们的样子吗？」

米拉的声音微微发抖。有那么短短一瞬，瓦尔特洛缇的大眼闪过温柔的光芒。

「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但是可以自己走路，算是很有精神吧。」

「为什么要他们下山呢？」

米拉的表情与声音中多了几分严峻。堤格尔他们不可能拋下她，自顾自地下山。眼前这女人，究竟对他们说了什么？

「这件事说来话长，而且对你来说，也很重要──奥尔嘉，不好意思，可以帮忙热三杯山羊乳吗？」

奥尔嘉默默起身，走向炉火。

等她带著三只陶杯回来后，瓦尔特洛缇开始说明。

最近这阵子，瓦尔特洛缇把土豪兵编成三○人左右的部队，以这座山为中心，四处巡逻。有时候还会亲自带兵巡视。

「你应该知道我们土豪与王家的对立日益激烈的事吧？位在这附近的索莱马尼与汉诺威都是最前线。王家的士兵只要逮到机会，就会闯进山里，而且山里还有从亚斯瓦尔逃来的残兵败将与海盗，以及狼人。」

「狼人？」

米拉歪头。瓦尔特洛缇说明道：

「我已经听戈德伯格兵报告过了，你们也遇见狼人了不是吗？就是那些失魂落魄，表情空洞，一言不发地攻击人的家伙。」

是那些王家士兵。米拉回想著那些人的脸，背脊一阵发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把他们称为狼人，但是看起来确实非常诡异。

「背景就是这样。今天，我们也一如往常地在山里巡逻，听到山顶附近传来类似打雷的巨大声响。前往查探的途中，奥尔嘉发现卡在河中的你。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哦。」

「嗯。真是非常谢谢你。」

米拉再次道谢，奥尔嘉腼腆地低头，藏起自己的脸。

「因为你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所以我把你托给奥尔嘉照顾，带著士兵继续前进，在路上遇见亚特里斯王子殿下与你的同伴。简而言之，他们为了找你，在山里徘徊时，碰巧救了被狼人攻击的王子殿下。」

「不好意思一直插嘴。但为什么一国的王子会出现在这种山地里……？」

米拉不解地问道。瓦尔特洛缇似乎觉得那表情很有趣，笑了起来。

「因为国王陛下把汉诺威交给殿下治理，所以进入这座山，并不奇怪哦。这次，他似乎是为了确认变成狼人的士兵，才进入山里的。」

米拉一脸意外地看著瓦尔特洛缇。

提到亚特里斯时，瓦尔特洛缇的大眼中满是亲密与好意。完全不像提到死对头时的表情。

「我以善待你为条件，请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把殿下送回汉诺威。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似乎非常重视你哦。」

说明似乎是结束了，瓦尔特洛缇拿起陶杯，喝了一口山羊乳。米拉悻悻地看著她。知道堤格尔他们平安无事，固然令人开心，但是事态变得很棘手。

「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当然是当成贵客接待了。瑞沃伦斯家并不打算与吉斯塔特交恶，你不需要过度警戒。」

「那还真是荣幸。不过，虽然说不知情，但是对于擅自踏上你们领地的我来说，不配享有那样的待遇。立刻离开这座山，才是应有的礼仪对吧？」

「礼仪吗？虽然这么说像是卖人情，不过我们救了你一命。所以能请你和我们同行，作为答谢吗？」

意料之内的说法。既然知道救的是其他家国的重要人物，当然不能简单地放走对方。瓦尔特洛缇继续道：

「刚才你说预定前往汉诺威，而且同行者中有布琉努人。所以也许可以想成这样：王家为了与我们土豪战斗，特地请吉斯塔特与布琉努协助他们，就像亚斯瓦尔公主那样。」

米拉蹙起秀眉。虽然说「不是」并不难，但是她无法证明事情真的不是那样。可是如果沉默不语，又像是默认了瓦尔特洛缇的话，所以米拉只好开口：

「这只是举例……比如说，我们是为了调查三百年前的人物才来这个国家的，你会相信吗？」

「萨克斯坦建国前的时代吗？那个人做过什么丰功伟业呢？」

「如果说，我们就是想查明这一点，所以才来的呢……？」

关于魔弹之王，米拉他们只知道他从女神那儿得到神弓而已。再说，也不能把魔物或堤格尔的黑弓的事说出来。

米拉小心翼翼地问著，瓦尔特洛缇歪著头，彷佛在心中验证她的话似地，最后皮笑肉不笑地道：

「太过荒谬，反而不像说谎呢。不过──」

瓦尔特洛缇摇头。

「如果我是王宫图书馆的管理人，一定会觉得你们脑子有问题，把你们扫地出门吧。吉斯塔特也真和平，居然叫战姬做这种无聊事。」

「说的也是。」米拉也同意。假如有人因为这种理由，要求奥尔米兹让他查阅公宫资料，就算对方是大贵族，她也会找理由给对方碰软钉子吧。

「言归正传。老实说，我不认为你们是吉斯塔特的使者。假如吉斯塔特与王家勾结，不可能直接经过我的领地。但是为了避免你被王家利用，我不想让你前往汉诺威。至少在这个冬季，要请你当我的客人。」

「我知道了。那就暂时打扰了。」

米拉一反之前的不情愿，乾脆地答应。因为她认为瓦尔特洛缇不是无法沟通的人。

既然对方有救命之恩，就算为他们出点力也无所谓。假如他们想积极利用米拉，应该会要求自己充分使用战姬的力量吧。这么一想，只有自己成为土豪的客人，反而是好事。

再说，米拉也很在意安分地坐在瓦尔特洛缇身旁的奥尔嘉。她想知道奥尔嘉为什么离开布列斯特超过两年。

「那就这么说定了。也差不多该出发了。你能动吗？如果觉得吃力，就让还有体力的士兵帮忙搬送吧？」

「我心领了。」

没有骨折，体力也恢复了。走起路来没有问题。

奥尔嘉把烤乾的军服从炉火旁拿来，米拉道谢后，穿上衣服。瓦尔特洛缇把剑挂回腰侧，若无其事地问道：

「忘了问一件事。这也是听戈德伯格兵说的。和你们战斗的黑发女人是何方神圣？我去你们战斗的地点看过了，看起来就像被暴风肆虐过似的。」

「如果我说对方是魔物，你相信吗？」

米拉半开玩笑地回答，没想到瓦尔特洛缇的反应很认真。

「魔物吗……既然真的有狼人，就算有那种东西也不奇怪呢。」

米拉对如此认真的瓦尔特洛缇感到惊讶，也问出一件她很在意的事：

「这么说来，为什么戈德伯格的士兵会在这里呢？这座山不是你的领地吗？」

若是没遇到他们，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了。

也许因为问的不是乡野怪谈，而是极为现实的问题吧，瓦尔特洛缇露出松了口气似的表情。

「正确来说，这座山并非完全属于我，有一小部分属于戈德伯格家。戈德伯格家的当家正是以此为藉口，让士兵进入山里。当然不是出于好意。那家伙很贪心的，一有机会，就想扩张自己的领地。」

「有爱找人麻烦的邻居，也很辛苦呢。」

米拉打从心底同情瓦尔特洛缇，也明白戈德伯格兵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了。有那种主人，当然会有那种部下。

三人走出狩猎小屋，四周全是森林。山路从向左右两方延伸，朝左走，是和缓的下坡路。树林中有数十名士兵正在待命。

见到米拉现身，一名男子从士兵中走了出来。那是被拉菲纳克说成「马脸」的戈德伯格兵。他一脸尴尬地向米拉低头。

「那个，该怎么说，谢谢你们的搭救。」

「小事一桩。但是希望你们今后别再做出从旅人那儿强夺财物，或押走女性的事。」

男人尴尬地笑著，再次低头行礼，回到士兵所在处。

「真是对不起。虽然不是我的直属部下，但是没管好他们，是我不对。」

瓦尔特洛缇向米拉道歉。她乎从刚才的对话，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米拉以耸肩表示不在意。

要回索莱马尼了。瓦尔特洛缇转身向士兵宣布道。戈德伯格兵似乎会在下山的途中与瑞沃伦斯兵分开。

「请琉德米拉阁下走在队伍最后。不然会太刺激士兵的。奥尔嘉也会跟你一起走。」

瓦尔特洛缇不知是真心还是开玩笑地道。米拉从善如流地与奥尔嘉走在最后。

土豪的士兵们在瓦尔特洛缇的率领下，整齐地下山。

†

随著空中的黑暗变深，肉眼可见的星辰也增加了。

当夕阳闪烁著斜晖，沉入高耸于遥远西方的山棱线之后，大地被染成一整片的墨色。

黑夜造访的世界的一角，六名男子围坐在火堆前。

是堤格尔一行人。

他们与瓦尔特洛缇分手后，沿著山路来到主要干道。所有人都累了，所以一路走走停停。等真的下山，来到主要干道时，周围已经全黑了。

干道四周是点缀著零星树木的草原，离森林很远。六人决定在这里露宿一晚，开始收集树枝，升火休息。

「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对不起。」

吃过堤格尔等人提供的肉乾与稀释过的伏特加后，亚特里斯面带歉色地向堤格尔说道。

与瓦尔特洛缇分手后，亚特里斯他们才发现行李忘在山中某处。当时他们拚命对抗狼人，直到遇见堤格尔等人为止，完全忘了这件事。

「没什么，我也曾在山里弄丢行李过。等抵达汉诺威后，再请我喝一杯吧。」

堤格尔不在乎地摇头。

亚特里斯的两名部下，正一脸微妙地看著以对等态度和堤格尔等人说话的王子。他们是王子的随从，对年轻的主子很忠诚，亚特里斯也很信任他们。在下山的途中，可以明白这一点。

部下们以眼神请求主子必须有威严一点。但是不知有没有发现，亚特里斯还是老样子。

「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想问你。」

亚特里斯正面看著堤格尔说道。堤格尔默默点头。

下山时，双方只做过简单的自我介绍，没有多余的心力聊天。

「你们那位被葳斯救走的同伴，是什么人？」

怎么办？拉菲纳克与加雷宁以眼神问著堤格尔。

下山的路上，堤格尔已经想好怎么回答了。

「她是吉斯塔特王国七名战姬之一的琉德米拉·露利叶阁下。」

无言的惊讶包围火堆，寒冷的夜风拂过草地，摇动火焰。

「原来如此……难怪葳斯会那个样子。」

亚特里斯大大呼了口气，堤格尔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想到您会相信。」

「这样我就能理解了。如果只是普通旅人，葳斯应该会直接让你们与对方见面吧。既然她说不会做出失礼的事，就可以相信她。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来我国呢？」

「虽然这种理由很难以置信……」

堤格尔以此为前言，说道：

「我们正在调查一位名为魔弹之王的人物。目前我们只知道，三百年前，他曾经从亚斯瓦尔来到这里。」

亚特里斯歪了歪头。

「我没听过这号人物呢。为什么想调查那个人的事呢？」

「他可能是我……冯伦家的祖先。」

这么说的话，比较容易被接受。

「我们冯伦家与琉德米拉阁下治理的奥尔米兹有交流。先前亚斯瓦尔的内乱中，我以吉斯塔特军客将的身分，与琉德米拉阁下前往亚斯瓦尔。之后，琉德米拉阁下与我一起前来萨克斯坦。战姬苏菲亚·欧贝达斯阁下也说，进入王宫时，能报上她的名字。」

「哦，我见过好几次苏菲亚阁下。但是我必须说，王宫的图书馆不会因为这种理由，答应你们进入的。更何况三百年前的话，我国还没建国呢。既然有战姬阁下同行，我想王宫应该不会对你们太失礼，不过还是无法进入图书馆的。」

毕竟是王子说的，很有说服力。

这想法果然太天真了吗？堤格尔失望地叹气，一旁的拉菲纳克开口：

「不好意思。难道不能以答谢我们救了王子殿下的理由，让我们进去吗？」

王子的随从们瞪向拉菲纳克，亚特里斯伸手制止他们。

「虽然我可以帮你们说话，但结果还是不会改变。布琉努和吉斯塔特应该也一样吧，图书馆里的纪录分为只有王族能阅览，或是诸侯等级的人物能阅览的内容。并非谁都能随便翻阅。」

「三百年前的事，不能让其他国家的人看吗？」

拉菲纳克不解地问道。亚特里斯点头。

「因为纪录是以开国国王格利莫瓦德的父亲与祖父为主。虽然我可以自己进去图书馆帮你们调查，但是要等到我国的情势稳定下来再说。」

「不，是我们失礼了。」

堤格尔代替拉菲纳克赔不是。

亚特里斯的话很有道理。他们已经在下山的路上知道王子奉命治理汉诺威的事了。光是处理王家与土豪的对立，以及狼人的问题就分身乏术了，当然没空前往首都。亚特里斯肯这么仔细地为堤格尔等人做说明，就该感谢他了。

──是说，那国王比传闻中更可怕呢。

竟然任命独生子治理与土豪战斗的最前线城市。

或者是因为，国王对亚特里斯的器量有所期待呢？

不论如何，堤格尔已经做好决定。他朝亚特里斯探出身子。

「殿下，虽然我也知道这么要求很厚颜无耻，但是可以请你让我们暂时待在你身边吗？当然，我们会略尽绵薄之力的。」

不论是为了夺回米拉，或是为了调查魔弹之王，这都是最好的一步。

堤格尔等人已经展现过实力，也让亚特里斯明白他们的立场了，接著就看王子如何决定了。

亚特里斯显得很惊讶，他的随从则在左右哇哇大叫：

「殿下，您千万不能答应！」

「他们有人质在瑞沃伦斯手上。肯定会听那女人的话，找机会加害您的。」

「如果葳斯有那个意思，我们早就曝尸荒野，被野兽吃了。或者被瑞沃伦斯军包围，带到索莱马尼了吧。」

亚特里斯以沉稳的语气安抚部下，看向堤格尔，认真地问道：

「你觉得，为什么葳斯要你们护送我回汉诺威呢？」

那是令人感受到执政者风范的表情。堤格尔紧张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对方打算利用琉德米拉阁下操纵我们，是肯定的。但是，我们并不清楚对方的事，只知道瑞沃伦斯家是很强大的土豪……」

「那我就先说明一下吧。」

亚特里斯凝视著火堆，说道：

「瑞沃伦斯家与王家一样历史悠久，势力也很大。能与之抗衡的土豪，只有戈德伯格家而已。就领地的大小以及城市的富裕程度来说，是瑞沃伦斯家略胜一筹，但是在土豪之中，戈德伯格家的声望比较高。」

「为什么呢？」

堤格尔不解地问道。虽然不能说对瓦尔特洛缇有好感，但是从先前的短暂对话中，可以感受到她的诚意。而且士兵们似乎也不是出于无奈才服从她的。

亚特里斯露出困扰的笑容。

「因为瑞沃伦斯家不只与土豪，也与王家，以及跟随王家的诸侯都有交流。他们从以前起，就是以这种方式拓展势力的。看在其他人眼里，太八面玲珑了。虽然她笑著说，被人讨厌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还有就是──」

说到这，王子停顿了一下，以难以言喻的表情看著远方。

「我国介入亚斯瓦尔的内乱时，选择了站在杰梅因王子那边。当时，葳斯带著三千名士兵参战，但是没立下什么像样的战功就回来了。所以土豪们对她很失望。」

堤格尔也露出微妙的表情。这么说来，他曾听米拉说过，她与萨克斯坦军战斗过，而且指挥官很强。

「还有一点。」亚特里斯表情苦涩地看著堤格尔。

「看到她的剑时，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堤格尔点头。王子烦闷似地拨了拨金发。

「那把剑叫※巴尔蒙格，是萨克斯坦的王国宝剑。」（译注：典出北欧神话的宝剑Balmung。）

这个国家也有宝剑吗？堤格尔感到惊讶，又觉得不意外。

假如那宝剑和龙具一样，是为了与魔物战斗而创造的武器，说不定每个国家都有。因为魔物会在所有国家现身。

「既然是王国宝剑，不是该由王家持有吗？」

为什么会落入与王家对立的土豪手中呢？

「其实，直到半年前，巴尔蒙格都下落不明。虽然传承与文献中有提到这把宝剑，但是已经失落很久了。没想到半年前居然现身……经过一番波折，最后被葳斯取得。而且父王……陛下还承认由她持有。」

提到父亲时，亚特里斯露出疲惫的神色。这对父子的关系果然很糟吧，堤格尔不由得担心起来。原本沉默不语的加雷宁，谨慎地开口：

「萨克斯坦国王是基于什么原因承认的呢？考虑到目前王家与土豪的关系，就算派兵索回宝剑，也不足为奇。」

「我无法推测陛下的想法。」

亚特里斯摇头，叹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但是，自从陛下承认由葳斯持有宝剑后，出现两种流言。一种是瑞沃伦斯家准备背叛土豪，向王家效忠，所以才能持有宝剑。另一种是戈德伯格家对此感到眼红，想从瑞沃伦斯家夺走宝剑。」

竟然把宝剑当作政治斗争的工具。堤格尔不禁佩服萨克斯坦国王的胆识。

──是在半年前发现宝剑的吗？

苏菲说，萨克斯坦国王奥古斯都今年四十一岁。他应该有相当的实力与自信，才敢利用宝剑吧。

「因此被宝剑杀死的士兵，不就很可怜吗？」

拉菲纳克率直发表感想。王子的随从们一齐瞪著他。但亚特里斯只是痛心似地苦笑著，没有说话。

「殿下觉得瑞沃伦斯家会效忠王家吗？」

堤格尔问道。亚特里斯露出苦恼的表情。

「虽然我不断呼吁她，但她的反应都像今天一样。尽管她没有逮捕我或杀死我，但是会反驳说，我治理汉诺威的方法很容易被攻击之类的。除非有相当的理由，否则她是不可能答应的吧。」

「那么，戈德伯格家呢？」

堤格尔有点在意，继续问道。金发王子摇头。

「他们的当家是大声嚷嚷绝不服从王家的主战派，而且非常好战。不过那种姿态很有土豪风格，所以在土豪间的声望很高。」

说到这，亚特里斯解说完毕似地轻吐一口气。

「就是这样。你觉得，为什么葳斯要求你们护送我回汉诺威呢？」

堤格尔双手抱胸，开始思考。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态度，彷佛要我们就这么协助殿下似的。

假如瓦尔特洛缇想把堤格尔等人当成棋子使用，直接带走他们，会更省事。只要把堤格尔等人与米拉分开，就能以堤格尔等人为人质威胁米拉，同时以米拉为人质威胁堤格尔他们了。

「她说会送信过来。说不定打算以通信为幌子，让我们收集殿下身边的消息，或是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情报，使王家这边陷入混乱。至于其他原因──」

说到这里，堤格尔又觉得不可能，于是闭嘴。但亚特里斯似乎很在意，以视线催他继续说下去。没办法，堤格尔只好露出打哈哈般的笑容。

「说不定她只是单纯地担心殿下而已……」

话还没说完，两名随从就气呼呼地朝堤格尔瞪过来。

亚特里斯也张口结舌地看著堤格尔，最后回过神，放声大笑。连随从都感到惊讶的大笑声，融入夜空之中。

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后，亚特里斯以清爽的表情看著堤格尔。

「我会把你们视为上宾款待的。有事时，就要请你们多帮忙了。」

如此这般，堤格尔等人成为亚特里斯的协助者。

夜深了，黑暗也变得更深邃。

除了轮到守夜的堤格尔与亚特里斯醒著之外，其他四人都沉沉睡著了。

「──狼人吗？」

亚特里斯一面拔起地上的草，丢进火堆里，一面喃喃道。两人原本聊著可有可无的话题，堤格尔忽然想到这件事，于是向王子发问。

狼人是什么呢？

堤格尔知道，那些是被茨魅操纵的人类。可是亚特里斯应该不知道魔物的存在。堤格尔有点在意他是怎么看狼人的。

「春天快结束时，有些士兵开始出现异常。变得失魂落魄，表情也很空洞，而且会攻击同袍。就算受伤，也不会停止动作，就算打断他们骨头，脸色也不会改变。而且不会说话。所有人都感到很害怕。」

亚特里斯说著，表情愈来愈严肃。

「一开始，出现异常的只有一、两人。虽然把他们绑起来，让神官为他们祈祷，或是让他们吃各种草药，可是都没有效果。那些人后来不是死了，就是行踪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亚特里斯抬起头，看著堤格尔。

「在我国，有各式各样的狼人传说，其中之一是：躲藏在森林深处的狼的灵魂，会附身在人类身上。被附身的人会失去思考能力和感情，并且变得不会说话，开始攻击一般人。杀的人愈多，被附身的人就会愈像狼。不但动作变得和野兽一样，也会发出狼嚎，体毛增多，最后完全变成狼形……」

听到这里，堤格尔想起追杀亚特里斯等人的那七名士兵。比起最早遇到的王家士兵，他们的样子，确实更像是接近狼的狼人。

「只有王家的士兵会变成狼人吗？」

「一开始，大家都是那么想的。所以有很多人责怪土豪，怀疑他们下毒或是使出什么手段。后来经过调查，发现土豪的士兵也有狼人化的情况，那些声音才平息下来。不过直到现在，仍然有人怀疑土豪，并因此憎恨土豪。」

亚特里斯彷佛说给自己听似的，双手用力握拳。

「目前，我们不知道变成狼人的原因，也不知道治疗的方法。尽管如此，还是必须在冬季结束前解决这件事，否则的话……我国就没有将来了。」

亚特里斯的语气太悲壮，使堤格尔忍不住盯著他看。这情况确实很不寻常，但是「冬季结束前」，是什么意思呢？

发现堤格尔的视线，亚特里斯搔了搔头。最后那句话，似乎是下意识说出来的。但是他并不含糊其词，而是轻轻点头道：

「亚斯瓦尔应该会趁著冬季，整备好新的体制吧。听葳斯说，桂妮薇亚公主持有王国宝剑。国内已经有担心『霸王』再临的声音了。」

『霸王』瑟菲莉亚。

消灭加帝斯王国，扩张亚斯瓦尔版图，被称为中兴之祖的女王。

堤格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他不知道桂妮薇亚的想法该称为理想或野心。不过，她为了实现那想法，不惜与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们为敌，并且在战场上击败了兄长。

──这不是我该思考的事。

堤格尔摇头，把亚斯瓦尔的事赶出脑中，做起自己分内的思考。

──想在冬季结束前解决这事，我也有同感。

直至今日，肯定已有许多人民化为狼人了。

就算解决了狼人化的问题，也不能让死者复生，而且重建也需要时间。亚特里斯说的话，应该包含这些部分在内吧。

必须做各种调查才行呢。

堤格尔苦涩地暗忖道。还是别把茨魅的事说出来吧。否则可能会让情况变得更混乱。

假如是持续了半年的问题，一定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假如米拉……琉德米拉阁下的信寄到了，说不定能与我们分享关于双方知道的狼人资讯。」

堤格尔鼓励著亚特里斯。王子微笑道：

「请务必这么做。葳斯应该也不乐见目前这种情况。」

之后，两人再次闲聊起来。偶尔聊到亚斯瓦尔的战斗时，堤格尔会尽可能不偏坦任何一方地谈论。

†

米拉通过索莱马尼的城门，是在遇见奥尔嘉、瓦尔特洛缇的三天后。时间将近正午，部队已经用过午餐了。

索莱马尼是中等规模的城市，但是城墙又厚又高，而且引河水作为护城河，看起来相当宏伟，难以攻陷。城墙上的士兵的容光焕发，动作也很俐落，士气似乎很高昂。

瓦尔特洛缇对一起回城的士兵宣布解散后，与米拉、奥尔嘉一起走在大街上。顺带一提，从下山后，米拉就以层层布条缠住拉斐亚斯了。

整座城市很有活力，路上有许多露天摊贩，贩卖在吉斯塔特称为果汁水的饮料，或是烤点心、成束的药草、毛皮、羊毛、以羊角或牛角制作的乐器等等。路边还有卖艺的小丑或吟游诗人，行人手中拿著点心或果汁水，在周围观看表演或听歌。

瓦尔特洛缇一面笑著对发现自己而欢呼的市民打招呼，一面对走在身旁的米拉道：

「如何？不像外人说的，只有啤酒、香肠和马铃薯对吧？」

「确实呢。」

米拉觉得骄傲地这么说的瓦尔特洛缇有点可爱，接著在众多摊位中发现某样商品。她来不及向另外两人先说一声，就笔直朝那摊位走去。

那是贩卖各种罐装果酱的商店。虽然份量不多，但是种类丰富，有苹果、葡萄、石榴、草莓、杏桃……等等，除此之外还有罐装的蜂蜜。

米拉两眼发亮，心跳不已。苹果与葡萄，会随不同国家与地区，有不同的风味。这种差异当然也会显现在果酱之中，不买下这些果酱的话，她以后一定会后悔。

问题是，她现在身无分文。

「──你喜欢果酱？」

瓦尔特洛缇来到米拉身边，露出意外的表情。米拉肩膀一震，沉默不语。瓦尔特洛缇愉快地问道：

「我买给你吧？」

「你想收买我吗……？」

「能以果酱收买战姬，简直太划算了。既然我把你当成客人，这种程度的款待是应该的。」

「那就谢谢了。之后我会还你人情的……」

自尊心使米拉在接受好意之前如此说道。

瓦尔特洛缇和老板说话时，米拉不经意地转头，奥尔嘉正站在后方，看著两人的模样。

抵达索莱马尼之前，米拉试著向奥尔嘉攀谈过几次，但总是聊不太起来。虽然奥尔嘉似乎不讨厌米拉，可是态度很生疏。

米拉想起苏菲说过，以前曾经见过奥尔嘉。她向奥尔嘉提起这件事，但奥尔嘉只是低著头，沉默不语。米拉很后悔，早知道就向苏菲问清楚见面当时的情况。

──感觉起来，奥尔嘉很不想提到战姬或吉斯塔特。

毕竟今后必须暂时一起生活，米拉想多瞭解奥尔嘉一点。虽然不奢望能和她变成好朋友，不过至少，希望能熟到在碰面时可以闲话家常的程度。

──而且，也还没为她帮忙热山羊乳的事道谢呢。

米拉回忆著那渗入疲惫体内的温暖，想到一个点子。

「还有其他想买的东西吗？果酱公主。」

就在这时，买好果酱的瓦尔特洛缇调侃似地道。

「嗯。」米拉转头看著她，笑著点头。

买完想要的东西后，米拉等人从矗立于城市中央的大神殿旁经过。

「这就是象徵在各方面都吃得开的瑞沃伦斯家的神殿。」

瓦尔特洛缇仰望著三层楼高的巨大神殿，嘲讽似地笑道。

大神殿的外观很奇妙。

一楼的造型厚重，二楼的墙壁与梁柱给人朴素的感觉，三楼是以柱子撑起半圆形屋顶形成的宽广空间。屋顶上有张开双翼，貌似赫拉斯瓦尔格的白色巨鹰像。

「一楼祭祀的是沃坦与提尔、索尔，二楼祭祀的是萨克斯坦建国前信仰的诸神，三楼是婚丧喜庆用的场所。」

「从三楼眺望出去的景色，应该很美吧。」

米拉避开信仰的话题，说著无关痛痒的感想。

「是啊，可以一眼看尽整座城市。只有这点无话可说。」

瓦尔特洛缇似乎很开心，愉快地点头。

瑞沃伦斯家的宅邸位在城市后方。有宽敞的中庭，建筑物本身没有奢华的装饰，但是给人优雅又俐落的印象。

一到家，瓦尔特洛缇就做起各种指示，命侍女把米拉带到客房。房内家具一应倶全，住起来似乎很舒适。米拉探查了一下室外的气息，没有士兵监视。看来她是真的被当成宾客对待。

米拉卸下行李与装备，命侍女准备纸笔后，在沙发坐下。

为了写信给堤格尔，她开始思考该如何下笔，也自然地梳理起现状。

──既然王家与土豪的士兵都变成了狼人，表示这是整个王国的问题。

假如王家与土豪继续对立下去，将会拖延到解决狼人问题的时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双方应该都很清楚，继续对立下去，只会使受害状况变得更严重。至少，在解决狼人问题之前，应该暂时合作才对。

──还有，瓦尔特洛缇并不讨厌王家。

这是米拉与她聊过后的感想。特别是提到名叫亚特里斯的王子时，瓦尔特洛缇甚至会卸下一半身为瑞沃伦斯当家的武装，语气变得特别温和。

假如土豪与王家合作，米拉就能与堤格尔会合。即使茨魅现身，她也能与堤格尔一起战斗。自从山中一战后，那魔物就销声匿迹。说不定她受伤了，但还是不能轻忽大意。

大约过了三○分钟，米拉整理好信中内容时，有人敲门。

──瓦尔特洛缇这么快就打算使唤我啦？

米拉如此心想，打开门，却是奥尔嘉出现在她眼前。米拉有点惊讶，没想到奥尔嘉会主动来找自己。

「怎么了吗？」

「我想和你较量一下。」

米拉怔住了。才刚回到城里，这少女在说什么呢？

奥尔嘉直视著米拉的双眼，不像在开玩笑。

「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你的事。」

少女以万里无云的眸子仰望著米拉，说道：

「我爷爷说过，假如想认识对方，就要和对方比骑马、射箭、弹琴，还有羊。」

米拉听得莫名其妙，仔细一问，似乎是比谁骑马骑得快，射箭射得远或准，谁的琴声歌声好听，羊肉吃得多之类的。

「我不擅长唱歌，也没钱买那么多羊。如果你很会骑马或射箭，就比那些吧。」

米拉笑开了。虽然方法很特别，但奥尔嘉正以自己的方式，想对米拉伸出友谊之手。这让米拉很开心。

「我的箭术很普通，而且也不觉得骑马赢得过游牧民族。」

假如这少女见到堤格尔的箭术，会有什么感想呢？

米拉一面心想，提议道：

「不过，我对枪术有信心。我用木棍代替长枪，你也使用擅长的武器吧？」

奥尔嘉轻轻点头同意。

以客人身分住了两个月的奥尔嘉，对瑞沃伦斯家很是熟门熟路，她准备好两人的武器，带著米拉来到中庭。

「只要有时间，我就会来这里自我锻炼。」

她带著米拉来到劈柴场旁的小广场。那儿大小适中，旁边有长椅与花圃，确实很适合锻炼。现在广场上除了她们，没有其他人影。

米拉接过长棍，惊讶地看著奥尔嘉手中的物体。

「那不是雅法的农具横杵吗？」

那物体乍看之下，有点像双手使用的大木槌，但是槌头的部分一边长一边短。宓莉莎说过，那是帮小麦脱壳用的道具。

「我第一次遇到知道这是什么的人。」

奥尔嘉佩服地抬头看著米拉。

「瓦尔特洛缇说，使用真正的斧头太危险了，所以把这个给我使用。这是以前造访此处的雅法人留下的。除了这个，还有一个木制的大容器。」

「不小心被打中的话，好像会受重伤呢。」

米拉苦笑道。奥尔嘉皱眉，似乎把米拉的话解释成她还太嫩了。

「用惯的话，就不会打到人。」

这反应使米拉轻笑起来。该生气时，她还是会生气的呢。

两人拉开十步的距离，面对面地站著。

「那就开始吧。」

米拉说道。奥尔嘉点头，放低重心，向前疾奔。

那速度之快，使米拉暗暗心惊。奥尔嘉以横杵俐落地带开米拉的长棍，一口气缩短距离。

米拉将长棍一抽一刺，直攻对手颜面。奥尔嘉再次挥动横杵，想将其带开。

就在这时，米拉手腕一翻，长棍换了个方向，以破风之势击中杵头。出乎意料的攻势，使奥尔嘉怔了一下。

米拉马不停蹄地做出第二记攻击。

啪。清脆的声音响起，奥尔嘉的横杵擦过棍头，使米拉双手微微发麻。假如被直接击中，棍子应该会被打飞吧。

──以这个年纪，这个体型来说，真了不起。

米拉与奥尔嘉拉开距离，一面调整呼吸，一面在心里赞叹。

大斧或木槌类的武器，主要是利用离心力进行攻击。威力虽然很高，但是容易失去平衡。可是奥尔嘉并不被离心力带著走，而是确实地掌控武器。

──光是用农具，就有这种威力，如果她拿的是龙具，应该更耐战吧。

奥尔嘉活用娇小的身体从低处进攻。米拉以刺击作为牵制，但奥尔嘉并不畏惧，继续逼近。

风声呼啸。也许是从刚才的短暂攻防中明白米拉的武功强弱了吧，奥尔嘉不再保留实力，毫不留情地挥动横杵。米拉带开打横而来的攻击后，横杵改变方向，自下而上地敲了过来。米拉扭动身体，避开攻击，但横杵已经逼到眼前。

──没办法以木棍接招呢。

应该会直接被打断吧。或者整根棍子被弹飞。

米拉朝左边滚开，横扫长棍。假如奥尔嘉追上，双腿就会被扫中。不过奥尔嘉并不上当。

──必须重新研究对上斧头时的战法呢。

米拉起身，握好长棍，轻呼一口气。

假如由老练的战士使用斧头攻击，除了躲开之外，别无他法。

就算想以盾牌抵御，或是以武器带开，盾牌与武器应该都会粉碎吧。

两人交手了不知多少回合后，米拉倏地跳开，双腿微弯，彷佛为了与奥尔嘉对抗似地放低重心。也许把米拉的行为视为挑衅了吧，奥尔嘉一言不发地向前直冲。

米拉将长棍向前直刺。目标不是奥尔嘉，而是离奥尔嘉前方有两步之隔的地面。

蓝发战姬以长棍为支点，向上一跃，翻过奥尔嘉头顶，落在她身后，抢在奥尔嘉转身前，以棍头抵在她的后背上。

「输了……」

奥尔嘉放下横杵，大大吁了口气。虽然她的呼吸不算紊乱，不过仍有几道汗水从脸颊滑下。米拉走到奥尔嘉面前，伸出手。

「你很强呢。我之所以能赢，应该是因为战斗经验比你多吧。」

奥尔嘉握住米拉的手，讶异地皱眉：

「这是安慰？」

「是鼓励。以及自我警惕。」

假如再比试一次，结果会如何呢？同样的方法应该不管用了吧。是说，如果奥尔嘉的动作因此变迟钝，就另当别论。

「话说回来，你瞭解我的事了吗？」

「你很强。不过也很温柔，很认真。」

米拉不解地歪著头。刚才的比试，可以知道这么多事吗？

「你没有放水。认真地和我打到最后。」

「你比我更认真呢。」

米拉苦笑。这个名叫奥尔嘉的少女，个性应该非常认真而且专一吧，所以才会想与年长的人对等相处。

忽地，一阵掌声传来，米拉与奥尔嘉回头。

瓦尔特洛缇脸上挂著半是傻眼的微笑。她仍然穿著军服，宝剑也还挂在腰上。

「一回来就立刻练武，战姬们真是活力十足啊。」

「你似乎也很忙呢。我还以为你早就换下衣服休息了。」

米拉调侃道，瓦尔特洛缇露出嘲讽的笑容，但是她立刻敛起表情，朝走廊看去。

一名高大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那人外表约莫四○岁左右，蓬松的白发有如狮子的鬃毛，眼神锐利，鹰勾鼻下的胡须张扬地向左右两方生长，双肩坚实贲起，胸膛厚实，支撑著魁伟躯体的双腿粗壮如柱。虽然穿著绢制的衣物，但是感觉起来，铠甲更适合他。

「原来你在这里啊。瑞沃伦斯。」

声音也不输外表，相当宏亮。瓦尔特洛缇以责备的视线看著男人。

「是客人的话，就该在会客室等我过去。戈德伯格。」

「我哪可能乖乖坐著等你啊。你不是在北边山上遇见了王子？而且又放过他了？这到底是第几次了？你继承瑞沃伦斯家也有半年了，还是没有身为当家的自觉吗？」

被称为戈德伯格的男人毫不掩饰不屑地啐道。镶在毛皮披肩上的宝石随著他的动作，闪烁著七彩的光芒。

面对气呼呼的戈德伯格，瓦尔特洛缇淡定地回道：

「我也说过了，假如杀了亚特里斯王子，下次被派来驻守汉诺威的，会是更强更难缠的将军。例如擅长守城的克鲁格尔，或是精于带领骑兵的史密特。」

她举例的两人，都是效忠于奥古斯都王的杰出将领。戈德伯格哼道：

「其实你只是在找向王家下跪的机会吧。那只瘦驴一样的王子向你求婚，是几年前的事啊？」

「四年前。早就是过去式了。比起那种陈年往事，我更希望你记得我父亲在半年前被王家的人杀害的事呢。」

瓦尔特洛缇面不改色地道。戈德伯格嘲弄似地扬起嘴角。

「要是你爸……维卡克看到现在的你，不知会有什么表情呢。虽然他也会卖面子给王家，但是至少还有与王家平起平坐的土豪气慨。」

说到这，戈德伯格以现在才发现的表情看向米拉与奥尔嘉，感叹似地哦了一声。

「是诸侯家的小姐吗？没看过她们呢。」

「别吓到我的客人，戈德伯格。虽然我没邀你，不过既然戈德伯格家的当家特地来找我，我至少会请你喝杯啤酒的。」

瓦尔特洛缇朝米拉与奥尔嘉摆了摆手，朝走廊前进。戈德伯格以无礼的眼神看著两名战姬，跟著宅邸之主离开了。

土豪们消失后，米拉叹道：

「真辛苦啊。」

土豪中数一数二的势力，关系那么差的话，想对抗王家应该是不可能的吧。不知瓦尔特洛缇有什么想法。

──虽然没打算介入，但还是该调查一下比较好呢。

一无所知的话，被卷入其中时，可能会无法脱身。

不过，这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到的事。得花上不少时间。

米拉转换心情，对奥尔嘉笑道：

「擦过汗后，要不要到我房间吃烤点心？就是刚才在街上买的那些。而且还有红茶哦。我想认识人时，就会和对方喝红茶。」

「红茶。」奥尔嘉青空般的眸子亮了起来。

「我喝过加了马奶酒的墨吉涅的红茶。很好喝。」

「我没那么试过。你喝过加了果酱的红茶吗？」

奥尔嘉摇头。米拉温柔地微笑起来。

「很好喝哦。你一定会喜欢。」

两人边聊边离开了中庭。

米拉在街上买了三人份的烤点心。

虽然只有一种口味，味道也不怎么样，但是有好几种果酱。两人面对面地坐在摆著红茶与银杯的桌前。

「每种都喝喝看，找出自己喜欢的果酱吧。」在米拉如此劝说下，奥尔嘉吃了七成的烤点心，喝了四杯红茶。每杯都加了不同果酱，奥尔嘉惊讶又仔细地品尝那些红茶。

「看到你喝得这么起劲，我泡这些茶就值得了。」

尽管奥尔嘉的脸上与腿上都是点心碎屑，实在说不上得体，但是米拉仍然笑咪咪地看著她大快朵颐的模样。

等到盘中的烤点心几乎被吃光时，米拉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到处旅行呢？」

淡红色头发的战姬表情僵住了。米拉以柔和的口吻继续道：

「如果不想说，或是不能说，就别说了。但是，就像你想认识我一样，我也想多瞭解一点你的事。」

房间里静悄悄的。米拉一面喝著红茶，一面等待奥尔嘉的回应。就算今天不成功也无所谓，她想先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想法。

「──在回答之前，可以问几件事吗？」

过了一阵子，奥尔嘉终于开口。

「如果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谢谢。」听米拉这么说道，奥尔嘉道谢。

「我想，你是在三年前成为战姬的，有猜对吗？」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尽管米拉感到不解，但还是点头。

「刚成为战姬时，你觉得自己配当战姬吗？」

米拉连连眨眼。依发问的意图，这可能是极度失礼的问题。

「这问题是什么意思呢？」

米拉尽可能平静地回问。「对不起。」奥尔嘉似乎发现自己问得不好，她低头道歉。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当战姬。」

奥尔嘉凝视著空了的银杯，青空般的眸子染上阴霾。

吉斯塔特王国的东部是广大的草原，许多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生活在大草原上。

由罗轰的月姬治理的布列斯特公国，东半部正是草原，居住在其中的，是服从吉斯塔特的游牧民族。至于奥尔嘉则是族长的孙女。

总有一天，奥尔嘉会成为族长。而她也有这个自觉，努力练习马术与箭术，学习与培养各种族长该具备的知识与能力。

两年前的夏天，龙具姆玛出现在奥尔嘉面前。这是部族之光！大家都对此感到开心，奥尔嘉也觉得，只要大家高兴，成为战姬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当她前往首都，被国王承认为战姬，来到布列斯特的公宫，见到布列斯特的整体地图时，她傻住了。自己的部族，只占了布列斯特东半部的一半大而已。

「我原本生活的世界太小了。」

奥尔嘉小声地道。

她开始害怕成为战姬。既然被龙具选上，自己就应该做得到。尽管她如此告诉自己，仍然无法消除不安。

奥尔嘉开始接触政务时，一名文官建议道：

「要不要追加采用几名熟悉城市生活的游牧民族的人呢？」

奥尔嘉拒绝了这建议。那么做，可能会让人以为她以战姬身分徇私。听说了这件事的其他文官，纷纷称赞奥尔嘉的公私分明。

事后想想，那其实是个错误决定。

尽管奥尔嘉拚命学习当个战姬，努力处理政务，可是不久之后，她就受挫了。

原因之一，是游牧民族与定居民族之间对事物看法的落差。例如有人呈上修桥铺路的案子时，奥尔嘉必须先瞭解道路与桥梁之于定居民族的重要性才行。

对金钱的观念也必须改变。一开始，奥尔嘉看到堆积在公宫宝库中的财宝时，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处。

假如采用熟悉城市生活的游牧民族担任辅佐官，结果也许会不同吧。他们能理解游牧民族与定居民族之间的想法差异，帮助奥尔嘉理解政务并居中调节。

可是，奥尔嘉不想被当成公私不分的人。

文官们太包容奥尔嘉，也造成了反效果。由于奥尔嘉才十二岁，而且是游牧民族出身，再加上她一直认真地处理政事，所以文官们很有耐心地等待奥尔嘉成长，不催她也不责怪她。

成为战姬约一个月后，公国内发生火灾。横跨布列斯特北部与西部的麦田，被烧掉一成以上。

对游牧民族来说，火灾是很严重的事。尽管奥尔嘉迅速地做出对应，但是在慌乱中，下达了两个互相矛盾的命令。

就在奥尔嘉每天收到大量请求支援的文件，开始觉得不安时，一名战姬出现在公宫，是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

「你就是布列斯特的新战姬？真年轻，而且很小。」

艾莲毫不客气地对初见面的奥尔嘉如此笑道。一直暗中在意自己身高的奥尔嘉觉得有点受伤，但更多的是自卑。

艾莲的态度充满自信，但是不会给人骄傲自大的感觉。

「你在王宫见过名叫苏菲亚·欧贝达斯的战姬对吧？我从她那里听过你的事。因为刚好有事经过这一带，所以顺便过来见见你。」

奥尔嘉大致说明了国内的情况，向突然出现的贵客道歉，说自己目前没空接待她。「把详情告诉我吧。」艾莲稍微思考了一下后，轻描淡写地道。

「这也算缘分，我来帮你吧。」

当时，艾莲十五岁。成为战姬才刚满一年。

尽管如此，她却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处理大量的文件，而且指示非常正确，只要看文官们的反应就知道了。

「你在成为战姬之前，是做什么的呢？」

在休息时间时，奥尔嘉问道。

「佣兵。」银发战姬回道。自己在懂事前，就被佣兵团收养，一直在各地游荡。

奥尔嘉以尊敬的眼神看著艾莲。就算再过一年，自己应该也无法成为像她一样的战姬吧。

「需要食物呢。」

再次开始处理政务时，艾莲想到什么似地看著奥尔嘉，说道：

「能发放粮食与衣物给火灾的受害者吗？除此之外还要考虑减税的问题。必须满足灾民的生活需求，补充他们的体力与活力才行。」

「……如果是羊的话，需要几头呢？」

「大约五百头吧。依情况，可以卖掉一部分换取金钱。」

「知道了。我会立刻准备的。」

这时候，奥尔嘉又犯下一个错误。由于过于自责，她没想到可以用国库的钱买羊，认为必须自行准备才行。

因为，是她的失误造成这种结果的。

即使是在大草原放牛放羊的游牧民族，对他们来说，准备五百只羊，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只要想像父老乡亲失望的表情，奥尔嘉就觉得喘不过气。但她还是红著眼睛，写信给老家的人，请他们准备五百头羊。

十天后，奥尔嘉的伯母带著羊，来到公宫。

这时，艾莲已经离开公宫了。但是接下来的事，她已做好安排。文官们心怀感激地收下那些羊，开始进行把羊送到灾区的准备。

对于伯母，奥尔嘉一直觉得很愧疚。

龙具姆玛出现在奥尔嘉面前，是伯父病死的数天后的事。

部族中原本因伯父之死而哀凄的氛围，全都被奥尔嘉成为战姬的喜悦冲淡了。虽然奥尔嘉很敬爱伯父伯母，但是那时，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在那之后，伯母就没有与奥尔嘉说过话了。

尽管如此，奥尔嘉还是鼓起勇气，向伯母道歉。

伯母一言不发地背对奥尔嘉，离去了。

隔天，奥尔嘉在没有知会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了布列斯特。

虽然这么做令她很难受，但是奥尔嘉没办法当面对那些因自己成为战姬而开心的人说，自己不想当战姬了。

她前往首都席雷吉亚，求见国王。听完事情的原委后，国王摇头。

「朕无可奈何。」

战姬是由龙具挑选的，国王的承认只是形式。同理，能解除奥尔嘉的战姬职务的，不是国王，而是龙具。但是，国王继续道：

「你还很年轻。这样好了，我让你去见见其他国家的国王，到各地走走看看，增广见闻吧。就算只是与当地人交谈，也能瞭解不少事。假如龙具因此离开你，你变回一介平民，也算是个好经验。」

国王如此说著，帮奥尔嘉准备了一封给布琉努国王的亲笔信。假如日后奥尔嘉的失踪成为问题时，可以找藉口说，她是为了送国王的密令才离开布列斯特的。

国王还说，会派遣一名文官到布列斯特。如此一来，假如王宫下达什么命令给布列斯特时，就能圆融地处理政务。

奥尔嘉心怀感激地收下国王的亲笔信，离开了吉斯塔特。

「我把国王的的亲笔信交给布琉努国王后，隐姓埋名，在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之间游荡。之后搭船到亚斯瓦尔，但是碰上内战，所以逃到这个国家，遇见了瓦尔特洛缇……」

奥尔嘉用力握紧放在腿上的拳头，声音发颤：

「我已经整整两年不在布列斯特了，可是，姆玛仍然在我身边。」

原来如此啊。

米拉默默看著奥尔嘉，想不出该说什么。

她也曾感受过那种压力与不安。其他的战姬应该也都经历过吧。

毫无前兆地得到强大的力量与地位，环境也出现剧烈的变化，想镇定自如地面对一切，反而不可思议。

──她的个性真的很认真呢。

为了回应他人的期待，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无法原谅背叛了他人期待的自己。

忽地，米拉冒出一个想法，问道：

「你之所以留在这里，是为了瓦尔特洛缇吗？」

米拉回想著瓦尔特洛缇与戈德伯格的对话。

瓦尔特洛缇成为瑞沃伦斯家的当家，是半年前的事。也就是说，奥尔嘉遇见瓦尔特洛缇时，她才刚成为当家四个月而已。

「瓦尔特洛缇是好人。我想帮她的忙……」

米拉忍不住伸手，轻抚奥尔嘉的头发。

「姆玛一定是喜欢这样的你，才会留在你身边吧。」

「这样不行。」

奥尔嘉抬起脸，用力摇头。

「龙具应该出现在有资格当战姬的人身边。」

「就我看来，你很有战姬的资格哦。」

「我拋下了一切哦？」

奥尔嘉无法理解地歪头。

「这个嘛……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见奥尔嘉点头，米拉看向立在墙边的拉斐亚斯。

「我的情况，和你有很大的不同。我的母亲是战姬，我的祖母、曾祖母也是。」

身为冻涟的雪姬史薇特菈娜的女儿，米拉从小，心中就有理想的战姬形象。她一面看著母亲的背影，一面自我锻炼，期待自己成为战姬的那天。

「成为战姬时──我很开心。」

但是，事情没有那么单纯。自己成为战姬，是在母亲失去战姬身分的一年后。至于为什么母亲不再是战姬，是因为左手受伤的缘故。

关于这部分，米拉并非毫无感觉，也不是没有想法。但那不是现在要对这少女说的事。

「你刚才问我，觉得自己配当战姬吗。没错，我认为没有比我更适合当冻涟的雪姬的人。因为我从小就在战姬身边，看著战姬的身影长大。」

不过是三年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羞耻到想遮住整张脸。

「起初，我觉得自己做得不差。但那并非因为我有身为战姬的资质，而是因为长年看著理想的战姬，模仿她的做法而已。碰到无法模仿的状况，自己的力量受到考验时，就惨了。」

「可是，你没有逃避作为战姬的重责大任。」

奥尔嘉说道。米拉苦笑起来。

「因为有不少人对我伸出援手。就像我从小看著母亲长大，公宫里的人也是看著我长大。比我自己更瞭解我擅长与不擅长的事。」

「后来……」米拉说著，表情柔和了几分。

「我认识了不把我当成战姬的人。不，这么说有点不对。应该说，即使我不是战姬，也有很多人认同我。而那个人让我发现这件事。」

在认识堤格尔之前，就有不少认同米拉本人的人了。例如父亲、母亲，还有加雷宁。

可是，没有遇见堤格尔的话，自己肯定不会发现这件事。

「直到那时，我总算能够不再依赖理想的战姬形象，而是一面思考战姬该是什么样子，一面以自己的力量行走。」

奥尔嘉不说话，陷入沉思般地凝视著桌面，似乎正努力以自己的方式理解米拉的话。米拉轻拍她肩膀道：

「没必要急著做出结论。不过，我很中意你哦。还有，要再来杯红茶吗？」

「要。」奥尔嘉立刻回道。

回过神时，房间已经变得很昏暗了。米拉唤来侍者，要他们在暖炉生火，并准备新的泡茶用热水。

†

堤格尔等人抵达汉诺威的时刻，与米拉抵达索莱马尼，相差不到半个小时。

汉诺威的规模与索莱马尼差不多，也同样有坚固的城墙，并引河水作为护城河。

「从山上看的时候没感觉，不过萨克斯坦的河流意外地多呢。」

直到抵达这座城市为止，一行人总共经过两条大河与七条小溪。使堤格尔产生了这样的感想。亚特里斯笑道：

「我国被称为山与森林的王国。没有河流的话，就长不出森林了。」

这么说也是。堤格尔不禁面红耳赤。

穿过城门，喧嚣与热气迎面扑来。

路边挤满了贩卖啤酒、水煮马铃薯、腌猪肉的露天摊贩，每个摊位前都排著许多客人。除此之外还有卖药草、毛皮、宝石工艺品、木雕假花的摊位。

吟游诗人唱著英雄赞歌，操偶师为儿童们表演骑士与骑士战斗的故事。路上人声鼎沸，充满活力。

亚特里斯似乎很受民众爱戴，许多人亲切地向他寒暄。甚至有人在见到堤格尔三人时笑著说「又捡奇怪的家伙回来了」。

拉菲纳克与亚特里斯的两名随从走在堤格尔与亚特里斯的前方，正在聊天。

「萨克斯坦人平常真的只吃马铃薯和香肠，喝豆子汤和啤酒吗？」

「如你所见，并不是那样哦。这里有布琉努产的葡萄酒和亚斯瓦尔产的苹果酒，也有羊肉、牛肉、鸡肉可以吃。只是因为马铃薯和猪肉最便宜，扁豆汤也很好喝，所以最多人吃罢了。再加上牛肉很贵，没办法常吃而已。」

「因为我国都是山和森林。所以最常吃的是能在贫瘠的土地生长的马铃薯，还有喂坚果就能长大的猪。对我国来说，广阔的麦田和葡萄园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啊。」

这三人已经在回程的途中变得很熟了。照拉菲纳克的说法，是「因为都有麻烦的主人，所以有很多能共鸣的地方」。

「在不同性质的土地上，会有不同的做法呢。」

听著随从们的对话，亚特里斯苦笑道。堤格尔点头同意。自从离开故乡，走过许多地方之后，他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总有一天，他想把这些经历应用在亚尔萨斯，以及奥尔米兹──在米拉的身边运用。

就在这时，一名六、七岁的小女孩朝亚特里斯走来。

两名随从立刻中断对话，挡在小女孩前方。女孩困惑仰视两人，眼中逐渐浮起泪水。

「怎么了？」亚特里斯绕过随从，在小女孩面前蹲下。女孩止住泪水，把一朵白色的花交给他。是木造的假花。

「因为做的很好，所以送给王子大人。」

女孩吞吞吐吐地道，亚特里斯微笑著抱起她。「谢谢你。」被抱得高高的女孩，很快地破涕为笑。

亚特里斯抱著小女孩，在原地转了一圈后，将她放下。女孩开心地挥手离去。「殿下……」两名随从苦著脸抗议，亚特里斯也露出苦笑。

「你们是想说我太不小心了，对吧？不过我是确认过她的样子，才和她说话的。再说，有你们保护我，所以不用担心。谢谢你们。」

被主子这么一说，随从们也无法继续抗议下去。

「原来如此。确实有很多能共鸣的地方呢。」

加雷宁以理解的口气说道。他为了保护堤格尔与王子，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后方，观察四周情况，没有参与谈话。

拉菲纳克忍著笑，堤格尔则是皱著脸，露出受伤的表情。

一行人来到位在城市后方的宅邸。几面军旗随风飘扬，屋顶与墙上有浑厚的装饰，看起来颇为气派。

「我会分别为你们准备个人房──」

亚特里斯带著堤格尔等人走进宅邸，见到等在大厅中的两人时，惊讶地呆立原地。

其中一人有著刚硬的金发与紫色的眸子，穿著豪华的斗篷，表情冷硬。另一人秃头圆脸，穿著以黑色为基调的军服。从外表看来，两人都是四○岁上下。

「父王……！」

亚特里斯回过神，在表情冷硬的男人前跪下，两名随从也跟著跪下。堤格尔等人赶紧如法炮制。

──父王。也就是说，这男人是萨克斯坦国王奥古斯都。

奥古斯都冷冷地看著自己儿子。

「你没有知会考尼茨，只带著少数随从，就前往土豪的领地了，是吧？」

「是。」亚特里斯以苦涩的语气说道。原本和乐的气氛消失无踪，冰冷沉重的空气压迫著堤格尔等人。

「发生了什么事，报告上来吧。」

亚特里斯开始钜细靡遗地向父王禀告前往山里的原因，以及在山中发生的事。听完后，奥古斯都王重重呼出一口完全由不愉快构成的气息。

「朕听考尼茨说，你把这城市治理得很好，所以特地过来看看。可没想到会听到这种事哦，亚特里斯。」

有如岩石切削而成的脸没有表情，奥古斯都王只动著嘴唇说话。

「虽然你总是劝朕与土豪沟通，但你的下场却是被打得爬不起来，被土豪同情，可怜兮兮地捡回一条小命。对吧？」

「害王家之名受辱，我无话可说。」

「受辱的是你的名字，不是王家的。」

每一句话，都有如冰制的刀刃般锋利又冰冷。就连只是在旁边听的堤格尔都觉得喘不过气，被直接这么说的亚特里斯，精神上的压力一定非常大吧。

「治理城市有方，这点值得称赞。不过下次见到土豪时，你就直接引颈就戮吧。到时候，这座城市的人民应该会为你感到哀伤、愤怒，为你拿起武器，成为歼灭土豪的先锋部队吧。」

堤格尔忍不住想抬起头。他觉得背脊发凉。亚特里斯的行动确实有勇无谋，但这是父亲该对儿子说的话吗？

「我会努力不造成那样的未来的……」

亚特里斯只能努力挤出这句话。

也许把想说的话说完了吧，奥古斯都王带著黑衣男子，转身欲走。亚特里斯抬起头，叫住父亲。

「父王，我有事相求！关于狼人──」

「比起狼人，你该想的是如何保护好这座城市。」

奥古斯都王冷冷地打断儿子的话：

「变成狼人的原因与治疗方法，到目前都不清楚。你就算想破头，又能如何？就算你想避免与土豪之间的战斗，也别把精神花在不必要的事上。」

亚特里斯再也无法反驳。肩膀不停颤抖。

奥古斯都王离开后，两名随从起身，一左一右地安慰亚特里斯。虽然王子对两人露出笑容，但很明显是强颜欢笑，看起来令人不忍。

堤格尔站了起来，以轻松的语气说道：

「殿下，既然回来了，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呢？大家应该都饿了吧。」

亚特里斯怔怔地看著堤格尔，很快地调整心情，点头道：

「这么说来，我们说好要去喝一杯呢──大家走吧。」

原本的开朗稍微回到他的笑容之中。

†

亚特里斯带著堤格尔等人离开宅邸，识途老马般地走在小路之中。堤格尔很惊讶他居然如此熟悉城里环境。

──毕竟就连那个严格无比的奥古斯都王，也认同了王子治理城市的能力。

顺带一提，两名随从没有跟来。他们应该是顾虑到亚特里斯的心情吧，而且有堤格尔等人在，也不需要担心安全方面的问题。

亚特里斯在一间酒馆前停下脚步。那是一间气派得不像开在小路中的酒馆。金发的王子稀松平常地推门走进店里。看到旅人装扮的自己，店里的人应该会不高兴吧。堤格尔等人一面心想，一面跟著走进去。

幸好，店员们殷勤地招呼他们，将他们带到店后方的包厢。

四人脱下披风，在方形的桌前坐下。亚特里斯似乎在刚进店里时就点好菜了，店员很快就送来啤酒与四只玻璃杯。

「这杯子很特别呢。」

堤格尔兴味盎然地看著玻璃杯。那是呈圆筒状，有握把的杯子。造型与他看惯的圆形高脚玻璃杯截然不同。

「这叫光酒杯，是酒厂的人设计出来的。」

亚特里斯拿起酒瓶，开始为四人倒酒。动作极为流畅自然。随从之所以没跟来，应该就是为了让王子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吧。堤格尔等人再次领悟到这点。

「这是，啤酒……吗？」

拉菲纳克露出困惑的表情。透过玻璃杯看到的啤酒，有如金黄色的落日阳光。亚特里斯笑著点头，催众人快点喝喝看。

堤格尔以眼神道谢，拿起光酒杯。清爽的香气使他略感惊讶，接著，在口中扩散的甘润与轻微的苦涩，使他倍感冲击。

──这确实是啤酒的味道，不是葡萄酒或其他的酒，但……

不只堤格尔，拉菲纳克与加雷宁也都默默看著自己手中的光酒杯。

他们以前也喝过萨克斯坦产的啤酒，但都是颜色深到与烧焦的肉没两样，苦味很强的酒。甚至让人不由得以为，萨克斯坦人就是喜欢苦味重的啤酒。

但是，这种啤酒又是怎么回事呢？令人心情平静的香气深入肺脏，圆润的感觉在口中扩散，但又有少许啤酒特有的苦味，不管要喝多少杯，似乎都没问题。

「看来你们很喜欢呢。」

亚特里斯笑了起来，也喝了一口啤酒。

「这间店的老板会自己试酿啤酒，也会请客人喝。如果评价不错，就会像这样作为商品贩卖。我就是喜欢老板的气慨，才会常光顾这里的。一方面也是因为老板会假装不知道我是王子的缘故。」

第二个理由才是主要原因吧。堤格尔心里暗忖道。虽然难以想像，但打从一出生就是王子，肯定有很多辛苦的地方。特别是父王是那种人的话。

──不过，这酒确实很好喝。

拉菲纳克等人已经把杯中的酒喝完了。堤格尔也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把酒瓶中剩下的酒倒进光酒杯中，向店员要第二瓶啤酒。

四人一面喝酒，一面闲聊。餐点开始上桌。

猪肉香肠、洒了盐的水煮马铃薯、醋腌的包心菜……除了这类萨克斯坦常见的料理之外，还有使用了大量药草，飘著花香的汤、以鱼露炖煮的羊内脏、将猪肉和香菇夹在薄面包里烧烤的料理等等。

不愧是王子常来的店，食物确实相当美味，堤格尔等人吃得津津有味。

「话说回来……殿下喜欢帮人倒酒吗？」

堤格尔喝著第三杯啤酒，半开玩笑地问道。他只有喝第二杯时，是自己倒酒，其余几次都是亚特里斯倒的。虽然没有劳烦王子的想法，但回过神时，酒瓶已经在他手上了。

「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这种习惯的。认识的人说，因为以前不管任何事，别人都会帮我做得好好的，我模仿那些人，所以就变成这样了。虽然母后和侍从长常责备我，但回过神时就……」

看来，随从们不是顾虑王子的心情，而是不想被王子服侍，所以才不想跟来的吧。堤格尔心想。喝醉了的拉菲纳克先不说，长年以骑士身分生活的加雷宁已经因为太过惶恐，全身僵硬得和雕像一样了。

「好了，我们来聊点正经话题吧。」

亚特里斯一面喝酒，一面理所当然地道。

「正经话题……？」

堤格尔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和亚特里斯都已经喝到第三杯了。而且光酒杯的容量比一般酒杯大，所以他们已经喝下相当多的酒了。

看了堤格尔的反应，亚特里斯安抚似地道：

「我只是想先大略提一下而已。重要的部分，等改天再谈。我没打算趁著你们有酒意时强人所难。」

原来如此。堤格尔理解了。话是这么说，为了专心听王子说话，还是该放慢喝酒速度才行。堤格尔点了一些炒豆子和烤香菇。

虽然是自己主动提起话题的，但亚特里斯并没有说下去。只见他半张著嘴，陷入沉思似地看著杯中的酒。

「如果有烦恼的话，总之先说说看吧。有时可以因此厘清思绪。再说，我们是外人，就算听了也不能怎么样。」

「谢谢。」听堤格尔这么说，亚特里斯抬起头。

「几天前，我曾经说过，必须在冬季结束前，解决狼人的事，否则我国……会变得很糟。」

堤格尔点头，亚特里斯喝了口酒，继续道：

「而且，也必须同时处理王家与土豪间的关系。关于这个问题，我和陛下的想法完全不同。陛下想消灭土豪，我则想说服他们效忠王家，成为诸侯。」

「虽然这是身为外人的肤浅想法，但是不能让他们自治吗？」

「不能。」金发王子立刻回道。

「他们要求的自治，是与国王平起平坐。与王家给予诸侯的权限完全不同。再说，有不少诸侯原本是土豪，假如让土豪自治，那些诸侯应该会感到不满吧。还有，假如土豪与亚斯瓦尔那样的国家结盟的话，会很伤脑筋的。回顾王家与土豪的历史，有过不少那样的例子……」

亚特里斯摇著头，呼出带著酒精的气息，正面看著堤格尔。

「我的理想是：与土豪一起解决狼人的问题，以此为功绩，请陛下放宽期限，说服土豪加入诸侯的行列……不，说直白一点吧，是说服土豪服从王家。」

「王家与土豪的战力差距，有多大呢？」

加雷宁认真地问道。

「根据考尼茨的说法……对了，考尼茨就是陛下身旁的那个黑衣男子。他握有本城军队的指挥权，而且我也很信任他。根据他的说法，战力差距是王家七，土豪三。」

「这可不容易呢。」

虽然王家拥有比土豪多上一倍的战力，但是不能全用来攻打土豪。否则可能被布琉努或亚斯瓦尔趁虚而入。

「假如以消灭对手为目标，就算最后获胜了，我方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如果其他国家趁著我国国力衰弱时攻入国内……陛下当然也明白这点。」

亚特里斯停下酒杯，深深叹了口气。

「所以陛下认为，即使必须在冬季出兵，也必须尽快使土豪屈服，这样才有时间重建国家。」

「虽然殿下希望能说服土豪，不过……」

也许猜到堤格尔想说什么，亚特里斯脸上浮起虚弱的笑容。

「你想的没错，目前完全没有突破点。会被说成想以狼人为藉口，避免与土豪开战，也是当然的呢。」

堤格尔缓缓呼气，将酒精吐出后，笑著说道：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也赞成殿下的想法。」

说实话，亚特里斯的想法比奥古斯都王的容易接受。再说，与土豪开战的话，可能会使米拉陷入危险。

「我们会以调查狼人的方式协助您，这样可以吗？」

「那真是谢谢了……」

亚特里斯把酒杯放在桌上，看著堤格尔：

「虽然说与战姬阁下及你的祖先有关，但是你为什么肯做到这种程度呢？」

与那么可怕的狼人交手过两次的话，当然会想做点什么。

堤格尔原本打算那么说，但是酒精使他不小心说溜嘴。

「我想尽快让心爱的女性获得解放。」

加雷宁脸上失去笑容。堤格尔也明白自己说错话了。拉菲纳克已经醉到靠在墙边了。

至于亚特里斯，则是以认真的表情，强而有力地回道：

「我懂。等这件事情解决后，我一定会尽可能地回报你的。绝对。」

堤格尔低头道谢。脸颊因酒精与惭愧而发红。他转移焦点似地问道：

「殿下也有意中人吗？」

「看得出来吗？」隔了一拍后，亚特里斯安静地道。

自己和王子可能都醉了。堤格尔心想。但是亚特里斯仍然一面在杯中倒酒，一面说话。这下子就非听不可了。堤格尔与加雷宁认命地坐直身体，继续听下去。

「那年我十五岁，所以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初冬的某一天，陛下与土豪缔结了直到春季来临为止的休战协定，在首都举行宴会。那年作物欠收，不论王家或土豪，都没有多余的力气打仗。因为是那样性质的宴会，所以也邀请了土豪们参加。那时候，她也在场。」

亚特里斯一口气喝完金色的啤酒，说道：

「我不否认是被她的外表吸引。但是她那不论面对谁，都能不卑不亢的态度，更是让我惊讶。就连面对陛下时，葳斯也能保持从容不迫的模样。」

堤格尔与加雷宁对望一眼。该当成没听见吗？

「我主动上前攀谈。我们很谈得来，一下子就熟了。后来我向她求婚，但是被拒绝了。」

这也是当然的。有力土豪的千金，当然不可能接受王子的求婚。

──不，好像也不一定……？

回想著瓦尔特洛缇在山里的种种态度，堤格尔有点怀疑，说不定，她也对这位王子抱持好感。

堤格尔一面充耳不闻地听著亚特里斯热烈地谈论心上人的事，决定不要多想下去。光是自己与米拉的问题，他就搞不定了。

四人离开酒馆时，天已经黑了。

「对不起……我好像太累了。」

虽然亚特里斯已经酒醒，但还是得借著堤格尔的肩膀才能走路。拉菲纳克也被加雷宁扶著。幸好天色已暗，可不能让市民看到王子现在的模样。

「话说回来，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有一件事想请问。」

走在堤格尔身旁的加雷宁，压低声音说道。什么事呢？堤格尔以点头催他说下去。初老的骑士将声音压得更低了。

「在山里，与琉德米拉大人战斗的魔物。在我看来，她长得与史薇特菈娜大人十分相似。」

堤格尔的脸颊倏地失去温度。茨魅附身在米拉的祖母维多莉亚的尸体上的事，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也只能被一小部分的人知道。

加雷宁侧眼看著因紧张而僵著脸的年轻人，继续说道：

「假如那是史薇特菈娜大人，琉德米拉大人的反应应该不会是那样──那是维多莉亚大人吗？」

三拍之后，堤格尔点头。

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加雷宁也曾效力于维多莉亚。知道这件事的堤格尔，无法对他装傻。

「感谢您告诉我这件事……」

加雷宁的眼中，安静地燃起怒意。

第五卷 3 回避烧村

堤格尔等人成为亚特里斯的客人，已经十天了。

虽然气温一日比一日寒冷，可是调查没有任何进展。

他们向亚特里斯的随从们学习萨克斯坦语，借阅王子至今为止调查、整理的狼人纪录，但仍然没有任何头绪。

这天，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加雷宁用过早餐后，一如往常地集合在堤格尔的房间。他们总是在这里进行调查与讨论事情。

「有二○多人的部队全部变成狼人的情况，也有只有一个人变成狼人，或五、六个人变成狼人的情况。真是搞不懂……为什么这么没规律呢？」

拉菲纳克靠在沙发上，叹道。

「目前只知道，只有士兵会变成狼人。而且是外出巡视主要干道或领土边界，或是讨伐盗匪、与敌对势力起冲突等等，总之，必须离开城市或村镇超过一天以上，才会变成狼人。住在城市或村镇的居民不用说，就连防卫城市的士兵，也不曾变成狼人过。」

堤格尔以复杂的表情说道。假如居民也会变成狼人，人们一定会开始互相猜忌，情况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虽然说出城就有变成狼人的危险，可是从来没接到四处游走的旅行商人或吟游诗人变成狼人的报告。而且，也没有地方村民变成狼人的纪录。花上超过一天的时间进城采购，不管在哪个村子，都是很常见的事。

「士兵的年纪与出生地、所属部队……这些部分，也找不出共通点。这么说来，那魔物是随机把士兵变成狼人的吗……」

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加雷宁皱眉道：

「虽然不知那魔物为什么要把人类变成狼人，但是又为什么，只把士兵变成狼人呢？魔物的想法果然无法推测吗……」

没错，茨魅。自从在山中交手后，那魔物就不曾在堤格尔等人面前现身了。直到几天前，都还有接到士兵变成狼人的报告，表示她仍然潜伏在某处活动。可是，无法推测她的藏身之处。

「本来以为知道魔物存在的我们，看了纪录后，也许能明白什么……」

堤格尔叹了口气，看向桌面。

「除了知道米拉平安无事之外，没有什么好消息呢。」

桌上有一封六天前送达的，米拉写的信。从索莱马尼走到汉诺威，需要三天半的时间。这表示瓦尔特洛缇确实遵守了约定。

米拉在信上提到自己平安无事，但是为了解决狼人的问题，会暂时住在瓦尔特洛缇那儿，并对延后再会时间的事感到抱歉。看完信，堤格尔与加雷宁总算放下心上的大石头。

至于这封信是否为其他人模仿米拉的笔迹写成的？堤格尔与加雷宁都认为不可能。

「假如是瑞沃伦斯家的人写的，应该不会提到狼人的问题。八成会写说自己将会以战姬的立场安静地住在那边之类的话。」

「再说，信上还提到希望我们一起调查狼人的事。完全没有要我们救她或期待重逢之类的话。不向他人求救，认为重逢是理所当然的事，这种态度非常有琉德米拉大人的风格。」

堤格尔等人很快地写好回信。听说了这件事的亚特里斯很是高兴，立刻派人将回信送到索莱马尼。至于米拉的回信，应该会在明天或后天寄到吧。

──米拉现在，应该正在调查狼人的事。我也必须加油才行。

堤格尔如此告诉自己，拿起桌上的羊皮纸卷。这些文件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但是说不定能有新发现。

「如果今天仍然没有进展，乾脆向殿下借部队去讨伐盗匪好了。」

堤格尔开玩笑地道，拉菲纳克与加雷宁都笑了。

接近中午时，堤格尔被亚特里斯找去办公室。

房间里，除了金发王子之外，还有一名身穿黑衣的秃头男子。是考尼茨。堤格尔紧张地挺直身体。

他对这秃头男子有点没辙。

第一次见面时，堤格尔对考尼茨的印象不深，但那是因为奥古斯都王发出的冷酷与压迫感太强的缘故。几天后，堤格尔在宅邸中与考尼茨擦身而过时，才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神冰冷到可怕。

亚特里斯说，考尼茨很警戒堤格尔等人。考虑到自己一行人的身分，会被怀疑也是当然的。反而是亚特里斯太没神经了。

不过，就算明白原因，堤格尔还是无法习惯那种监视般的视线。考尼茨平常很忙，不常见面，没机会熟稔起来，更是助长了这种感觉。

所以，和这男人共处一室时，堤格尔总是觉得有点尴尬。

堤格尔尽量不去在意男人，向亚特里斯行了一礼。他知道自己的笑容有点僵硬。

亚特里斯点点头，说道：

「我要暂时离开城里。所以先跟你说一声。」

「有什么事吗？」

堤格尔关心地问道，考尼茨皱眉道：

「要去攻打戈德伯格。」

听了这话，堤格尔忍不住连连眨眼。亚特里斯不是想与土豪坐下来谈吗？为什么突然开战了。

堤格尔看向亚特里斯，只见他以压抑体内怒气爆发般的表情道：

「昨天晚上，我们接到报告。有几座位在西北部的村子，被戈德伯格军攻击了。」

从汉诺威向西北徒步两天，会抵达王家与土豪的势力范围的交界。从那儿往西走，是瑞沃伦斯的领地；往西北走，是戈德伯格的领地。不过土豪的领地经常变化就是了。亚特里斯补充道。

总之，有三座位在王家与土豪势力范围交界处附近，属于王家势力圈的村子，被戈德伯格军攻击了。戈德伯格军在村里放火，夺走食物与家畜，如果有人反抗，就毫不留情地杀死那些人，最后扬长而去。

──这不是和盗匪没两样吗？

堤格尔纯粹地感到愤怒。身为王家一员的亚特里斯会露出这种表情，也是当然的。

尽管愤怒，但是堤格尔也明白对方的目的。

「戈德伯格的目的，应该是挑衅王家出兵吧？尽管如此，还是要开战吗？」

对方应该已经在自己领地内布好阵式，好整以暇地等待王家军队自投罗网了吧。假如这边贸然进攻，他们就能以万全的态势进行战斗。

回答堤格尔这问题的，不是亚特里斯，而是考尼茨。

「什么都不做的话，殿下会被认为不顾人民死活，声望因此扫地。而且戈德伯格也会针对这点大肆宣传，诽谤殿下名誉，甚至得寸进尺地攻击其他村子。所以我们必须有所行动。但是，不能随他们起舞。」

考尼茨接下来说的话，使堤格尔惊骇不已。

「所以，我们也要攻击戈德伯格的村子，在他们领地烧杀抢劫。」

「请等一下……！」

堤格尔忍不住大声说道。那么做，只会伤害彼此的人民而已。他完全无法接受这种事。考尼茨讶异地眯起眼睛。

「你叫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是吧？你为什么反对？难道你想主张，我们该正面迎战戈德伯格军吗？」

「不，不是那样的……」

堤格尔说不出话，看向亚特里斯。

「汉诺威有三千名正规军与百名左右的佣兵。从现有军粮与燃料计算，除了佣兵，能立刻出动的士兵为一千人。至于戈德伯格，虽然不能掌握确切的数字，但是能出动的士兵少则两千，多则五千吧。」

亚特里斯有如喝下苦到极点的药水似地扭曲著脸说道。虽然他对戈德伯格军的行径感到愤怒，但是不赞成攻击村子。可是因为想不出其他方法，所以无法驳回考尼茨的作战计画。

「放火烧村的话，只要两、三百名士兵就够了。攻击我方村子的戈德伯格军，应该也是这个人数吧。」

考尼茨逼亚特里斯做选择似地说道。

──这个人，该不会从奥古斯都王那边接到了什么指示吧。

考尼茨的态度太过冷酷无情，使他忍不住那么猜想。

是要有勇无谋地正面战斗，牺牲大量我方士兵的生命呢？还是以少人数攻击敌方领地的村民呢？该选择哪种做法才合理，答案显而易见。

──可是，那样一来，殿下就无法回头了。

一旦攻击了土豪的村子，亚特里斯还能维持原本态度，坚持与土豪和平谈判吗？应该很难吧。堤格尔心想。就算做得到，也会使亚特里斯的将来蒙上阴影。

──不能让事态变成那样。

尽管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天真。但是，堤格尔不想拋弃这份天真。

堤格尔拚命思考，最后想到一个点子。

「殿下，我有个提议。虽然很恶毒，您愿意听听看吗？」

也许是被恶毒两个字吸引了吧，亚特里斯看著堤格尔。考尼茨也以兴味盎然的眼神看著他。堤格尔调整呼吸，慎重地开口。

「但是需要准备相当多的食物与燃料。还有，我想知道与戈德伯格领地相邻的土豪的事……」

听完堤格尔的作战计画后，亚特里斯眼神发亮，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确实非常恶毒。不过我喜欢。只要在明天之前，准备两百名士兵就可以了，是吧？」

「是。由我与加雷宁、拉菲纳克指挥。」

堤格尔说著，偷偷看向考尼茨。

原本以为他会反对，没想到男人并不说话。

如此这般的，堤格尔介入了王家与土豪之争。

隔天早上，考尼茨带著堤格尔等人，前往佣兵所在之处。

「你们来汉诺威已经十几天了。绝大多数的士兵都知道你们是殿下的救命恩人。但是有些人嫉妒你们与殿下太亲近，有些人则是不想被其他国家的人指挥。」

后者意外地多，所以考尼茨只精挑细选出百名正规军，不足的部分，则是由佣兵填补。

「谢谢。但是，你为什么要为我们做这么多呢？」

听了考尼茨的说明，堤格尔很感谢，但是又无法不发问。他一直以为考尼茨很讨厌自己，就算不到讨厌，也不到想亲近的程度。

秃头骑士不看著堤格尔，以与昨天相同的态度说道：

「为了让殿下认可的作战成功。」

如此这般的，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加雷宁，跟著考尼茨来到城外。

堤格尔随身带著黑弓，腰间挂著箭袋。因为考尼茨说，最好带著拿手武器过去，而且加雷宁也同意这说法。

「是说，佣兵啊……应该都是些粗鲁的家伙吧？」

拉菲纳克苦著脸道。加雷宁安慰他道：

「比起不听指挥的正规军，佣兵反而好呢。」

「佣兵会比较听话吗？」

「他们拿钱办事。」

考尼茨插话道，拉菲纳克闭了嘴。

「话说回来，虽然只有百人，但是为什么要雇用佣兵呢？殿下手下的士兵不够多吗？」

加雷宁单纯地感到不解。考尼茨摇头道：

「我们不雇用的话，就会被瑞沃伦斯或戈德伯格雇走。事实上，有许多佣兵往来与王家与土豪之间。不过自从狼人的流言传开后，绝大部分佣兵都改而前往布琉努或亚斯瓦尔了。话是这么说，不过没听说过佣兵变成狼人的例子。」

「也就是说，还留在这个国家的佣兵，都有相当的胆识吗？」

堤格尔说道。考尼茨凌厉地看了他一眼。

「又或者，只是不知害怕为何物的愚蠢之辈。必须分辨清楚才行。」

佣兵的营地，设置在离城门有一段距离的场所。上百名的佣兵，就是在那儿生活。有些人一早就在喝酒，也有打架的、赌博的、躺在地上睡觉的，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原来如此，是这种感觉啊。

不只低俗，还带著一种粗野。堤格尔如此觉得。

考尼茨叫来一名佣兵，要他把指挥官找来。

没多久，一名叫西蒙的男子出现在堤格尔等人面前。那人年纪大约三五上下，个子不高也不矮，体格精壮，身上穿著磨破的皮甲。

「我已经听说了。你就是指挥官吗？很年轻嘛。」

西蒙上下打量著堤格尔，最后把目光放在黑弓上。

「你使弓？你不是布琉努人吗？」

这反应很正常。从来没听说有擅长使弓的布琉努人。「没错。」堤格尔答道，西蒙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好像很受那个好好先生王子信任。他该不会叫你来训练我们吧。」

「就是这样。」

明白西蒙的话中之意，堤格尔露出无畏的笑容。

──要是有本事，就露一手给我们瞧瞧吧。是吗？

与服从于亚特里斯的正规军不同，佣兵重视的是契约与金钱。

但是，光靠那些，无法激起佣兵的战斗意志。必须展现让他们觉得「帮这个人卖命也行」的实力才行。

「来比个赛吧。你从部下里挑十名擅长射箭的人。必须是弓，不可以用弩。如果其中有人的箭术比我强，我就多发两枚银币给你们。当然是每个人多两枚的意思。」

「哦，你很上道嘛。」

西蒙故意吹了声口哨。

「王子的部下中，没有人箭术比你强吗？」

「他们都太顾虑殿下了，所以不敢使出真本事。」

堤格尔故意装出无奈的模样摇头道。其实，他不曾与王家士兵比过箭术。但是实话实说，反而可能被佣兵警戒。必须让他们觉得有胜算才行，否则他们不会答应堤格尔的提议。

「假如我们输了呢……？」

西蒙思考过后，以勉为其难的语气问道。

「你们的报酬少一成。所以要好好挑人选哦。」

「可别忘了你刚才的话。大人物常常出尔反尔呢。」

三○分钟后，西蒙带著十名佣兵，来到离营地有段距离的草原。堤格尔等人已经在那儿等著了。佣兵们身材不一，其中有高大到必须仰头看的，也有矮小如儿童的。他们全都以挑战的眼神看著堤格尔。

「废话不多说，要怎么比？」

西蒙问道。堤格尔将视线移向一旁。距离众人一百、两百、三百阿尔昔远的场所，分别设置了圆形的箭靶。

这些箭靶是向西蒙借的。是堤格尔他们趁著西蒙去找人时设置的。

「从这里射箭。射得愈远、愈准的人获胜。规则很简单吧？」

堤格尔之所以提议比试，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编组一个由擅长射箭的人组成的小队。想在这个山与森林的王国战斗的话，就一定需要那样的部队。

「好。可以从我们开始吗？」

西蒙确认地问道。堤格尔潇洒地点头。

十名佣兵打横排成一列，弯弓搭箭，依序射出。也许他们事先以目测决定好射程了吧，其中四人射中一百阿尔昔的靶子，五人射中两百阿尔昔的靶子，另一人虽然没射中靶子，但是箭的射程超过两百阿尔昔。

「应该在两百到三百阿尔昔之间，多设几个靶子的。」

西蒙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等你射中两百阿尔昔的靶子后，再继续比吧？」

「没必要。」

堤格尔简短地说完，在拉菲纳克与加雷宁、佣兵们的注视之下，看著远方的箭靶。他举起黑弓，等风平息后，放开右手。

弓弦在空气中震动著，箭刺中了三百阿尔昔的靶子正中央。

周围一片沉默。

西蒙与佣兵们凝视著远方的箭靶，无法说话。十秒后，「骗人的吧？」总算有人如此说道。对堤格尔来说，这是意料之内的反应。

他朝那佣兵走去，「你的弓借我。」伸手说道。

也许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吧，佣兵傻傻地把自己的弓交了出去。堤格尔以手指弹了几次弓弦，确定弓的状况后，再次再次瞄准箭靶。

不这么做的话，佣兵们可能会怀疑黑弓被动过手脚。必须先下手为强，拔除所有疑虑才行。

堤格尔射出的箭，在空中划出与刚才一模一样的弧度，刺中三百阿尔昔的箭靶。佣兵们佩服地叹气。

正因为他们擅长使弓，所以不得不承认堤格尔的箭术卓绝。统率他们的西蒙也一样。虽然在这种情况下找碴并不难，可是那样一来，部下们应该不会再信服他吧。

堤格尔把弓还给佣兵，西蒙深深叹了口气。

「没看出你的实力，是我输了。不过，虽然愿赌服输，但是酬劳本来就没多少了，还要被扣钱，真是让人不爽。」

「视这次作战的表现，可以把酬劳调整回去，甚至有机会发奖金哦。」

西蒙露出凶猛的笑容：

「哼，原来你早就计算过了。」

西蒙原想咂舌，但是又咧嘴笑道：

「看来得努力赚钱了呢。那你想叫咱们做啥？我听说有个叫戈德伯格的是吧？那个土豪烧了村子，所以是要去要报复他们吗？」

西蒙说著，眼中亮起残暴的光芒，彷佛放火烧村手到擒来，毫不费力。

看来必须好好叮嘱他们才行。堤格尔道：

「是要报复没错，但是要用我们的方法去做。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人，所以不会讲军纪之类老古板的话，不过，你们必须听我的命令行事。」

以此为前言，堤格尔说出自己的计画。西蒙佩服地叹道：

「挺有趣的嘛。好，我会彻底要求下面的人。如果有人敢乱来，我们会私下解决，再把人头带来给你看。」

谈妥后，堤格尔等人离开佣兵的营地。

「我果然不喜欢那些人呢。」

拉菲纳克耸肩道。堤格尔明白他是在帮自己发言，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办法。不可能每次都率领自己喜欢的士兵作战。」

接著，堤格尔等人与参与作战的百名萨克斯坦正规士兵见面。

由于堤格尔是亚特里斯的救命恩人，所以这些士兵对堤格尔都很有好感。经过讨论，决定由加雷宁指挥他们，拉菲纳克担任辅佐。

「由吉斯塔特人指挥，布琉努人辅佐的萨克斯坦人部队啊？该用哪国话沟通呢？」

拉菲纳克茫然地道。「当然是萨克斯坦语了。」加雷宁回道。这名比拉菲纳克更热心学习的初老骑士，早已学会日常会话程度的简单萨克斯坦语了。

隔天，由堤格尔担任指挥官的两百名亚特里斯士兵，离开了汉诺威。

†

堤格尔离开汉诺威时，米拉也骑在马上，离开索莱马尼。

与她并辔而行的，是腰间插著龙具姆玛的奥尔嘉。她们身后是穿著锁子甲，带著短剑与弓的瑞沃伦斯兵，总共有一五○人。

天空是被水晕开的墨色，只有太阳及其周围是朦胧的白。最近这几天，天空都是这种模样。

「你还好吗？」见米拉忧郁地眺望天空，奥尔嘉问道。

米拉回过神，向少女笑道：

「谢谢你。我没事，只是在想点事情而已。」

「想在汉诺威的同伴吗？」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各种事情。」

为什么米拉会率领瑞沃伦斯军，是因为受奥尔嘉之托。昨天，少女来找米拉，如此说道：

「希望你帮个忙。」

米拉没想太多地要她说下去，但是奥尔嘉接下来说的话，使她皱眉。

「我要去讨伐盗匪，希望你和我一起来。」

米拉觉得莫名其妙，仔细一问，原来奥尔嘉会定期向瓦尔特洛缇借兵，巡逻瑞沃伦斯的领地，讨伐盗贼土匪。

「在有困难时得到一头羊的话，就要回报对方两头。」

简单来说，就是以肉体劳动作为受人照顾的回报。

这理由很正当，奥尔嘉愿意找自己帮忙，米拉也很开心，再加上狼人的调查很快就受挫了，目前无事可做的米拉很乾脆地答应。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瓦尔特洛缇肯不肯放行。米拉与奥尔嘉不同，不是单纯的客人，她应该不会轻易地让米拉自由活动吧。

没想到，瓦尔特洛缇也乾脆地同意了。

「好，马借你用。可以让奥尔嘉帮忙选马。这宅子里所有马的特徵，她全都记住了，连我都很惊讶呢。从这里往北走四天，有个名叫欧斯纳的小型要塞，你们就以那里为据点活动吧。」

到此为止，都没什么。

之后的对话，才是令米拉烦恼的原因。

谈好讨伐盗匪的事后，米拉在瓦尔特洛缇的房间，与她一起喝红茶。奥尔嘉不在场，她充满干劲地去马厩挑马了。对米拉来说，这样正好，因为她有些事想问瓦尔特洛缇。

瓦尔特洛缇穿著绢服，随性地坐在沙发上。身旁放著能与龙具战得平分秋色的宝剑。

「谢谢你这么乾脆地答应……但是你不怕我逃走吗？」

米拉傻眼地发问，瓦尔特洛缇愉快地回道：

「你和奥尔嘉不是处得很好吗？你不像会扔下小孩子一走了之的人。再说，有人帮忙驱除盗匪也是好事。毕竟还有狼人的问题。本来该由我亲自巡逻的，可是身为当家，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呢。」

这么说也没错。米拉心想。更何况瓦尔特洛缇身在与王家对立的最前线，压在身上的重荷之大，其他人应该很难想像吧。

「有件事我很在意。身为土豪的你，为什么会在亚斯瓦尔的内战中，以萨克斯坦军的身分加入杰梅因王子那边呢？」

米拉问道，瓦尔特洛缇品味著红茶的香气，回道：

「因为国王陛下命令我参战。我不是说过吗？瑞沃伦斯家在各方面都吃得开。再说，我想亲眼确认亚斯瓦尔的情况，也认为这是宣扬萨克斯坦武功的好机会。还有就是，想见见远近驰名的吉斯塔特战姬。」

「是萨克斯坦国王命令你参战的……？」

米拉讶异地蹙眉。一般来说，在王家与土豪对立得如此激烈的时期，会下达这种命令吗？

「你的想法很正常。不过，陛下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巴尔蒙格？」

米拉看向瓦尔特洛缇身旁的剑，问道。瑞沃伦斯的当家悠然点头。

「你知道啦？」

「我住在这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既然你不特地隐瞒，只要稍微向侍者们打听，就能知道剑名。听说，那是开国国王的宝剑，半年前，你在某座山里发现的是吧？」

说实话，在听说那把剑是从某座山中找到时，米拉并不把那故事当真。因为这里是山与森林的王国。

而且她也不认为瓦尔特洛缇会告诉自己实际的情形。

但是，就战姬而言，就米拉个人而言，她都不能无视这样的武器。虽然不至于想抢走宝剑，可是必须详细瞭解这把剑的事。

「详细的部分，等我想到时再告诉你吧。总之连我也没料到，在我得到巴尔蒙格之后，国王陛下会公开承认由我持有。当然，王家派的人马都叫我交出宝剑，至于土豪们则要我把它留下来。」

「在那之后，出现了两种流言呢。」

瑞沃伦斯家准备归顺王家，所以才能持有宝剑。

戈德伯格家对瑞沃伦斯家感到眼红，打算夺走宝剑。

听到这些流言时，米拉打从心底对萨克斯坦国王感到恐惧。

「唉，那时候真的是很惨呢。」

瓦尔特洛缇以完全不那么认为的轻松语气说道。

「拿著这把剑，会被当成想归顺王家，就算交出去也一样。而且还会被土豪敌视。没办法，我只好继续带著它──话说回来，这把剑有似乎有不可思议的地方，你知道是什么吗？」

瓦尔特洛缇眼中闪烁著调皮的光芒，向米拉问道。

「除了不知是以什么材质制造的之外，还有其他的吗？」

米拉确认般地问道，瑞沃伦斯的当家缓缓点头。米拉喝乾杯中的红茶，耸了耸肩，以身体语言表示投降。

瓦尔特洛缇吊人胃口似地把玩著巴尔蒙格的剑首，说道：

「──拿著这把剑的时候啊，可以明白对方在说谎。」

米拉忍不住以手掩嘴。瓦尔特洛缇一弹剑柄，继续道：

「话是这么说，不过也只能知道『这部分是谎话』而已，没办法知道对方为什么说谎，或者事实究竟如何。所以才会发生无聊的事。」

见米拉露出感兴趣的表情，瓦尔特洛缇苦笑起来。

「以前，有个部下来向我报告事情时，比平常晚到。那部下的恋人是这宅邸的侍女，他在来办公室的路上碰到恋人，不小心聊过头。他进入办公室时，我问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米拉有点同情那部下。被上司那么问时，有谁敢老实承认是因为和恋人聊过头呢？当然是随便找个理由蒙混过去了。

可是，既然明白部下说谎，就瓦尔特洛缇的立场而言，就必须调查真相。

「离题了。总之，我在无奈之下持有这把剑，并奉陛下之命，带著它前往亚斯瓦尔。假如我立下功勋，是宝剑的功劳；假如我没立下功勋，则是我实力太差。陛下应该是打算这么说吧。至于结果，就像你知道的。」

「我该道歉吗……？」

在亚斯瓦尔的战场上，与瓦尔特洛缇对峙的，正是米拉。瓦尔特洛缇摇头道：

「就算没立下功勋，能与战姬交手，也是很好的收获。这样一来，我就有保护好瑞沃伦斯家的信心了。所以我该感谢你才对呢。」

这些话究竟有几分是认真的呢？米拉心想，正色道：

「我就直接问了吧。你打算怎么处理与王家之间的对立呢？要像戈德伯格家那样，除非能与王家平起平坐，否则绝不停止抗争吗？」

瓦尔特洛缇停下喝茶的手说：

「你愿意帮我吗？我还以为你只愿意帮忙调查狼人的事而已。」

「才不呢。但是身为食客，我有点在意。而且我必须保护奥尔嘉。」

米拉板著脸道。这部分，她不打算改变想法。

「与戈德伯格家不同……我能说的，只有这样吧。」

就在这时，奥尔嘉正好回来，两人于是结束这个话题。

米拉回想著昨晚与瓦尔特洛缇的对话，叹了口气。

──虽然看起来，她是想维持土豪的势力，但……

瑞沃伦斯家在各方面都吃得开。如此挖苦的瓦尔特洛缇，看起来反而最像被这件事束缚的人。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一名瑞沃伦斯兵来到奥尔嘉身边，向她报告现况。这些士兵很信任淡红色头发的战姬。米拉微笑著看著那场面。这是这两个月来，奥尔嘉努力的成果。

──身为前辈，必须尽可能地帮她呢。

必须小心，别让奥尔嘉被卷入这个国家的斗争中才行。

米拉与奥尔嘉、瑞沃伦斯士兵们，在阴沉的天空下，行走于干道之上。

†

瓦尔特洛缇俯瞰著充满活力的索莱马尼街道。

她独自站在大神殿的三楼大厅。她交代过神殿长，别让任何人进入这儿。因为她想静静地想事情。

──明明最近不太这么做。是因为昨天和琉德米拉阁下谈过的关系吗？

昨天那些话，不能和部下聊，也不能对土豪或王家的人说。虽然身为统治者，但是经验不足的奥尔嘉也不行。就这点而言，身为外国人的米拉，是很适合的对象。

瓦尔特洛缇低头看著腰间的巴尔蒙格。

对她来说，这把剑非但不是宝剑，而且是不祥之剑。

春天结束时，原本是瑞沃伦斯当家的父亲维卡克，把身为继承人的女儿找来谈话。不论在其他人，甚至妻子面前都一派乐观的维卡克，只会在瓦尔特洛缇面前吐露真心话。

「总有一天，土豪会消失的。非消失不可。」

为什么呢？就算瓦尔特洛缇追问，父亲也不回答。彷佛要她自己思考似的。

而且，父亲在说完那些话后，总是会这么说。

「葳斯啊，你要保护好瑞沃伦斯家。」

「当然。我一定会让瑞沃伦斯家发展得比现在更兴旺的。」

大言不惭到令人脸红。父亲究竟是以什么心情，听她说这些的呢？

父亲是在半年前过世的。当时，萨克斯坦王命令瑞沃伦斯家出兵讨伐邪教徒。

邪教徒的据点是位在王家势力范围内的拉默尔斯贝格矿山，但是那儿与瑞沃伦斯家的领地相邻，所以找上瑞沃伦斯家帮忙。

维卡克很有土豪风格地说「如果是命令，我不接受；如果是请求，我就答应」。因此，不是由萨克斯坦王，而是由国王的堂弟寇特与王子亚特里斯请求瑞沃伦斯家支援。维卡克答应请求，带著女儿与士兵前往矿山。

他们先在矿山周围收集资讯。据说邪教徒经常攻击村镇，杀人放火，抢夺粮食。而且他们还会掳走儿童，举行诡异的仪式，残忍地杀害那些孩子祭神。使人们对邪教徒又恨又怕。

维卡克与寇特指挥军队，巧妙地包围矿山，一口气攻入矿坑。

当时，瓦尔特洛缇穿著罩住身体所有部位的铠甲，这是父亲的指示。这样一来，就看不出她是女性了。

坑道成为战场。瓦尔特洛缇带领瑞沃伦斯兵，奋勇杀敌。

在昏暗的坑道中，视野狭窄的头盔会妨碍战斗。但是瓦尔特洛缇的武艺高强，弥补了这个缺点。

王家士兵也在寇特的带领下斩杀邪教徒。亚特里斯一直跟在寇特身边，但他似乎光是护身，就自顾不暇了。

邪教徒不只熟悉矿坑，还偷偷建造了密道。尽管如此，在维卡克与寇特的指挥下，瓦尔特洛缇与亚特里斯没有陷入危险之中。

邪教徒的讨伐任务顺利结束了。

隔天早上，瓦尔特洛缇带著士兵进行战后处理时，被父亲叫去调查邪教徒挖的密道。

「其实啊……」父亲的声音低了几分：

「格利莫瓦德的宝剑巴尔蒙格，可能就在这里。」

怎么突然说起这种事？瓦尔特洛缇不解地看著父亲。

在那之前，维卡克对这类话题毫无兴趣。假如听说哪里藏著宝剑，他一定会一笑置之。难不成，这次的消息相当有可信度？

不论如何，瓦尔特洛缇还是与维卡克一起进入矿坑。必须确定坑道中没有躲藏起来的幸存邪教徒才行。

密道巧妙地隐藏在岩盘后方。

两人走到密道深处时，见到意想不到的人物──亚特里斯与寇特的身影，隐约地浮现在油灯的光芒显得微不足道的黑暗中。

两人脚下躺著一把带著剑鞘的剑。那剑有一半埋在土里，剑首与护手处施加了华美的装饰，最特别的是，剑身带著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

寇特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挥剑砍向亚特里斯。亚特里斯紧急地举剑挡架，但是剑被弹飞了。

难道是为了抢夺宝剑而起内哄吗？瓦尔特洛缇正想冲上前救亚特里斯，维卡克已经扑过去了。只见他闯入寇特与亚特里斯之间，推开王子。

鲜血四溅，寇特的剑砍中维卡克的肩膀，深入胸腔。

晚了一步追上的瓦尔特洛缇挥剑斩向寇特。寇特迅速地将剑从维卡克体内抽出，打横挥来。

寇特的力气大得惊人，瓦尔特洛缇的剑脱手而飞，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住手啊！亚特里斯大叫著，从侧面抱住寇特，但是两三下就被甩开。瓦尔特洛缇左右张望，寻找能用的武器，发现巴尔蒙格就在身旁。

寇特朝她扑来，情急之下，瓦尔特洛缇握住剑柄，拔出宝剑。

巴尔蒙格比瓦尔特洛缇想像中的更锋利，不但劈断了寇特的剑，还直接把他的身体斩成两半。

瓦尔特洛缇大口喘气，看著自己制造出来的尸体，回过神，奔到父亲身边。维卡克躺在血泊中，已经气若游丝了。

「葳斯……」

他痛苦地呼吸著，以昵称呼唤爱女。瓦尔特洛缇紧抱著父亲，拚命叫道：

「父亲大人！我在这里！父亲！」

「瑞沃、伦斯……就拜托你了。」

维卡克以失去焦点的双眼看著虚空，挤出最后的遗言，断了气。瓦尔特洛缇将脸埋在一动也不动的父亲胸口，无声地流泪。

大约过了三○秒后，她稍微平静下来，挺起上半身。抱著寇特亡骸的亚特里斯背影，映入眼中。也许是察觉到瓦尔特洛缇的视线吧，他也回过头。

两人一起把尸体运到矿坑之外。就体力，就精神状况来说，他们都无法独自搬运亲人的尸体。

两人默默地埋葬尸体后，分别带著自己的部队，前往首都阿斯坎尼亚。

幸运的是，维卡克与寇特已经把战后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所以双方士兵没有起冲突。还有就是，也许他们都很同情一脸憔悴的主人吧。

抵达首都后，亚特里斯解散王家的部队。瑞沃伦斯军则是在进入王家的势力范围前，就回到领地了。

瓦尔特洛缇只带著少数随从，与亚特里斯一起进入王宫。

由于事关重大，所以他们不是在王座厅，而是在奥古斯都王的办公室中报告这件事。亚特里斯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自我吹嘘，也没有贬低瑞沃伦斯家，甚至不隐瞒自己是被维卡克所救。

听完原委后，奥古斯都王对瓦尔特洛缇说道：

「──宝剑就借你使用吧。」

回忆到此中断。覆盖索莱马尼的灰色天空映入眼中。

老实说，这宝剑非常棘手。回到领地的途中，瓦尔特洛缇兴起过不知多少次把宝剑还给王家，或是找个地方丢弃的念头。

但是，产生那些想法时，这儿有宝剑哦，脑中又会浮现父亲说这句话时的笑容。

无法保护父亲的自己，能拋弃父亲生前最后想得到的东西吗？再说，这宝剑可说是赐给舍命保护王子的父亲的奖赏。

这些想法，使瓦尔特洛缇一直带著巴尔蒙格。

──不，还有一个理由。

离开首都时，瓦尔特洛缇把宝剑交给来为她送行的亚特里斯。

但是他不接受。他说「陛下承认由你持有了，不是吗？」，接著又说道：

「现在的我，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持你。希望这把剑有支持你的力量。」

如今回想起来，亚特里斯的话中没有任何虚假。因为巴尔蒙格没有反应。

瓦尔特洛缇不打算把父亲的死怪到亚特里斯头上。该责怪的，是武功比父亲强，但是没能保护住父亲的自己。

瓦尔特洛缇不经意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她重要的回忆场所之一。

十年前，瓦尔特洛缇九岁时，维卡克曾在这座城里举行宴会。

与邻国亚斯瓦尔的战争拖得太长，使原本斗争不已的王家与土豪暂时休战。当时的维卡克与奥古斯都王，在这方面都还算好说话。

当时的瓦尔特洛缇很文静，别说使剑了，她连小刀都没拿过。那天，她也是穿著礼服，不打扰任何人，安静地待著。就算不特地那么做，维卡克也会带著她，到处认识土豪与诸侯，使她在精神上很疲累。

宴会开始约一小时后，瓦尔特洛缇离开父亲身边，来到这里。她想喘口气，所以没带随从或侍女过来。但是她错了。

同年代的土豪之子们把她包围起来。瑞沃伦斯是强大的土豪，当然也树敌无数。瓦尔特洛缇很安静，那些孩子应该是觉得，只要吓唬她，她就不敢跟任何人说吧。

事实上，瓦尔特洛缇的确拿那些少年一点办法也没有。面对佯装抡起的拳头，她只能缩起肩膀，在心里祈祷这些人快点离开。

「不能对女孩子这样！」

一名脏兮兮的孩子突然从旁窜出。

他有一头杂乱的金发，脸上满是煤灰，衣服上都是尘土。应该是在这神殿打零工赚生活费的穷人家小孩吧。土豪之子们如此认为。

那孩子以锐利的眼神，强悍地对少年们叫道：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但是一大群男人包围一个女孩子欺负她，算什么正义！」

少年们被那孩子的气势吓到，可是又认为自己身分地位较高，而且人多势众，胆子再次大了起来。其中一人挥拳，朝金发孩子的脸上打去。

孩子推开那少年，转身拉著瓦尔特洛缇的手，拔腿狂奔。

瓦尔特洛缇拚命跑著，不知跑了多远，回过神时，她已经离开神殿了。

她气喘吁吁，满身大汗，头发黏在额头上，感觉很不舒服。

「你还好吗？」

孩子笑著问道。瓦尔特洛缇稍微转动视线看向那孩子，接著瞪大眼睛。

原本杂乱的金发变得更乱了，几乎整个倒竖起来。汗水洗去孩子脸上的煤灰，瓦尔特洛缇对那张脸有印象。再仔细一看，虽然衣服很脏，不过是绢制的，不是打零工赚生活费的孩子买得起的衣服。

「亚特里斯殿下……？」

瓦尔特洛缇并非看破孩子的真实身分，单纯是因为脑中浮现长相相似的王子的脸，不经意地把名字说出来而已。

被那么称呼的孩子呆呆地看著瓦尔特洛缇，下一瞬，转身就跑。

之后，瓦尔特洛缇在宴会会场见到穿著礼服的亚特里斯，他脸上化了厚厚的妆，以遮掩红肿的脸颊。瓦尔特洛缇想上前与他说话，但也许是受伤的缘故吧，他被随从与侍女包围著，难以接近。

「亚特里……」

瓦尔特洛缇呼唤著王子的名字，摇了摇头。

现在没空怀念过去。因为他是王子，自己是土豪。

瓦尔特洛缇做了一个深呼吸，安静地离开神殿。

†

欧斯纳要塞位在矗立于瑞沃伦斯领地东北方高山的山腰。

这座山几乎被森林覆盖，没有森林的部分则是陡峭的断崖，人类无法通过。至于整备过的山路，则一定会从要塞旁经过。

由堤格尔率领的两百名亚特里斯士兵，目前正停在山脚与山腰中间的路边斜坡休息。

堤格尔等人的目标是戈德伯格领地，他们只是路过这里而已。

直到抵达这里为止，他们都小看了欧斯纳要塞。

基于战略上的重要性，在这里建筑要塞，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土豪的势力与领地改变后的现在，这要塞已经失去功能。如今，驻守在那儿的卫兵不到百人。

假如人数比卫兵多上一倍的两百名士兵从山脚经过的话，他们应该什么都不会做吧。假如部队不满百人，只要躲在森林中，悄悄经过就行了。

听了考尼茨的话，堤格尔也决定这么做。

然而，他们前进到能看见位在半山腰的要塞的场所时，堤格尔发现不寻常之处──路面有超过百名士兵经过的痕迹，而且那些痕迹很新。

堤格尔命令士兵休息，把拉菲纳克等人叫来。

说不定必须与对方交战，所以得确认我军状况。

「正规士兵们没问题。虽然有几个人显得很紧张，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加雷宁脸上挂著稳重的笑容，说道。对于身为米拉的副官，有时必须指挥超过千名奥尔米兹的他来说，虽然是其他国家的人，但是带领百名士兵，仍然是小菜一碟。西蒙霸气地道：

「我们这边也没问题。没人跑掉。话是这么说，不过已经快进入敌人的地盘啦。」

堤格尔点头，告诉其他三人山路上有新痕迹的事。

「难道他们增加驻守的卫兵了吗？」

拉菲纳克猜道，西蒙露出怀疑的表情。

「在这要塞？太浪费兵力了吧。」

「但是也只能那么想了。」

堤格尔说著，仰头向上看，要塞高高地矗立在森林之中。

「假如那要塞中的兵力与我们差不多，会怎么样呢？」

「他们应该会先来探探我方的人数。假如他们认为能以一半的卫兵挡住我们，就会让我们经过，再断了我们的退路。并派多位的传令兵向当家报告这件事，以及向周围请求支援吧。」

加雷宁冷静地分析道。

「我先说，你可别打啥攻陷那要塞的蠢主意哦。」

西蒙露出嫌麻烦的表情。堤格尔点头。攻打位在山上的要塞，需要花很多时间下工夫准备，更何况我军只有两百人。

堤格尔眺望通往要塞的山路，很快地做出结论。

「我过去探探情况。部队就交给加雷宁和西蒙指挥。我不在时，就算对方有什么动静，也要尽可能避免交战。」

西蒙先是惊讶，接著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总司令都是坐在最后面不动的呢。」

「我只是做自己做得到的事而已。就算想耍帅，也得等有余力时才能做。话说回来，你那边有没有对这座山很熟的部下？有的话借我一下。」

「你等等，我去问问。」

如此这般的，堤格尔带著拉菲纳克与一名佣兵离开部队。

那佣兵很年轻，擅长射箭。堤格尔在汉诺威与佣兵团比试箭术时，他也有参加。他原本是猎人，曾在这座山里打猎。

「是说，我在这一带活动的时期不长。当时驻守在要塞里的士兵全是废物，连山里的土匪都打不过。后来听说瑞沃伦斯换了新当家，变得像样很多……」

佣兵一面说著，一面以稳健的步伐在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前方带路。

堤格尔与拉菲纳克也已经习惯走山路了，两人紧跟著佣兵，来到可以远远看见要塞的场所。

「到了这里，就得更小心地前进了呢。」

堤格尔等人以枝叶或树荫隐身，缓缓接近要塞。

那要塞不大，城墙大约六○切特（约六公尺）高，没有护城河。但周围全是茂密的树林，无法布署大军。

「易守难攻呢。」

为什么突然增派士兵呢？堤格尔颇为在意。这次他们是因为非经过这座山不可，所以才会觉得这座要塞很碍事。平常的话，部队根本不会靠近这里。再说，就这要塞的位置而言，瑞沃伦斯家在此增派士兵的话，只会刺激戈德伯格家吧。

──乾脆直接回头，走别的路线进入戈德伯格领地好了？

不过那样一来，就得绕远路了。在冬季行军时，除了军粮，还必须注意燃料的存量。假如燃料不够多，即使获胜了，接下来还是有可能被冻死。

就在这时，有道人影出现在城墙上方。

蓝色的长发，身上穿著以蓝色为基调的军服，手中握著宛如以透明水晶削制而成的龙具拉斐亚斯。

「米拉……？」

没看错人。堤格尔瞪大眼睛，紧盯著站在城墙上的人影，拉菲纳克也傻眼到说不出话。只有佣兵感到莫名其妙。

「少爷，该怎么办？」

拉菲纳克头痛地问道。堤格尔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米拉与卫兵之间的气氛并不险恶，显然不是在无可奈何之下来这儿的。他皱起眉头。

──米拉在信上说，会调查狼人的事。

难道她是为了调查狼人而来到这里的吗？或者说，有些事在米拉与堤格尔等人分开时出现变化，使米拉决定介入王家与土豪之争，因而来到这座要塞呢？

堤格尔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目前的根据太少，无法下判断。

「我们先回部队那儿吧。」

「回去之后呢？」

「等入夜后，潜入要塞里。」

堤格尔坚定地道，其余两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

欧斯纳要塞中有个大浴场。

浴场在一楼，正下方是厨房。从炉灶冒出的热烟，进入排烟管，通过浴池下方，加热浴池中的水。除此之外，为了维持水温，还会把在炉灶烧热的石头放进浴池里。

虽然这样的构造很特别，不过很受士兵好评。一般的沐浴，是在大木桶中放入一半的热水，每个人轮流进入其中流汗。但如果是这种浴场，则不必像以前那样泡一下就出来，可以伸长手脚，整个人泡在水之中，慢慢享受。

太阳西沉后，山腰被黑暗与寒气包围。米拉与奥尔嘉一丝不挂地进入浴场。士兵们全都沐浴完毕了，所以她们可以悠闲地泡澡。

「原来如此，难怪能够自豪。」

米拉环视四周，佩服地道。浴池足以容纳十三、十四名成年人。不特地升火，也可以制造出这么多热水，确实很有创意。

「真是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种地方泡澡。先把身体洗乾净吧。」

米拉拿著原本就放在浴场中的羊油皂，向奥尔嘉笑道。奥尔嘉不回话，以目光来回比较著自己的平胸与米拉丰满的胸部。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呃……这个嘛，应该是最近这两、三年吧。」

米拉视线游移地道。之前的事，她确实没有印象。是自从喜欢上堤格尔之后，因为在意他的视线，所以才开始注意起自己的身体。

「你才要开始成长。以后说不定会长得比我高，身材比我好呢。」

米拉以陈腔滥调安慰摸著自己胸部的奥尔嘉。奥尔嘉点点头。不是因为接受米拉的说法，而是知道，就算烦恼这种事，也不能如何。她再次仰视米拉，认真地道：

「可以让我摸摸看吗？」

米拉无法说话。虽然知道奥尔嘉不是为了恶作剧，而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心才要求的，但是也不可能因此不感到难为情。

「好。」三秒后，她别开视线，答道。

奥尔嘉走到米拉面前，轻碰她的左边乳房，瞪大眼睛。

「比马或羊的软呢。」

「是、是这样啊……」

虽然不知该不该为这种感想而高兴，总之米拉不再紧张了。她困惑地对以双手揉捏自己双乳的少女问道：

「需要这么在意吗？」

「马和羊的乳房愈大，能挤出的乳汁愈多。人类也一样。虽然我是喝母乳长大的，但我认识不少喝亲戚的奶长大的人。」

米拉也知道这种事。王公贵族之子，通常有奶妈照顾。虽然奶妈会打理幼儿的各种琐事，不过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代替生母喂奶。

就算在意将来的事也不能如何吧。尽管心中这么想，但米拉说出的，是不同的话：

「想知道我母亲教我的，让胸部变大的方法吗？」

奥尔嘉停止手上动作。米拉笑咪咪地道：

「少烦恼，多吃、多运动。还有就是喜欢上什么人。」

奥尔嘉的手从米拉胸部移开。她沉思道：

「喜欢马或老鹰，不行吗？」

「最好是人类。」

米拉苦笑，把木制的板凳拉到身边。

「再说下去，热水都要凉了。坐在这吧，我帮你洗背。」

奥尔嘉在板凳坐下。米拉以木盆舀水，淋在奥尔嘉娇小的背上。

米拉忽然想起宓莉莎。这两人年纪相近，如果她们能碰面就好了，说不定能成为很好的聊天对象。

「你有喜欢的人吗？」

奥尔嘉看著前方，问道。米拉温柔地帮她洗头，答道：

「有哦。能和我一起到天涯海角，不对，是我想和他一起到天涯海角的人。就算有一天，我变成了老太婆，那个人变成老头子，我也想和他一起仰望同一颗星星──是我很重要的人。」

「真想见见那个人……」

奥尔嘉闭上眼睛，将身体靠在米拉身上，小声地道。

†

太阳西沉后，欧斯纳要塞的城墙上点起等间隔的火把。白天时，他们发现亚特里斯军接近，所以做了预防措施。

堤格尔躲在林木后方，仰望著浮现在黑暗中的点点火光。他穿著抹过泥土的外套，嘴部缠著厚布，以免呼出的白色气息引人注目。握在左手的黑弓也抹上了泥土作为掩护。

他原本考虑变装成土豪的士兵，但是那样一来，带著弓就很可疑，最后作罢。对于剑术与枪术都不怎么样的他来说，有什么状况时，无法以那些武器自保。

堤格尔从太阳西沉前，就一个人待在这里了。身为猎人，他已经很习惯在同一个地点待上好几个小时了。

年轻人抬头，透过枝叶之间的空隙，可以看见月亮，以及繁星。

他不需要寻找，立刻发现目标。

苍冰星。

只在冬季的极短期间发亮的，自己与米拉互许终身时的明星。

来到萨克斯坦后，堤格尔还没见过这颗星。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堤格尔每晚仰望夜空，直到今天，总算出现了。

──别兴奋。

堤格尔如此告诉自己。现在该思考的，是找到米拉，确认双方目前的状况。

忽地，城墙慌乱了起来。人影来回交错，许多士兵急急忙忙地奔跑。

──看样子，西蒙做得不错。

堤格尔拜托西蒙，故意装成想侵入要塞的样子，接近城墙，引开哨兵们的注意力。

堤格尔在心中感谢西蒙，无声地跑了起来。他很快地来到城墙的正下方，从背上的小袋子中拿出绑有钩子的绳索。

他以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锁定目标，将绳索用力一扔。钩子稳稳地勾住墙头。

他俐落地爬上城墙，收回钩绳。滑溜地从另一边的城墙落下，趁著黑暗，进入建筑物中。

──黑弓啊，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堤格尔握紧黑弓，寻找龙具的气息。没多久，他就发现了龙具的气息。速度比其之前寻找落水的米拉时更快。但是，堤格尔又因那气息而感到疑惑。

──两道……？

貌似龙具的气息，总共有两道。一道毫无疑问是拉斐亚斯，另一道又是什么呢？难道说，这座要塞中，除了米拉之外，还有其他战姬吗？

──等之后再想吧。

自己已经身在要塞中了，继续待在这里，随时有可能被卫兵发现。堤格尔调整呼吸，压低身子，轻巧地跑了起来。

虽然走廊上燃著火把，但是亮度无法驱除黑暗。这样一来，应该能在不被士兵发现的情况下前进。堤格尔潜伏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可能的时候，甚至爬到天花板上。他急速前进，过不了多久，抵达了某个房间前。

──这里离其他房间很远，是做什么的？

门缝微微透出光线。米拉肯定在里面。

堤格尔毫不犹豫地打开门，将身体滑入门后。

那是个难以称为房间的狭小空间，空间深处还有另一扇门。堤格尔留意著不踢到地板上的篮状物体，小心翼翼地前进。

视野被白色的蒸气覆盖，隐约能见到蓝色的头发与心上人的脸庞。

「米──！」

堤格尔叫到一半，又把话吞了回去。他明白自己出错了。

蒸气略为散开，显现周围景象。

米拉将一名娇小的少女护在身后，瞪著自己。尽管全身赤裸，但是完全没有害臊之色，也不以手遮掩身体。

堤格尔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傻笑。「让我躲一躲。」最后，他总算挤出这句话。

少女隔著米拉的肩膀，看著堤格尔，以平静的声音向米拉问道：

「这就是你很重要的人？」

「完全不是。」

冻涟的雪姬冷淡地道。

堤格尔背对两人，眼睛上绑著厚布。

之后，米拉与奥尔嘉分别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被奥尔嘉的拳头击中时，堤格尔痛得双手抱头，趴在地上，暂时无法动弹。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但还是会认为你是特地挑这种时候来的。真是的。」

米拉以半是愠怒，半是傻眼的表情看著堤格尔。但是在交谈后，怒气渐渐平息。毕竟她也很担心堤格尔的安危，想亲眼确认他好不好。

双方交换彼此手中资讯，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叹气。

「你是为了讨伐这一带的盗匪才来的啊……」

「你是为了与戈德伯格家战斗，才经过这要塞的啊……」

时机真是不巧。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笑了。不过又觉得，幸好双方部队没有不小心发生冲突。

「话说回来，可以装成没看到，让我的部队通过吗？」

堤格尔以请求的口气问道。米拉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该怎么办呢？我既没见过亚特里斯王子，也没有义务协助萨克斯坦王家，而且眼前有一个偷窥惯犯……」

「是惯犯吗？」奥尔嘉警戒地抱紧自己身体。顺带一提，米拉与奥尔嘉现在都坐在浴池里，颈部以下全泡在热水里。

也许吓唬完堤格尔，感到满足了吧，米拉笑道：

「好啊，就放你们一马吧。」

「真的可以吗……？」

米拉太过乾脆，反而让堤格尔感到担心。身为瑞沃伦斯家的客人，米拉放堤格尔的部队通过，是不折不扣的通敌行为。假如因此被关进牢里，就麻烦了。不能危及米拉的立场。

「就像刚才说的，我们是为了讨伐盗匪才来这里的。再说，我是瑞沃伦斯家的客人，不是戈德伯格家的。既然土豪想与王家平起平坐，不把重要的消息告诉其他土豪，也是当然的了。」

不愧是治理公国的战姬。

「就算士兵们抗议，也没问题。只要说你们其实是幌子，主力部队躲在其他地方伺机而动，所以必须紧闭城门，绝对不能出击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米拉笑道。

「我和你都深深介入这个国家的事里了呢。」

「是啊。但是有了得力帮手，在调查那件事上，也算是很大的进展。再说，既然知道事情可能和那魔物有关，就不能放著不管。」

那魔物，指的当然是茨魅。米拉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原本保持沉默的奥尔嘉插嘴：

「那魔物，是指什么？」

「这个嘛……既然你也是战姬，就该把这些事告诉你呢。」

米拉看著奥尔嘉，把他们到目前为止遇过的魔物，以及在萨克斯坦遇见茨魅的事，简单地说明给她听。奥尔嘉露出不解的表情：

「既然是那么危险的存在，为什么没有引起骚动呢？」

「因为知道的人太少了。」

米拉叹道，玩弄著浮在水面的自己头发。

「连我也是，直到今年春天与鲁萨尔卡交手为止，都不认为魔物真正存在。托尔巴兰甚至化为人类，大剌剌地当起亚斯瓦尔的骑士。魔物的外表、数量、目的……我们全都不清楚。所以目前对他们可说是一筹莫展。」

「那个叫茨魅的魔物，想在萨克斯坦做什么呢？」

堤格尔代替米拉答道：

「让萨克斯坦人互相争斗，制造大量死者。到目前为止，我们打倒的魔物全是这样。对了，这么一想的话，就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操纵王家士兵，攻击土豪的士兵了。」

「为什么要制造死者呢？」

奥尔嘉继续发问，堤格尔与米拉一怔。

「游牧民族的民间传说中，也有许多会攻击人类的怪物。那些怪物的目的，是吃人的魂魄。这样一来不但可以填饱肚子，还能增加同类。」

到目前为止，堤格尔与米拉都认为茨魅的目的，是制造尸山血海。但假如她其实有其他目的，杀人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呢？

两人不禁背脊发寒。茨魅的目的说不定远超乎他们想像的可怕。

「不能光凭想像下结论。」

米拉彷佛想驱除不安似地，以强而有力的口气说道。

「虽然把这件事搁著，让人很不舒服。但是我们不知道的部分太多了。目前该做的，还是解决眼前的事吧。堤格尔，回汉诺威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嘛……」堤格尔想了一想，很快做出结论。

「继续留在亚特里斯王子身边吧。虽然不知道茨魅的真正目的，但她确实想在这个国家制造混乱。只要我们解决狼人的问题，就能防止她得逞。再说──我也不讨厌那位王子殿下。」

真要说的话，想帮助那位好好先生的王子实现理想，才是堤格尔最大的理由。

「很像你会有的想法呢。」

米拉温柔地笑道。但是在发现奥尔嘉看著自己后，咳了一声，板起脸色：

「我也继续留在瓦尔特洛缇这里好了。」

「这样好吗……？」

堤格尔的声音中带著关心。与布琉努的小贵族之子堤格尔不同，米拉是吉斯塔特的战姬，一直留在土豪身边，日后说不定会成为问题。

「放心。事情顺利的话，吉斯塔特还能卖人情给萨克斯坦呢。再说，这样一来，你也方便打听魔弹之王的事。最重要的是，你有机会立下功勋。」

米拉乐观地道，堤格尔不禁苦笑。

「大家一起加油吧。」

「你和我的话，一定行的。」

正事讨论得差不多时，堤格尔先是听到一阵水声，接著脚步声逐渐接近。堤格尔以为过来的是米拉，没想到猜错了。

脸上厚布被人拿下，站在堤格尔面前的，是奥尔嘉。她身上裹著长长的厚布，遮住胸口到膝盖的部分。

「听琉德米拉说，你和不少战姬都很熟？」

堤格尔讶异地看著奥尔嘉。为了问这个问题，特地来到自己面前，是很重视礼仪的少女呢。堤格尔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同高。

「是啊。我和苏菲亚、宓莉莎、艾蕾欧诺拉都是朋友。」

「等这件事结束后，我想听你说说她们的事。」

堤格尔眼中微现惊讶之色。虽然两人可说是在最恶劣的状况下认识，不过奥尔嘉愿意主动靠近，让他松了口气。

「好啊，要说多少都没问题。」

奥尔嘉伸出手。堤格尔也伸手回握。

「话说回来，你真的要自己回去？如果被士兵发现，我可没办法帮你脱罪哦？」

米拉也裹上厚步，走了过来。她脸上带著担心的神色。站哨的士兵们应该都回到岗位上了吧。而且警备人手一定比刚才更多。

「还是让你变装成厨师之类的，找个理由让你离开……」

米拉噘著嘴道。堤格尔将脸凑近。察觉年轻人的意图，米拉闭上双眼。堤格尔在她娇嫩的嘴唇轻啄一下，笑道：

「这样就没问题了。我现在全身充满力量呢。」

米拉霞飞双颊，说不出话。堤格尔以右手轻抚她的发丝后，转身打开门板，确认外头状况，没入黑暗之中。身体很热，使他完全不在意抚过脸颊的夜晚寒气。

堤格尔离开后，米拉安静地关上门。回过头时，奥尔嘉正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己。

「怎么了？」

「你们可以靠著接吻得到力量吗？」

「那是只有他而已啦。」

米拉面红过耳，说话速度比平常更快。奥尔嘉歪头问道：

「你不会吗？」

米拉无法回答。

离开欧斯纳要塞的堤格尔，与亚特里斯军会合时，天已经快亮了。必须扎营在离要塞有相当距离的场所，否则无法升火。所以回去时花了不少时间。

山脚的营地中，堤格尔找来拉菲纳克、加雷宁，告诉他们昨晚的事。

加雷宁感动到说不出话。虽然米拉在信里说自己很平安，但是和亲眼确认的安心程度，果然还是不同的。

之后，西蒙也平安回来了。堤格尔重新对他说明状况。

「也不知道这样算是运气好，还是不好。」这是佣兵头子的感想。堤格尔也同意。

亚特里斯军一早就拔营，开始行军。

†

戈德伯格家的当家马逖亚斯·冯·戈德伯格，目前驻兵在自己的领地中，名叫卡尔克鲁泽的场所。这里离欧斯纳要塞徒步约一天半，离王家的势力范围也很近。

他烧了三个王家领地内的村子后，带著两千名步兵，在这里扎营，探查王家军队的动静。

两百名亚特里斯军离开汉诺威的消息，早就传到他耳中了。他们应该会在这两天内，进入戈德伯格的领地吧。

敌军人数只有两百。对此，戈德伯格有两种推测。

一，那是为了引开注意力的部队，另有主力部队存在。

二，那是为了在袭击戈德伯格家领地的村子后，能立刻撤退而编成的小规模部队。

为了对应后者的情况，戈德伯格已经从手边士兵中挑出脚程快的一千人，重新编队。接著，只要等探子回报，就能视情况选择如何对应了。

戈德伯格穿著与健壮的身材十分相衬的白色铠甲，没戴头盔，肩上挂著从吉斯塔特进口的白熊毛皮披风，铠甲与披风上都以黄金镶著自己的名字。他手中握著巨大的战斧，充满战意的脸上，挂著所向无敌的笑容。

但是这天即将结束时，发生了出乎他意料的事。与他西部领地相邻的土豪霍夫曼，出现在戈德伯格的营帐里。

霍夫曼与戈德伯格同为主战派，只要见面就会把酒言欢，是志同道合的盟友。这男人不是派遣使者，而是亲自来到营地，究竟有什么事呢？

戈德伯格又惊讶又疑惑地迎接他。也许是急著赶路吧，只见霍夫曼褐色的头发杂乱，脸上有好几道汗水乾涸后的痕迹，披风也脏污不堪。

霍夫曼一进入营帐，立刻面色不善地瞪著戈德伯格：

「你向王家下跪的事是真的吗？」

他劈头就如此发问。戈德伯格傻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谁说这种话的？」

「两天前，亚特里斯王子的使者来我这儿，你猜对方说了什么？他说你已经宣誓效忠王家了，所以王子的部队前来帮你驱除领地内的盗匪。要我也快点效忠王家。我大吃一惊，连忙打听消息。结果呢，王子的部队真的在帮你驱除盗匪不是吗！？」

霍夫曼气急败坏地叫道。

戈德伯格呆立原地，说不出话。他明白自己中计了。中了离间土豪的卑鄙计谋。

「霍夫曼，你冷静点。我先叫人准备啤酒，你好好听我说。」

戈德伯格的态度太镇定，使霍夫曼稍微恢复理智。

戈德伯格命令随从准备啤酒与银杯。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相当淡定，但是心中的愤怒，有如翻滚的熔岩。

「有什么新的消息吗？无妨，直说吧。」

戈德伯格以扼杀感情的低沉声音，向送上啤酒的随从问道。「是刚刚才接到的……」尽管部下畏怯，还是把刚收到的消息说出来。

根据探子的报告，进入戈德伯格领地的两百名亚特里斯士兵，逐一拜访领地边缘的村落，不但送村民食物与燃料，还帮村民讨伐盗匪。

他们对担心被王家部队劫掠的村民如此说道：

「王家已经与戈德伯格家达成共识。从现在起，戈德伯格家就是萨克斯坦王国的有力诸侯了。但是请放心，你们的生活不会因此受到影响的。」

戈德伯格气到双手发抖，转头看向一脸惊讶的霍夫曼。

「霍夫曼，听到了吗？这是那些家伙的奸计，让你们以为我归顺于王子，好离间我们。」

「真的吗……？」

霍夫曼并不拿起银杯，而是以猜疑的眼神看著戈德伯格。

「当然。我现在立刻带兵攻打王子的部队。你要一起来吗？」

「不了。王子的部队可能也在我领地做一样的事。」

霍夫曼总算理解事情的严重性，摇头说道。他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为怀疑戈德伯格的事向他道歉。

目送霍夫曼离开后，尽管已经入夜，戈德伯格仍然命令士兵立刻出击。表情之可怕，把随从们吓得心惊胆颤，脸色苍白。

「直接带上之前挑出的那一千人也无妨。现在动身的话，就算沿途休息，两天后的早上，一定可以逮到那些家伙。我一定要让那个只会使奸计，碍眼的窝囊王子好看！」

毕竟原本就随时准备出击，所以食物与燃料都很充裕。

戈德伯格翻身上马，带著千名士兵，在夜晚奔驰。

如预期中的，两天后，戈德伯格掌握到亚特里斯军的位置。

「他们在东南方的山丘上扎营，似乎正在休息。」

戈德伯格亲自前去确认。山丘上确实有不少营帐，周围设置著简陋的栅栏，以及代替障壁用的木板。

那山丘相当宽敞，西侧与南侧的山脚是广大的森林，东侧的山脚是荒野。

戈德伯格在心中盘算。以这么多的人数正面进攻，亚特里斯军应该会逃入森林中吧。那样一来就难以追击了。想以人海战术获胜的话，就必须把敌兵赶到荒野上。

戈德伯格将士兵分成两队。一队交给部下指挥，从西侧进入森林。另一队则由他亲自指挥，从北方攻上小山。

「分遣队穿过森林，从南方与西方进攻。我从北方包夹他们。」

如此一来，亚特里斯军就只能往东边逃了。到时候，他们只有死路一条。戈德伯格的部队会一股作气地冲下山，歼灭他们。毕竟双方的兵力太悬殊了。

「森林中应该多少有埋伏，要小心。」

戈德伯格对分遣队说完，带著主力部队朝山脚进军。分遣队则是从西侧绕到小山后方。但是，他们很快就遭到顽强的抵抗。

飞箭或石块从林木之间射出。虽然每次只有三○发左右，可是攻击连绵不绝，足以绊住分遣队的脚步。

他们也以弓箭回敬对方。但亚特里斯军不只躲在树林之中，还以木柴在各处制造屏障，防止戈德伯格军反击。

一个小时后，戈德伯格开始感到不耐烦。

多达五百人的分遣队，居然花了这么多时间，还是然没有穿越森林。这使他感到愤怒。敌人明明全在小山上，森林中的伏兵应该不多才对。

「算了，直接攻上去，捣毁他们的主力部队。」

被自己看不起的霍夫曼逼问，而且被连霍夫曼都看不起的王子耍弄，这两个事实，使戈德伯格失去冷静。

最重要的是，他相信数量的优势。虽然从山下往上进攻，形势对我方不利，但是我方人数比对方多一倍以上，足以一举击溃他们。

「突击！」

戈德伯格挥动巨大的战斧，一马当先地向上冲。士兵们的咆哮响彻寒空，也跟著冲了上去。锁子甲的磨擦声一齐响起，撼动大气。

飞箭与石块不断从山上射出，粗大的圆木滚下斜坡。虽然有中箭或被圆木撞翻的戈德伯格士兵，但是整体来看，仍属少数。

戈德伯格一面以手甲挡下朝脸部飞来的石块，一面冲上斜坡。然而，在前进到斜坡中央时，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抵抗，太弱了。

考虑到分遣队仍然无法抵达，敌人应该把兵力分散在森林与山丘两方，所以攻击力不强也是当然的。话是这么说，可是这战意还是太弱了。假如他们想投降，应该在见到我军身影时，就表明投降之意才对。

即使在思考时，戈德伯格仍然没有停止前进。忽地，敌军停止攻击。

戈德伯格猜到某种可能性，啐了一声后，爬上山顶。

见到山顶的景象后，他的表情因寒气之外的原因冻结。

木板与栅栏、营地的后方，是以木头或土块、布片搭成的假人。从一开始，驻守在这儿的敌兵，可能连五○人都不到。

戈德伯格爆出野兽般的怒吼，以战斧打碎眼前的栅栏，穿过假营地，来到山丘的另一侧。

他低头向下看，数十名敌兵正朝山下逃跑。

「绝对不饶你们！」

戈德伯格的肩膀与声音颤抖，冲下斜坡，追著亚特里斯士兵，进入森林。他的部下们也随之进入。

戈德伯格命令士兵散开。在森林里最好不要聚在一起。戈德伯格军在森林中前进，远远传来分遣队的喊叫声。

戈德伯格正思考著要不要与分遣队会合，忽地看到从森林深处飘来的黑烟。

──糟了！

「快离开森林！」

没有比森林火灾更可怕的事了。就算在冬季，这点也一样。但是，戈德伯格并不担心火灾，他已经明白亚特里斯军的目的了。

浓烟从四面八方飘来。敌人打算使用烟攻。

这时候的分遣队，早已被烟雾包围，陷入混乱中了。有人以为这是森林大火而惊慌失措，撞到自己人，有人被浓烟薰到看不见东西，撞上树木。

尽管小队长们大声吆喝士兵战斗，但士兵们全都被烟薰到泪水鼻涕乱流，咳呛不停，根本无法战斗。他们接连放下武器，朝没有烟的方向狂奔。可是在这种时候，人多反而成了缺点，戈德伯格兵们撞成一团，无法顺利逃命。

就算好不容易从浓烟中逃出，也会被潜伏在森林中的亚特里斯兵包围、杀死。西蒙率领的佣兵勇猛地挥剑斩杀敌兵，亚特里斯兵也两人、三人一组地为敌人送终。

其中当然也有奋力抵抗，杀死亚特里斯兵的戈德伯格兵，可是数量太少了。鲜血染红了冬季冰冷的大地，空气中回荡著死亡的声音，黑烟则覆盖了这一切。

尽管分遣队的人数还是多于亚特里斯军，但是他们完全无法活用这优势。有些人幸运地逃出森林，头也不回地奔上山丘，再也不回头。

回到山丘上的戈德伯格，也同样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军溃败。

「单方面地……」

戈德伯格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因寒冷而失去弹性的嘴唇颤抖不已。不知何时，他的额头受了伤，正在流血。可是他完全没发现。

「居然被那个没立下过像样功勋的王子……」

戈德伯格用力呼出带著恚怒的气息后，命令士兵救出同袍。

但是，他眼中的愤懑与憎恨，并没有消失。

堤格尔在森林中观察敌军的动态。

「比预期中更早发现呢……」

堤格尔原想等戈德伯格接近到射程之内时狙击他，但还是算了。假如太过执著，拖到烟雾淡去的话，分遣队可能恢复战力。

他与在一旁待命的拉菲纳克及亚特里斯兵离开原地，在森林中奔跑。浓烟没有飘到他们这里。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设计的。堤格尔等人用来制造浓烟的，是从分送食物及燃料的村子交换来的木材。含有许多水分，所以不怕造成火灾。

最后，他们见到友军身影。加雷宁也在其中。

双方会合，正互相慰劳彼此的奋战时，两名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是亚特里斯与考尼茨。他们今早带著五百名士兵赶到这里。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真是太谢谢你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不，是因为殿下同意这个作战，才能成功。」

亚特里斯感动万分地握住堤格尔的手，堤格尔笑道。

「也要感谢考尼茨阁下。」

堤格尔向秃头骑士低头道谢。提议在森林中使用烟攻的，是考尼茨。虽然堤格尔觉得这样很对不起冬眠中的野兽或在林中休息的鸟类，所以不是很愿意这么做，但是托了浓烟的福，我方的受伤人数才能骤减。

「不，我做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考尼茨摇头。

堤格尔这次作战的重点有三：使对方失去冷静、使对方认为自己的兵力有压倒性优势、不赢过头。

离开汉诺威前，格尔威请亚特里斯派遣使者前往与戈德伯格领地相邻的土豪那儿。接著率领两百名士兵进入戈德伯格领地，送食物与燃料给附近村庄，并在可能的范围内，驱赶盗匪。

接著，选择这座小山与森林为战场，引诱敌军来此。

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与清白，戈德伯格一定会出兵讨伐亚特里斯军。而且亚特里斯军只有两百人，自己这边有一千人，只要开战，一定能赢。戈德伯格不但上了当，还兵分二路，自己带著部队上山下山，乱了阵形，最后在森林中散开。

就算之后戈德伯格恢复冷静，重新整队，亚特里斯军这边也增加为七百人了。尽管不能说因此有胜算，但还是足以逼使戈德伯格军退兵。

「虽然我军奋勇作战，不过这样真的能对戈德伯格军造成打击吗？」

「当然。」

考尼茨回答王子的问题：

「我军打倒的敌兵，应该不到两百人吧。但是，就结果来说，殿下不但击退了战功显赫的戈德伯格，而且还是在敌人的领地之内击退的。」

就像幼狼咬了熊的脚一样。考尼茨说明道。使一旁的堤格尔等人很惊讶。

「今后，戈德伯格家的发言权应该会稍微变弱吧。如此一来，土豪们可能会以瑞沃伦斯家为首。当然，戈德伯格应该会有什么动作，以挽回人望。我们必须小心提防，不过……」

说到这里，考尼茨摇了摇头。

「还是先回汉诺威，庆祝殿下的胜利吧。」

所有人都赞成这个提议。

亚特里斯军开始朝王家的势力范围前进。如预料的，戈德伯格军没有追来。

虽然说才刚获胜，士兵们士气高昂，不过大家的身体都很累了，而且队伍中还有伤兵。考尼茨在途中下令休息，允许每人喝一杯酒。这么做，与其说是为了顺利统御部队，不如说是顾虑到受伤的人。

堤格尔等人也分到了酒。他们喜孜孜地接下陶杯。

堤格尔把陶杯拿到面前，张口欲喝时，忽地停下动作，皱起眉头。

不能喝这酒。他心中警钟大响。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酒的外观、气味，全都没有可疑之处。

但是本能告诉他，这酒很危险，非常可怕。

「别喝！拉菲纳克。」

堤格尔厉声制止年长的随从。正想喝酒的拉菲纳克讶异地看著身旁的年轻人，照做了。加雷宁也是。

「怎么了？少爷？这酒有那么难喝吗？」

「不，我还没喝……」

堤格尔不知该怎么说明，加雷宁冷静地道：

「看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样子，是认为这酒有危险？」

没错。尽管堤格尔很不愿意这么说，但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加雷宁看了一眼堤格尔的杯子，向拉菲纳克道：

「我们还是照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话做吧。虽然看起来不像被加了什么，气味也很正常，但是既然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认为别喝比较好，我们就该听从他的建议。」

「就是所谓的直觉吧。就像野兽会避开有毒的饵一样。是说少爷确实有像野兽的部分，所以就相信少爷的话吧。」

拉菲纳克发牢骚似地说著，惋惜地倒掉杯中的酒。

「对不起。回汉诺威后，我再好好补偿你们。」

堤格尔面带歉色地道，也倒掉杯中的酒。就在这时，亚特里斯拿著银杯出现。他正想出声打招呼，见到堤格尔等人的动作，皱起眉头。

「怎么了呢？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这酒里有脏东西吗？」

堤格尔忍不住朝亚特里斯走去，抓住王子拿著银杯的手，认真地道：

「殿下，这酒不能喝。太危险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

那态度，使亚特里斯看向自己的杯子。会被这么问也是当然的，可是堤格尔说不出原因。会相信直觉那种暧昧的理由的，只有拉菲纳克他们而已。

该随便找个理由说服王子吗？就在堤格尔如此盘算时，亚特里斯轻轻拿开堤格尔的手。

「分给大家喝的酒，有些是从汉诺威带来的，有些是考尼茨准备的，还有从附近村子买来的。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没决定要喝哪一种酒。你究竟是在警戒什么呢？」

「我无法说明……只是有种感觉，这酒绝对不能喝。」

尽管知道这么说很莫名其妙，堤格尔还是苦涩地坚持道。亚特里斯露出困惑的表情，确认地问道：

「你看起来不像喝醉了。也知道这么做会泼大家冷水。」

「是。」堤格尔答道。亚特里斯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把酒倒掉的。话说回来，虽然你无法说明，不过能用看的分辨哪些酒不能喝吗？」

听了亚特里斯的话，堤格尔环顾四周。绝大多数人的陶杯都已经空了，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珍惜似地小口小口喝酒。

堤格尔眯起眼睛，仔细盯著那些人的酒看。「少爷这样看起来很饥渴呢。」拉菲纳克亏道，但堤格尔无法坐视不管。

「有一杯有问题。」

堤格尔指著一名士兵，说道。亚特里斯朝那士兵走去，对士兵说了一些话后，拿过他的陶杯，回到堤格尔等人身边。

「陪我看看所有人的酒吧。还有，也要检查酒囊。」

堤格尔在心里感到惊讶，跟著亚特里斯在士兵中兜转。大多数人都已经把酒喝完了。堤格尔走在王子身边，问道：

「殿下，您为什么相信我的话呢？」

「这个嘛，因为你不是会说这种谎的人。」

亚特里斯看著前方，继续道：

「还有就是，你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您太看得起我了。堤格尔虽然想这么说，可是无法说出口。要他主张黑弓之力并非不可思议的力量，太狡辩了，他做不到。

休息结束后，被堤格尔确认过没问题的士兵，开始前进。确认到后来，所有人都把酒喝完了，两人的努力可说是徒劳。

确认完士兵之后，他们开始检查容器。几乎所有的酒都是装在以羊胃制作的酒囊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用小木桶装的酒，没有瓶装的酒。

两人把酒囊倒过来，检查滴落的少许酒水。

──殿下是认为被人下毒了吗？

是的话，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仔细检查了。

有人在酒里下毒。不能公然这么说。

说了的话，士兵会陷入混乱，而且会怀疑考尼茨与附近村子。再说，假如这消息传回汉诺威，不知道会被扭曲成什么样子。

堤格尔觉得危险的酒囊有两个。加起来，可以装满三○杯陶杯。

就在他们总算检查完所有的容器时，远处传来喊叫声。

堤格尔与亚特里斯对望一眼，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队伍后方，有三名士兵正在暴动。他们挥著剑，朝身边的人乱砍，或者扑到其他人身上。有好几人倒在他们周围。

其他士兵因这突发状况而感到惊讶，拿著武器与盾牌，远远地包围三人。

「难道是，狼人……？」

亚特里斯脸色苍白。那三名士兵的动作，只能令他如此联想。

──真变成狼人的话，不就没救了吗？

其他士兵总算逼到三人身边，打掉他们武器，把他们按在地上。可是他们仍然不停扭动，发出野兽般的声音。

士兵们沉默地以充满不安与恐惧的眼神看著三人。直到不久之前，普通地走在身边的同袍变成这个模样，对这些士兵造成相当大的冲击，使他们说不出话。即使发现堤格尔等人赶来，也只是以无助的眼神看著两人。

「怎么了？」

亚特里斯的声音发颤，一名士兵吞吞吐吐地道：

「不知道……直到刚才为止，我们都还普通地聊著天。但是他们突然沉默下来，接著大喊大叫，拔剑乱砍……」

亚特里斯轻轻点头，以只有堤格尔听得见的音量，小声问道：

「是那些酒的关系吗……？」

堤格尔点头。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原因。堤格尔一直与士兵们吃同样的食物，但是除了刚才发放的酒之外，他不曾感到有危险。

「但是没有想到，效果会这么快就出现。」

「可能因人而异吧。喝了那些酒的人，应该不只这三人而已。」

两人情绪变得黯淡起来。虽然知道士兵中出现狼人，却无计可施。

「殿下……」一名士兵求助似地看著亚特里斯。

「这几个人，该怎么办呢？」

成为狼人的人，无法恢复正常。而且他们还杀死了同袍，就算把他们捉起来，带回汉诺威，也还是太危险了。

亚特里斯用力闭紧眼睛。其实可以把这件事交给考尼茨处理，因为他是实质的指挥官。可是金发王子并不选择那么做。

「他们杀了同袍，以这个理由问罪吧。但是，要把遗物带回去。」

变成狼人的士兵们被五花大绑，其他士兵将他们按在地上，砍下他们的头。堤格尔等人目睹一切，埋葬尸体。是令人沮丧的作业。

处理完这些事后，亚特里斯军在考尼茨的指挥下重新列队，开始行军。

不久之后，亚特里斯军离开了森林。

这次的作战，亚特里斯军的战死者约三○人，戈德伯格军的阵亡者是他们的六倍。亚特里斯军可说是大获全胜。

可是，朝汉诺威前进的亚特里斯兵的表情，比灰色的天空更阴郁。

第五卷 4 展示之物

回到汉诺威的亚特里斯军，受到热烈欢迎。王子亚特里斯战胜了土豪，立下功勋。市民会欢欣鼓舞，也是当然的事。

战后处理告一段落的数日后，堤格尔与亚特里斯、拉菲纳克、加雷宁集合在宅邸的某个房间。门从内侧上了锁，避免其他人进入。顺带一提，堤格尔还背著黑弓。

四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有两个羊胃制作的酒囊。

「根据考尼茨的报告，参加那场作战的人中，有十个人失踪了。」

亚特里斯苦涩地道。那十个人，肯定全变成狼人了吧。与过去的牺牲者一样，突然从城里消失。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必须向你道谢。假如你当时没有阻止我，我应该也会变成那样吧。」

「不，我才该道歉……」

堤格尔无力地说著。虽然是意料中事，但是一想到战友变成狼人，他就不由得感到愤怒与悲伤。

也许是察觉堤格尔的想法吧，亚特里斯微笑道：

「我懂你的心情。不过，包含我在内，你救了许多人。要觉得骄傲才对。」

「谢谢。」

堤格尔将目光移到放在桌面的物体上。这两个酒囊，是之前用来装使士兵变成狼人的酒的那两个酒囊。

他拿起其中一个酒囊，以事先准备好的短剑将其垂直割开、摊平。

因为怀疑酒囊内部可能被动了什么手脚，所以才这么做。果不其然，酒囊内侧某处有一些文字。

「这是古吉斯塔特语呢。切尔？不对，契尔·诺·芙……？」

加雷宁不解地道。堤格尔割开另一个酒囊，在同样的部位发现文字。不过是古布琉努文。

「蒂尔……纳……蒂尔·纳·法？」

堤格尔倒抽了一口气。亚特里斯讶异地问道：

「蒂尔·纳·法是什么？我好像听过这名字……」

「是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信仰的神祇之一。诸神中，唯一被人们敬而远之的女神。」

紧张与不安涌上心头。堤格尔以恐惧的眼神看著桌上的酒囊。

为什么蒂尔·纳·法的名字，会出现在萨克斯坦的酒囊内侧呢？

「这么说来你有说过呢。她是十位神祇中唯一不会被人谈论的女神。掌管夜晚与黑暗、死亡。」

亚特里斯一面深思著，看向被划开的酒囊。

「虽然这种方法很耗功夫，不过总之，这是那女神的信徒制作的？而且那些人还能制作把人变成狼人的酒……就像民间传说中的怪物一样。」

亚特里斯只是打比方，但是听到怪物两个字，浮现在堤格尔等人脑中的，是茨魅的身影。总算抓到那魔物的线索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写上女神的名字呢？不写的话，就不知道是谁做的了。」

拉菲纳克盯著酒囊，问出单纯的疑问。

「应该是一种咒术吧。虽然现在已经失传了，但是听说在遥远的古代，文字具有『力量』。在剑上刻了文字的剑，会比普通的铁制刀剑更坚固。」

「有可能。」堤格尔含蓄地同意亚特里斯的说法。如果是魔物，就算有那种能力，也不奇怪。毕竟茨魅都可以附身在尸体上了。

「既然如此，只要查出这酒是哪里制造的，抓住制造者，就能解决狼人的问题了吧。」

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拉菲纳克故作开朗地道。亚特里斯双手抱胸，摇了摇头。

「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想以酒囊为线索查出制造地，是不可能的。除非把酒倒出来，把酒囊切开，否则没办法确认有没有文字。而且羊胃做的酒囊太普遍了。再说，我国可是每座城市都会制造自家啤酒的啤酒大国哦。」

「不过，光是知道酒或酒囊是原因，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只要加强管理这两个部分，应该就能降低狼人出现的机会。」

堤格尔乐观地道，亚特里斯微笑著点头。

「说的也是。我会尽快通知土豪们这件事的。而且拉菲纳克说的也没错，不论要花多少时间，都必须查出制造地，永绝后患才行。」

堤格尔等人用力点头。

如此这般的，王子展开新的调查。

虽然是枯燥的工作，可是只要想到狼人问题也许能因此解决，就会产生干劲。堤格尔等人也参与调查，加快调查的速度。

奥古斯都王来到亚特里斯的宅邸，是儿子凯旋回到汉诺威的七天后，明白狼人成因的四天后的中午。

亚特里斯与两名随从出来迎接父王，请他前往会客室。

「在这里说就好。」奥古斯都王进门，在玄关大听停步，要求亚特里斯报告战果。

亚特里斯像之前那样跪在父王面前，详细说明上次的作战。因为心情愉快，声音也轻快了起来。

「使计绊倒戈德伯格吗？不是你想得出来的事。」

「是的。是我的客人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想的计谋。」

即使在父亲面前，也不随便吹嘘自己的能力，是亚特里斯的美德。但奥古斯都王对这点毫无兴趣地继续说道：

「战斗后，你有什么感想？土豪们果然无法沟通对吧？」

亚特里斯的表情僵住了。的确，这件事使他对戈德伯格的怒气更强了。但是那么说的话，父亲可能会朝土豪的势力范围进军。

「我不这么认为。我反而觉得更该──」

「既然如此，你就在最近几天，去和土豪谈判吧。」

奥古斯都王打断儿子的话，说道：

「被打后知道要还手，算是有进步。但脸上的红肿是不会消失的。而且冬季也不会永远继续下去。不想谈判的话，就龟缩在这城里吧。」

「我明白了。我立刻去选择谈判对象。」

亚特里斯的头低得更深了。冬季不会永远继续下去。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父亲应该打算趁著胜利的余势，发动大军攻打土豪吧。

接著，亚特里斯开始报告狼人的问题。提到原因可能出在酒上，以及蒂尔·纳·法的事后，奥古斯都王轻轻点头：

「你就继续调查吧。朕这边也会加以调查的。」

虽然声音还是一样冷酷，但是亚特里斯觉得，其中稍微带了点暖意。

国王离开后，亚特里斯起身，皱起眉头。

「再拜托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一次吧……」

绝对不能失败。亚特里斯快步离去。

†

灰色的天空下，两匹马在小山丘的斜坡上奔驰。

马上分别载著米拉与奥尔嘉。她们正在比谁能先登顶。

讨伐盗匪后，回程的路上，已经远远地可以见到索莱马尼，让部队做最后一次休息时，「我想较量一下。」奥尔嘉这么说道。

虽然米拉对自己的马术有信心，但是身为游牧民族，奥尔嘉的手腕更胜一筹。只要一拉开差距，就无法赶上，只能追在后面了。

先抵达山顶的，是奥尔嘉。

「恭喜。」

慢了几拍抵达的米拉，坦率地称赞道。奥尔嘉沉默地低下头，背对米拉。两人先帮马擦汗，再脱下上衣，擦去身上汗水。

山上的风很冷，一般来说，会立刻瑟瑟发抖吧。但是米拉有能操控寒气的拉斐亚斯。以拉斐亚斯的力量为自己与奥尔嘉，以及两匹马御寒，绰绰有余。

「琉德米拉──」

奥尔嘉一面以手指梳理马儿的鬃毛，一面说道。她总是如此称呼米拉。虽然米拉说奥尔嘉可以用昵称叫自己，可是奥尔嘉摇头拒绝。

「我和你，不是对等的。」

奥尔嘉似乎认为，拋下所有战姬责任的自己，不能与米拉相提并论。她的顽固使米拉苦笑，但是也只能静待奥尔嘉自己转念了。

「你觉得理想的王，理想的统治者，是什么样子呢？」

到今天为止，她已经问过多少次这问题了呢？虽然米拉陪著奥尔嘉一起思考，提出过很多答案，可是奥尔嘉心中，似乎仍然没有结论。

「我以前也说过，理想的战姬形象，只能一边以战姬身分做事，一边思考，才能成形哦。」

成为战姬前的米拉，心中已经有了名为史薇特菈娜的理想战姬形象。

虽然母亲经常做出大胆的事，害部下伤透脑筋，但米拉仍然认为，母亲是杰出的战姬，也是杰出的统治者。

成为母亲那样的战姬是没有意义的。直到最近，米拉总算明白这个道理。不过那是因为米拉一直在近处看著母亲，所以才会那么想。

奥尔嘉眺望著山脚的森林，没有说话。米拉继续道：

「假如说我有什么建议，就是认识能不把自己当成战姬看的人吧。」

「就像那个堤格尔……维维、维维德……」

堤格尔维尔穆德的名字，对奥尔嘉来说似乎有点难发音。米拉轻笑。

「叫他堤格尔就好。虽然你对他可能没什么好印象，不过有机会的话，可以和他谈谈哦。说不定能回答你的问题。」

「可是，那个人不是国王也不是统治者。虽然他应该会继承布琉努贵族的爵位。」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是托了堤格尔的福，才能发现自己与母亲不同。我无法成为母亲。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我们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都不一样。直到不再是战姬为止，我都会不停思考、描绘理想的战姬的模样。」

「让我想想。」

奥尔嘉捡起放在地上的小斧，架在肩上。这是她的龙具姆玛。承认奥尔嘉为战姬的这龙具，肯定比谁都期待她。

一回到索莱马尼，米拉与奥尔嘉立刻向瓦尔特洛缇报告结果。

这次，米拉等人讨伐了三组约由二○人组成的盗匪集团。

虽然成果惊人，不过就米拉的说法，出动两名战姬，有这种结果也是当然的。瓦尔特洛缇满意地点头。

「虽然今后也想拜托你们，不过那样一来，可能会让士兵忘了紧张感呢。」

侍女送上三人份的红茶与点心、果酱后，离开房间。

「话说回来，你们知道戈德伯格被亚特里斯王子打败的事了吗？」

瓦尔特洛缇问道。米拉点头，顺便确认巴尔蒙格有没有在她身边。

「稍微听说了一点。」

其实不只一点，她从堤格尔那儿听了说相当详细的计画。再加上战斗结束后，她有派人到戈德伯格的领地打探消息，可以说几乎掌握了事情的全貌。

米拉只说了所知的一半，不过对瓦尔特洛缇而言，已经够充分了。她拿著茶杯，佩服地道。

「那个亚特里居然……他身边应该有很优秀的部下吧。」

「你想说殿下没有军事才能吗？」

「亚特里想不出这种战术。我和他认识太久了，所以知道。应该也不是考尼茨想的。这样一来，或许是你重要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想的吧？」

「也许吧。」

米拉装傻。但是这反应已经足以让瓦尔特洛缇满意了。她嘻嘻笑道：

「可以听说这些，真是太好了。其实今天早上，殿下的使者来到我这儿，说想和我谈谈。我本来以为他是因为赢了戈德伯格而得意忘形，但看来不是呢。」

「王子殿下想和你谈谈……你知道他想谈什么吗？」

见瓦尔特洛缇的态度游刃有余，米拉问道。

「可能是要我服从王家，成为诸侯，或是要我和他结婚吧。」

「结婚……？」

米拉瞪大眼睛。奥尔嘉也一样。瓦尔特洛缇耸肩。

「四年前，我被他求过婚，虽然我拒绝了他，但是在那之后，他还是经常提起这件事。是说也不能直接拒绝见面呢。等确定好和殿下谈话的时间，你就和我一起来吧。我会要求殿下带上你的同伴的。」

「谢谢。」

米拉漾开笑容，向瓦尔特洛缇道谢。

「我也想一起去。」

奥尔嘉说道。瓦尔特洛缇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也对这种事有兴趣啊？好。我也会带你去的。」

报告完毕，两名战姬离开瓦尔特洛缇的办公室。

与奥尔嘉分手后，米拉沐浴更衣，简单地用过晚餐后，回到自己房间。

桌上有成卷的羊皮纸，是瓦尔特洛缇帮她准备的，与狼人有关的纪录。比讨伐盗匪前的资料多了两张。

──就算看了，八成还是没有新发现……

尽管如此，羊皮纸增加，表示新的受害者仍然不断出现。米拉拿起纸卷，在沙发坐下。

就在米拉研究纪录时，奥尔嘉过来敲门。她手中拿著书本。

「我很无聊。可以和你在一起吗？」

虽然不明白奥尔嘉的意思，但米拉也没打算拒绝，于是让她进入房间。

奥尔嘉在米拉身旁坐下。看向桌面时，露出有点失望的表情。说不定她是为了红茶与烤点心才来的吧。

等会儿休息一下吧。米拉一面想著，向奥尔嘉问道：

「那是什么书？」

奥尔嘉难得对书本感兴趣。到目前为止，米拉从没见过她看书的模样。

「历史书。瓦尔特洛缇借我的。」

奥尔嘉以面对天大难题的表情说道。似乎是因为这本书中提到建国的过程，可以让她思考什么是理想的统治者的缘故。

「原来如此。这样很好啊。」

米拉对萨克斯坦的历史不熟，不过历史书的话，应该会提到不少名君的事吧。说不定能作为奥尔嘉的参考。

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奥尔嘉看得懂多少萨克斯坦文。

果不其然，不到三○分钟，奥尔嘉就觉得无聊了。只能看懂只言片语，阅读起来反而更累人。

她把历史书放在桌上，开始恍神。米拉命侍女准备红茶与烤点心后，看向桌上的书。

──历史书的话，说不定会提到巴尔蒙格。

巴尔蒙格是开国国王格利莫瓦德使用的宝剑。书中纪录可不可信，可以等看过后再来判断。米拉向奥尔嘉打过招呼后，翻开历史书。

书中使用的大多是连米拉也懂的简单文字，太难的句子或古文、专有名词的部分，都加上了注解。可以明白瓦尔特洛缇是特地为奥尔嘉挑这本书的。米拉跳著翻阅，寻找提到宝剑的内容。

她很快就找到了。是格利莫瓦德与霸占山地的邪教团体战斗的故事。邪教徒操纵狼人攻击村镇，格利莫瓦德带著宝剑，前去讨伐他们。过程很详细，似乎不完全是捏造的故事。

见到某句话时，米拉忘了呼吸。

『昆古尼尔。是枪的名字。』

我等，将这把枪命名为昆古尼尔──她想起在山里战斗时，茨魅说的话。

魔物肯定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了。在墨吉涅交手的鲁萨尔卡，曾在百年前，被某名战姬封印。

米拉重新仔细阅读这个故事。

昆古尼尔似乎是统治邪教徒的大神官的武器。大神官最后被格利莫瓦德斩杀，可是书中没提到昆古尼尔的下落。

──这样就很够了。

米拉拿著书，站了起来，手心微微冒汗。

她将披风盖在开始打盹的奥尔嘉身上，将历史书夹在腰间，快步前往瓦尔特洛缇的办公室。

虽然敲了门，但是等不及回应，米拉直接开门走了进去。

「你来得正好。」一进门，就看到瓦尔特洛缇轻轻叹气。

「不久前，亚特里斯的信刚好送到。我看了一下……」

瑞沃伦斯家的当家拿著羊皮纸，表情十分凝重。

†

汉诺威与索莱马尼中间，有一片名为闵达的草原。位在瑞沃伦斯家领地的东侧边缘。

亚特里斯与瓦尔特洛缇将在这儿举行会谈。会谈的时间，是亚特里斯的信抵达瓦尔特洛缇手中的七天后。

灰色的天空，冬风冷冽。尽管太阳即将爬升到头顶正上方，但是从云层之间透出的光，却非常含蓄。

考虑到双方立场，照理来说，应该要带著大量卫兵前来才对，可是跟在亚特里斯身后的只有堤格尔、拉菲纳克、加雷宁而已。至于瓦尔特洛缇，则只带了米拉与奥尔嘉两人。

趁著会谈时，让堤格尔与米拉见面。瓦尔特洛缇如此提议，亚特里斯也同意这么做，因此他只带了这三人；而瓦尔特洛缇的理由则是，没有比这两人更强大的护卫。

见到平安健康的米拉，首先开口的是加雷宁。

「琉德米拉大人，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让你担心了。加雷宁。看到你没事，我也很开心。」

米拉慰劳道。初老骑士擦拭起湿润的眼眶。

堤格尔与米拉相视微笑，拉菲纳克也佩服地看著奥尔嘉。

亚特里斯与瓦尔特洛缇看著对方，先开口的是瓦尔特洛缇。

「这种时候，应该带至少百名精兵当护卫才对吧？」

「就算是战姬，只带两个人来的你在说什么呢？」

亚特里斯也不甘示弱地回道。堤格尔在信中徵得米拉与奥尔嘉的同意，把她们是战姬的事告诉了王子。

瓦尔特洛缇与亚特里斯傻眼地看著对方，不约而同地展眉而笑。比起斗嘴，还是先谈正事吧。

「你还真敢来呢。亚特里斯·奥古斯都·冯·罗德梭特。」

「能见到你，我也很高兴。瓦尔特洛缇·冯·瑞沃伦斯。言归正传，你要不要归顺王家，成为诸侯呢？」

「一开口就是这个吗？很像你会讲的话呢。」

瓦尔特洛缇皮笑肉不笑地道。

「但是不好意思，瑞沃伦斯家就算身为土豪，也能过得很好。虽然我们今后还是会与王家交流，但是别说需要了，我们甚至认为王家的庇护很碍事。」

「你不打算做好对策，面对迟早会吹来的暴风雨吗？整个家都会被吹走哦。」

「土豪会团结的。再说，暴风雨来时，王家再把力量借我们就好，不是吗？」

「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无法团结，也没空求助的情况下被消灭吗？」

亚特里斯看著瓦尔特洛缇，露出焦躁之色。瓦尔特洛缇气定神闲地笑著，以手指玩弄腰间宝剑的剑首。

一旁的堤格尔与米拉以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面面相觑。感觉起来，这不是能随意插嘴的话题，只好继续听他们说下去。

「陛下说，要在冬季结束前歼灭土豪。所以只能趁现在了归顺王家了，拜托你。」

亚特里斯垦求道。瓦尔特洛缇冷淡地回道：

「想开打的话，我们就接下战书。我已经不是厌恶战争的年纪了。你也不是。」

「不……」亚特里斯突然安静下来，摇头道：

「我厌恶战争。」

瓦尔特洛缇微微蹙眉。两人显得很尴尬。

亚特里斯苦笑。

「你已经知道我与戈德伯格交战的事了吧？还有原因。」

「戈德伯格烧了三座王家领地的村子，对吧？」

那又怎么样？瓦尔特洛缇回问道。亚特里斯点头。

「我接到被烧村的消息，思考该怎么对应时，一名部下说应该以牙还牙，烧毁对方的村子。而且要烧更多村子。我想不到其他方法，所以无法反对……不，不是这样。」

亚特里斯摇头，重新说道：

「我不是完全没有放火烧村的念头。我们的村子被烧，许多人民被杀。以牙还牙，有什么不对呢？但是，真的要下令时，我犹豫了。」

亚特里斯回头，看著堤格尔，眼中带著感谢之色。

金发王子再次看向瓦尔特洛缇。

「真的要感谢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才行。托了他的福，我才能回避烧村，也明白只要认真动脑，一定能想出不同的点子。但是──」

亚特里斯的语气稍微热烈了起来，表情也变得坚毅。

「光是回避烧村，是不够的。与戈德伯格军交战，使我军丧失了三○名士兵。我的部下说，戈德伯格应该也出现将近两百人的死者。两边加起来，死者大约二三○人，相当于一个小村子的人口。光是交战一次，就会有一个村子的生命消失。」

「所以你厌恶战争？」

瓦尔特洛缇问道，亚特里斯点头。

「这样的时代，不管在哪，都有无法避免开战的情况吧。也会有不得不烧村，出现大量死者的时候。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尽可能地回避战争。你不也把在亚斯瓦尔时的见闻详细告诉我了吗？」

亚特里斯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被瓦尔特洛缇伸手制止。

「我已经很清楚你的想法了。而且你的诚意应该也是真的。还不如说，我希望你能多少学会一点尔虞我诈呢。」

「不是不会使，而是没机会使。」

「就这方面而言，你果然是王子啊。」

瓦尔特洛缇挖苦地笑完，敛起表情说道：

「让我暂时保留回答。瑞沃伦斯家作为土豪的历史，不输王家悠久。无法简单地转变成其他身分。」

「我知道了……」

事关重大，亚特里斯似乎也不打算当场要求回答。他呼出带著热度的气息，点头同意。

「话说回来，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不过我还挺意外的。我本来以为，你又要向我求婚了呢。」

瓦尔特洛缇开玩笑地道。亚特里斯挺起胸膛道：

「我当然没有放弃。你还是做好觉悟吧。」

「别说傻话。快点进入下个话题吧。」

瓦尔特洛缇冷淡地打发王子，进入下个话题。

堤格尔与米拉上前，把手中的地图、羊皮纸卷与笔放在地上。奥尔嘉与拉菲纳克、加雷宁也走了过来。

「前几天寄的信里有提过，我们已经找出人变成狼人的原因了。就是那种奇妙的酒。」

「看到信时，我们也很惊讶。完全没想到居然有那种事──谢谢了。」

瓦尔特洛缇坦率地道谢。亚特里斯拿起笔。

「话是这么说，可是不找出制造地的话，还是无法从根本解决问题。方便起见，就把那种酒称为狼人酒吧。这些是我们推测有可能的制造地。托了陛下的福，我们把可能的地点缩小到四个。」

亚特里斯在摊开的地图上画了四个圈。

「一一调查的话，太花时间。我希望能继续缩小范围……」

就在这时，亚特里斯发现瓦尔特洛缇正以热切的眼神凝视地图。瑞沃伦斯家的当家抬起头：

「听我说一件事。琉德米拉阁下阅读我国的历史书时，发现可能与狼人有关的部分。」

瓦尔特洛缇拿出那本历史书，指著开国国王格利莫瓦德与邪教徒战斗的部分。亚特里斯也知道这个故事。

「我问过好几个在这方面有研究的学者，虽然不知道正确地点，但是找出了三个有可能的候补。因为花了不少时间，所以来不及写在信上……」

瓦尔特洛缇也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其中一个圈，与亚特里斯的重叠。

「难道……是拉默尔斯贝格矿山……！」

惊叫的是亚特里斯。瓦尔特洛缇也露出讽刺的笑容。

「这里的话，就算做得出那种东西，确实也不奇怪呢。」

「那矿山有什么吗？」

堤格尔代表其他人发问。王子与豪族对看了一眼，亚特里斯伸手制止想说话的瓦尔特洛缇。

「由我来说明吧。半年前，王宫接到邪教团体潜伏在拉默尔斯贝格矿山的消息。我奉命讨伐，并请瑞沃伦斯家支援。虽然矿山位在王家的领地之内，但是与瑞沃伦斯家的领地相接。我们顺利消灭了邪教集团……」

「半年前，是狼人开始出现的时候呢。」

加雷宁说道。亚特里斯点头。

「应该是邪教徒的幸存者做的吧。既然知道有这种事，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亚特里斯倏地想起身，但是被瓦尔特洛缇用力一拉披风，跌坐在地上。瓦尔特洛缇居高临下，冷冷看著王子开口：

「我去就好。你在汉诺威等我的消息。」

「别开玩笑了。」

亚特里斯很快地爬了起来，瞪著瓦尔特洛缇。

「狼人是我国的问题。身为王子，我有解决的义务。」

「你真的很不重视自己呢。」

瓦尔特洛缇夸张地做出无奈的表情。

「根本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危险，你这个连剑都使不好的人，去了有什么用。不如回首都哭著找陛下，还比较实际。」

「那你呢？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瑞沃伦斯家该怎么办？」

「我有这个。」

瓦尔特洛缇轻拍坐在地上时解下的宝剑巴尔蒙格。

「就算出现邪教徒，我也能杀光他们。你的话，能做到什么？」

「可以插个嘴吗？」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米拉插嘴道。

瓦尔特洛缇兴味盎然地看著她。亚特里斯则困惑地看向堤格尔。

「从刚才的对话听来，那座矿山位在王家的领地内对吧？既然如此，请殿下一起来或许比较好。因为必须清空矿坑内的矿工。」

亚特里斯的眼神亮了起来。相对的，瓦尔特洛缇则是皱起眉头。的确，矿工应该不会听身为土豪的瓦尔特洛缇的命令。

瑞沃伦斯家的当家厉了王子一眼，安静地威吓道：

「你绝对不能离开镇上。要是不接受，就算用绑的，我也会把你留下来。」

「我保证。我也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啊。」

你根本不懂。瓦尔特洛缇像在这么说似地垂下肩膀，接著恨恨地看向米拉。蓝发战姬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你是故意的……？」

瓦尔特洛缇总算发现这件事。米拉答道：

「当然。自从你知道狼人可能和那矿山有关后，就变得很奇怪。虽然我不打算问原因，不过你打算一个人去，对吧？」

「真是服了你……」

瓦尔特洛缇叹了口气起身。绑在后脑的红发晃动著。

「虽然说事到如今也不用问了。你们也会来吧？」

「我和堤格尔会一起去。加雷宁和拉菲纳克会跟著殿下。」

「呃，战姬大人，可以别擅自帮我做决定吗？」

听到不对劲的发言，拉菲纳克连忙插嘴。堤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拉菲纳克，对不起啊。」

「少爷，这个词是用来道歉的，不是前往危险场所的致意哦。」

拉菲纳克挖苦完，耸了耸肩。

「真没办法。不过相对的，要请殿下多给我们一点奖赏哦。」

「我保证。」

亚特里斯立刻道。

米拉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奥尔嘉，不知该说什么。

身为战姬，奥尔嘉肯定能成为战力。

可是她与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虽然她知道魔物的存在，不过也是最近的事。带著这样的少女前往可能潜伏著魔物的场所，使米拉很犹豫。

「我也要去。」

但是奥尔嘉并不像米拉那样迷惘。她面无表情地以万里无云的青空般的眸子看著米拉，伸出手。「真的好吗？」米拉问道。

「因为我们感情好。」

「那就拜托你了。」米拉微笑著握住她的手，这么回答道。

虽然决定前往拉默尔斯贝格矿山，但众人原本只是来闵达会谈而已，谁都没有做好旅行的准备。

「先到索莱马尼准备必要的东西吧。去那座矿山的话，不论从汉诺威或索莱马尼出发，距离都差不多。」

瓦尔特洛缇说道。由于没人反对，所以众人一起上马离开闵达，朝西方前进。

出发后没多久，奥尔嘉就策马来到堤格尔身旁。堤格尔不解地看著她，还以为这小姑娘会骑在米拉或瓦尔特洛缇身边呢。

淡红色的头发在空中摇曳，奥尔嘉抬头看著堤格尔开口了：

「说吧。」

说什么呢？堤格尔歪头想了一想，问道：

「战姬的事？」

奥尔嘉点点头。

「说的也是……我当然会说的。不过在那之前，先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吧。」

堤格尔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像对小孩说话似地道。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就是你的事。你和米拉不是挺好的吗？所以我也想和你交朋友。第一次见面时，真的是很对不起。」

这是堤格尔的真心话。

奥尔嘉歪著头，与其说是迷惘，不如说吊人胃口地隔了十秒后，「好。」总算如此答道。

爬到正上方的太阳，难得地从云层中露脸。奥尔嘉沐浴在微弱的阳光下，把自己成为战姬后到现在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原来如此啊……」

堤格尔原本就不认为奥尔嘉是为了听八卦才打听其他战姬的事，没想到真相如此严肃。

他朝空呼出一口白色的气息，眺望高耸于远方的连绵群山，在脑中整理想说的话。

「那就照约定，换我讲我认识的战姬们吧。首先是治理波利西亚的苏菲亚·欧贝达斯。」

苏菲是堤格尔第二位认识的战姬，也是他认识的现任战姬中，唯一比自己年长的。见奥尔嘉点头，堤格尔继续说下去。

「成为战姬之前，苏菲是以普通市民的身分，住在城市里。每天抱著想到远方旅行，看看广大世界的梦想。成为战姬后，她一直思考自己能为公国做什么事，最后决定造访世界各地，增广见闻，以这些知识让公国更兴盛。」

自己的说明，能让奥尔嘉理解其他战姬的想法吗？

虽然不安，但是既然开了头，就必须说到最后。

「接著是治理奥斯特罗德的宓莉莎·葛林卡。宓莉莎在成为战姬之前是药师，成为战姬之后，也会带著药到处行走，帮了我不少忙。」

堤格尔转动视线。米拉正在略远之处与加雷宁说话。应该是顾虑自己与奥尔嘉吧。这个距离的话，就算提起艾莲，应该也不会被米拉听到。

「然后是治理莱德梅里兹的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你已经见过她了呢。在成为战姬之前，她是佣兵。她的思考方式与战斗方式，大多是在佣兵时代养成的。她的副官莉姆亚莉夏也是佣兵时代的好朋友。」

最后提的是米拉。堤格尔尽可能不带多余感情地道：

「你和米拉一起生活过，所以应该不用我多说……不过，我听她说过很多成为战姬之前的事。在她身边的话，就能明白当年的那些事，与现在都有关系。」

例如米拉正在奥尔米兹市中心兴建的戏院。堤格尔第一次听米拉提到这个构想，是在三年前，不过更早之前，她就有这个想法了。

「说了这么多，我想说的是，就算想成为什么，也没有必要因此舍弃过去的自己。应该说，要积极活用过去的经验才对。」

「即使是我的游牧生活？」

堤格尔点头。

「我出生长大的亚尔萨斯，从地图上看，只是很小的土地。不过实际骑著马，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的话，还是要花上好几天时间。就算是普通的村子，仔细观察的话，都有不同之处。草原、森林、山地也都是这样。我听说游牧民族会依季节不同，在大草原四处迁徙，是这样吗？」

奥尔嘉默默点头。表情之所以略带迷惘，应该是为了努力理解堤格尔的话吧。

「以前，我在奥尔米兹遇见的游牧民族，是那么说的。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大草原上没有显眼的栅栏，也没有标示方位的路牌，为什么游牧民族能正确地在相同的场所巡回呢？明明没有标记不是吗。」

「有的。」奥尔嘉摇头道：

「在天上飞的鸟、远处的山、太阳与月亮的移动路线、草地的色彩与气味……全都能告诉我们所在的位置。还有，打猎时，在草地上骑马多跑几趟，就能以眼睛、鼻子和肌肤记住了。」

堤格尔苦笑。他明白奥尔嘉的意思。身为猎人，自己之所以能在没有栅栏与路牌的山或森林里自由活动，也是因为脑中已经有了地图的缘故。

「布列斯特，对吧？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好像很高高在上，不过你还不熟悉自己的领地。所以才会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要先找几个熟悉布列斯特的游牧民族当顾问呢？」

「不可以任人唯亲。父亲和祖父都这么说。」

奥尔嘉是以族长候补的身分长大的，从小就一直被教导，不能公私不分。

「不然的话，一面熟悉布列斯特，一面治理公国，这样呢？」

奥尔嘉以青空般的眸子看著堤格尔，似乎不懂他的意思。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就算是没有标记的大草原，只要骑马多跑几趟，就能记住了。」

「那是我的部族的做法。住在湖边的部族就不会那么做。」

「你可以像那样，一面在公国到处行走，以自己的眼睛瞭解公国，一面以战姬的身分听取来自公宫的报告，或是对公宫下指示。现在的你，需要好好面对自己的公国，一点一点地把公国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奥尔嘉并不立刻回话。她迷惘地转动视线。

「真的可以那样吗？」

「当然那么做会有问题。会送到公宫的，都是特别重要的消息。从公宫再把那些消息转送到你那儿，相当花时间。再说，假如你不频繁地与公宫联络的话，公宫甚至不知道你在哪里，没办法把消息送给你。」

「可是。那么做的话，我可以一面瞭解公国……让公国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一面尽战姬的职责。」

奥尔嘉似乎慢慢理解了。她整理思绪似地看著前方。

「就像不需要瞭解草原所有部分一样，一开始，先掌握整体就行了。骑马在主要干道多跑几趟，亲眼见见领地内的重要城市。这样一来，事后看地图时，脑中也会浮现属于自己的地图。」

堤格尔说的，是自己的经验。他以猎人身分来回于亚尔萨斯的山与森林，修正了领主家代代相传的地图中的许多细节。父亲乌鲁斯对此相当高兴，年轻人也感到很骄傲。

「就像刚才说的，我认识的战姬们，每个人的做法都不一样。所以应该没有什么身为战姬，就一定该怎么做的规范。你只要以适合自己的方法做就行了。」

「适合我的方法……」

奥尔嘉看向自己的龙具。罗轰姆玛安静地搁在她的肩上。

堤格尔一行人在索莱马尼准备好需要的物资后，出发前往拉默尔斯贝格矿山。

有人远远地凝视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

是戈德伯格家的探子。

「本来以为只是和王子会谈，没想到还一起出远门。就是这样，所以瑞沃伦斯家才──」

不能信任。探子把最后一句吞进肚子里，眼中闪烁著危险的精光。

第五卷 5 妖气巨人

九匹马沿著主要干道朝北前进。其中七匹马载著人，没载人的另外两匹上，则背著许多行李。

堤格尔一行人从索莱马尼出发，已经三天了。远远地可以见到拉默尔斯贝格矿山，「明天应该就能到了。」亚特里斯也这么说。

太阳落入地平线前，一行人抵达一个小镇。

这儿离矿山只有徒步半天的距离，有事前往矿山的人，经常会在此停留。半年前，亚特里斯与瓦尔特洛缇也曾来过这里。

一行人找了间旅馆，让奔驰了好几天的马儿休息。他们要了两个大房间，男女分房。

吃过晚餐后，众人回到房间。又过了一阵子，原本保养黑弓的堤格尔忽地停手，向亚特里斯说道：

「殿下，可以问一件事吗？」

亚特里斯正看著从天花板垂下的油灯发呆，似乎在想事情。他听到堤格尔的声音，回过神。

「不好意思，有什么事？」

「可以告诉我，半年前的拉默尔斯贝格发生了什么事吗？」

堤格尔看著亚特里斯的眼睛，直接了当地道。

那座山是敌人的大本营，他想瞭解更多相关的事。

亚特里斯犹豫了一秒，说道：

「说的也是……不告诉你们的话，就太卑鄙了。」

他说给自己听似地呢喃著，把当时的事告诉堤格尔。

起初，奥古斯都王只命令亚特里斯与瑞沃伦斯家讨伐邪教徒。但是国王的堂弟寇特自告奋勇，想担任王子的辅佐。

寇特那时三十一岁。他的个子不高不矮，身材很结实，剑术也很高明。虽然比亚特里斯大上十岁，但是两人很合得来。

是寇特的话，也好。奥古斯都王同意寇特的要求。

你的悟性很好，在旁边看我是怎么做的吧。

寇特对亚特里斯这么说，熟练地展现了如何挑选士兵、编队、准备武器与粮食、燃料。而且看士兵们的态度，可以明白他们很信任寇特。

「我负责与瑞沃伦斯家沟通。不过那应该是寇特堂叔为了让我在名义上也有做事，特意安排的吧。」

亚特里斯等人来到拉默尔斯贝格矿山后，开始调查详情。

邪教集团总共约五○、六○人。成员不只萨克斯坦人，还有亚斯瓦尔人、布琉努人、吉斯塔特人，甚至连墨吉涅人都有。要不是他们会劫掠矿山附近的城镇，举行残忍仪式的话，应该只会被当成普通的盗匪集团吧。

由于敌人逃进矿坑里，所以坑道成为主要的战场。

尽管邪教徒熟悉矿坑的一切，而且还有密道，但是在寇特、瓦尔特洛缇的父亲维卡克的指挥下，再加上瓦尔特洛缇的骁勇善战，讨伐行动以胜利作结。被捉到的邪教徒，全被斩首了。

「到这里为止，都很顺利……」

战胜邪教徒的隔天，寇特来找亚特里斯。

他想再次进入邪教徒挖的密道深处。

「其实啊，我听说宝剑巴尔蒙格就在那里。」

亚特里斯记得说这句话时，寇特的眼睛异常晶亮。与邪教徒战斗之前，虽然寇特身上带著霸气，但是没有这么充满欲望。

「那种事，应该只是传说吧。」

尽管亚特里斯这么说，但是寇特不肯退让。

不然我自己去。由于寇特这么说，亚特里斯只好也跟著过去。不是讨厌被拋在一旁，而是因为担心堂叔。

寇特只带著一把剑就进入矿坑。亚特里斯带著剑与油灯，跟在他身后。不知为何，就算没有光线，寇特还是能在矿坑中行走无碍。

抵达密道深处时，亚特里斯发现了一半被埋在地面下的宝剑。但是比起宝剑，他更在意看著宝剑发出奇怪笑声的堂叔。

亚特里斯把油灯放在地上，正想挖出巴尔蒙格时，发生了他无法理解的事──寇特突然抽剑大吼，要亚特里斯别碰宝剑。

见到堂叔眼中的疯狂，亚特里斯反射动作地举起自己的佩剑。瓦尔特洛缇与维卡克就是在这时抵达的。

寇特毫不留情地攻击亚特里斯。亚特里斯的剑脱手飞出，手臂酸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寇特再次朝自己劈来，而且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闯进视野之内。亚特里斯还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就被推开了。

亚特里斯滚到一旁，见到被寇特的剑砍中的维卡克的背影。他需要一拍的时间，才能理解自己被维卡克舍身相救了。

寇特也同样攻击瓦尔特洛缇。瓦尔特洛缇摔倒在地上，剑被挑飞。亚特里斯抱住堂叔，想阻止他，但是马上就被甩开了。

之后，瓦尔特洛缇抽出宝剑起身，斩杀了寇特。

「现在想想，我堂叔……寇特，恐怕是变成狼人了。虽然症状不太一样，但那完全判若两人的模样，就像被什么附身了似的。」

也许回忆起当时的事了吧，亚特里斯脸色发白，声音发颤。

确实有这个可能。堤格尔心想。从时间看来，当时狼人酒应该已经完成了。虽然不知寇特是在什么时候喝下的。

但是，他不觉得该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因为寇特已经死了。

堤格尔向王子深深低头道谢。

「谢谢您，殿下。」

「希望这些话能帮上你们的忙。」

亚特里斯勉强露出笑容。光是回想，应该就很难受了吧。

「话说回来，您不去见瓦尔特洛缇阁下吗？」

也许想打破沉重的气氛吧，拉菲纳克问道。出乎意料的问题，使亚特里斯狼狈到面红耳赤。

「我和她没什么好说的……」

「抱歉，但是在下认为，有机会说时，还是要趁机表达才好哦。」

加雷宁含蓄地道。亚特里斯目光游移了一阵子，最后下定决心似地起身。

「我去外面吹吹风。」

目送他离去后，堤格尔看向加雷宁。

「抱歉了，加雷宁阁下。」

这位初老的骑士，应该很想跟在米拉身边的。但是在米拉分配每个人的任务时，他只是默默听从。假如堤格尔建议让他一起去，米拉应该会接受吧。可是堤格尔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认为那样的安排是最好的。

「我只希望琉德米拉大人能在万全的状态下战斗。」

加雷宁稳重地笑著摇头。

「不过，我很对不起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等到回奥尔米兹之后，可以请您接受我安排的相亲吗？」

堤格尔瞪大眼睛，拉菲纳克喷笑。

「这、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您与琉德米拉大人也需要一点危机意识。」

加雷宁气定神闲地道。

亚特里斯走在黑暗的走廊上，朝女性们的房间前进。

可是他又立刻回头，从完全不同的走廊绕回原点。他已经这样绕三次了。因为他还没整理好想对瓦尔特洛缇说的话。

就在第四次踏上走廊时──

「你在做什么啊？」

傻眼似的声音传入亚特里斯的耳中，他身子一颤，回过头，见到穿著睡衣，套著披风，左手握著巴尔蒙格的瓦尔特洛缇。

「哦，那个，我有话想和你说。」

面对本人，亚特里斯反而很快地恢复冷静。

两人经过走廊，在转角处停步。

瓦尔特洛缇以稳重的表情问道：

「有什么事？明天就要前往矿山了，必须早点休息。」

「我知道。我会长话短说的。在闵达时来不及说，我对你──」

「这不是该对即将深入险境的人说的话呢。」

瓦尔特洛缇打断亚特里斯的话，摇头。

「说过多少次了，要考虑双方立场。为什么非我不可呢？」

「那就以立场来谈吧。」

亚特里斯不让对方逃走似地向前踏出一步：

「我们必须改变现状才行。如果和你，一定能做到。你也很清楚不是吗？」

「你要我违反父亲不愿意对王家屈膝的遗志吗……」

「继承遗志固然重要，但你是瓦尔特洛缇，不是维卡克阁下。」

亚特里斯尖锐地道，瓦尔特洛缇耸肩。

「要不，乾脆以武力逼我就范吧？」

瓦尔特洛缇眼中亮起挑衅般的艳色。亚特里斯一呆，又恢复成认真的表情，再向前踏出一步，伸出双手，把瓦尔特洛缇抱在怀中。这次换她傻住了。

「你太没有防备了。说不定会被我斩杀哦？就像你的好朋友寇特那样。」

「如果你真有那个意思，根本不会先说，会直接动手的。你就是这种人。」

亚特里斯平淡地道，瓦尔特洛缇闭上了嘴。除了巴尔蒙格，她身上还带著其他短剑，但是她都没有碰它们。

亚特里斯继续道：

「半年前，寇特对我说过，就算他有什么万一，我也不能扭曲自己的信念。那是在与邪教徒开战之前说的。他当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应该是认为情况相当危险，所以才会有那样的觉悟吧。」

「你想听从朋友的话？」

「你不也是听从维卡克阁下的话吗？」

无可奈何的挑衅，被简单地驳倒。瓦尔特洛缇再次闭上嘴。抱著自己的臂膀虽细，但很有力。透过紧贴著的身体，可以感受到他的热度。

「我不能忘了寇特的死。就像你不能忘了父亲的事一样。但是，我想在这样的前提下，和你一起前进。为了这个国家的将来。」

亚特里斯说完，瓦尔特洛缇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剥下他的手臂。

「光是瑞沃伦斯家，就够我焦头烂额了。」

瓦尔特洛缇背对亚特里斯，走回自己房间。

瓦尔特洛缇回到房间时，米拉正与奥尔嘉谈论统治者该怎么做。自从离开闵达后，奥尔嘉只要一想到什么相关的事，就会找米拉或自己商量。

──她可能快回吉斯塔特了呢。

尽管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瓦尔特洛缇还是感到一丝寂寥。但她并不把这想法表现出来，而是微笑著加入两人的对话。

奥尔嘉正在与米拉讨论「假如自己不再是战姬，该怎么办」。毕竟离开自己公国超过两年，会担心这种问题也很正常。

米拉的回答很简单明快。

「到时候，就恢复成普通的游牧民族不是吗？你可以利用这个立场辅佐下任战姬，或是提供建议之类的。」

「你会那么做吗？」

「是啊。就算我不再是战姬，对我来说，奥尔米兹还是很重要的存在。不过从游牧民族的立场思考整个布列斯特的事，似乎有点难度就是了。」

奥尔嘉若有所思似地低下头。

尽管没有表现出来，但是瓦尔特洛缇又再一次受到冲击。刚才的话令她很在意。虽然她也不清楚为什么。总之，那些话刺激到自己的某处。

米拉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瓦尔特洛缇立刻挂起笑容，改变话题。

†

拉默尔斯贝格矿山的山脚，有个同名的城镇。

那城镇的规模中等，由于以采矿为主，所以镇上有许多酒馆、娼寮、蒸气澡堂。镇上风气鄙俗，就连神官的遣词用字都很粗鲁。

在这镇上，握有强大发言权的，是矿工以及维修采矿道具的工匠，还有提炼从山里开采的银、铜矿的冶炼厂的工人。从矿山流到镇上的河流受到严格管理，假如水质受到污染，他们甚至会罢免镇长。

「这里和我太不对盘了。」

前往镇长家的路上，米拉如此说道。

堤格尔如迷路孩童般地左右张望，观察周围。必须找出到底是谁在这镇上制造狼人酒才行。本来以为会很花工夫，但是出乎意料地，他很快就找出原因了。

「──就是那个。」

从矿山流到镇上的河流。看在握著黑弓的堤格尔眼中，非常危险。

「愈往上游走，应该愈危险。」

「太过理所当然，总觉得有点失望呢。」

听瓦尔特洛缇这么说，堤格尔摇头。

「不。那座矿山本身就是恶意。把人类变成狼人的原因，恐怕就在那座山里。」

必须感谢黑弓才行。虽然不知为什么能察觉危险，但总之托了黑弓的福，他才没喝下狼人酒，也能抵达这里。

──这把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甚至开始思考平常不会特别去想的问题。

──不过，我想熟悉这把弓的力量。

否则就无法与茨魅战斗，也无法支持米拉。

毕竟是王子亲自到来，堤格尔等人没等多久，就获准进入镇长家了。

进入会客室与镇长见面的，只有亚特里斯与瓦尔特洛缇。亚特里斯开门见山地说，因为要进入矿坑，希望矿工们能暂时离开避难。

「有什么事呢？又发现了新宝剑吗？」

起初，镇长的态度很不合作。

既然有给矿工合理的休息时间，除此之外的时间，就希望他们能尽可能地工作。再说，镇长必须把每个月采掘出来的银矿与铜矿上贡到首都，所以也不算故意刁难。

「半年前，邪教组织不是藏匿在这座山里吗？我们接获消息，组织的残余党羽仍然潜伏在这里。我们在从这镇上送到汉诺威的酒中查出毒物，和邪教徒使用的相同。」

为了避免混乱，亚特里斯隐瞒了狼人的部分，如此说道。

镇长听得脸色发青。半年前，王家大动作讨伐邪教徒的事，他当然记得。他还以为事情早就结束了。

「这、这样的话，必须尽快解决才行呢……要出动镇上的士兵吗？」

「不用了。镇上的士兵只要保护镇民就好。剿除邪教残党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我们就是为此来到这里的。」

镇长以怀疑的眼神看著亚特里斯。他知道王子没什么战斗力，更何况这次没有带大量兵马前来。

亚特里斯也不多说，看了身旁的瓦尔特洛缇一眼。

「你也知道她有多强吧。再说，在客房待命的那些人，全都是能以一当千的强者。而且矿坑中的邪教残党人数并不多。」

假如堤格尔他们听到这些话，应该会呆住吧。但是有米拉与奥尔嘉在，所以也不能算完全说谎。总之，只要能暂时净空矿坑就好。

镇长以不怎么友善的眼神看著瓦尔特洛缇，不过没有多说什么。

「我明白了。我会立刻命令矿工们离开矿坑的。」

「麻烦了。还有，命令守城门的卫兵，没收所有从城里运出的酒。我也知道这事不好办，但是从外观，看不出哪些酒被下毒。对了，最近镇民或士兵有出现什么异状吗？」

根据镇长的说法，没什么异常。

「很谨慎呢。或者说，是没被发现呢？」

「敌人的目的是在国内制造混乱，让我们陷入内战。考虑达到目的前就被发现的风险，不在自己的根据地惹事也很正常。」

两人收下镇长准备的坑道地图，向镇长道谢后，前往客房与待命中的堤格尔会合。米拉看著地图，皱起眉头。

「挖得太深，看起来和迷宫一样呢。」

「毕竟从两百年前就开始采掘了。」瓦尔特洛缇道。

「假如矿坑内有制作狼人酒的邪教徒，应该是躲在密道里吧。」

亚特里斯指著地图的某处。

「半年前，我们只有把密道的入口封起来，没有把里面完全填死。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话，就该做得彻底一点。」

「先去调查那里，找不出线索的话，再调查整座山，是吗？」

米拉问道，亚特里斯点头。

「我想，应该没有其他方法。」

亚特里斯与拉菲纳克、加雷宁，在镇长家待命。

「琉德米拉大人，请您务必小心。如果您有什么万一，我已经做好折剑的觉悟了。」

折剑等于交回身回骑士的资格。除非犯了被逐出国外的大罪，否则不会要求骑士那么做。可以说是非比寻常的觉悟。

「我会小心的。我还没打算让你退休呢。」

听著主人与随从的对话，拉菲纳克也叹了口气。

「既然加雷宁阁下没意见，我也不能任性地吵著说我要跟。少爷啊，如果有什么万一时，就算把整座山炸了，你也要回来哦。等你回来后，我要和你喝酒喝到天亮，好好讨论一下留下血脉的超超超超重要义务。」

拉菲纳克闹别扭地道。在场年轻人全被狠狠戳到痛处。

毕竟一个是布琉努贵族，一个是萨克斯坦王子，还有萨克斯坦土豪。吉斯塔特的战姬虽然与血统无关，但是母亲与祖母、曾祖母都是战姬的米拉，还是无法不意识到这件事。唯一无所谓的，只有奥尔嘉而已。

亚特里斯打破尴尬的沉默，正面看著瓦尔特洛缇。

「只要想成能第一个迎接你，就觉得还不坏。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地回来哦。」

见瓦尔特洛缇沉默著，奥尔嘉插嘴道：

「你也该说点什么吧。」

似乎无法无视少女的话，瓦尔特洛缇一手玩弄著巴尔蒙格，以无奈的表情看向亚特里斯。

「你的品味也真奇怪。」

「所以才能担任王子啊。」

如此这般的，堤格尔与米拉、奥尔嘉、瓦尔特洛缇离开镇长家，前往矿山。

矿工避难得很匆忙，采矿道具散落一地。堤格尔等人一面避开那些道具，一面爬坡或阶梯，来到矿坑前。坑道颇宽，足以让两名成人并肩行走。

「这样的话，这个长度也没问题呢。」

米拉心情很好地拍了拍拉斐亚斯的枪柄。这龙具能随她的意志变化枪柄长度。瓦尔特洛缇准备了两盏油灯，一盏自己拿，另一盏交给米拉。

米拉与奥尔嘉带头，四人走进坑道。走了十几步后，外头的光线再也无法进入，众人被黑暗包围。坑道内的空气湿冷，有种沉重的感觉。四人份的脚步声与呼吸声在隧道中安静地响著，两盏灯的微光勉强地驱赶黑暗。

四人依照拿地图的堤格尔指示，向前行走。奥尔嘉忽地抬头。

「原来坑道里有梁柱啊。」

「是啊。不然的话，天花板会承受不了重量，最后坑道整个被压垮。」

瓦尔特洛缇答道。她环视周围，露出不满的表情。

「完全没有敌人的气息呢。」

「如果邪教徒在这一带出没，早就被矿工发现了吧。应该要再前进一点。」

堤格尔回道。瓦尔特洛缇的声音中带著类似焦躁的感情。因为这里是改变她命运的场所吗？

众人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即将抵达密道入口时。米拉与奥尔嘉同时止步。前方有好几道人影。

那些人一言不发地朝这边前进。铠甲铿鏮作响。浮现在油灯光线下的，是穿著铠甲，拿著短斧与盾牌的武装士兵。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感情。

「来对地方了！」

米拉与奥尔嘉朝地面一踢，冲上前方。以长枪刺穿，以斧头砍杀狼人化的士兵。

作为战士，奥尔嘉的武艺相当优秀。她猛地钻进对方怀中，一劈击倒敌人。虽然是因为武器的攻击范围狭窄，所以才会这样战斗，但是不可思议地，不会替她感到危险。

为了方便奥尔嘉战斗，米拉积极地攻击对方的武器与盾牌。化为狼人的士兵不会害怕敌人的武器，但是也不会轻易放开自己的武器。只要针对武器攻击，就能简单地使他们失去平衡。

攻击四人的士兵大约十人，转眼之间，全都倒在地上。

「根本不需要帮忙呢。」

瓦尔特洛缇把手从巴尔蒙格上移开。如果情势不利，她本来想加入战斗的。但是，她又立刻发现异变，再次握住宝剑。

「还没完。」

米拉与奥尔嘉也发现异变，警戒地后退数步。

倒在地上的士兵，若无其事地爬了起来。

那是令人怵目惊心的场面。士兵的脸开始变形，鼻子与嘴巴向前突出，耳朵膨胀变大，并且朝头顶移动，脸和手上长满硬毛，指甲变得又尖又长。

不到五秒时间，以双腿站立的狼，出现在众人眼前。

狼人再次袭向米拉与奥尔嘉，速度与之前完全无法比拟。

米拉立刻摆好架式，快如闪电地刺出数枪。一只狼人的眼睛、喉咙与胸口被刺穿，整个人向后飞去，摔倒在地上。

奥尔嘉劈下另一只狼人的右手，趁著对方暂时停止动作时，毫不留情地劈下厚重的斧头。狼人的胸口被剜出一个大窟窿，向后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两人又杀死三只狼人后，其他怪物转身逃跑。看著躺在脚边的尸体，奥尔嘉与瓦尔特洛缇叹了口气。

「就算是琉德米拉阁下说的，我本来也无法完全相信……原来如此，魔物啊……一直喝狼人酒的话，早晚会变成这样呢。」

四人来到密道前。那是个类似洞窟的燧道，地上掉落著许多碎石。

「他们就躲在这里面。就算人不在，应该也能找到什么线索。」

一行人进入洞穴。与坑道不同，这里没有整顿过，所以天花板很低，地面也不平坦，宽度也不一定。四人排成一行，由米拉带头，接著是拿著油灯的堤格尔。

「那些家伙的夜视力很好吗？没有灯光，居然也在这种地方奔跑。」

堤格尔傻眼地叹气，奥尔嘉说道：

「好像有点向下。」

「这一带和之前来时没什么不同呢。」

瓦尔特洛缇说道。

不久之后，四人来到一个宽敞的场所。大约有镇上广场那么大，天花板也很高。与之前湿冷的坑道不同，空气中带著温度。堤格尔等人心中一凛。

「没看到类似通道的地方……」

米拉歪著头，瓦尔特洛缇踏步上前。

「这里交给我吧。」

她来到空间的中央，蹲在地上，摸著地面。

「半年前，我来这里时，巴尔蒙格有一半被埋在土里。现在回想起来，那也许是某种处置？」

瓦尔特洛缇起身，率性地将巴尔蒙格刺在地上。地面响起一阵沉闷的声音，开始不自然地崩塌，出现一个足以让幼童进入的深坑。

「是钥匙呢。接著就是把这里挖开……」

奥尔嘉走到她身边。

「让我来。」

瓦尔特洛缇脸上微现惊讶之色，但还是退开一步，让出空间。

奥尔嘉以双手握住龙具，高举过头，停止不动。

似乎是在集中精神，或是判断劈下的部位。

最后，她的双眼凝视某个点，大喝一声，挥下斧头。岩石破碎，一阵轰然巨响后，地上出现一个大坑。

堤格尔等人慎重地朝下方窥探。那洞穴并非垂直，而是个平缓倾斜，足以让成年人挺直身子行走的坑道。

四人再次排成一行，走入坑道之中。堤格尔有些不安地做起深呼吸。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的，关于冥府的故事。为了躲避风雨，逃进洞窟的旅行吟游诗人，发现一个向下的坑道，他基于好奇心，不断前进，最后来到死者之国。

「大家都在吗？」

堤格尔忍不住发问。一拍后，每个人都回应了。

「只有一条路，不可能走丢吧。」

奥尔嘉苦笑，米拉认真回道：

「还是要小心为上。说不定会在不知不觉中走散哦。」

众人继续前进，来到一个宽阔的场所。

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气。那是个巨大的空洞，其中耸立著古老的建筑物。四人小心翼翼地接近，藉著灯光加以观察。那建筑物，似乎是座神殿。

「竟然有办法建在这种地方。」

堤格尔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叹道。

瓦尔特洛缇仰望神殿的柱子，冷静地道：

「应该有其他出入口。我们刚才经过的通道，没办法搬运这么大块的石头。」

「可是，为什么要在山里挖这么大的空洞，建造这样的神殿呢？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呢。」

奥尔嘉讶异地道。米拉突然出声。

「墙上有文字。这是……吉斯塔特文……？」

「也有布琉努文……」

堤格尔茫然凝视著刻在墙上的文字。尽管有些部分已经磨平，或者有缺损了，但还是看得出来，写的是『一切为了女神』。

「也有萨克斯坦文。『地上不属于人类』……」

瓦尔特洛缇冷静地读出文字，脸上出现不安之色。

「地上不属于人类。也就是说，属于魔物啰？」

瓦尔特洛缇啐道：

「从以前起就说这种笑话，但是一直没有实现呢。」

堤格尔与米拉无言地对望著。

战姬与魔物，以及魔弹之王之间的牵扯，就是这么来的吗？战姬与魔弹之王联手，一起击退了想统治地面的魔物吗？

「是说，他们究竟打算怎么得到地面？应该不是真的想杀光人类吧。」

「不知道。但是回想之前交手过的家伙们，说不定是我们无法想像的方法……」

堤格尔说著，看像神殿的入口。

一行人拿起武器，慎重地走入其中。灯光照亮了散落在地面的破碎器皿，全都古老又乾燥。

「──你们来啦？」

四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茨魅正站在高处，周围是已经完全狼化的士兵，以及还保持著人类外形的士兵。

堤格尔皱眉。士兵脚下的地面，有许多红黑色的线条，似乎是某种巨大的图案。看到那些线条的瞬间，堤格尔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瓦尔特洛缇上前一步，怒瞪著茨魅：

「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死亡。」

茨魅说出与被堤格尔质问时，相同的回答。

「我只是希望你们死亡。」

堤格尔握紧黑弓。不单纯是因为愤怒，从刚才起，他就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是因为这儿被黑暗包围吗？

「这建筑物墙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堤格尔调整呼吸，问道。

「你们想说，地面是属于你们的？」

「没错。」

茨魅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回道：

「本来是要给我们的，但是又反悔。所以我们要夺回。」

瓦尔特洛缇皱眉问道：

「怎么做？」

「方法有很多种。其中一种，是这样。」

茨魅抬起右手。士兵脚下的花纹，发出诡异的紫光。

士兵们出现变化。有些人脖子以上变成狼，有些人头上长出角，有些人背上长出翅膀。

骇人的光景，使堤格尔等人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

「什么意思？」

米拉瞪著茨魅。茨魅淡淡地道：

「让不属于这世界者，吃光人类。」

「是这样啊。」瓦尔特洛缇道。

「妖精会告诉人类，说山里有金银财宝，把人类带到山里，让怪物把人吃掉。我本来以为那只是民间传说，原来是你们干过的好事啊。」

「传承、传说，民间故事……」

茨魅佩服似地道：

「原来如此。虽然我对这些没兴趣，没想到不能小看呢。」

这说法，等于肯定了瓦尔特洛缇的推论。

地面大幅晃动了起来，一条带著蓝色电光的巨大胳膊从紫光中出现。

空气震动，一只巨人出现在众人面前。那巨人约有四○切特（约四公尺）高，赤身裸体，只有腰部缠著布块，虎背熊腰，手脚粗壮，白发倒竖，脸上长满胡须，右手戴著鼠灰色的手套。

茨魅看了米拉一眼，对巨人下指示。

巨人与化为怪物的士兵们咆哮著，朝堤格尔等人冲来。

「要上了！」

米拉握紧拉斐亚斯，迎战怪物。奥尔嘉与瓦尔特洛缇也跟著上前。

堤格尔举起黑弓，朝变成怪物的士兵射箭。他现在该做的，是帮米拉开路。

瓦尔特洛缇毫不犹豫地斩杀士兵。剑法之高明，以及果断的态度，使堤格尔相当惊讶。不过这样一来，就不需要援护她了，只要专心支援米拉与奥尔嘉就好。

巨人的拳头带著电光，朝米拉挥来。米拉原本打算以拉斐亚斯接招，但是又临时改变心意，朝旁边跳开。巨拳在地上击出大洞，电光四散。

「就像雷神索尔似的。」

瓦尔特洛缇颤傈地自语著，就算想上前攻击，可是巨人全身都被电光包覆，难以接近。

「──寂静的世界啊！」

米拉以龙技使地面结冰。发出紫光的花纹也被冰冻，失去光芒。

尽管巨人脚下也被寒气包围，可是怪物不以为意地踩著玄冰前进。奥尔嘉纵身跃起，以龙具劈向对方。

巨人赤手空拳地接住奥尔嘉的攻击。不只如此，还连著斧头，先把奥尔嘉重重摔在地上，接著挥朝她挥拳。

「──牙崩之壹。」

面对巨拳逼近，奥尔嘉不失冷静。她将龙具从右到左横劈，斧头的锋刃朝上下伸长，变成锯齿状，看起来就像龙的牙齿似的。

金属碰撞般的声音响起。巨人之拳被龙具弹开。

奥尔嘉瞪大双眼。巨人的手套上连一点伤痕都没有。

米拉抡枪刺向巨人。但那其实是为了帮助奥尔嘉而做的牵制。巨人似乎也明白这点，厌烦似地以拳头挥开枪头。奥尔嘉趁机一个打滚，从怪物身边退开。

「真惊人。」

奥尔嘉讶异地道：

「就连巨岩都会被这招粉碎的说。」

「那种怪物不能以人类的标准衡量。光靠我或你，都没办法单独打倒他。」

奥尔嘉理解米拉的意思。两人一左一右地包夹，但都被巨人以双手打发掉了。黑暗的环境使两人更加处于劣势。至于巨人，也许因为夜视力很优秀吧，他总是能正确地捕捉到两人的动作。

米拉转动视线，寻找茨魅的身影。她还是老样子，站在空间的深处，看著众人战斗。

──为什么？

想打倒米拉等人的话，现在是大好机会。为什么不行动呢？

巨人的掌心忽然发出电光。出其不意的招式，使米拉呆立原地。

奥尔嘉倏地以龙具制造出土墙，挡住攻击。

土墙粉碎，奥尔嘉身上也多了许多烫伤，但她仍然稳稳站著，定定看著巨人。

「──姆玛。」

奥尔嘉一面调整呼吸，一面呼唤自己的龙具。

「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觉得自己配不上姆玛的力量，觉得自己不配当战姬。

为什么不离开我呢？我甚至觉得你很麻烦。

「我知道这么说很任性，但是，希望你把力量借我使用。」

我有想保护的事物。有想帮忙的对象。

龙具发出淡红色的光芒。光芒透过斧柄，流到奥尔嘉身上。

「──爪碎之肆。」

奥尔嘉朝地面一蹬，向前奔跑。动作比刚才更快，也更有力。

巨人抡起拳头，奥尔嘉以斧头招架。

电光四散，冲击力使双方后退，并迅速施展下一招。

巨拳被奥尔嘉的斧头弹开。巨人身体一晃，失去平衡。奥尔嘉趁机钻到巨人脚下，砍伤巨人的脚踝，使他摔倒在地。电光袭向奥尔嘉，可是被包覆少女全身的淡红色光芒隔绝了。

然而，奥尔嘉的攻势到此为止。

巨人踢飞奥尔嘉。奥尔嘉再次起身时，巨人已经用力踏在地面的图案上了。只见怪物身上的伤口在转眼之间全数愈合。

随著欢喜的咆哮，巨人朝众人放出电光。

米拉与奥尔嘉分别以龙具，堤格尔则临时射出带著『力量』的箭，抵消了电光，但是瓦尔特洛缇被电光击中，倒在地上。

不得已，米拉只好使出龙技。

「──穿过天空，冻结吧！」

拉斐亚斯发出寒气，制造出长大的冰枪，袭向巨人。巨人以戴著手套的手朝冰枪一挥，将其打到一旁。

堤格尔举起黑弓，拉紧弓弦。米拉的拉斐亚斯、奥尔嘉的姆玛分别发出白色与淡红色的光芒，在空中画出螺旋，流入黑弓。尽管身体因此变得沉重，但是对堤格尔来说，也是种值得信任的感觉。

必杀的一击，确实伤害了巨人，可是那怪物又会立刻再生。

「什么东西啊……」

堤格尔呻吟起来。这巨人的强度不下鲁萨尔卡、列许、托尔巴兰。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打倒他呢？

忽地，他看向绑在自己腰部，装著黑色箭镞的皮囊。

关于这箭镞，堤格尔只知道与魔弹之王有关，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但是，既然魔弹之王把它留给战友，说不定其中隐藏了什么力量。

──不管怎样，还是试试吧。

堤格尔拿出黑色箭镞，握在手中。

只有箭镞的话，无法使用。就算粗制滥造，也需要作为轴心的箭身，以及稳定飞行方向的羽片才行。

可是他没空把箭镞装在手边的箭身上。就算装上去了，也无法保持稳定。

堤格尔举起黑镞，朝米拉叫道：

「拜托！帮我制作箭身！」

其他人应该不懂堤格尔在说什么吧，但是米拉一听就懂。拉斐亚斯发出寒气，集合在堤格尔手边。

一支冰制箭身的黑箭，出现在堤格尔手中。箭尾甚至有羽片，也许这是米拉激励堤格尔的方式吧。

堤格尔把黑箭搭在黑弓上，拉紧弓弦。

黑箭朝著巨人眉心飞去，发出巨响。怪物的头被炸得粉碎。

黑雾代替血，从巨人的伤口喷出。

巨人的身体如砂一般地崩溃了。

米拉左右张望，寻找茨魅的身影，但是魔物已经消失了。

「逃了……？」

愈来愈不懂了。或者说，她在侮辱米拉他们吗？

就在这时，地面出现龟裂。原本就因与巨人战斗而变得脆弱的地板，承受不住堤格尔的攻击，出现裂痕。

龟裂一口气朝四面八方扩散，地面整个垮了下去。

在惊叫声中，四人落入黑暗的地底。

†

堤格尔在温柔的呼唤声中醒来。自己刚才似乎昏过去了。

米拉的脸庞在黑暗中浮现。

「还好吗？会不会痛？」

堤格尔试著坐起，这才发现全身都在喊痛。但他还是勉强挤出笑容，以免让米拉担无谓的心。

「我没事。你呢？还好吗？」

他一点一点地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地板因自己的箭而崩垮，自己也因此昏迷。幸好黑弓仍然紧在左手上。堤格尔放心地起身，环视四周。两把龙具发著光，发挥照明的功能。

「我没事，不过瓦尔特洛缇受伤了。」

堤格尔朝瓦尔特洛缇看去。只见她左手被以衣服急就章制成的吊带固定，挂在胸前。

「你还好吗？」

「幸好不是右手受伤。」

瓦尔特洛缇淡然道。但是脸色苍白，声音也带著忍痛的感觉。

──幸好没带拉菲纳克他们来。

堤格尔心里暗忖道。

「是说，这是哪？」

堤格尔问道。既然地面会崩塌，表示这个空洞在他们刚才战斗的场所的正下方。还是说，洞窟是向下延伸的呢？

他不经意地看向左手的黑弓。弓身微微带著热度。

──不是我身体的热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这把黑弓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就算发生任何事，也都不足为奇。但是直到刚才为止，都没发生什么怪事，所以是因为使用了黑镞的关系吗？

「这里有东西。」

奥尔嘉突然说道。其他人朝她说的方向看去。米拉高举龙具，作为照明。从黑暗中浮现的东西，使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一尊高达二○阿尔昔（约二○公尺）的巨大女性雕像。女子坐在黑色的生物上，身上只有少数布料蔽体。那生物，是一只黑龙。

──是梦中的雕像……

堤格尔想起那个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梦境。仔细想想，这里与他梦中的空间非常相似。瓦尔特洛缇在不远之处惊讶地道：

「这不是蒂尔·纳·法吗……」

堤格尔与米拉吃了一惊，回头看著她。

「你知道？」

瓦尔特洛缇对两人的反应感到讶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信仰的女神对吧？我父亲曾经调查过祂的事。虽然我没问为什么要调查。」

「也就是说，这里是蒂尔·纳·法的信徒……邪教徒的大本营了？居然是在萨克斯坦……」

瓦尔特洛缇冷静地问道：

「该怎么从这里出去？」

四人面面相觑。奥尔嘉说道：

「应该有能回到上面洞窟的通道或楼梯吧？」

「不。」瓦尔特洛缇摇头。

「就算有，八成也在地面崩塌时毁了。」

「也就是说，我们出不去了？」

奥尔嘉的声音有点乾涩。米拉恍然大悟地点头。

「难怪茨魅不见了。因为她知道我们无法离开这里呢。」

堤格尔呻吟起来。

「就算找出人变成狼人的原因，打倒可怕的巨人，最后还是输给了茨魅吗？」

「是的话就糟了。」

瓦尔特洛缇皱起眉头。

「如果我们没回去，亚特里斯应该会有动作……但是假如找不到我们，我们就会死在这里了。」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堤格尔强而有力地道。

「我要以黑弓之力，在岩壁开洞。这里有两名战姬，应该做得到。」

「如果失败了，天花板和岩壁说不定会崩塌，把我们全部活埋。还不如用我的巴尔蒙格或让琉德米拉使用龙技，一点一点地挖出通道，比较安全。」

「不行。」

米拉道：

「我也想过要那么做，但是龙具的力量被压制住了。不知道是茨魅干的，还是……」

米拉仰头看著蒂尔·纳·法。在这个空间里，不论发生任何事，米拉都不会觉得奇怪。正因为她是吉斯塔特人，所以不会对蒂尔·纳·法抱有任何好印象。

堤格尔也同样仰望女神。不安与疑惑在年轻人的眼中晃动著。

──我的黑弓，和这女神有关吗？

回忆梦境，堤格尔只能这么猜想。再说，第一次使用这弓的『力量』时，在脑中对自己说话的，是女性的声音。

──和我说话的，是蒂尔·纳·法吗？

堤格尔开始觉得从左手传来的黑弓触感很可怕。因为黑弓之力对魔物管用，可以与米拉并肩战斗，所以堤格尔一直认为黑弓之力是好的。难道说，真相其实完全相反吗？

──可是……就算是那样，我也要使用这把弓的力量。

我不想让在场的人，死在这里。

他唯一在意的，是米拉提到，龙具的力量受到压制的事。在这种情况下，黑弓能发挥威力吗？

堤格尔划伤左手手背，奥尔嘉与瓦尔特洛缇吃了一惊，正想说什么，却被米拉制止。堤格尔弯弓搭箭，深深吸了口气。

拉斐亚斯与姆玛分别出现『力量』的光点，在空出画出光芒，流入箭镞之中。奇妙的是，堤格尔感受不到平常的那种压迫感。

──拿走我的血吧。

堤格尔在心里对黑弓说道。假如能以此引出更多『力量』的话。

倏地，堤格尔觉得黑弓如生物般出现脉动。弓身冒出黑雾，缠绕在堤格尔左手上。

堤格尔全身发冷。别说血液了，感觉就连全身的温度、活力都被抽走了似的。堤格尔口中发出痛苦与恐惧的喘息。

尽管如此，堤格尔仍然紧握著黑弓。他感受到黑弓的『力量』，正如自己希望的那样。很好。堤格尔扬起嘴角。

忽地，堤格尔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米拉她们。

那是很奇妙的视线。似乎是从极近之处看的，又像从极远之处。像是自下而上，又像自上而下。彷佛春风般温暖，又宛如冬风般冰冷。是因为被黑弓吸了血，身体太累的缘故吗？

──你想要什么？

意识深处，有声音问道。是告诉堤格尔这把弓的隐藏之力的声音。

──想为了心上人，牺牲生命吗？

不是。堤格尔咬紧牙关，在心中回道。

──我想抓住未来。

弓弦被拉到极限，也锁定狙击的目标了。是女神像右侧的岩壁。那儿的岩壁较薄。不知为何，堤格尔就是知道。是女神告诉自己的吗？

就在这时，堤格尔的目光落在搭在黑弓的箭上。不知何时，原本的箭镞变成了黑镞。那黑镞明明在射中巨人之后弄丢了。他没空去把黑镞找回来。

──不过，这样的话。

堤格尔放开手指，箭笔直地向前飞，刺在岩壁上。

非比寻常的爆炸声在黑暗的空间中震荡。米拉与奥尔嘉必须互相支撑，才能免于摔倒。岩壁冒出灰色的烟尘。大约过了十秒，地面总算停止震动。

堤格尔筋疲力竭地倒下，米拉叫著他名字，奔到堤格尔身旁，双膝跪地，将他抱起。

「我，没事……」

堤格尔握住米拉的手，气喘吁吁地道。

「只是，有点……」

「我知道。你好好休息吧。」

米拉勉强挤出笑容道。堤格尔双眼一闭，立刻睡著了。米拉认真观察，确定堤格尔真的只是睡著后，放心地吁了口气。她抬起头，看向被堤格尔射中的部位，变了脸色。

明明是那么强力的攻击，岩墙却只出现了一个小孔。她让堤格尔躺在地上，走到孔洞前。那孔穴很小，顶多能让拳头勉强通过。虽然可以看到外头的光线，可是也能因此明白，这道岩壁究竟有多厚。

自己的龙技能打破这道岩壁吗？米拉正在思考，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肩膀上。米拉伸指一摸，是岩壁的粉尘。堤格尔刚才那一击，使这个巨大的空洞整体出现龟裂。

──得快点才行。

龙具的力量回来了。透过握著枪柄的手，可以感觉到这件事。堤格尔射出的箭，似乎破坏了压抑龙具之力的机制。

既然如此，这次轮到自己成为堤格尔的力量了。

米拉下定决心，举起拉斐亚斯。

「让我来。」

奥尔嘉扛著斧型龙具，走到米拉身边，抬头向上看。

「你帮忙把除了小洞周围之外的岩壁与天花板冻结起来。以免我在扩张这个小洞时，洞窟塌陷。」

奥尔嘉说完，回头看著堤格尔。

「好厉害的人。难怪你会喜欢他。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谢谢。不过──」

米拉道谢，但是只有这点，非说清楚不可。

「堤格尔的能耐，可不只这样哦。」

奥尔嘉正面看著那小孔穴。

瓦尔特洛缇无言地凝视著她的背影。

──战姬觉醒了呢。

她应该和瓦尔特洛缇一样，都是第一次与狼人、巨人这类可怕的怪物战斗。可是，与不中用的瓦尔特洛缇不同，奥尔嘉的战斗非常精彩。

看著那没有任何迷惘的娇小背影，瓦尔特洛缇觉得很开心，同时又感到寂寞。

第一次见到她时，那迷路小羊般的少女，已经不在了。

──我也不能再逃避了。

等到离开这里后，必须向前踏步才行。

否则，自己将无法与她成为对等的朋友。

等米拉把天花板与岩壁冻结后，奥尔嘉深深吸了口气，将其吐出。姆玛的握柄开始伸长。娇小的双手，确实地握紧斧柄。

她大喝一声，将斧头由右至左横劈。惊人的碎裂声之后，以孔穴为中心，岩壁出现一道横向的巨大裂痕。奥尔嘉一翻手，片刻不停地由左至右，再次做出横劈。透过斧柄传来的感觉，使淡红色头发的战姬心生确信。

「──破坏之伍。」

斧头的锋刃于瞬间变得极为巨大。奥尔嘉高举姆玛，劈在岩壁上。岩石粉碎并崩落。

奥尔嘉轻吐一口气，斧头变回原本的大小。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人类可以简单通过的洞穴。

「真厉害……」

米拉佩服地道。向奥尔嘉问出她一直有点在意的问题。

「身为战姬，其实不该问这个，不过……你的龙具，操纵的是什么？土吗？」

之所以会这么猜，是因为姆玛的攻击，对天花板与岩壁造成的冲击出乎意料地小。奥尔嘉点头。

「是没错。不过到目前为止，我都没使过那力量，所以不太清楚。」

「是吗？既然如此，以后好好和龙具相处，慢慢瞭解就行了。」

米拉笑道。奥尔嘉不解地看著她。

「你不在意吗？」

「当然在意了。不过──」米拉装模作样地板起脸。

「假如你继续担任战姬，我和你就是朋友兼竞争对手了。游牧民族之间应该也是这样吧？就算两个部族之间很要好，有利害冲突时，还是不能退让。」

也许心里有数吧，只见奥尔嘉低下头。

「真困难……」

但是她又马上摇头，彷佛想甩掉杂念似的。

「不过，等到我不是战姬时，可以把我担任战姬时经历的事，回馈给游牧民族。」

奥尔嘉抬头，与米拉并肩看著前方。

洞穴的另一端，是冬季的天空。比这里明亮太多的灰色天空。

接著，她们听到说话声。是男人的声音。

米拉等人反射性地警戒著，但是在听清楚对方的声音后，露出笑容。

不久之后，亚特里斯、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出现在洞穴另一头。

「你们没事吧？」

米拉等人笑著迎接从洞穴进入空间的三人。

「不是叫你在镇上等吗？」

听瓦尔特洛缇这么说，亚特里斯很是傻眼。

「整座矿山都摇起来了，而且还出现惊人的巨响。我们怎么可能继续待在镇上呢？」

「没冲进坑道里，就该称赞我们了。虽然一方面也是怕岩层崩落啦。」

拉菲纳克背起失去意识的堤格尔，轻松地道。

米拉朝奥尔嘉伸手，加雷宁也出手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地搀扶著奥尔嘉。其实她也累坏了。

七人离开洞穴。清冷的风，使他们觉得很舒畅。

†

冬季的荒野，有个部队正朝瑞沃伦斯家的领地前进。

那是由六千名步兵组成的戈德伯格军。总司令不用说，当然是戈德伯格本人。

虽然没有下雪，但风势强劲。半圆形的头盔下，每个士兵的脸都被冻红了。有些人甚至套了两层披风。只有带头骑在马上的戈德伯格，即使寒风扑脸，也毫不在意。狮子鬃毛般的白发，在风中跃动不已。

三天前，他召集领地中的重要人物，宣布进攻瑞沃伦斯。

「瑞沃伦斯家的当家果然和王家勾结在一起了。不久的将来，她一定会成为王家的奴才，攻打戈德伯格。所以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目前瑞沃伦斯的当家与亚特里斯王子共同行动，不在领地。我们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同时，戈德伯格也派遣使者前往汉诺威。

使者对汉诺威如此说道：

「瑞沃伦斯家的瓦尔特洛缇在拉默尔斯贝格矿山中杀害了亚特里斯王子。你们快点前往矿山做确认吧。虽然我并不效忠王家，但是我很期待与王子在战场上再次交手。既然如此，我只好讨伐瑞沃伦斯，以证明我身为土豪的荣誉。」

这些话并非完全凭空捏造。戈德伯格一直有派细作探察瓦尔特洛缇的动向。根据探子报告，她与亚特里斯进行会谈，并与王子一起前往拉默尔斯贝格矿山。戈德伯格也做了查证，这些事都是真的。

「王子与瑞沃伦斯进入矿山山脚的小镇那天，矿山出现惊人的声音。不是雷声，更像是整座山被炸飞似的声音，小镇也因此陷入慌乱之中。」

戈德伯格根据这报告，捏造出「瓦尔特洛缇杀害了亚特里斯王子」的谎言。并假装基于愤慨，决定讨伐瑞沃伦斯。

大言不惭地扯谎。但是为了预防王家介入，这种程度的鬼话戈德伯格当然说得出来。

此外，戈德伯格也以瓜分瑞沃伦斯的土地为诱饵，号召其他土豪参战，而且也收到霍夫曼等土豪的正面回应。他们应该正带著军队，朝瑞沃伦斯前进吧。

那些土豪原本就很警戒与王家也有交流的瑞沃伦斯家。但是一对一开战的话，打不过瑞沃伦斯。不过，假如戈德伯格也加入，就有胜算。他们应该是这么打算的吧。

──如果能占领一半瑞沃伦斯的领地……

戈德伯格作为土豪的地位，将安如磐石。其他土豪全都会以他为首，就连王家也无法不敬他三分。

从以前起，戈德伯格就一直觊觎瑞沃伦斯家的土地。可是，土豪之间无意义地互斗的话，只会让王家坐收渔翁之利。就算不可能毫发无伤地占领，也要尽可能减少伤亡才行。

如今，机会总算到来。就算瓦尔特洛缇没事，也不可能立刻回到领地。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戈德伯格家是与王家对等的土豪。不是屈服于王家的诸侯。」

基于这样的信念，戈德伯格进入了瑞沃伦斯家的领地。

「不要碰普通城镇或村子，也不要理会缩在要塞里的士兵。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索莱马尼。」

进入瑞沃伦斯领地的戈德伯格军对其他场所不屑一顾，笔直地朝索莱马尼进军，三天后，抵达了目的地。

索莱马尼的所有城门紧闭，表现出彻底抗战的态度。尽管瓦尔特洛缇不在，但是士气仍然相当高昂，吶喊声不输戈德伯格军。

「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一口气击垮他们。」

一设置好营地，戈德伯格就高压地下令。必须在短时间内攻下这座城市才行。虽然派使者说明过了，但王家还是不可能不出动部队的。

戈德伯格兵搬出数十块长木板，架在护城河上，将攻城梯靠在城墙上。

索莱马尼的士兵当然不会束手就擒。他们对敌兵发射箭雨，从上方扔石块，泼热水。把装满油的袋子丢在木板上，朝木板扔火把。木板接连燃烧起来，戈德伯格兵纷纷摔下护城河。

「意外地顽强呢……」

尽管如此，戈德伯格仍然相信自军有绝对优势。从对方士兵的动作看来，人数远少于我方，应该不到两千人吧。虽然现在能以士气弥补人数差距，但是既然瓦尔特洛缇不在，就不可能持续太久。

戈德伯格命令士兵以喊话做心理战。戈德伯格兵开始叫嚣，或是要求瓦尔特洛缇出面，或是恐吓说其他地点也被攻击，不会有援军来帮忙等等。

傍晚，戈德伯格停止攻势，收兵回营。

他愉快地鼓舞士兵，要士兵警戒敌人夜袭，并好好休息。虽然自军也有一定程度的伤亡，但是比预期中的更少，展现出双方的兵力差距。

──明天就攻下索莱马尼吧。

没想到，隔天早晨，戈德伯格从侍从那儿听到的，是出乎意料的消息。

「瓦尔特洛缇在城墙上！」

戈德伯格连披风都来不及穿，抓起巨大的战斧，直接冲出营帐。为了不让士兵感受到自己的动摇，所以没有用跑的，但是脚步飞快。

他来到城墙前，仰起头，瞪大眼睛。

瓦尔特洛缇正站在城墙上，身穿铠甲，红发随风飘扬。

「戈德伯格，我有话和你说。」

戈德伯格只能点头。

瓦尔特洛缇走出城门。身边有个同行者，是亚特里斯。

也许戈德伯格就是在这瞬间明白自己输了的吧。但他还是昂首挺胸，傲然站立。

双方隔著护城河，站在河畔对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回来的。我有个很会相马的朋友，她帮我挑了许多好马，让我一路不停换马赶回来。当然，在抵达这里之前，我已经先派人回来传令了。」

戈德伯格呻吟起来。不过这时的他，还能压抑自身动摇。

「所以呢？你想和我说什么？难不成想问我攻打这里的原因？」

「那种事晚点再说──我决定服从王家，成为诸侯了。」

戈德伯格高大的身体摇晃起来。这句话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为、为什么……？」

土豪战士的声音发颤。他以错愕的表情问道。

「你父亲不是被王族杀死的吗？你不想报仇了？你身为土豪的骄傲呢？还是说，你被王子迷到分不清是非了？」

最后一句话，是看著亚特里斯说的。

「既然不是一国之王，土豪想和谁合作，不都是土豪的自由吗？没道理因为是土豪，所以只能和土豪合作。」

瓦尔特洛缇神色自若地说完，摇头道：

「而且你也不配说这些。我是遵照父亲的遗志，考虑怎么做对瑞沃伦斯最好，才如此决定的。」

听了这话，戈德伯格挑动浓眉。瓦尔特洛缇继续道：

「父亲死前交代我，要我保护好瑞沃伦斯家。」

而不是要她以土豪的身分活下去。瓦尔特洛缇总算明白了。

是蓝发战姬的话，让她发现这一点。

「王子殿下也承认瑞沃伦斯的诸侯身分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戈德伯格倒抽一口气。也就是说，瑞沃伦斯家的领地成为王家的势力范围了。

「再过不久，王家的军队就会抵达此处。你还是退兵吧，戈德伯格。」

瓦尔特洛缇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似的转身就走。亚特里斯也一样。

戈德伯格一言不发地看著两人离去。

土豪的时代结束了。说不定，戈德伯格就是在这时感受到这件事的。光靠土豪，已经无法与王家抗衡了。将来，土豪只会一点一点地被王家吞噬。

总有一天，土豪将成为过去才有的存在。

戈德伯格呆立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最后，他转身背对索莱马尼，下令退兵。

脸之所以变得通红，应该不单纯是因为冬风冷冽的缘故。

†

矿山深处，蒂尔·纳·法的雕像前。

茨魅沐浴在幽冷沉静的空气中，一动也不动地看著女神像。因为戴著面具，所以看不出表情。但就算拿下面具，也依然无法窥探魔物的内心吧。因为茨魅的感情，不会反映在这副身体上。

──应该是这样的。

异界的巨人与堤格尔等人战斗时，茨魅好几次打算使用力量。想趁著米拉与奥尔嘉的动作出现破绽时，叫出昆古尼尔。

这副身体，完全没有抵抗之意。

但是那顺从的反应，反而使茨魅心生疑惑。关于这副身体，她有太多不瞭解的部分了。

做什么事时，身体才会出现抵抗呢？在没弄清楚这问题之前，果然不该轻易战斗。

──芭芭雅加似乎也开始行动了。虽然不能相信她，但是至少能争取时间才对。

忽地，茨魅身后的空气无声地晃动起来。

就算不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一名矮小的老人站在她身后。老人当然不是从通往外界的洞穴进来的，而是扭曲空间，凭空出现的。

「墨吉涅、吉斯塔特、亚斯瓦尔，最后是萨克斯坦吗？真是辛苦你了。」

老人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责怪之意。

但是却使茨魅微感不快。

「多勒卡伐克。你有什么事？」

那是老人的名字。他与茨魅及芭芭雅加同样，都是魔物。

「我只是来给你忠告。」

多勒卡伐克眼中发出红光。光是这样，周围空气就开始变得阴暗浑浊。

「布琉努由我来毁灭。希望像虫子一样到处乱飞的你，别插手那边的事。」

「在泰纳帝底下装成人类，真的那么有趣吗？」

话说出口，茨魅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在挑衅多勒卡伐克。但是被挑衅的一方不动声色，安静地道：

「那男人有野心，也有实力。有把布琉努烧成灰烬的实力。唆使人类互相残杀，让大地被尸体覆盖，被鲜血淹没。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不过，有件事我很在意。」

「什么事？」一拍之后，茨魅这么问道。多勒卡伐克眼中的红光更亮了。

「到最后一刻时，只要自己能站在女神身边就好。你该不会是这么打算的吧？」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不管怎么看，你都在故意放水。」

「你过奖了。」

茨魅回头，摘下面具。长发飘散。

「除了附在尸体上，我没有其他能力。而且这副身体与我特别合不来。有时会不按照我的想法，擅自停止动作。」

多勒卡伐克沉默地看著茨魅，彷佛在掂量她是否说谎似的。

忽地，老人身影消失。

茨魅重新戴上面具，不出声地自语道。

──前几天是芭芭雅加，今天是多勒卡伐克。失去三个同伴，果然会紧张呢。

还是再观望一下吧。自己也需要更多时间来稳定这副身体。不管多勒卡伐克想做什么，布琉努还有科西切在，他不一定能事事顺利。

不一会儿，茨魅也消失了。

只剩女神像安静地俯视黑暗。

†

萨安·泰纳帝回到涅梅塔库时，冬季已经过一半了。

考虑到涅梅塔库与亚斯瓦尔之间的距离，不只是晚了一点而已。假如飞龙一直线地飞回来，应该不用十天，就能抵达这儿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花这么多时间呢？不单纯是因为飞龙会随心所欲地到处飞，也是因为萨安到处绕远路的缘故。事到如今，他才开始担心惹父亲生气的事。

「虽然我违背父亲大人的命令，离开涅梅塔库，可是我在亚斯瓦尔立下了出色的功勋。也得到了桂妮薇亚公主的赞美与奖赏，没有丢了名门泰纳帝的脸。我的脸没有受伤，也没有少了胳膊或手指。放心吧。我有一大堆可以说服父亲大人的理由，没问题的。」

他不停说服自己。但是只要一想起父亲怒容满面的模样，少得可怜的勇气就会立刻烟消雾散。面对父亲，比面对龙更可怕。

萨安的父亲泰纳帝公爵生性暴戾，对于犯错或不听命令的人，绝不手下留情，会亲自鞭打他们。萨安从小就看著那光景长大。背部的肉被鞭子剜起，血肉模糊的模样，不是一句凄惨能形容的。

「冷静点。我是父亲大人的儿子。不论如何，父亲大人都不可能那样对我。顶多只会狠狠骂我一顿。而且斯堤德也会帮我说情的。应该……」

斯堤德是泰纳帝公爵的心腹，深受公爵信任。

如此这般的，萨安任凭飞龙决定前进方向，到处绕路。之所以不在同一个地方久留，是因为大家都怕飞龙。

看著村长带著一头羊过来，颤声哀求自己离开。就算是萨安，也没办法在村里待下去。虽然很想叫飞龙吃了对方就是。

总之，萨安还是回到了涅梅塔库。

飞龙的身体很显眼。萨安一在宅邸附近落地，领民们就奔了过来。

「萨安大人！幸好您平安无事！」

「很高兴看到您回来！」

「我们已经期盼这天很久了！」

意料之外地受领民欢迎，使萨安不由得扬起嘴角。

「嗯，有劳你们出来迎接我了。」

萨安下了飞龙，难得地口出慰劳之词。但是在听到几个单字，察觉事情的真相后，又不高兴了起来。

──原来是在怕父亲大人啊……

萨安不告而别后，泰纳帝公爵的心情明显变差，脾气也愈来愈暴躁。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怒骂责罚领民。所以大家全都殷殷期盼萨安早日回来。

乾脆再骑著飞龙离开好了？

萨安脑中闪过这种念头。要是他们因此惹父亲生气，萨安反而会觉得痛快。对萨安来说，领民不值得珍惜。反正就算死了，也会从哪里冒出新的人口。

──可是，这么大的骚动，应该已经传入父亲大人耳中了。

看到飞龙在上空回旋时，领民们很有可能已经去向父亲报告了。假如萨安再次离开，父亲的怒火应该会指向他吧。

──我和这些家伙不一样！

逃避与父亲见面的话，就和这些领民一样了。萨安绝对不要被划上等号。

他将飞龙留在原地，头也不回地进入宅邸。虽然想笔直地朝父亲房间前进，却在玄关后方的大厅停下脚步。

侍女阿劳艾特正站在那儿。唯一不怕飞龙的那个女孩。

「欢迎少爷回来。很高兴看到您平安无事。」

「嗯……」

阿劳艾特恭恭敬敬地低头。萨安僵硬地回应。

如果不是阿劳艾特装作不知情，他是不可能溜出涅梅塔库的，所以萨安很感谢她。可是，又拉不下脸向她道谢。

行过礼后的阿劳艾特抬起头。萨安眉毛挑了起来。因为她的左脸又红又肿。

怒气没来由地涌上心头。这女孩，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父亲打了。

这一瞬，恐惧从萨安心中消失。他快步走向父亲的办公室。怒气冲天的模样，使门口的守卫自动退开。

萨安敲门，不等回应，就用力推开门，看著坐在桌前的父亲，大声说道：

「父亲大人！我有件事想请问您！」

泰纳帝微微皱眉，但还是无言地催儿子说下去。萨安这时仍然是旅行装扮，头发凌乱，脸上满是尘土。面对这样的儿子，还能冷静听他说话，也许该说不愧是公爵家的当家呢。

「虽然我不知道我的侍女做错了什么事，惹您不高兴，但……」

「你在说什么？」

公爵冷静地问道。萨安疑惑地住了口。

面对国王或诸侯时，父亲固然会尔虞我诈，但是不会对他装傻。除非是与政治有关的问题。

更何况，萨安问的是一介侍女的事。

「应该是那个名叫阿劳艾特的侍女吧。」

骑士斯堤德向泰纳帝附耳说道。他看向萨安，郑重地行礼。

「萨安少爷。虽然我有许多话想对您说，不过还是先回答您的问题吧。阿劳艾特是在带驴子回马房时，不小心被踢到，撞到脸，才变成那样的。」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萨安狼狈不已，颤声问道。斯堤德确实非常精明能干，但是不可能掌握每个侍者的所有动向才对。斯堤德理所当然地道：

「我一直在注意阿劳艾特的动向。因为我本来认为是她协助您离开的。」

萨安在心里呻吟。幸好没开口要求她帮忙。

斯堤德继续道：

「再说，这四个半月以来，她每天都认真清扫飞龙的龙舍，以便您随时都能回来。就这点来说，值得赞赏。」

萨安怔在原地。

真的有人在等不知何时才会回来的自己与飞龙。

也许是基于义务感才做的，但不是因为惧怕父亲。

萨安胸口发热，不知该以什么词汇形容目前心中的感情。

正当萨安为此感到烦闷时，一道低沉的声音敲响了他的鼓膜。

「好了，萨安啊。既然你已经问完想问的……该和我聊聊了吧？」

烦闷的感情立时云消雾散。父亲看著自己，脸上挂著笑容。就算发现猎物的野兽，表情也不至于如此狰狞。

「父、父亲大人。抱、抱歉我还没梳洗就过来──」

「没关系，坐下吧。还没梳洗就跑来找我，可见你很有精神呢。」

泰纳帝公爵指著空著的椅子，说道。明白自己逃不掉了，萨安以眼神向斯堤德求救，但忠于公爵的骑士只是冷冷地回望著他。

「萨安少爷，我刚才也说过，我有许多话想对您说。」

「你是初秋离开的。应该会说上很久吧。我叫人准备葡萄酒。飞龙的话，就交给那侍女照顾吧。反正多勒卡伐克也在。」

萨安找不到藉口逃走。因为他不会打扫龙舍。

多勒卡伐克是泰纳帝手下的老占卜师。把地龙与飞龙带到泰纳帝面前的就是他。他当然知道怎么驯龙。

父亲的眼神如龙般晶亮。样子看起来比平常巨大好几倍。

萨安只能死心。

第五卷 末章

与戈德伯格战斗的十天后。

在汉诺威的会客室里，亚特里斯正与奥古斯都王对峙。虽然房间里有椅子也有沙发，但是父亲并不坐下，儿子当然也是站著。

「朕没想到你会做到这个程度，也没打算让你做到这个程度。」

奥古斯都王不悦地道。亚特里斯在腹部用力，以免自己被父亲的气势压垮。

「陛下，您真的想攻打、消灭土豪吗？」

奥古斯都王并不回答。等于默认。亚特里斯继续道：

「还是打算概括承受土豪们的憎恨与敌意呢？」

「朕不管什么憎恨。这是以王的身分做下的判断。」

「我明白了。」

亚特里斯深深垂头。再次抬头时，眼中栖宿著下定决心的光芒。

「陛下，我有一件事想请求您。」

「答应你和瑞沃伦斯家的当家结婚吗？」

被抢了先机，亚特里斯忍不住微微倒抽一口气。但他还是拚命说服道：

「关于狼人的事，我已经报告过了。是信奉名为蒂尔·纳·法的异国女神的邪教徒，潜伏在拉默尔斯贝格矿山，制造可疑的酒，在军中偷偷散布，才会变成那样。」

「朕听说了。而你是靠著布琉努人与吉斯塔特人的力量，才消灭他们的。」

「也借重了瑞沃伦斯家的力量。没有她的话，我们如今应该还在烦恼狼人的问题。」

奥古斯都王不说话。被沉默催促，亚特里斯继续说道：

「陛下，我们应该大肆宣传这件事。有不肖之徒想分裂萨克斯坦，但是王家与土豪同心协力，击败了对方。」

亚特里斯激动地涨红著脸。

「接著，只要让瑞沃伦斯成为王家的一员，人民就能放心了。为了在不开战的情况下，使土豪成为诸侯……」

「你有想过诸侯贵族会怎么看瑞沃伦斯家吗？朕已经把巴尔蒙格赐给那女孩了，假如再给她更好的待遇，不论是她，或是你，都会被卷入恶意的漩涡之中哦。你做好觉悟了吗？」

「必须有人成为规范才行。」

亚特里斯不畏惧奥古斯都王的视线，凛然道。

「父王担心的，不只这些吧？到今日为止，有许多人的父亲或兄弟，在与土豪的战斗中失去生命。土豪们也有一样的想法。所以我们必须承受他们的不满。但是，就像刚才说的，我与瓦尔特洛缇可以同心协力，团结合作，展现对彼此宽容的精神。」

奥古斯都王面无表情地看著儿子。

「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收拾残局吗？」

奥古斯都王严厉地看著亚特里斯。假如有人小看了亚特里斯的宽容，因此叛乱，自己有办法对应吗？国王如此发问。

「可以。」

亚特里斯承受著父亲的视线，答道。

父与子的对话，就此结束。

国王与王子谈话时，堤格尔与米拉、奥尔嘉、拉菲纳克、加雷宁聚集在堤格尔的房间。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杯米拉泡的红茶。

「都是托了你的福呢。」

米拉温柔地摸著奥尔嘉的头发。离开拉默尔斯贝格矿山后，堤格尔等人接到来自索莱马尼的急报。

为了预防自己可能长期不在索莱马尼，瓦尔特洛缇在各重要地点设置了待命处。如此一来，就能尽快收到急报。帮传令兵挑选马匹的，是奥尔嘉。

「这样一来，应该就能请殿下帮忙查阅王都图书馆的资料了呢。」

米拉喝著红茶，放心地叹道。总算能调查与魔弹之王有关的线索了。

「而且也得到了瓦尔特洛缇的许可，能翻阅瑞沃伦斯家的纪录。希望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说到这个，我有话要告诉你们。」

堤格尔环视众人，把黑弓可能与蒂尔·纳·法有关的事告诉大家。

「对了，那个蒂尔·纳·法的雕像真令人不愉快。」

米拉说道。堤格尔与奥尔嘉看著她问道：

「为什么？」

「因为她坐在黑龙身上，看起来就像把黑龙当仆人似的……」

原来如此。堤格尔理解了。传说中，吉斯塔特的始祖是黑龙的化身。纯吉斯塔特人的米拉，当然会不高兴。奥尔嘉是游牧民族，反而没有那么在意。

「还有，这是昨天瓦尔特洛缇给我的。」

堤格尔从腰间皮囊拿出某种物体。

是黑镞。形状与在亚斯瓦尔得到的不同。镞身略带浑圆，最前端有尖锐的小刺。

「她说是在蒂尔·纳·法的雕像附近发现的。以为是我的东西，所以就捡起来了。」

堤格尔与米拉以看著诡异物体的眼神看著那黑镞。虽然形状不同，但是散发的氛围与在布尔加斯得到的黑镞一模一样。触感与光泽也是。

顺带一提，穿透岩壁的那黑镞，不知何时，又回到堤格尔身边了。

「那个地方已经崩塌了对吧？」

米拉确认地问道，堤格尔点头。

「瓦尔特洛缇是那么说的。矿山的采掘作业也暂停了，必须先观望一下。应该不可能把那里挖出来了吧。」

「这样一来，狼人的事应该解决了？」

奥尔嘉道。把人类变成狼人的，不是茨魅的力量，而是那个场所本身。这是奥尔嘉、米拉与瓦尔特洛缇的看法。就像能压抑龙具之力，那个空间太异质了。

「还有一件事。」

堤格尔顿了一下，豁出去似地开口：

「我希望你们能对瓦尔特洛缇保密。」

以此为前言，堤格尔切入正题：

「在射穿岩壁之后，我不是昏过去了吗？那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是个很奇妙的梦。梦里，有个左手拿著黑弓的黑影，站在女神像之前。而且那黑影的右手，还拿著宝剑巴尔蒙格。

「那个黑影说了一些话。因为是梦，所以没办法听得很清楚，这种说法虽然很怪，不过……黑影好像说，要封印巴尔蒙格。」

「封印？」

米拉与奥尔嘉瞪大眼睛。这确实是不能让瓦尔特洛缇听到的内容。

「为什么？」

「不知道。」

堤格尔摇头。与布琉努王国的杜兰达尔、亚斯瓦尔王国的卡里博恩相同，巴尔蒙格毫无疑问，同样是能与魔物战斗的珍贵武器。尽管如此，为什么要封印它呢？难道说，魔弹之王不是魔物的敌人吗？

「关于魔弹之王，当然要继续调查，不过我也想调查蒂尔·纳·法的事。」

「这是要回布琉努的意思吗？」

米拉探出身子问道，蓝色的眸子中盈满不安。堤格尔有点难以启齿。

「我想，我在布琉努，你在吉斯塔特调查，应该比较有效率。」

问题在于，堤格尔并不被布琉努人信任。除了故乡亚尔萨斯的领民与罗兰、法隆王相信他之外，其他人都把堤格尔当成只会使弓的乡下贵族而已。

这样的人，竟然想调查蒂尔·纳·法的事。不难想像其他人会有什么反应。

「总之先考虑几天吧，不必急著立刻做出结论。」

没想到，情况不允许堤格尔悠哉了。当晚，瓦尔特洛缇来到宅邸，告诉堤格尔等人一件惊人的消息。

「你们知道纳瓦拉要塞吧？」

堤格尔点头。那是位在布琉努西方国境的要塞，由黑骑士罗兰担任团长的纳瓦拉骑士团驻守。曾经多次击退萨克斯坦军与亚斯瓦尔军，是被称为固若金汤的要塞。

「三天前，我们观察到要塞出现火舌。虽然不是该到处说的事，不过我想，还是应该告诉身为布琉努人的你。」

堤格尔倒抽了一口气。攻击纳瓦拉要塞的，究竟是谁？

「不是我们。」瓦尔特洛缇摇头继续说下去：

「应该也不是亚斯瓦尔。他们内乱才刚结束，应该没多余的力气向其他国家开战。再说，他们向我国开战也就算了，向对他们有恩的布琉努开战，没有任何好处。」

这么说确实有道理。既然如此，究竟是哪个国家做的？

不会是吉斯塔特或墨吉涅。双方距离太远了，那么做没有好处。

难不成，只是普通的火灾吗？

不论如何，堤格尔都很在意罗兰的情况。他决定前往纳瓦拉要塞。

堤格尔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瓦尔特洛。她点点头。

「那你在明天前做好出发的准备。我也会帮你准备马与必要的物品。假如有新的消息，我保证会联络你们。对我们来说，就各方面而言，也必须注意那座要塞才行。」

堤格尔道谢。

「还有，这是王子殿下的传言。有困难时随时可以找他，不管什么事都行。不只我，他也觉得欠了你不少人情。」

「我只是在做想做的事而已。」

堤格尔说道。瓦尔特洛缇难得地露出调皮的笑容。

「是啊。不过，你最好记得，由其他国家的人出面，不一定都是反效果哦。」

瓦尔特洛缇说著，看堤格尔身后的米拉。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两人同时脸红。

「奥尔嘉，你打算怎么办？」

堤格尔转换心情，向淡红色头发的战姬问道。

「我要一起去。」奥尔嘉立刻答道。

「都来到这里了，再多绕点路，也无所谓。」

「好，那就一起走吧。」

堤格尔与奥尔嘉握了握手。是娇小，但是有坚强意志力的手。

「还有一个想一起去的原因。」奥尔嘉想到似地追加道：

「我想和你交朋友。」

年轻人与战姬相视而笑。

第五卷 断章

苏菲亚·欧贝达斯在亚斯瓦尔王国的首都克尔切斯特度过冬季。

她的生活很忙碌。亚斯瓦尔岛的诸侯或有力人士络绎不绝地来拜访她。见面的预定已经排到十天后了。

对苏菲与吉斯塔特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是必须小心应对。跟随桂妮薇亚战斗的人、宣布中立的人、跟随杰梅因王子，直到最后才投降的人……不能以相同的态度与他们来往。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对战败者太随便。一来那样不符合苏菲的个性，二来，这些人有可能为了立功而奋起，成为未来的重要人物。

苏菲聆听访客的话，依情况，把他们介绍给桂妮薇亚或她的亲信威尔，或是约定在可行范围内援助他们。

苏菲当然也没忘了要在谈话中收集情报。诸侯之间关系的变化、撒迦利亚王的健康状况、地方政府的动向……需要掌握的事像山一样多。

「把船只与水手的事交给邦纳阁下，把士兵们交给各部队长管理，是正确的决定呢。光靠我一个人做的话，体力和时间完全不够。」

苏菲一面这么说，一面阅读每隔几天呈上的报告，并做出指示。她有时会想起米拉等人，为他们祈祷。他们现在人在萨克斯坦的哪里呢？已经抵达首都了吗？有没有被卷进什么麻烦之中呢？

「虽然觉得应该会被卷进麻烦中，但是米拉的话一定没问题。而且堤格尔也在。」

在这样的生活中，某天，一名男子向苏菲求见。

是使长弓的汉米许。他原本是亚斯瓦尔二王子艾略特的部下，艾略特死后，他加入桂妮薇亚军，并立下功勋。他与堤格尔颇有交情，堤格尔也曾把他介绍给苏菲认识。印象中，是个诚实的男子。

「他是第一次主动来找我呢，不知道有什么事？」

苏菲觉得很意外，变更了预定，提前接见汉米许。

来到会客室的汉米许，战战兢兢地缩著身体，坐在沙发上。擅使长弓的他，左臂比右臂粗上一倍。他等送上两人份红茶的侍女离开后，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苏菲低头道：

「感谢您愿意抽空接见突然拜访的我。」

「这样太夸张了，汉米许阁下。我听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提过你的活跃，欢迎战友来访，也是应该的。」

「也不到活跃的程度……不，谢谢您。」

也许觉得比起否定，不如坦率地接受赞美吧。汉米许苦笑著道谢。他意思意思地喝了一口红茶后，立刻切入正题。

「其实，我捡到一名吉斯塔特女孩，或者该说救了她一命。」

「救了她……也就是说那女孩遇上什么意外，或是被谁攻击了吗？」

发现不是普通的小事，苏菲认真聆听起汉米许的话。

「似乎是被攻击了。那是大约一个月前的事，我的同伴在克尔切斯特西边的河边发现她。是个红发的年轻女孩。右手被人斩断了，只剩上臂，衣服也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很凄惨……」

汉米许把那女孩带回首都的自己家里。那女孩面无血色，气若游丝，看起来似乎没救了。但是汉米许的同伴不分昼夜地照顾她，最后总算救回一命。

「汉米许阁下，你说的『同伴』是谁呢？」

苏菲问道，汉米许皱眉。

「非说不可吗？」

「如果是不想具名的意思，应该不行呢。就我而言，只是想向对方道谢。因为对方救了我的同胞。」

虽然不知道那个吉斯塔特人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依传闻的说法，有可能成为外交问题。所以苏菲想道谢，是真心话。

汉米许视线游移了半晌，最后僵著脸，看向苏菲。

「希望战姬阁下别把这件事说出去。救了那吉斯塔特人的，名叫夏珞特，是在之前的战争中驻守巴尔韦德的路希阁下的女儿。」

「原来如此……」

苏菲以沉痛的表情点头。她从堤格尔那儿听说了汉米许收养敌军将领女儿的事。汉米许继续道：

「自从听到父亲的死讯后，夏珞特就一直封闭自己的心。虽然会听我说话，但是从不主动开口，而且一直关在房间不出来……所以，在救了那女孩后，她非常拚命，为了不让那女孩死去。」

说到这，汉米许以抱歉的语气道：

「那孩子不是为了求回报才救那女孩的。再说，我与战姬阁下都会令那孩子想起之前的内战。所以您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我明白了。我不会与她见面的。但是请让我送她一点礼物。等她心中的伤痊愈后，再交给她即可。」

「感谢您的贴心。」

「这是当然的。话说回来，那个吉斯塔特女孩，叫什么名字呢？」

虽然这问题没什么，但是汉米许转动粗壮的颈子。

「她似乎失去记忆了，什么都不知道。身上也没带有可以辨明身分的东西。不过她的双眼很稀奇，是不同的颜色。我们称这种眼睛叫千华灯瞳（菲雅莉丝）。」

「千华灯瞳（菲雅莉丝）……」

「很罕见的名词吧。我也是听夏珞特说才知道的。」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在我的国家，把那种眼睛称为异彩虹瞳。依地区不同，有时被认为是吉祥的象徵。」

苏菲笑咪咪地说著，脑中浮现异彩虹瞳的战姬身影。如果不知道她的存在，或许会更惊讶吧。异色瞳就是如此稀奇。

「汉米许阁下，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些。但你是为了什么，才想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呢？」

苏菲以沉稳的表情问道。汉米许救了那女孩，是一个月前的事。既然如此，应该更早通知她才对。虽然苏菲不打算因此责怪汉米许，不过觉得有些在意。

汉米许苦著脸，将双手放在腿上。

「全都是我不好。说实话，我本来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您。捡到千华灯瞳后，夏珞特总算变得积极。原本不会说吉斯塔特语的她，为了和那女孩沟通，甚至努力学吉斯塔特语，两人一起笑得很开心。」

那光景，对汉米许来说也是救赎。他强烈希望但做不到的事，失去记忆的吉斯塔特人帮他做到了。

「千华灯瞳平常说话有点断断续续，可是有时候又会变得很流畅清晰。我认为那是她恢复记忆的前兆。我一直告诉自己，等那女孩恢复记忆再来向您报告这件事就好。但是昨天，夏珞特对我说……」

「──想让那女孩回吉斯塔特，是吗？」

苏菲猜道。汉米许身体一震，点头。

「真是惭愧，只考虑自己的事，完全没想过千华灯瞳的心情。」

说完后，汉米许闭上嘴。

苏菲微笑著打破沉默：

「我要再次感谢你，汉米许阁下。虽然你说一切是自己不好，但是，没这回事。你让那女孩──菲雅莉丝有了朋友。假如你直接把她带来我这儿，就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但那是因为……」

「我最近也非常忙碌。就算收留菲雅莉丝，也没办法立刻深入瞭解她的事。在此我有个提议，能请你帮忙收留菲雅莉丝，直到春天来临为止吗？反正冬季也没办法出航。」

苏菲神色自若地道。汉米许瞪大眼睛，连眨了好几次眼后，困惑地点头。

「说、说的也是……您说的对，冬天时，北海的风浪很大呢。」

「那就麻烦你了。还有，可以在最近找个时间，让我与菲雅莉丝见个面吗？我也想和她说说话。」

「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带她过来。」

汉米许笑著答应，将身体靠躺在椅背上，大大呼了一口气。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感谢您。」

「我才要谢谢你。话说回来，虽然不该在这样的话题后发问，但是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就苏菲所知，汉米许一直与桂妮薇亚保持距离。虽然桂妮薇亚希望他担任长弓队队长，不过汉米许目前仍然保留回答。

汉米许之所以跟随桂妮薇亚，是因为认为杰梅因王子暗杀了艾略特王子的缘故。战功获得任可，受到公主称赞固然开心，但是要他因此乾脆地变更效忠对象，却没那么轻易就能办到。

「其实，有人问我要不要以长弓为桂妮薇亚殿下效力。」

汉米许拍著粗壮的脖子，笑道。

「我当然很尊敬殿下，但是该怎么说呢，感觉起来，我担待不起那重责大任……不过和您谈过后，我下定决心了。自己也应该像夏珞特那样，向前看才行了。」

「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知道的话，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苏菲微笑道，在心里松了口气。

假如汉米许的态度暧昧，她原本打算说服他的。

虽然夏珞特很无辜，毕竟是败军之将的女儿。假如她的监护人，表现出不顺从下任女王桂妮薇亚的模样，不是好事。即使桂妮薇亚不在意，她身边的人应该也不会认同。

就算是为了夏珞特，这也是好事。苏菲心想。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吗……」

汉米许脸上泛起后悔之色。

「他会原谅懦弱的我吗？」

「懦弱？为什么呢？」

虽然听说过不少小道消息，苏菲还是故意询问。不让汉米许以自己的话说出来，就没有意义。

被祖母绿般的眸子注视，汉米许开口了：

「攻打巴尔韦德时，我逃避了与路希阁下的对决。我才是该带头讨伐他的人。然而，在知道路希阁下战死时，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夏珞特。明明战斗还没结束。」

汉米许握紧拳头，悔恨地道。

一拍之后，苏菲温柔地微笑道：

「你保护了夏珞特的事，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很高兴哦。」

「他就是这种人呢。」

汉米许擦了擦涌上眼眶的液体，点头道。

正事谈完后，汉米许从沙发上起身。

「叨扰您太久了。托您的福，我总算得救了。」

「不必在意，对我来说，这也是很有意义的时间。」

苏菲说完，发现汉米许正凝视著自己的脸。苏菲不解地歪头，汉米许面红耳赤地别过头，似乎是看呆了。

──这么说来，之前见面时，他也称赞过我的长相呢。

包含奉承话在内，苏菲常被称赞外表，所以她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苏菲与汉米许一起来到走廊，汉米许想起什么似地道：

「战姬阁下知道一名叫塔拉多的人吗？他是杰梅因王子的部下。」

虽然这问题很突然，但是苏菲立刻在记忆中找出那个名字。

「嗯，我记得──是很厉害的人呢。」

苏菲的声音中，也许带著少量的紧张吧。

塔拉多两次出现在苏菲面前。第一次，是吉斯塔特舰队朝杜里斯前进时，他以杰梅因军指挥官的身分现身，朝自己射了一箭。

第二次，是马利亚由的海战时。他指挥搭乘了许多弓箭手的船舰，袭向吉斯塔特舰队。两次都是多亏了堤格尔在场，否则后果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听说他消失了。战争刚结束时，他本来待在首都。虽然他应该不会对吉斯塔特军做什么，但我想还是该告诉您一声。」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宝贵的消息。」

苏菲打从心底感谢地说完，目送汉米许离去。接著，她并没有回到会客室，而是经过走廊，来到阳台。

从阳台上，可以看到被灰色的云覆盖的冬季天空，以及黑色的海面。

苏菲心中澎湃汹涌。

据说，桂妮薇亚与威尔很赏识塔拉多的才能，提示了几个位子给他。假如汉米许的消息无误，表示他拒绝了那些职位。

离开这个国家是上哪儿了？为了追求什么？

说不定，他会再次以敌人的身分出现在自己面前。

「想太多了。」

苏菲摇头，甩开这些想法。

但是，曾经萌生的不安，彷佛生了根似地，使她的脸蒙上阴霾。

第五卷 后记

请大家注意健康。和大葛格说好了哦。

※虽然这样的问候很随便，不过离上一集已经过五个月了呢。让大家久等了，初次见面的读者您好，我是川口士。在此赠上《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第五集。

首先，我要为延期一个月的事道歉。因为秋季结束时做的健康检查，数字不太好看，所以忙乱了一阵子……对不起。

顺便一提，精密检查的结果，身体没有问题。下次应该能依预定进度，顺利出刊。

以墨吉涅为起点，逆时钟环游世界的堤格尔等人，这次来到山与森林的王国萨克斯坦。

一行人认识了最年轻的战姬奥尔嘉，与各式各样的人物相遇、与魔物激战、在王国中战斗。希望大家能乐在故事之中。

※与这第五集同一天，由瀬尾つかさ老师与八坂ミナト老师创作，堤格尔与莉姆亚莉夏的冒险谭《魔弹之王与圣泉的双纹剑》第二集也发售了。身为原作者，在此感谢购买第一集的大家。（编注：以上皆为日本出版状况。）

第二集不但精彩，也留了一个令人在意的结尾，假如有兴趣，请务必一看。

此外还要做一些宣传。

由kakao老师绘制的漫画版《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总算从二月一日起，在niconico静画《水曜日はまったりダッシュエックスコミック》连载了。请大家一定要欣赏漫画中的战斗与欢笑，以及再次重逢的堤格尔与米拉。

接下来是谢词。

为本集画了奥尔嘉、蒂塔，以及两名新角色的美弥月いつか大人，非常感谢您！堤格尔睡在美人大腿上的珍贵场面令人大饱眼福。

责编H大人，本集也帮忙检查原稿的T泽大人，谢谢您们！包含健康方面的事，这次真的给您们添麻烦了……

接著，我也要感谢直到本书出版置于书店架上过程中的所有相关人员。

最后是各位读者大人。虽然每次都这么说，但还是要感谢大家。下次的故事预定发生在布琉努，请大家期待堤格尔等人的活跃。

写于寒气因降雪而侵入家中的某日夜晚。　　川口　士

第五卷 插图

第五卷 虎之穴特典

「唔……我喜欢什么样的女性啊。」

罗兰凝视著酒杯，深思起来。

寒意日益增强的冬季的某个夜晚，堤格尔与罗兰在亚斯瓦尔王国的首都克尔切斯特的某间小酒馆中对饮。

昨天，堤格尔把自己即将前往萨克斯坦王国的事告诉罗兰。罗兰先是惊讶，接著邀他出来喝酒。

两人对萨克斯坦都不熟，无法讨论。至于亚斯瓦尔的内战，因为以令人不太舒服的方式收尾，也难以成为聊天的话题。

因此，两人只是默默地喝酒。偶尔想到什么话题时，才稍微谈论一下。

就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时，罗兰以若无其事的语气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与琉德米拉阁下很亲密呢。」

「是的。」罗兰说这话时的态度很友善，所以堤格尔也笑著承认，并顺便问道：「罗兰阁下喜欢什么样的女性呢？」

到目前为止，罗兰不曾与哪位女性过从甚密。正是因为堤格尔知道这点，才会如此打趣地发问。没想到罗兰竟认真地思考起来。

「这个嘛，就算我死了……」

这前提使堤格尔吃了一惊。不过罗兰以平时谈天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就算我死了，仍然能积极乐观地喜欢上其他人，追求自己的幸福……这样的女性吧。」

罗兰一面喝酒，一面微微叹道：

「从十三岁成为骑士起，我一直过著在战场上厮杀的生活。虽然靠著自己的剑与同伴、幸运而活到今天，但是不能保证明年、后年仍然活在这世上。就算想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应该也改不过来。所以我希望对方是这样的人。」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身为骑士，也许就该这么想吧。堤格尔无能为力，也不能多说什么。因为那就像否定了罗兰的人生似的。

「以前，我一直认为自己会住在出生长大的亚尔萨斯，直到老死为止。」

堤格尔为酒杯已空的罗兰斟酒，打破沉默。

「但是，我现在已经不再那么认为了。虽然不能说所有的邂逅都能大幅改变自己的想法，但是一定有能改变自己人生的邂逅。」

该说是主观认定呢？或是自己的期望？不论如何，堤格尔还是想告诉罗兰有这样的事。

罗兰微笑起来，轻轻点头。

「谢谢。希望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旅途顺利。」

「我也希望罗兰阁下可以遇见能让自己幸福的邂逅。」

两人轻碰了一下对方的酒杯。

第五卷 Melonbooks特典

公宫外，冬季的太阳逐渐往西方下沉。

米拉躺在自己寝室的床上，无聊地盯著正上方的天花板。

她感冒了。虽然早上发烧到意识模糊，不过现在烧已经退了。除了还是有点无力之外，身体没有其他问题。可是侍医说，她今天整天都必须静养，所以她只能像这样躺在床上发呆。而且肚子也饿了。

「堤格尔现在在做什么呢……？」

米拉脑中浮现与自己同年的十四岁少年的脸庞。今天整天都没见到他。八成是母亲怕把感冒传染给少年，所以要堤格尔别来找自己吧。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轻敲门扉，而且传来堤格尔的声音。

「米拉，我可以进去吗？」

「不……！等、等一下！」

又惊又羞的米拉，差点反射性地说「不行」，但是又赶紧订正说法。她急忙起身，以梳子随意地梳了梳头发，在睡衣上套了件上衣，调整呼吸。

「可、可以进来了。」

堤格尔打开门走了进来。他手中有个冒著白色蒸气的陶制汤盘。

「我煮了点麦片粥，你吃得下吗？」

「谢谢。我想吃。」

米拉开心地道。堤格尔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装在汤盘中的麦片粥里，混著一些切碎的绿色植物。

「这是？」

「是可以让感冒快点好起来的药草。听说你感冒，所以我在公宫外摘了这些。」

「真是的。用不著特地这么做呀。」

米拉笑逐颜开。她拿起木汤匙，把麦片粥送进嘴里。

「……！」

米拉的脸上失去表情。很苦。是从料理外观想像不出来的苦。

「怎、怎么了？很难吃吗？」

见到米拉的反应，堤格尔紧张地看向麦片粥。米拉默默地舀起一口粥，塞进堤格尔嘴里。堤格尔默默咀嚼，吞下。

「对不起。我好像加太多药草了……我会负责把这些吃──」

「我们一起吃吧。」

米拉不由分说地道，对讶异地看著她的堤格尔灿然一笑。

「这是你特地帮我煮的。所以我想多吃一点。」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轮流喂食对方。

虽然两个人的脸都皱得和包子一样，但是很不可思议地，心中非常满足。

第六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溟夜

扫图：撸管娘

录入：kid

修图：撸管娘

一座城砦化为黑影，矗立于冬尽春来的夜空之下。

纳瓦拉要塞，位于布琉努王国西侧国境的要冲。看在布琉努人眼中，它就是可靠的象徵；看在亚斯瓦尔人与萨克斯坦人眼中，它则是可恨的存在。

至于驻守于此处的纳瓦拉骑士团团长，外号『黑骑士』的罗兰，更是英勇过人、盖世无双，被萨克斯坦王国的某位将军评为「要塞中的另一道要塞」。

得到那么高评价的罗兰，如今正站在城墙上。

高大魁梧的他身上穿著黑色铠甲，将国王法隆借给他的王国宝剑『不败之剑（杜兰达尔）』剑尖向下立在地板上，以凌厉的眼神瞪视城墙下方。即使寒冷的夜风刮过城墙，他也面不改色。

要塞四周有数不清的营帐与营火，到处都是监视要塞的士兵。没错，纳瓦拉要塞被包围了。

包围要塞的，是布琉努军。正确来说，是由领地位于布琉努北方的诸侯组成的联军。总数约两千五百人，目前驻守在要塞的骑士约一千人，双方兵力差了一倍以上。

诸侯联军要求骑士团交出目前人在纳瓦拉要塞的雷格那斯王子，并开城投降。

──我和殿下合谋，打算暗杀巴谢拉王子？

开什么玩笑！罗兰在心中大吼。

怒火中烧的罗兰很想直接冲进敌营，大杀四方。敌人不但侮蔑了自己，还诬陷、侮辱了雷格那斯王子，简直不可饶恕。

可是，他不能轻举妄动。假如敌人趁著自己在外头战斗时，摸进要塞中的话，可能会危及躲在要塞深处的雷格那斯。

──奥利维他们还好吗？

副团长奥利维目前不在要塞之中。几天前，骑士团收到仲裁北方诸侯之间纷争的请托，奥利维因此带著一千名骑士离开此处。如今回想起来，那应该是联军为了削弱纳瓦拉要塞的战力而使出的奸计吧。

──虽然说奥利维生性谨慎，应该不会轻易中计才对……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在罗兰的视野边缘发亮。

罗兰看向要塞内侧，在马房附近发现疑似火焰的鲜红光辉。

不是我方做的。想到这里时，罗兰已经手拿宝剑，踩著阶梯向下直冲了。几乎同时，怒吼与哀号在要塞中此起彼落。

──被敌人入侵了吗！

一名骑士发现来到平地的罗兰，朝他奔来。

「团长！有敌人！他们在马房！」

我也知道。罗兰心想，但是没有把话说出口，只是简洁地问道：

「他们是从哪里侵入的？」

然而回答令他十分意外。

「那个，好像是突然从要塞里冒出来的……」

罗兰脸色微变。虽然只有一瞬，但他还是难掩动摇之色。

纳瓦拉要塞有能通往外部的地下密道。知道其存在的，只有罗兰、奥利维等极少数人而已。虽然说密道的出入口被巧妙地隐藏起来，但是既然敌人从要塞中出现，就表示他们也知道密道的存在。

喧嚣声远远传来。黑暗中，一道火柱从室外练武场的方向高高窜起。

「别慌！」

罗兰对因接连不断出现的火患而惊惶失措的骑士们喝道：

「那些火只是障眼法！敌人的目标是城门！快去防守城门！不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趁乱开城！」

骑士们怔怔地看著罗兰，总算想起自己该做的事，握紧武器，飞奔而去。

罗兰也同样迈步疾奔。但不是朝城门的方向，而是朝要塞中的主要建筑物前进。

──从密道入侵的敌人，应该分成三路吧。

在马房与练武场放火，制造混乱的部队；趁著混乱，从内部打开城门的部队；以及暗杀雷格那斯王子的部队。

从混乱的规模看来，入侵的敌兵不多，应该只有三十到四十人。

──必须尽快确认殿下的安危，保护他才行。

建筑物的正门大开，十名左右的联军士兵从其中出现。他们一见到罗兰，立刻挥剑劈来。

罗兰停下脚步，看准带头的两名敌兵，将杜兰达尔自右而左地横劈。

风声如吼，又长又厚重的剑身反射著灿灿星光，血水在大气中画出扭曲的线条，两颗头颅飞舞在半空中。别说闪开了，那两名士兵连反应都来不及。

罗兰接著反手一挥，电光石火之间，又有三颗头颅在地上打滚。

「闪开。」

他简短地宣告。还活著的敌兵们战栗地后退，再一次体会到黑骑士压倒性的强大。

三名敌兵咆哮著朝罗兰冲来，于转眼之间死于剑下。剩下的士兵们见状，惨叫一声，四散奔逃。罗兰无视他们，径自走入大门。

他在昏暗的走廊上奔跑著，发现三道人影朝这边跑来。

「罗兰阁下！」

听到女性的叫唤声，罗兰放下扛在肩上的宝剑。

不久之后，人影变得清晰。是雷格那斯王子与他的两名女性贴身护卫。其中一人的名字叫贞德，另一人名叫露蒂安妮。两人手中都握著滴血的剑，军服上也沾满敌人的鲜血。

「殿下，您没事吧？」

罗兰松了一口气。十七岁的王子努力挤出微笑道：

「我没事。幸亏有她们，以及纳瓦拉骑士们的保护。」

后半段的话，应该是表示他没有责怪罗兰等人的意思吧。

在同年龄的人中，雷格那斯王子的身材相对纤细，再加上五官中性，说好听一点是温文尔雅，说难听一点，就是给人不可靠的感觉。但既然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表示他的心志应该很坚强。

「可以告诉我们现在的状况吗？」

露蒂安妮询问，罗兰简洁地回答：

「我们从内部被入侵了。敌人似乎知道地下密道的存在。」

雷格那斯三人惊讶地面面相觑。说不定他们正打算从密道逃出要塞。

「巴谢拉王子的计画似乎相当缜密呢。」

雷格那斯以带著紧张与战栗的语气说道。

巴谢拉是在大约半年前，突然出现在布琉努王宫，被承认为王子的青年。

由于巴谢拉是庶出，所以没有王位继承权。但是他对这件事似乎没有什么不满，也不敌视雷格那斯。起初，巴谢拉住在王宫之中，后来借用了监护人嘉奴隆公爵的力量，带兵讨伐盗匪，立下不少功勋。

巴谢拉带著诸侯联军出现在纳瓦拉要塞，是今天正午时分的事。

他大声指控雷格那斯与罗兰企图暗杀自己，接著出现数名诸侯「证明」巴谢拉所言不虚。联军在要塞周围扎营，要求纳瓦拉骑士团投降，并交出雷格那斯王子。

雷格那斯带著少许护卫前来视察纳瓦拉要塞，是昨天的事。按照预定计画，他应该会在明天启程，回到首都。除非事先调查过雷格那斯的行程，否则不可能「刚好」在这里碰上王子。

「殿下，目前我们有两个选择。」

罗兰说出在赶来此处的路上想到的对策。

「一，前往要塞最上方的高塔避难。二……打开要塞的其中一道城门，突破敌人的包围。」

他之所以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是因为第二个建议非常危险。就算在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还是有可能在黑暗中走散。

「殿下！让我们突破重围吧！」

贴身护卫之一的露蒂安妮勇敢地道。她今年十七岁，就年纪而言，个子算很娇小。身躯有著女性圆润的曲线，但是手脚又带著练家子的精实。

绑在后脑的银发及膝，端正的脸庞同时具备著可爱与英气。右眼是碧蓝，左眼为鲜红。在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人们将这种不同色的眼睛称为异彩虹瞳。有些地方将其视为吉兆，有些地方则视其为凶兆。

「露蒂，你的发言还是如此轻率……」

另一名护卫贞德叹道。雷格那斯先是以温柔的眼神看著她们，接著转头看向罗兰，与法隆王相同的碧眼闪闪发亮，没有丝毫的迷惘。

「突破重围吧。就靠在这里的人。」

「遵命。」

罗兰感动地垂头答应。

他将王子的身后交给两名贴身护卫保护，自己在前方开路，走向前庭。虽然在途中与敌兵交手过两次，但是没有人的锋刃能构到他的身体。

四人抵达前庭，骑士们接连过来向罗兰报告现状。虽然每扇城门都受到敌军猛攻，不过暂时都没有被攻陷的危险。

「马房和练武场的火势不大，但是黑烟很浓。必须再过一阵子，才能完全扑灭。」

罗兰呻吟起来。他明白自己误判敌人的目的了。

──本来以为那些人在马房和练武场放火，是为了制造混乱，不过……

对方的真正目的，是让要塞充满浓烟。如此一来纳瓦拉骑士团将会咳呛到无法战斗，敌兵也能在不破坏要塞的情况下接收这里。

既然如此，我方也只好放手一搏了。

「在要塞内放火。我们要撤离这里了。」

罗兰下令。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地看著他。

「您、您要放弃纳瓦拉要塞吗……？」

一名骑士难掩动摇地发问，黑骑士严肃地点头。

另一名已经恢复冷静的骑士坏笑起来，说道：

「那就放手大干一场吧。」

他已经正确地理解罗兰的想法了。

为了不过度破坏要塞，敌人故意不让火势扩散。既然如此，我方主动放火的话，敌人反而会忙著灭火。如此一来，罗兰等人就能趁机行动了。

「只要放火就好吗？与其把要塞拱手让人，乾脆在井里下毒……」

另一名骑士如此提议。罗兰摇头。

「没那个必要。我早晚会把要塞再次抢回来的。」

骑士们的眼中浮现欣喜与希望之色。既然罗兰这么说，就一定会去做，而且一定会成功。所有人都如此相信。

罗兰绝非只靠个人的勇猛稳坐团长之位。正因为他一直以行动展现自己配得上团长的身分，所以部下们才会忠心地跟随他。

罗兰继续说道：

「放火之后，所有人从北门撤退。我会从东门出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团长想一个人出尽风头吗？我陪您去吧。」

一名骑士开口要求。不只他，在场骑士们肯定全都这么想。但是罗兰笑著拒绝：

「如果你们想出风头，就好好保护殿下，摆脱敌军。这项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保护殿下的人愈多愈好。诱饵我一个人也能当。听懂的话就快走吧。」

骑士们向罗兰敬礼，为了传达团长命令，各自散开了。

只剩罗兰、雷格那斯与两名贴身护卫在场。

「──罗兰阁下。」

露蒂安妮向前踏步，银发微晃。

「还是由我担任诱饵吧。您的实力最适合保护殿下安全地逃离此处。」

出乎意料的要求，使罗兰打量起露蒂安妮。

「虽然承蒙你这么说，但是请容我拒绝。」

罗兰苦笑，回头眺望城墙。

「对纳瓦拉骑士团来说，这座要塞是『我们的家』。身为团长，我当然必须把想破坏家园的家伙们打得体无完肤。这件事不能由其他人来做。」

这些话，是罗兰的肺腑之言。不过，他之所以拒绝露蒂安妮，还有其他原因。

露蒂安妮的全名是露蒂安妮·贝杰拉克。她是深受法隆王信任的贝杰拉克公爵家的千金。假如她命丧于此，对国王来说，也是一大打击。

除此之外，露蒂安妮的父亲是纳瓦拉骑士团的前前任团长。他不但指导过罗兰剑术，也教过罗兰带领部下的方法，是深受罗兰尊敬的人。

「露蒂安妮阁下，请务必连我的份，保护好殿下。」

被黑骑士说到这个程度，想必就没有人能继续坚持己见了。露蒂安妮先是瞪大眼睛，接著，为了掩饰激动似地高举自己的佩剑。

「我明白了。我以剑与贝杰拉克之名起誓，我一定会保护好殿下。」

罗兰也举起杜兰达尔，与她的剑交叠。

两人放下剑后，雷格那斯轻轻一笑。

「罗兰卿，不可以对露蒂安妮太好，否则她会立刻得意忘形哦。」

「您、您这样说太过分了，殿下！」

露蒂安妮不禁抗议，但是脸上并没有因被主君否定而沮丧的色彩。从两人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有超越主仆的亲密情谊。

罗兰再次看向雷格那斯，深深低头。

「殿下，微臣无能。是我等无力，才会招来这样的事态。请您务必平安地逃出这里。」

「罗兰卿，把头抬起来。」

那坚毅的声音，使罗兰抬起头，见到雷格那斯严肃的表情。

「以你的荣耀与宝剑起誓，不论如何，你都一定要活下来与我们会合。」

「是。」黑骑士感动万分地颤抖著双肩，简短回应道。

一名骑士将罗兰的马牵了过来，罗兰爱怜地轻抚马鼻。

数百秒后，要塞各处窜出新的火舌。是纳瓦拉骑士们放的火。敌人果不其然地慌了起来。应该是发现状况有异吧，就连要塞外部的攻击也停止了。

分散在各处的纳瓦拉骑士们一面攻击动作变迟钝的敌兵，一面朝北门移动。雷格那斯也在两名贴身护卫与众多骑士的保护下离开了。

留在东门的，只剩罗兰与四名骑士而已。这四名骑士也会在城门打开后朝北移动。

「总算要见面了呢。」

罗兰翻身上马，思考起敌军主帅巴谢拉的事。

去年秋初，巴谢拉出现在布琉努王宫。

巴谢拉在大贵族嘉奴隆的安排下谒见了法隆王。他自称是法隆王之子，并拿出一把剑鞘与剑镡有华美装饰的短剑作为证据。

那把短剑，是二十一年前，当时还是王子的法隆送给某位女性的物品。

法隆王在嘉奴隆及宰相玻德瓦的见证下，与巴谢拉谈了半刻以上，最后承认巴谢拉是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自报身分呢？

国王如此发问。

直到半年前，母亲在临终时告诉我这件事为止，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巴谢拉忧伤地回答。

在这之前，巴谢拉似乎一直以佣兵的身分在各地辗转游荡。等积攒到一小笔金钱，回到故乡时，才从母亲那儿听说此事。

之后，国王仔细彻底地调查巴谢拉的身世，在中秋左右，正式承认巴谢拉为王子。

秋季快结束时，罗兰从亚斯瓦尔回到布琉努。虽然他对巴谢拉颇感兴趣，但是并没有积极地与其接触的念头。

一来，回到长期不在的纳瓦拉要塞并巡视西方国境，是更重要的事；二来，在听说巴谢拉的监护人是嘉奴隆公爵后，罗兰的警戒更胜于好奇。因为他深知嘉奴隆不但冷酷残暴，而且非常有野心。

──巴谢拉王子是被嘉奴隆煽动的呢？或者他自己也抱著野心呢？

两种假设都很有可能。

既然法隆王亲自接见过巴谢拉，而且宰相玻德瓦也调查过他的身世，巴谢拉是王子的事，应该就没有疑问。但嘉奴隆不可能是出于好心才把巴谢拉带到法隆王面前的。两人很可能做下了什么秘密约定。

──不论如何，巴谢拉想害死雷格那斯王子。光是这点就足够了。

「祝您武运昌隆！」骑士们帮罗兰打开城门，说完后，他们在黑暗中离去了。

罗兰悠然地走出要塞。数百名手拿兵器或火把的士兵映入他的眼中。刀枪与铠甲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幽暗的光芒。

联军士兵们以紧张与警戒的眼神看著他。城门突然大开，敌军总帅单枪匹马地出现在眼前，当然会戒备了。

「以凶刃指著王子殿下，威胁王国安宁的逆贼们！」

罗兰挥动杜兰达尔，将愤怒转化为语言，鞭打在敌方士兵身上。

「事到如今，我不会要求你们投降，也不会让你们夹著尾巴逃走。我可以给你们的，只有战死的机会。知耻的话，就像个战士般抬头挺胸地领死吧！」

凶恶又无情的死亡宣告，吹散了战场的狂热，使大半士兵被冻结在原地，其余的人也因为紧张而无法动弹。

爱马粗鲁地喷气，用力踏在大地上。罗兰挥著剑，正面冲入敌阵。

破坏的旋风袭向诸侯联军。头颅连著头盔一起被击碎；胸口连著铠甲一起被划开；手腕连著长枪或刀剑，一起飞向空中。四、五人份的鲜血伴随著惨叫，化为红色的雨水，洒落在倒在地面的士兵们身上。

联军士兵号叫著，拚命地以长枪或刀剑往罗兰身上招呼。罗兰随手一挥，刀剑倶断，枪头消失，成为普通的棍棒。

每当罗兰挥动宝剑，空中就会出现银色的闪光，使血水扭曲地舞动，使士兵成为沉默的亡骸。头颅、四肢、被破坏的兵器在地面滚动著，拨乱夜晚的宁静空气。士兵们聚集在城门前，反而成为致命缺点。不到十秒，地面就被将近三十具尸体覆盖。

黑骑士继续向前，毫不留情地散播死亡。为了让雷格那斯等人顺利逃走，必须尽可能地让敌兵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而且也必须在敌人心中种下恐惧才行。

──差不多该换高手出场了。

周围的士兵们已经全部失去战斗意志。假如这些人转身逃跑，很有可能产生连锁反应，使联军溃散。诸侯们当然不想见到那种场面。

一名骑士推开士兵，走到前方。

「你们退下吧。只有我才有办法对付这男人。」

那人年纪约莫二十上下，个子与罗兰差不多高。虽然身材比罗兰瘦削，但是手脚精实，看得出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战士。那人有一头脱色般的白色短发，五官端正，右眼有道隐约的刀疤。

他穿著以白色为基调的军服，肩上扛著有精致黄金花纹的白色大剑。

「巴谢拉王子……！」

就连罗兰也不禁感到惊讶。没想到陷害自己与雷格那斯的主谋，联军的主帅，居然会主动现身。

不过，这正是好机会。只要杀了这男人，一切就全解决了。

罗兰正想策马前进，又握紧缰绳停步。尽管巴谢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但是仍然能看出，这男人的武艺极为高强。

「怎么啦？你不过来的话，就换我主动过去啰？」

巴谢拉蓝色的眸子中盈满战意。他狂傲地笑著，一夹马腹。

下一瞬，凌厉的杀气化为剑刃，袭向罗兰。

大剑雷霆万钧地交锋，火花疯狂喷溅。罗兰在马背上摇晃不已。虽然弹开了对方的剑，可是却被剑压逼得失去平衡。

──多么强大的速度与臂力啊……！

罗兰暗自心惊，但他还来不及恢复平衡，巴谢拉已经再次逼近了。

大气悲鸣，火花再次飞溅。尽管勉强弹开攻击，但是罗兰的剑已经完全失去速度了。

巴谢拉机不可失似地高举大剑。罗兰见状，毅然决然地以自己的坐骑冲撞对方的坐骑。

没料到这招的巴谢拉，不得不分心控制马儿。虽然只有短短两秒的时间，不过已经足够让罗兰反守为攻了。

巴谢拉一个扭身，避开罗兰快如闪电、足以穿胸透背的突刺。剑刃划过铠甲，护具的碎片伴随著令人感到不悦的刺耳噪音，飞到空中。

巴谢拉并不拉回身体，反而让上半身更加倾斜。他瞄准罗兰的腰，水平挥动大剑。抽回宝剑的话来不及防御，但后退的话，爱马会被斩首。

罗兰面不改色地微动剑柄，以柄头弹开巴谢拉的剑锋。只要角度有丝毫偏差，他的身体应该会被拦腰斩成两半吧。

带著敌意的视线彼此碰撞著，两人短兵相接，宛如两道狂风，在极近的距离激烈交锋，短时间内难以分出高下。

士兵们退到一旁，远远地围观他们战斗。太接近的话，说不定会被卷进暴风之中，因此失去脑袋。无论罗兰，或是巴谢拉，都不会在乎这些人的小命。

双方同时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但是都被对方的大剑挡下。两人调整著呼吸，拉开距离。

「黑骑士果然名不虚传呢。」

巴谢拉露齿而笑。

「我当佣兵时，游历各地，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强的骑士。」

罗兰也深有同感。巴谢拉的勇猛与自己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想当年，他曾与从南海来的狂战士对峙过，巴谢拉是自那之后再次遇见的强敌。

不过，有件事令罗兰很在意。

「你那把剑，是哪里来的？」

罗兰低声发问，巴谢拉微微挑眉。

「你想说什么？」

「能够承受你的力气，而且与杜兰达尔猛烈交锋这么多次，也不会折断或出现缺口的剑，可不是什么寻常之物。」

巴谢拉的大剑，给罗兰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是与自己的杜兰达尔、吉斯塔特王国战姬们的龙具、亚斯瓦尔公主桂妮薇亚的宝剑卡里博恩，还有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黑弓相同的感觉。是超越人类智慧的某种东西才具有的，特殊的感觉。

「这是监护人阁下给的。由来不知道。」

巴谢拉以不感兴趣的口吻说完，猛地逼近。

罗兰举起宝剑，在心中感谢战神特里格拉夫。不能让这危险的男人追击雷格那斯王子。幸好自己有机会绊住他。罗兰打从心底这么想。

──不过，我还有一项非完成不可的使命。

不论如何都要活下来，与我们会合。雷格那斯王子是这么说的。

再多争取一点时间，接著想办法逃走。虽然这任务远比交战困难，可是完成主君交代的使命，也是骑士的职责。

黑骑士再次正面迎战朝自己疾冲的白发王子。

第六卷 1 强敌

带著春天气息的风，轻轻摇晃草丛间的小花蕾。

数名旅人骑著马，在万里无云的青空下，沿著公路前进。

旅人总数为五。其中一人是布琉努的年轻贵族，另一人是贵族的随从。除此之外，还有两名吉斯塔特的战姬，以及一名奥尔米兹公国的骑士。是很令人惊奇的组合。

骑在最前头的年轻人名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治理亚尔萨斯的冯伦伯爵家的长男，与他熟识的人昵称他为堤格尔。入春之后，年纪增长一岁，所以今年十八岁了。

堤格尔将家传宝弓插在马鞍左侧，将箭袋挂在马鞍右侧。在布琉努贵族眼中，只有懦夫才会使用弓箭，不过这是他最擅长的武器。

远远见到要塞的黑影，堤格尔勒马停蹄。

骑在他身边，人称『冻涟的雪姬』的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开口：

「那就是纳瓦拉要塞？」

「没错。总算来到这里了……」

堤格尔大大呼出一口气，因长途跋涉而带著风尘的脸上浮现焦躁与不安。

「我们休息一下吧。」

琉德米拉──米拉慰劳地说道。堤格尔有点迷惘。

「这样比较好。」

人称『罗轰的月姬』的战姬奥尔嘉·塔姆也同意米拉的话。她温柔地抚摸自己坐骑的鬃毛，继续说下去：

「马儿们也累了。剩下的路不多，所以更该休息。」

奥尔嘉出身于游牧民族，今年十五。虽然是五人中年纪最小的，但是比在场的人都懂马。大家现在的坐骑，全是由她挑选的。

堤格尔低头看著自己胯下的马儿，改变想法，向两名战姬道谢：

「谢谢你们。看来我太焦急了。」

米拉温柔地笑著，奥尔嘉腼腆地低头。

「去年离开亚尔萨斯时，完全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回到布琉努呢。」

堤格尔的部下拉菲纳克感慨良多地说著，米拉的副官加雷宁沉稳地笑著接话：

「除了墨吉涅，我们已经把布琉努周围的国家绕过一圈了呢。」

堤格尔与拉菲纳克离开亚尔萨斯，前往奥尔米兹，是去年夏天时的事。当时他奉了布琉努国王法隆之命，以联络员的身分帮忙寻找内奸。

不过，堤格尔只在奥尔米兹待到夏末。因为吉斯塔特决定介入亚斯瓦尔的内乱。为了成为米拉的力量，堤格尔加入吉斯塔特军，与米拉一起前往亚斯瓦尔。

秋末冬初时，亚斯瓦尔的内乱结束。堤格尔与米拉、拉菲纳克、加雷宁一起渡海，前往萨克斯坦王国。

当初的目的是寻找与『魔弹之王』有关的线索，不过堤格尔一行人在萨克斯坦邂逅了在大陆流浪的奥尔嘉，被卷入王家与土豪之争，深深介入了『狼人』骚动，最后在萨克斯坦过冬。

十一天前，萨克斯坦的有力土豪，同时也是堤格尔等人的朋友的瓦尔特洛缇告诉堤格尔一件惊人的消息──纳瓦拉要塞冒出火舌。

纳瓦拉骑士团的团长罗兰，是堤格尔为数不多的理解者，也是重要的战友。他不但放手称赞堤格尔那被布琉努的诸侯贵族鄙视的箭术，也在亚斯瓦尔的内战中与堤格尔并肩战斗。

由罗兰驻守的要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堤格尔等人十万火急地整理行李，于隔天离开汉诺威，在还残留著许多积雪的山林中奔驰，以十天时间走完了平常需要十三、十四天才能走完的路程。

今天，一行人总算抵达了布琉努──的西方国界。

五人离开公路，在草原上轮流守望与休息。

结束守望工作的堤格尔，躺在草地上眺望著青空时，不知不觉中睡著了。大约过了半刻，才被米拉戳著脸颊唤醒。

「你果然累了呢。」

米拉轻笑。堤格尔苦笑著起身。

「我做了个怪梦。梦到自己在首都尼斯参加光轮节。」

光轮节是布琉努新年时特有的活动。由来据说与开国国王夏立尔即位时，太阳周围出现光圈有关。

「咦？你不是说你没参加过首都的光轮节吗？」

「是啊。我只在十岁时去过一次首都而已。前天我们不是遇到来自布琉努的旅人，听对方说了不少事吗？我想应该是听到那些，才会做怪梦吧。」

旅人告诉堤格尔许多布琉努最近发生的事，也聊到了首都的光轮节。

必须在旅行中过新年，是离开萨克斯坦时就知道的事。尽管堤格尔觉得不在意，可是说不定心中某处，对这件事是感到遗憾的吧。

──话说回来，梦里出现了令人怀念的脸孔呢。

在梦里，一名少女拉著堤格尔的手，在热闹无比的新年大街上穿梭。

她总是那样。明明和自己同年，却老爱摆出姊姊的姿态对待堤格尔。尽管堤格尔对她的态度感到无奈，但并不因此觉得不愉快。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四年前的事了。不知道她现在还好吗？

──对了。

那少女曾经说过，总有一天，要带堤格尔参观首都的光轮节。

她之所以出现在梦里，也许和那些话有关吧。

「在你的故乡，过年时会把葡萄酒献给十位神明，对吧？」

米拉的声音使堤格尔回神。

「是啊。我们会用泥土堆成代表亚尔萨斯的小山，一面唱颂神明的名字，一面把酒倒在山上，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作物丰收、猎物丰富。祭完神后，大家一起饮酒作乐。」

「今年是没办法了，希望明年有机会看到。」

「非常欢迎你来参观。」

堤格尔笑道。米拉小声说著「真是期待。」，并以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在堤格尔额上轻啄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退开。

她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土与草屑。其他人已经在做出发的准备了。堤格尔也把马鞍放在自己的坐骑上。如今看来，马儿们确实比刚才有精神多了。

「再加油一下。拜托你们了。」

堤格尔等人朝著纳瓦拉要塞出发。

一行人在离要塞约五百阿尔昔（约五百公尺）左右时止步。

「看来不像被哪边的军队攻打过呢。」

米拉发表感想。他们本来以为附近可能有敌军布阵，所以先停在远处观望，但是现在看来，不像是那种情况。

虽然城墙有燃烧过的焦痕，但是有不少人在城墙上忙碌地走动，而且要塞中随处飘扬著布琉努军的红马旗，城门也是大开的。

──该怎么说呢？虽然说不太上来，不过总觉得有点奇怪。

尽管是第一次见到纳瓦拉要塞，但是看著要塞，堤格尔有股说不出的别扭感。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拉斐亚斯没有反应就是了。」

米拉的长枪饰有美丽的蓝与金色花纹，枪头部分宛如以整块没有杂质的水晶切削而成，看起来就像艺术品似的。当然，它不是华而不实的装饰品，而是只有战姬才能使用的龙具。不但拥有自我意志，而且能操纵寒气。

奥尔嘉腰间的短斧也是龙具，拥有干涉大地的力量。

除了这些能力，龙具们还能察觉魔物的存在，并警告使用者。米拉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要再接近一点吗？」

发问的是奥尔嘉。「不。」堤格尔说著，环视同伴。

「请大家先在这里待一下。我一个人过去看看。」

「虽然不知道少爷在意什么，不过我也要一起去。」

拉菲纳克理所当然地道，但堤格尔摇头。

「连你也来的话，旅人或商人路过这儿时该怎么办？」

一行人里，只有堤格尔和拉菲纳克是布琉努人。

看在旅人或商人眼中，吉斯塔特的三人组应该很稀奇吧。尤其米拉与奥尔嘉都外表可爱娇美，在萨克斯坦旅行时，也有不少男性上前搭讪。当然都被堤格尔三人赶走了。

虽然说引人注目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不能被一般人知道她们是战姬。假如有人上前搭讪，需要布琉努人在一旁牵制才行。

拉菲纳克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但是请少爷千万不能莽撞行事。要是您乱来，就罚您一整天不准打猎。」

堤格尔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年长的随从，战战兢兢地确认：

「不是乱来的事，就可以做吧？」

「是不是乱来，由我和加雷宁阁下决定。」

拉菲纳克冷酷无情地道。加雷宁稳重地接话：

「假如您害琉德米拉大人担心或生气，我就会认定为乱来。」

「我会慎重行事的……」

堤格尔不太有信心地说著，策马前进。

前进了一小段路后，堤格尔凝视著稍微变大的要塞，总算明白怪异感的由来。

──城墙上的那些人，不是骑士。

那些士兵的武装并不统一，头盔与铠甲、盾牌的模样也与纳瓦拉骑士团的不同。

仔细想想，要塞中只升著红马旗，也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没有升起马头上戴著头盔的纳瓦拉骑士团军旗呢？

──总之先和城里的人谈谈吧，在这里回头，无法明白任何事。

既然升著红马旗，那些人肯定是布琉努军。说不定是基于某些原因，所以罗兰才会把要塞交给他们守卫。

这时的堤格尔，压根儿没想过要塞被夺取的可能性。因为那样太没有道理了。

目前，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没有攻打其他国家的余裕。这是堤格尔亲眼确认过的。

布琉努的诸侯贵族因嫉妒罗兰而出兵，这种可能性也很低。

想与黑骑士及训练精良的纳瓦拉骑士团开战，必须做好折损大量兵力的觉悟。而且那么做，不但会使国王不高兴，也可能与领地在西方国界旁的诸侯为敌。应该没有人会冒著这些风险，执意出兵吧。

来到城门附近时，堤格尔不经意地转动视线。

有人躺在不远之处的草丛中。

由于听得到对方在哼歌，表示那个人没有睡著。是与要塞有关的人吗？从堤格尔的角度，看不到对方的脸，只能知道那人个子颇高，头发是白色的。

虽然有点在意，但堤格尔也不好意思打扰对方休息，于是他直接前往城门，翻身下马，向守门的卫兵说道：

「打扰了。我是治理亚尔萨斯的冯伦伯爵家的堤格尔维尔穆德。我是来找罗兰阁下的，可以帮我通知他吗？」

「──你说罗兰？」

有人从堤格尔背后发问。

堤格尔惊讶地回头，一名白发男子正以愉快的表情低头看著自己。

那男人与罗兰差不多高大，身上穿著以白色为基调的军服，肩上扛著有精致的黄金花纹的白色大剑，五官端正，右眼有道隐约的刀疤。

发现他是刚才躺在草丛中的男人，堤格尔不禁骇然。堤格尔完全没发现男人接近，甚至连草丛的窸窣声都没听到。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以剑尖指著堤格尔，剑身反射著暗沉的光辉。从男人的动作可以看出，他的身手极为高强，同时也能察觉，这男人只是在吓唬堤格尔。因为他身上不带杀气。

堤格尔推开大剑，挑衅地道：

「虽然你听到罗兰阁下的名字，但是没听到我的呢。我是冯伦家的堤格尔维尔穆德。究竟是哪来的乡巴佬，才会以剑指著第一次见到的人呢？」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以认真的表情做确认：

「你真的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不是冒牌的？」

堤格尔疑惑地皱眉。自己不是什么能打著名号招摇撞骗的知名人物。

「没错。但是很可惜，我现在没有带著能证明身分的物品。」

男人感动似地连连点头，下一瞬，大剑再次于空中画出圆弧，指著堤格尔。速度快到令堤格尔来不及反应。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自报姓名呢。」

男人在剑尖凝聚杀气，笑道：

「我叫巴谢拉。巴谢拉·科奈尔·菲利浦·德·夏立尔。」

堤格尔瞪大眼睛。在布琉努，『德·夏立尔』代表的是开国国王夏立尔，只有王族才能使用这个姓。这么说来……堤格尔想起在旅途中，曾经听说法隆王认了某个年轻人为私生子，并承认其王子身分的传闻。

「巴谢拉王子……？」

堤格尔以难掩疑惑的表情看向白发王子。巴谢拉点头。

「至于乡巴佬这点，倒是没说错。冯伦啊，能在这里见到你，肯定是诸神的指引──你这个卖国求荣的家伙。」

堤格尔在理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后，傻住了。

「什么？」

「听说你拉拢吉斯塔特的战姬，打算把亚尔萨斯出卖给吉斯塔特。之所以整顿山路，也是为通敌叛国做准备。你就好好解释给我听吧。」

「等一……不对，请等一下。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堤格尔大叫著，想冲上前质问，但是被巴谢拉的剑尖挡下。城门的守卫们也以长枪从背后指著他。

「乖一点，我就不会杀你。就像刚才说的，我只是想听听你的说法而已。」

巴谢拉露出残虐的笑容。动作被封的堤格尔，除了咬牙怒瞪他之外，什么事也不能做。

在士兵们的簇拥下，堤格尔被押进要塞的地牢里。

†

地牢很昏暗，内部粗制滥造，而且弥漫著一股霉味。

堤格尔坐在椅子上，双手被戴上木枷。

牢房一角有解手用的木桶，黑弓与箭袋被随意地扔在木桶旁。堤格尔被扣押时，马与行李都被士兵没收了，但是他们似乎不觉得弓箭是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把它们一起扔进牢里。

堤格尔生平第一次感谢布琉努看不起弓箭的价值观。假如家传宝弓被夺，不但对不起列祖列宗，更重要的是，这把黑弓已经是堤格尔的重要搭档了。至今为止，他不知被黑弓救了多少次。

巴谢拉隔著桌子，站在堤格尔对面。烛台的微弱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

──没带拉菲纳克来是对的。

如今的堤格尔，已经冷静到能思考这种事了。当然，他心中正燃烧著非比寻常的怒火，但还是安静地将其压抑下来。

──米拉他们一定会来救我的。在那之前，还是安分点吧。

堤格尔如此告诉自己。巴谢拉以大剑的剑尖轻敲地面。

「那就开始吧。你第一个接触的，是奥尔米兹公国的战姬对吧？而且还是对方主动和你接触的。」

「是的。」

堤格尔点头，简洁地说明四年前发生的事。巴谢拉歪著头问道：

「你的箭可以飞多远？」

三百阿尔昔。堤格尔一说完，巴谢拉立刻不悦地皱眉。

「不要以为吹牛对我管用。直到前年为止，我一直是佣兵哦。我不只去过附近国家，甚至到过南海的伊夫里奇亚。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没听说过能让箭飞到三百阿尔昔之外的神射手。」

堤格尔有点惊讶。他想起法隆王也问过这个问题。不懂箭术的国王，就算听到三百阿尔昔，也没有太大的反应。看来巴谢拉是真的在世界各国走动过。

「要我表演给你看吗？」

堤格尔说道，巴谢拉扬起嘴角。

「还敢继续吹牛，算你有种。哪天去首都时，再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吧。我会帮你准备许多观众的。」

他似乎打算让堤格尔在首都出丑。尽管自己很想叫对方别开玩笑了，不过堤格尔还是将双手用力握拳，以免怒气爆发。

「话说回来，你和奥尔米兹的战姬──露利叶阁下很要好呢。听说你在墨吉涅战斗时，被露利叶阁下的部队搭救。远征亚斯瓦尔时，也以客将身分跟在她身边。为什么露利叶阁下这么照顾你呢？」

巴谢拉的眼神变得很冷漠。原来如此啊──堤格尔理解了。

──简单来说，就是觉得我不配享有那种待遇。

的确，冯伦家完全配不上战姬，有人因此产生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不努力证明自己清白的话，不但会对不起米拉他们，还可能给远在故乡的父亲添麻烦。堤格尔谨慎地回答：

「在墨吉涅战斗时，露利叶阁下之所以搭救我们，并非因为是我率领部队。当时露利叶阁下派遣侦察部队查探布琉努军的消息，发现的正好是我的部队。」

「你想说那只是刚好吗？那么远征亚斯瓦尔时呢？」

「身为与奥尔米兹缔结友好关系的冯伦家的人，是我主动要求帮忙的。亚尔萨斯之所以没有派出士兵，是因为来不及准备人手。而露利叶阁下是顾虑到我的领主之子身分，才让我担任客将的。」

「顾虑吗？想想奥尔米兹和亚尔萨斯之间的实力差距，这顾虑还真是够大方的呢。」

巴谢拉冷笑。似乎认为堤格尔是在找藉口。

「我不否认露利叶阁下很厚待我。因为那位阁下的个性就是如此宽大。但是，只因为这种理由，就认为我与吉斯塔特私通，也未免太捕风捉影了。」

其实堤格尔本身有很大的弱点。假如被其他人知道自己与米拉两情相悦，一定会把这当成通敌叛国的证据。无论如何，一定要隐瞒这件事才行。

「露利叶阁下的部分，就先当成这样吧。不过除了她，你和另外三名战姬也过从甚密。是莱德梅里兹、波利西亚、奥斯特罗德的战姬对吧？」

巴谢拉说的是『银闪的风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光华的耀姬』苏菲亚·欧贝达斯，以及『虚影的幻姬』宓莉莎·葛林卡。

──要是他们知道我还和奥尔嘉交上朋友，一定会更加起疑吧。

堤格尔心道。巴谢拉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

「就连嘉奴隆公爵或泰纳帝公爵那样的大贵族，也顶多只能与两、三名战姬有交流。为什么边境的小领主之子，能和四名战姬这么熟稔呢？那样对战姬阁下们有好处吗？」

巴谢拉凌厉地看著堤格尔，碧眼发出带著威吓的魄力。堤格尔一面承受著那股压力，一面说明自己与三人的邂逅经过。由于不能提及魔物的事，所以必须加以润饰才行。

「波利西亚与奥斯特罗德……的欧贝达斯阁下与葛林卡阁下，原本就与露利叶阁下很要好，甚至会以朋友身分，而不是以战姬身分拜访彼此的公国。我是在那两位大人造访奥尔米兹时，受露利叶阁下介绍的。」

「那么，莱德梅里兹的维尔塔利亚阁下呢？」

「那位大人与露利叶阁下的关系，绝对称不上友好。」

堤格尔尽可能地以含蓄的方式说道：

「我是在维尔塔利亚阁下为了领地问题，来到奥尔米兹时认识她的。维尔塔利亚阁下之所以与我交谈，应该是为了牵制奥尔米兹吧。因为亚尔萨斯与莱德梅里兹之间，只隔著孚日山脉而已。」

「哼。所以你和战姬们，不是基于某些利害关系而往来的吗？」

「与亚尔萨斯往来，能得到利益的，只有奥尔米兹与莱德梅里兹而已吧。」

「其他两人呢？」

「因为露利叶阁下当我是朋友，那两位是看在露利叶阁下的面子上，才和我来往的。」

堤格尔没有说谎。他与她们的关系确实有这样的一面。假如被苏菲与宓莉莎听到这些话，说不定会生气吧。但是只要告诉她们原委，她们一定会谅解堤格尔的。

「在战场救你的命，准备要职帮你镀金，介绍大人物让你认识……和亚尔萨斯来往，可以得到的好处明明不多，露利叶阁下对你还真好。这么方便好用的战姬阁下，你以后也打算这样压榨她是吧？」

原本努力箝制的感情，迸裂了。

堤格尔转动颈部，以充满怒气与杀气的眼神瞪著巴谢拉。两秒后，他以因过度压抑而僵硬的声音说道：

「请不要侮辱我的朋友。」

巴谢拉脸上倏地失去感情，但是只有短短一瞬。他马上恢复笑容，将右手按在堤格尔头上，揉著他暗红色的头发。

「不好意思啊，我当了太久的佣兵，所以有时候讲话不太好听。」

堤格尔沉默不语。因为他必须花力气按捺快要爆发的感情。

虽然被对方挑衅成功，但是堤格尔并不后悔。假如巴谢拉再说一次同样的话，他也一定会有同样的反应。就算那么做会加深自己的嫌疑，堤格尔也无法保持沉默。因为世界上有绝对不能退让的东西。

巴谢拉放开手，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亚斯瓦尔的内战，在秋末就结束了吧？冬天时，你在哪儿做了什么？」

「我去了萨克斯坦王国。」

堤格尔也调整心情，简短地回话。巴谢拉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为什么要去萨克斯坦？」

「我父亲说过，该去未知的土地旅游，好增广见闻。假如不趁这个机会到萨克斯坦走走的话，我这辈子应该都没机会去那里吧。」

这部分完全是说谎。但不论是寻找『魔弹之王』的线索，或是被卷入王族与土豪之争，说了只会让自己陷入更麻烦的情况而已。

「你一个人去的？」

「原本有个随从跟著我。但是他在那儿认识了恋人，于是留在萨克斯坦，和我分开了。」

如果被拉菲纳克知道，他一定会傻眼吧。可是现在也只能胡扯一通了。

「你在萨克斯坦看到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托了亚特里斯王子之福，堤格尔在萨克斯坦见识到不少东西。只要小心，别在回答时提到王子的名字就行。

「看来你是真的去过萨克斯坦呢……」

巴谢拉没趣似地哼了一声。

「就暂时这样吧。等回到首都，我会再重新审问你的。」

「请等一下。我有两件事想请教殿下。」

堤格尔叫住转身想离开的巴谢拉。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和这男人多说任何一句话，但还是必须忍耐著，问出想知道的事才行。幸好巴谢拉愿意停下脚步，回过身看他。

「第一件事，我父亲呢？他也被怀疑了吗？」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在担心父亲？」

巴谢拉皮笑肉不笑地道：

「冯伦伯爵目前人在首都尼斯的王宫。是被国王陛下找去的。想见父亲的话，就安分点。」

堤格尔松了口气。既然是法隆王把父亲留在王宫，就可以放心了。就算有人怀疑他们父子通敌叛国，应该也不能对乌鲁斯做什么吧。

「你母亲呢？你不担心她？」

巴谢拉突然问道。堤格尔因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而连连眨眼。

「我母亲在我九岁时，就因病过世了。」

巴谢拉脸上出现复杂的阴霾。「病死吗？」说这句话时的他，表情很符合年龄。不过他又立刻抹去那神情，恢复成原本充满自信的模样。

他以目光催促堤格尔继续发问。

「另一件事，是罗兰阁下与纳瓦拉骑士团。他们怎么了？」

「哦，因为你直到几天前都在萨克斯坦，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呢。」

巴谢拉发出满是恶意的笑声。

「他们是叛徒。和雷格那斯王子勾结，想谋杀我。」

堤格尔瞪大眼睛。尽管巴谢拉的说明简洁易懂，但是每一字、每一句都具有强烈的冲击力，使堤格尔觉得头晕目眩。这些话太难以置信了。

「所以我才会带兵过来兴师问罪。他们先是躲在这要塞里不出来，最后就逃走了。虽然我们查到骑士团的下落，不过直到现在，还没发现罗兰……」

说到这里，巴谢拉愉快地俯视堤格尔。

「帮我们找罗兰吧？答应的话，可以洗刷自己的嫌疑哦？」

堤格尔以坚定的眼神回望那双碧眼，无言地表示拒绝。

巴谢拉耸了耸肩，消去烛火，扛著大剑走出地牢。

堤格尔忽然想起刚才被揉头发时的感觉，觉得有点奇妙。就巴谢拉的体格而言，他的右手似乎很小，而且手指也很细瘦。

巴谢拉离开后，堤格尔坐在被黑暗封锁的地牢中，陷入沉思。

「那个王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是真心想讨伐罗兰和雷格那斯王子吗？

──虽然他说那两位想谋杀他……但我是不会相信的。

没有比罗兰更不适合谋杀这个词的男人了。雷格那斯也是。

十岁时，堤格尔曾见过雷格那斯。印象中，他是个温和稳重的王子。去年在亚斯瓦尔与罗兰重逢时，两人也曾聊到雷格那斯的事。从罗兰的话听来，王子的为人似乎没有改变。

──必须脱离这里，向罗兰阁下问清楚才行。

不只罗兰他们，还必须想办法弄清楚自己的事。

──造谣我私通吉斯塔特的，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牢房门被打开，三名男子走入牢中。其中一人提著油灯。三人中最年长的约莫三十岁，另外两人大约二十五岁。

「你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吗？」

三人包围住堤格尔，脸上挂著轻蔑的笑容。堤格尔瞪著他们。

「你们是谁？」

「叛国贼居然敢这么嚣张。」

其中一人从后方架住堤格尔的双肩，封住他的行动。最年长的男人伸手拉扯堤格尔的嘴唇。

「就是这张嘴吗？你就是用这张嘴讨好隔壁国家的战姬、奉承黑骑士、谄媚陛下的吗？只会耍嘴皮子，不会用剑也不会用枪的废物乡下贵族。」

堤格尔压抑著满腔怒火，扭身想闪躲。但是因为双肩被架住，无法躲开。

「怎么样？有没有稍微理解自己的立场了？你这个丢尽贵族脸的无耻之徒。」

男人嘲弄著，放开手，改以拳头招呼堤格尔的腹部。堤格尔痛得弯腰。孬种、胆小鬼、当不成骑士的废物、媚外求荣的外国走狗……男人们一面辱骂，一面对堤格尔又打又踢。

「身为荣耀的布琉努贵族，我最看不起你这种除了一张嘴，什么都不会的人。」

堤格尔弓著身子，咬紧牙关忍受殴打。反击的话，他们一定会找更多人来整治堤格尔。就算闹到被巴谢拉知道，他们也一定会挑对自己有利的话，帮自己辩护。

──除了箭术，我确实没有任何长处。

但是，有许多人认同我的箭术。

──而且，我没有通敌叛国。

战姬们也和我互相认同。

所以，这种程度的谩骂与暴力根本没什么，一定能捱过去。

也许是对一声不吭的堤格尔感到不满吧，最年长的男人粗鲁地揪著堤格尔的头发，让他抬起脸，猥琐地笑道：

「说给我们听啊？你到底是用了什么华美词藻拉拢战姬们的呢？还是说，你是先把她们灌醉，然后在床上讨好她们的？」

堤格尔冷冷地看著对方，豁出去地道：

「单方面地殴打无法反抗的人，这就是你说的荣耀吗？」

男人气得脸红脖子粗，拳头重重地打在堤格尔脸上。

堤格尔连人带椅地摔倒。男人喘著气，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堤格尔，大声咒骂一阵后，呼唤另外两人离去。其中一人发现躺在角落的黑弓，对堤格尔露出讥嘲的笑容。

地牢再次被黑暗包围。堤格尔爬了起来，一面感受石头地板的坚硬与冰冷带来的不愉快，一面确认手脚与手指的情况。幸好没有骨折。

「必须趁今晚逃出这里才行……」

堤格尔自语著，因疼痛而皱眉。他缩起身体，必须趁现在让身体休息才行。

──那几个家伙，是北方诸侯吗？

刚才，堤格尔一面忍受著拳打脚踢，一面竖耳聆听男人们谈话。对话中出现几个曾经听过的地名与诸侯名。他们为什么会跟随巴谢拉呢？

就算有疑问，也想不出答案。堤格尔很快地沉沉睡著了。

†

打开门锁的声音，使堤格尔醒了过来。

牢房门被安静地打开，有人走入地牢。对方没有点灯，所以无法辨认其身影。那人一言不发地，慎重地朝堤格尔走近。

──是米拉来救我了吗？

如果来的是巴谢拉或他的手下，应该会大剌剌地走进来吧。所以堤格尔才会如此猜测。但是对方的行动又很奇妙，并不直接靠近，似乎在观察他的模样。

堤格尔压低声音，谨慎地开口：

「米拉？」

入侵者停下脚步，一道不认识的女声以细微的音量发问：

「你在那里吗？」

气息朝这儿接近，随后，两团巨大又柔软的什么撞上堤格尔的脸。堤格尔来不及惊讶，整个人就向后仰倒，后脑重重撞在地上。如果没有那柔软的东西压在脸上，他应该会痛到叫出声吧。

「你、你还好吗？」

压在自己身上的某人急急忙忙地退开。一阵甜香钻入鼻腔。

察觉对方绊倒时，压在自己脸上的柔软是什么东西后，堤格尔觉得很难为情。对方似乎也一样，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但是，一直不说话也不是办法。堤格尔很好奇对方是谁。

「你是什么人？」

「在回答这问题前，先告诉我一件事。你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吗？」

堤格尔皱眉。难道说，她是来救自己的吗？

「没错。」

「保险起见，先让我做个确认……说出你父母亲的名字，还有，告诉我巴多兰和蒂塔是谁。」

堤格尔很惊讶，这人相当清楚自己的事。

──这声音，我曾经在哪儿听过。但不是最近听到的，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

堤格尔完全想不出是谁。总之先回答她的问题再说。

「我父亲叫乌鲁斯，母亲叫蒂亚娜。巴多兰是我父亲的部下，蒂塔是我家的侍女，我家的家事几乎全是她包办的。」

「还有一个问题。你记得名叫露蒂安妮的女孩子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四年前。」

那名字，以及四年前这个数字，使堤格尔从记忆的柜子中找出一名少女的脸庞。

白银色的长发，左右不同色的虹膜，总是堂堂正正的态度，永远不失开朗的表情。

「是露蒂吗……？」

堤格尔忍不住以昵称唤道。「太好了。」对方──露蒂笑了起来。

「我还在想，如果你忘记我，就不管你了。你捡回一条小命了呢，堤格尔。」

「你是认真的对吧？」

「当然。才短短四年不见，就忘了我的薄情郎，有必要救吗？好了，在品尝过久别重逢的欣喜后，我们快逃吧。」

可以简单地想像出对方笑容满面但毫不留情地说出这些话的模样，堤格尔不禁苦笑。从第一次见面起，她──露蒂安妮·贝杰拉克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很高兴你一点也没变。话说回来，虽然这要求很强人所难，不过你身边有短斧之类的东西吗？我想破坏这木枷。」

「好。」

露蒂说完，伸手抓住堤格尔的鼻子。

堤格尔有点疑惑，没想到她开始到处碰触堤格尔的身体。难道是想找出解开木枷的方法吗？堤格尔正如此猜想，一道劲风拂过他的左手，发出硬物碰撞的声音。

堤格尔手上的木枷，是由两片木板组合而成的。一端有铰链，另一边是挂锁。露蒂似乎是以剑或什么道具，连著木板把锁劈坏了。

「这样应该行了。」

「谢谢……」

既然没伤到手脚或手指，就不该有太多意见。

「你等一下。」

堤格尔对露蒂说完，凭著有火光时的记忆，走到角落，忍著臭气在黑暗中摸索，捡起黑弓与箭袋。他试弹了一下弓弦，没有问题。箭的数量也够多。

──幸好你没事。

堤格尔激动地抱紧家传宝弓兼搭档。不过又立刻转换情绪，把箭袋挂在腰上，握紧黑弓。

「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两人悄悄离开地牢。牢房外是朝左右延伸的走廊，墙上等间隔地插著火把，但是光线照不到这儿，露蒂的身形只是一团黑影。

「不是有个监视的士兵吗？你是怎么瞒过他的耳目的？」

虽然看不到露蒂，但是可以感受到她的气息。

「我趁著那人去小解时杀了他。所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你逃狱的事。」

露蒂若无其事地回道。堤格尔讶异地看著她。多年不见，露蒂似乎成长为优秀的战士了。

「跟我来。我们要从密道离开。」

露蒂说完转身，拔腿就跑。堤格尔连忙跟了上去。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好像与巴谢拉王子不同边？」

「现在的我，是雷格那斯殿下的随从。我从两天前起，潜伏在密道里，查探巴谢拉的动向。不久之前听说你被抓……」

对于巴谢拉，露蒂连王子两字都不加了，使堤格尔很惊蔚。既然她是雷格那斯王子的部下，和巴谢拉对立也是当然的，不过为什么她对巴谢拉这么有敌意呢？

──知道密道存在的事也很不可思议。话说回来，为什么露蒂会成为殿下的部下呢？

尽管有成堆的疑问，但堤格尔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发问。

当务之急，是逃出这座要塞。

†

八年前，堤格尔第一次见到露蒂。当时，两人都是十岁。

夏季将近的某个早晨，堤格尔骑著马，离开冯伦家所在的榭雷斯塔，前往附近的森林。目的当然是打猎，不过在这个时期，有不少人会为了采草药而在森林中迷路，所以一半也是为了巡逻。

这天，堤格尔卸下心头重担，心情非常好。

一个月前，堤格尔被父亲带著，参加了法隆王举办的狩猎大会。他在那儿偶然邂逅雷格那斯王子，并且在王子面前射下飞鸟、肢解野鸟、烤鸟肉给王子吃……做出这些大不敬的举动。虽然只是洒了盐巴的烤鸟，但王子吃得津津有味。

狩猎大会结束后，堤格尔突然开始感到害怕。

毕竟他可是给一国的王子吃了随手猎来的肉。虽然因为自己先吃了鸟肉，所以能狡辩说自己有做好试毒的工作，不过，假如雷格那斯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冯伦家应该会从地表消失吧。

堤格尔提心吊胆了一整个月，可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使他的恐惧逐渐淡去。既然没人来找自己问罪，表示王子没有吃坏肚子，也没有把这事说出去。所以应该不必继续担心了。

因此这天，堤格尔的心情比平常更好。

他为了寻找猎物，在森林中前进，忽然听到少女的尖叫。有人被野兽攻击了？堤格尔连忙抓著弓箭，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在那儿，堤格尔见到一名穿著白色缎面礼服的少女，以及一头正在威吓少女的野狼。尽管少女双手握著护身用的短剑，但也许吓坏了吧，只见她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再过三秒，八成就会变成野狼的大餐。

堤格尔立刻射箭。

飞箭在树林中穿梭，射中野狼的颈部。猛兽哀号著，身体开始摇晃。

就在这时，少女采取了出人意表的行动。

她向前一扑，以短剑斩向野狼。虽然说即使不那么做，那头狼早晚也会断气。不过她的攻击，确实让野狼倒了下来。

少女盯著野狼，大口喘气。确定它再也不会动之后，转头看向堤格尔，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援护得很好，该给予称赞。」

完全不是刚才还脸色惨白地发抖的人该说的话。堤格尔会傻住也是当然的。

少女得意洋洋地走近，抬头看著骑在马上的堤格尔。

直到这时，堤格尔总算发现她的异彩虹瞳。若不是他以前曾见过父亲的好友马斯哈·罗达特饲养的两眼不同色的猫，他现在应该会更惊讶吧。

「我叫露蒂，是旅人。你呢？」

该无视这名少女，直接离开吗？堤格尔很迷惘。普通旅人不可能穿著绢制礼服在森林中闲晃，她应该是哪个贵族家的千金吧。

──偶尔会有这种人呢……

每年都会有一、两个不认识领主乌鲁斯的诸侯贵族来到亚尔萨斯。他们几乎都是来参观孚日山脉的，再来就是打算沿著山路前往吉斯塔特王国的人。这些人通常都会假装成旅人。

为什么想参观孚日山脉呢？因为这座山脉有不少传说。据说山的深处栖息著龙；据说谷底耸立著古代的神殿；据说这里有开国国王夏立尔与美丽的妖精公主共度一夜的山洞……等等。

诸侯贵族听说了那些故事，特地来这儿见识广阔壮丽的山脉，任凭自己的想像力发挥，接著满意地回家，向朋友们炫耀自己的见闻。

乌鲁斯说，必须亲切地对待这些人才行。因为他们会从外地带各种资讯到亚尔萨斯。外界的资讯很重要，乌鲁斯深知这点。

堤格尔知道父亲的想法，所以虽然觉得很麻烦，但还是没有扔下少女离开。「我叫堤格尔。」他冷淡地回答。既然对方自称旅人。他也没有必要告诉她，自己是领主之子。

「你对这座森林很熟？」

「这里就像我家后院一样。哪里有什么，我大致上都很清楚。」

堤格尔回道，露蒂满意地深深点头。

「很好。堤格尔，告诉我关于这座森林的事吧。」

尽管堤格尔露骨地表现不满，但仍然没有违背父亲的方针。

再说，如果把她丢在这里，到时候出问题就麻烦了。

出于无奈，堤格尔只好点头答应。

总之先剥狼皮吧。见到那场面的露蒂，吓得晕了过去。

那年，露蒂在亚尔萨斯待了十天。

她会在中午前来到森林，和堤格尔一起玩到天色变暗后才离去。她似乎不住在榭雷斯塔，而是在附近另有别墅。

一开始，露蒂光是看到虫或蛇就会尖叫，掉到河里时会哇哇大哭，对应该有人为自己升火的事深信不疑。但是五天后，她不但能空手抓虫或蛇，还能跳到河里游泳，自己亲手升火。

就连当老师的堤格尔，也对她的学习能力之强感到惊讶。「因为我是姊姊，做得到这些也是当然的。」由于露蒂如此得意地回答他，所以后来堤格尔就不再称赞她了。

这时候，堤格尔和露蒂已经很熟了，可以天南地北地乱聊。

堤格尔问了她之所以来亚尔萨斯的原因。她说因为父亲想参观孚日山脉，可是露蒂对山脉没兴趣，所以跑来森林。

这不是真话。虽然堤格尔马上识破露蒂的谎言，可是没有说破。

因为露蒂是朋友。既然朋友不多想说，就不该多问。

「我会再来的。一定。」

离别的那天，两人在森林中第一次见面的场所握手道别。

「到时候，我再教你其他事。我还有很多事没教你呢。」

「真的可以吗？我马上就会追过你哦。」

露蒂调皮地笑著，看向堤格尔手上的弓，摇头。

「只有这个，我应该追不过你呢。」

她不是基于认同堤格尔的箭术才这么说的。应该说正好相反。

身为贵族千金，完整接受贵族教育的她，理所当然地拥有轻视弓箭的观念。

堤格尔耸肩。就算是朋友，也有无法互相理解的部分。比如露蒂认为在煎蛋卷中加乳酪是天下一品，堤格尔则坚持在煎蛋卷中夹烤得酥脆的薄肉片才是人间美味。两人对此互不相让。

道别后，露蒂充满活力地跑走了。堤格尔目送著她，直到身影完全从视野消失为止。

愉快又不可思议的十天结束后，堤格尔继续过著普通的日常生活。

夏去秋来，物换星移。虽然堤格尔偶尔会想起露蒂的事，但是又认为应该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因为露蒂没有理由再来这里。

没想到，整整一年后，春季即将结束时，露蒂再次现身于堤格尔面前。

堤格尔在森林附近的小丘上休息时，她毫无预警地出现。银发在空中飞扬。

「好久不见。你长高了？」

这是她的第一句话。这一年里，她也长高了不少，身体也开始带有女性的婀娜。

堤格尔单纯地因重逢而感到开心，没想到比去年更被露蒂耍得团团转。

我想做这个。我想做那个。露蒂这么说，理所当然地要求堤格尔教她这个，教她那个。主导权几乎握在露蒂手上，每天要做什么，可说全部由她决定。

但堤格尔并不因此感到不愉快。他教露蒂怎么用短剑、怎么做陷阱、怎么钓鱼。露蒂还是一样，不管什么，全都学得很快。

露蒂总是随身携带装著乳酪的小袋子，会在休息时和堤格尔分著一起吃。而且她每天带的都是不同种类的乳酪，令堤格尔很惊讶。露蒂对乳酪的事如数家珍，还会在吃乳酪时，热切地说明各种乳酪的产地。

转眼之间，十天过去，露蒂再次离开亚尔萨斯。

一年后，露蒂果然在同样的时节，再次出现于堤格尔面前。

与去年、前年相同，露蒂在亚尔萨斯逗留了十天。除了其中一天在榭雷斯塔观光之外，其余的日子，她都和堤格尔一起在山中奔驰。

露蒂变得比以前更活泼了。她拉著堤格尔东奔西跑，一起追鹿、合作杀死野猪、爬到大树上并肩眺望远方景色。

她还是带著乳酪，而且没有和去年重覆的种类，令堤格尔很是佩服。

有一天，堤格尔忍不住发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旅人露蒂，这样就够了吧？」

露蒂一面把树枝当成武器挥动，笑著回道。

堤格尔只能傻傻地看著她。

这几年的相处下来，露蒂告诉了堤格尔很多事。特别是首都尼斯的模样，以及贵族的动向与八卦等等，说得特别多。

由于堤格尔对这些事不感兴趣，所以几乎充耳不闻。不过从这些部分听来，露蒂应该是住在首都的贵族，或是领地在首都附近的诸侯之女吧。

堤格尔本来以为她不会再隐瞒身分了，但似乎没猜对。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姊姊不是教过你，不能用那种眼神看成熟女性吗？」

露蒂开玩笑地以树枝前端轻戳堤格尔的侧腰。她总是以年长者自居。堤格尔不高兴地道：

「我们根本同年吧？」

「我是春天生的，比你大了好几个月，所以知道的比你多。」

「知道的都是些没必要知道的事吧？」

「不管什么事，都不是没必要知道的事哦。」

一旦开始耍嘴皮子，堤格尔是绝对赢不过露蒂的。他很快就举手认输。

「──我说啊。」

露蒂忽然改变口气。堤格尔从来没见过她这种略带忧愁的表情，觉得有点紧张。

「下次再来，可能要两年后了。因为我会变得很忙……」

堤格尔可以体会。他自己身为领主之子，在年纪渐长之后，不得不学习与非做不可的事也变多了。虽然有时会碰上想抱头的难题，但堤格尔都当成自己该承受的职责，硬吞下去。

露蒂也是贵族之女，处境应该和堤格尔差不多吧。而且肯定有堤格尔无法理解的辛苦部分。

「也是有这种时候呢。有空时随时欢迎你来。」

堤格尔笑著伸出手，露蒂先是圆睁双眼，接著轻轻点头，回握住堤格尔的手。红色的左眼闪烁著微微的泪光。

两年后，春天即将结束时，两人在经常碰面的那座小丘重逢。堤格尔成长了许多，露蒂的白银头发也变长了，增添了不少女人味，遣词用字也变得更有礼貌。

尽管如此，两人做的事还是和以前一样。比谁马骑得快、一起吸花蜜、一起在树荫下眺望野花与蝴蝶、一起吃露蒂带来的乳酪。

话是这么说，也有与以前不同的部分。比如在河里沐浴时，露蒂会害羞地拉开距离。就堤格尔来说，由于身体某部分会产生强烈反应，所以也很感谢露蒂没有离他太近。

今天去这儿，明天去那儿的日子，一下子就过完了。离别那天，两人来到第一次见面的森林。

露蒂面带歉色地垂下眼帘，彷佛要宣布大事似地，挤出声音：

「有件事，我一直隐瞒著你。其实我不是旅人。」

「我知道啊。」

堤格尔若无其事地道，露蒂讶异地瞪大眼睛。

她沉默了大约十秒，以可怕的表情逼到堤格尔面前。

「那、那，那你说说看我的本名啊！」

这太强人所难了。堤格尔苦笑著投降，露蒂总算从打击中恢复，得意地挺胸说道：

「我的真正名字是──露蒂安妮·贝杰拉克。」

这下子，换堤格尔吃惊了。贝杰拉克家是从开国国王夏立尔的时代就一直传承到今天的、名门中的名门，与王家有很深的渊源。虽然因为领地不大，势力不如泰纳帝或嘉奴隆，但是就发言力来说，是不输另外两人的有力诸侯。

「为什么贝杰拉克家的千金会每年来这种地方呢？」

「我不能说。」

露蒂乾脆地拒绝回答。

「不过我没有恶意。请相信我。」

「我相信。」

堤格尔点头。虽然不知道露蒂来亚尔萨斯的目的，但她每年都只是来山里游玩而已，没办法从她的行为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恶意。还不如说，堤格尔教了大贵族家的千金那么多不必要的知识与技能，反而该担心对方家长找上门抗议呢。

露蒂将目光从堤格尔身上移开，看著远方。

「我可能没办法再来这里了。身为贝杰拉克家的独生女，我必须决定自己今后该走的路，而且也该考虑找对象结婚了……」

「找对象？结婚？」

看著惊讶的堤格尔，露蒂也一脸讶异。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我们已经十四岁了哦。目前我有六个未婚夫的候补人选，假如我想留在公爵家，迟早得从其中挑一人招赘才行──虽然说，如果我有喜欢的对象，也可以选择和那人结婚就是了。」

前半段话的冲击力太大，使堤格尔无法听进后半段话。

虽然说总有一天，堤格尔也必须找对象和结婚，不过他总觉得，那些事离现在的自己还很遥远。相反地，把这视为不久之后该面对的事的露蒂，就显得成熟许多。

「你也真辛苦呢。」这时的堤格尔，只能勉强挤出这样的感想。

在那之后，两人聊著天，怀念过往的一切。

天色开始变暗时，双方不约而同地伸手。

「要保重哦（Au revoir）。」

「你也是（Au revoir）。」

既然露蒂说她再也不能来了，所以这将是最后的握手。

堤格尔努力挤出笑容，握住露蒂的手。而露蒂也一样。

†

离开地牢的堤格尔与露蒂，爬上楼梯，横跨中庭，奔过走廊。有时藏身在暗处，有时缩在遮蔽物后方，以躲开士兵。

两人之所以能顺利逃亡，一方面是因为士兵们粗心，但假如露蒂对要塞不够熟门熟路，还是不可能完全不被发现的。露蒂知道许多有好几个出入口的房间，她利用那些房间抄近路，同时躲开士兵的巡逻。

两人走下楼梯，来到一间地下室。

「来到这里的话，就没问题了。」

露蒂很快地在事先准备好的烛台上点火。火光照亮房间中的老旧架子、酒桶、木箱等等。看样子，这里似乎是仓库。

堤格尔总算能看清楚露蒂的模样了。

银色的长发绑在脑后，比堤格尔矮一个头。

她身上穿著由白与黑组成，装饰著金线的军服，黑色薄布包覆著她的右腿，左腿则是橙色的。左手握著一把有弧度的单刃剑。

五官美到令人忘我，但是那双碧蓝与鲜红的晶亮眸子，与堤格尔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你好像被打得很惨呢……」

露蒂把烛台放在木箱上，伸出右手轻抚堤格尔的脸。

虽然伤口很痛，不过堤格尔还是逞强地笑道：

「这点小伤，没什么啦。」

露蒂听了，苦笑起来，抬头仰望堤格尔。

「你长高了呢。」

堤格尔还没想到该如何回应，露蒂已经不满地噘起嘴了。

「明明是我比较早出生，这样真是太不公平了。最后一次见面时，我们明明差不多高呢。」

「说是比较早出生，但也只早了两、三个月而已吧。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变成雷格那斯殿下的侍从呢？我还以为你早就结婚，变成公爵夫人了呢。」

「结婚？」被堤格尔一问，露蒂不解地歪头。

「你在说什么啊？」

「四年前，你不是说要结婚吗？」

堤格尔一脸困惑。难道自己记错了吗？

露蒂的目光在空中游移，彷佛在回忆往事。最后用力点头。

「嗯，我有说过呢。不过，虽然我说会考虑结婚，但是没有说一定要结。现在的我，是雷格那斯殿下的贴身护卫哦。」

这头衔与公爵夫人差太多了。堤格尔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慎重地发问：

「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你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我说得对吗？」

「当然。」

露蒂笑容满面地晃了一下左手的剑。

「殿下从小时候起，就对我很好。再加上三年前我弟弟出生，所以我接下了这个任务。而且这差事也比较合乎我的个性。当然，我也没有忘记身为贝杰拉克公爵家的人该有的使命。」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堤格尔诚心祝福。露蒂展眉而笑。

「谢谢。我本来就在想，如果是你，一定会这么说。」

接著她看向堤格尔手上的黑弓。

「我从罗兰阁下那儿听说了，你还是一直在使弓呢。」

「因为我只会这个。」

这并非自嘲，而是基于自负的回答。露蒂表情严肃地把自己的手覆在堤格尔手上，深深垂头，长发因此晃动。

「虽然说事到如今，但是非常对不起。」

「什么事对不起？」

突然被人道歉，堤格尔感到一头雾水。露蒂依旧低著头道：

「我以前一直对你使弓的事感到不以为然。但是自从担任殿下的贴身护卫后，我研究了各国使用的武器。」

因此明白，不是只有懦夫使用弓箭。箭术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神射手应该像优秀的剑客或枪兵一样受人尊敬。露蒂如此说道。

听了她的话，一直沉淀在堤格尔内心深处的小疙瘩，安静地消失了。

他轻拍露蒂的肩膀，对抬起头的露蒂笑道：

「下次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那是合好的意思。露蒂漾起微笑，用力点头。

露蒂打横推开仓库角落的木箱，地面露出一个足以让成年人通过的洞口。洞穴垂直向下延伸，墙壁上有充当梯子的把手。

「这就是密道。请拿著烛火跟我下去。」

两人依序爬进洞穴。

踩到地面时，凉冷的空气包围住堤格尔。他们来到一条石造的走道。

露蒂接过烛台，迈步前进。堤格尔走在她身边。

「这种密道，应该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吧。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是父亲告诉我的。我父亲是纳瓦拉骑士团的前前任团长。」

这番话让堤格尔想起罗兰与骑士们的事。原本压在心里的疑问接连爆发，如果是现在，应该可以发问了吧。

就在这时，两人面前出现一道石墙。但是并非完全无法通过，在腰部的高度，有个勉强能让人爬过的方形洞穴。

露蒂弯下腰，以烛光照亮洞穴。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呢。」

她把烛台交给堤格尔，准备钻进洞里。但是在上半身进入洞口时，突然停止动作。只见她两腿不住晃动。「不会吧？」堤格尔正心想，耳边已经传来露蒂微弱的声音。

「堤格尔，那个……可以从后面推我一把吗？」

堤格尔茫然地看著露蒂──正确来说，是看著她那被军服裙子包覆的臀部，以及丰满的大腿。

──对了，她去地牢救我时，也绊倒过呢。

堤格尔原以为是因为摸黑走路的缘故，不过现在想想，露蒂从以前起似乎就常出这种包。例如爬到树上却下不来、在河里游泳时腿抽筋之类的，每次都得让堤格尔相救。

「没办法倒退回来吗？」

「好像不行。来的时候明明没问题……」

堤格尔叹了口气，把烛台放在地上。不能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没空犹豫了。

「我要推了哦。」堤格尔说著，把双手放在露蒂臀部。「呀啊！」露蒂发出可爱的尖叫声，猛地向后一蹬，脚跟踢中堤格尔的胯下，使他痛到说不出话。

「对、对不起！我吓了一跳……」

露蒂似乎发现自己踢到堤格尔了，连忙开口道歉。

「我没事……」堤格尔靠在墙上，忍著痛，以沙哑的声音回道。他抬起头，发现露蒂的裙子被掀得老高。

由于包覆左腿的橙色薄布向上缠到腰际，所以看不到底裤。可是布料太薄了，臀部曲线一清二楚。堤格尔不动声色地把裙子拉回原状。

疼痛过去后，堤格尔再次告知露蒂，开始推她。

直到刚才为止，堤格尔只想著必须速战速决，但是充满弹性又柔软的触感传到手掌，使他不禁脸颊发烫。为了消除杂念，堤格尔用力闭紧眼睛，浑圆的双臀反而因此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经过一番短暂的苦战，露蒂的臀部总算被塞进洞穴之中。尽管过程只有十秒左右，但已经足以让堤格尔疲惫地叹气了。

就在这时，堤格尔不经意地低下头，见到发热肿胀的某个部位。这样的自己真的有办法钻过洞穴吗？要是因此被卡住，就太丢脸了。

堤格尔告诉露蒂他被踢到的部位还在痛，找藉口争取让自己冷静的时间。虽然这种说法使墙壁另一头的露蒂心怀愧疚，令堤格尔觉得有点良心不安，可是他不能说出真相。

身体恢复平静后，堤格尔迅速钻过洞穴，来到另一头的走道。

「这不是通往外头的密道吗？为什么要做这面墙呢？」

「从要塞内侧通往外头的密道，总共有两个入口。两条通路会在途中会合，从同一个出口出去。这边的是比较古老的通路，以前是用来引诱敌人进入，阻断他们去路，将其击退的陷阱。我们刚才钻过的洞穴，其实是为了从内侧以长枪攻击敌人用的。」

「明明是密道，却故意让敌人知道？」

堤格尔感到不解，露蒂轻笑起来。

「第一次听到这些时，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但是这样似乎能有效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假如无法击退敌人时，只要把洞穴塞住就行了。以装满泥土的麻袋堆叠在墙上，敌人就无法进来了。刚才讲的这些，全都要帮我保密哦。」

露蒂继续向前走。她背对著堤格尔，有些迟疑地发问：

「话说回来……你有看到吗？」

「没有。」

「我连受词都没说，你为什么能回答？」

「因为你以前也这么说过嘛。就是爬树失败、掉到地上的那个时候。」

那是两人十一岁时的事。

刚学会爬树的露蒂，因为觉得很新鲜，开始挑战攀爬各种树木。由于她没有带替换的衣服，所以是穿著绢制礼服爬树的。

贵族少女穿成那样爬树，假如在城市里，一定会引起骚动吧。不过露蒂似乎完全无所谓，堤格尔也就不在意了。

露蒂甚至挑战了被堤格尔说「这对你来说还太早」的树，果不其然地摔了下来。要不是堤格尔抢上前当肉垫，她一定会摔到屁股开花吧。

露蒂一面担心堤格尔，一面问他有没有看见裙下风光。堤格尔窘得不知该如何回答，露蒂气呼呼地道：「在这种时候，就算说谎，也要说没有看到。这是对淑女应有的礼仪哦。」

「嗯，我有说过呢。」

露蒂怀念地笑了起来。

「没办法，这次就不加以追究了。再说，老是在意那种事，是当不了骑士的。」

两人走了约三十步后，前方又出现一面墙。而且是没有洞穴的墙。

「这面墙是假的，所以很薄。和刚才那面墙不同，是最近才砌好的。是为了隐藏这边的入口，引导入侵者走向另一条通道。」

「意思是，另一条通道有更凶残的陷阱？」

「虽然我没有确认过，不过似乎就是那样。话是这么说，但那边还是被敌人突破了呢……」

露蒂走到墙边，粗鲁地踢起墙脚的砖块。墙壁下方出现一个可以让人缩著身体爬过的洞穴。

两人爬出洞穴后，仔细地把砖块堆回原样。补好墙后，堤格尔环视周围，见到向前与向右的两条岔路。

「朝前方走可以通往外头，朝右边走是另一个入口──话说回来……」

露蒂一面拿著烛台前进，问道：

「我也有事想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回布琉努的？听说你以吉斯塔特军客将的身分在亚斯瓦尔大显身手，之后和花容月貌的美丽战姬快快乐乐地过冬呢。」

她的声音中明显带刺。堤格尔不得不同时进行辩解与订正。

「我只在亚斯瓦尔待到秋末，入冬时已经离开吉斯塔特军，去萨克斯坦了。」

「萨克斯坦？去那里有什么事吗？」

堤格尔把对巴谢拉说过的话再说一次。露蒂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虽然她不怀疑堤格尔的话，但是似乎不太满意。

「那里很危险吧？萨克斯坦不但有王家和土豪对立的问题，而且还有『狼人』那种奇妙的传闻……」

「你很清楚呢。」

「三年前，我曾在萨克斯坦的索莱马尼待了四个月，进行骑士的修练。在那之后，我一直都会定期打听那个国家的消息。我的剑术，主要是向在索莱马尼认识的雅法人战士学的。」

原来如此。堤格尔理解了。难怪露蒂使用的不是大多数布琉努骑士使用的直线型宽刃剑，而是有弧度的单刃剑。应该是考虑到自己的体格与力量，才选择那种战斗方式的吧。

「狼人的事已经解决了哦。王家与土豪的对立，早晚也会消除吧。」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你解决的一样。」

「我只是帮了点忙而已。」

堤格尔含蓄地道，并抢在一脸惊讶的露蒂追问前，继续说下去：

「我在萨克斯坦听说纳瓦拉要塞失火的事，快马加鞭地赶来，结果被巴谢拉王子抓到，还被他审问。」

「你脸上的伤，是巴谢拉打的？」

「是跟随他的北方诸侯打的。那些家伙只是想找碴而已。比起那个，可以告诉我雷格那斯殿下和罗兰阁下的事吗？巴谢拉王子说殿下和罗兰阁下想谋杀他，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当然了。那完全是空穴来风。」

露蒂气愤地啐道。

「十四天前，雷格那斯殿下来要塞视察，我是殿下的贴身护卫。那时候，巴谢拉突然带兵出现，说殿下和罗兰阁下图谋杀害他，要我们投降，并交出殿下。」

敌兵从密道入侵，罗兰因此放弃要塞撤离纳瓦拉。露蒂和骑士们保护著雷格那斯逃往北方。露蒂淡淡地道。

「从这儿往北约五天路程的地方，有一座拉尼永要塞。我们在那里与副团长奥利维阁下会合，暂时安顿下来。我为了寻找援军兼收集情报，离开殿下身边，在两天前潜入这里。」

堤格尔听得合不拢嘴。这不是王子的贴身护卫该做的事吧。难道说……他战战兢兢地发问：

「你好像只有一个人呢。雷格那斯殿下知道这件事吗……？」

「我有留下字条，所以没问题。而且殿下很清楚我的个性。」

今后出问题时，一定要想办法帮她说话。堤格尔心想。

「是说法隆陛下有什么反应呢？纳瓦拉要塞是十四天前被攻击的，陛下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吧？」

露蒂寒著脸摇头。

「陛下恐怕还不知道。听说有不少地方的道路因雪崩与洪水而被阻断了。」

「啊，春天的洪水吗……」

堤格尔不禁呻吟。冬季的积雪与冻结的河流，在春季回暖时融解，引发雪崩或洪水，冲垮桥梁或道路。这种事时有耳闻。

「可是主要干道不是会事先准备好迂回用的道路，或是强化桥梁之类的吗？洪水每年都会发生，今年哪里会出现灾害，大致上是可以预测的。」

「听说为了不让殿下的人马回首都报告陛下，没有被阻断的道路全都被巴谢拉和嘉奴隆派兵驻守了。因为嘉奴隆是巴谢拉的监护人。」

「……嘉奴隆公爵啊。」

堤格尔自然而然地压低声音。嘉奴隆为代表布琉努的大贵族，与泰纳帝公爵齐名，治理北方名为卢堤迪亚的地区，对北方诸侯有极大的影响力。巴谢拉之所以能指挥北方诸侯联军，应该是因为有嘉奴隆当靠山的缘故吧。

听到嘉奴隆的名字，使堤格尔有些紧张。但这并非因为嘉奴隆的势力太大，而是因为他听说过许多嘉奴隆的残忍事迹。

假如领民缴不出税金，嘉奴隆就会放火烧屋，假如那户人家有年轻女孩，则会被嘉奴隆掳走。最令人发指的是，他不只会玷污那些女孩，还会以各种方式凌虐她们，以慢慢折磨死那些女孩为乐。

想起种种令人恶心的传闻，堤格尔不禁皱眉。露蒂接著说下去：

「这是雷格那斯殿下的推测……嘉奴隆可能打算把巴谢拉推上王位，让他当个傀儡国王，自己则以监护人的身分在背后操控他。」

假如真是那样，嘉奴隆施虐的范围将会扩及整个布琉努，在各地掀起腥风血雨。就连堤格尔深爱的亚尔萨斯也不例外。

「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就在堤格尔坚定地低喃时，前方出现一面墙，墙上有向上延伸的梯子。两人总算来到出口了。

堤格尔带头向上爬，很快就碰到顶部。他用力推开头上的盖子，春季夜晚的冷风流入洞穴。堤格尔按著出口边缘，撑起身体，爬出地洞。

与密道不同的夜晚黑暗，映入眼中。

点点星光在夜空中闪烁不已，银色的月牙发出皎洁的光辉。看样子，目前是半夜。

堤格尔伸手拉起爬上梯子的露蒂，从她手中接过烛台，观察四周。

这儿似乎是猎人用小屋的后方。

「纳瓦拉要塞在哪个方向？」

「那边……你想做什么？」

露蒂指著要塞所在的方位，皱眉发问。

「刚才有件事我没说，其实我有一起旅行的同伴。现在他们八成为了救我，在要塞附近徘徊吧。」

「可是，现在回去的话，一定会被巴谢拉他们发现哦？」

堤格尔对担心的露蒂报以微笑。

「谢谢。不过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与同伴们会合。现在的话，还可以趁著黑夜行动。」

他早就习惯在黑暗中狩猎了。现在还有月光，行动起来更是轻松。

「露蒂，真的很谢谢你。我一定会报答──」

「我也要去。」

露蒂果断地打断堤格尔的话。她挺胸笑著，左右异色的眸子闪烁著无惧的光芒。

「我对你的同伴很有兴趣。再说，如果你又被抓，冒险救你就没有意义了。」

这样一来，就只能带著她去了。堤格尔立刻切换想法。露蒂说这种话时，想说服她会非常花时间。然而现在连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好。那就要仰仗你的力量了。」

「这样很好。有困难时，就该老实地向姊姊求救。」

「我们同年吧？」

「说这种话的坏孩子，会拿不到这个哦。」

露蒂从挂在腰间的小皮囊中拿出某样物品。

是乳酪。露蒂熟练地以剑镡部分削下拇指指甲大小的一块，递给堤格尔。

堤格尔将乳酪放入口中，忍不住发出叹息。厚重的乳味与咸味在口中扩散，特殊的香气窜入鼻腔。露蒂之所以只给自己一小块，不是为了整他，而是因为多吃的话，一定会感到口渴。

仔细想想，自从被抓之后，堤格尔就什么都没有吃过了。光是一小块乳酪，就能使他增添不少活力。

「好吃吗？」

露蒂也吃起乳酪，问道。堤格尔用力点头。

「好久没吃到你的乳酪了。这样一来，我就能努力到天亮了。」

吃完，两人朝要塞的方向奔跑起来。露蒂以若无其事的口气发问：

「这么说来，你的同伴有几人呢？」

「总共有四人。到时候你一定会很惊讶的。」

因为其中有两人是战姬嘛。

「真是期待。」露蒂笑著回道。

†

来到纳瓦拉要塞附近，堤格尔与露蒂放慢脚步。

城墙上与要塞外，有许多火把的光芒。看来对方发动了大规模的搜索。

「为了找我一个人，这样也真夸张。」

堤格尔说完，又立刻改变想法。他们搜索的对象，真的只有自己吗？也许米拉他们试图潜入要塞，被发现了也说不定。

「堤格尔，你攻击一下那边的士兵。」

露蒂看向浮现在不远之处的火光。

「好。」

就算为了让米拉他们知道自己在哪，也必须引起骚动才行。堤格尔弯弓搭箭，露蒂握著剑，一起朝火光的方向奔去。

见到数道人影，露蒂加快脚步，勇敢地冲入敌兵之中。一名士兵发出极短的惨叫，翻倒在地上。火把滚落一旁。

露蒂看也不看倒地的士兵，反手一挥，斩断另一名士兵的颈部，随后将剑刺入第三名士兵的胸口，他鲜血狂喷。

不论步法或招式，都相当精练鲜明，与堤格尔知道的布琉努骑士的战斗方式不同。

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地朝露蒂扑来。露蒂毫不畏惧地闪过从右边刺来的长枪，弹开从左边劈来的剑。一道闪光之后，左边的敌人倒在地上。

──真厉害。身手不下米拉呢。

堤格尔一面佩服著，一面弯弓射箭，射穿右边使枪士兵的咽喉。

露蒂从滚落地面的火把旁退下，回到堤格尔身边。

「很惊讶吧？你应该是第一次看到我的剑术？」

露蒂一面得意地低声说著，一面看向几步外的黑暗。因为黑暗中，有复数人类的气息。

「我要过去了，帮忙援护我吧。」

「不，先让我用箭制造混乱。」

堤格尔话才说完，黑暗中，铠甲碰撞的声音就朝这边接近。对方似乎已经明白他们的所在之处了。

一名男子在火光的映照下现身。不只堤格尔，就连露蒂也难掩惊讶之色。那人是巴谢拉，身后跟著五名士兵。

巴谢拉秀出扛在肩上的大剑，发出充满战意的笑声。

「冯伦啊，虽然我不知道你回来做什么，但是既然出现在我面前，就表示你气数已尽。就让你用身体明白，即使逃得出地牢，也逃不出我的剑吧。」

「这些话，我原封不动地奉还！」

堤格尔还来不及阻止，露蒂就大喝一声，在地面一踩一跃，朝巴谢拉劈砍而去了。招式之凌厉，会令人联想到栖息于孚日山脉的雪豹。

双剑猛烈交锋，火花四溅。

巴谢拉以大剑接下露蒂的剑，扬起嘴角。

「攻击很不错，武器也很特别，剑术也和布琉努骑士的不同呢。」

巴谢拉用力一推，将大剑压向露蒂。发现对方有非比寻常的怪力，露蒂向后跳开，但巴谢拉已经逼到她面前了。

露蒂好不容易才避开来自上方的劈砍，但巴谢拉刚猛的剑早已转换方向，自下而上地袭向露蒂。

铮的一声，露蒂的身体飞向半空中，背部重重撞在地上。她一落地，立刻起身举剑，摆出迎战的姿势。刚才她是因为明白自己无法正面接下那招，所以才以剑为盾跳开，避免直接受到冲击。

「哦，还想说这张脸有点眼熟，你是雷格那斯的护卫嘛。」

发现自己的对手是露蒂，巴谢拉愉快地笑了起来。

「你是贝杰拉克家的千金对吧？原来不是装饰用的骑士呢。」

「你这个抹黑殿下与罗兰阁下的卑鄙小人，别以为能有极刑以外的下场！」

露蒂的双眼冒著怒火，巴谢拉不当一回事地露出残虐的冷笑。

「虽然装得凶巴巴，不过你也只有现在可以嚣张了。等你成为士兵们的玩物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强硬呢。如果你现在乖乖低头投降，说不定我会改变心意哦？」

「看我割下你那骯脏的舌头！」

「等你长高再说吧！」

巴谢拉在回话的同时，向前猛地踏步。第一剑的破风之声还没结束，第二声已经响起。巴谢拉的剑势不但凌厉，而且非常沉重。露蒂很快地就变得左支右绌。

看著两人的打斗，堤格尔不禁背脊发凉。露蒂的身手绝对不弱。那毫无迷惘的步法与锐利的剑招，应该与米拉或艾莲不分轩轾吧。之所以单方面挨打，完全是因为巴谢拉比她更强。

跟著巴谢拉来的士兵开始绕到露蒂身后。堤格尔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他两箭、三箭地让士兵们成为死尸。

「开玩笑的吧？明明暗成这样……」

巴谢拉佩服地说道。看样子，在把露蒂逼到走投无路的同时，分心注意堤格尔的动态，对他来说是游刃有余的事。

一道特别高亢的金属碰撞声划破夜晚的空气。露蒂在弹开巴谢拉的剑的同时，向后打滚，与他拉开距离。

堤格尔将新的箭搭在黑弓上。刚才是因为怕误伤露蒂，所以才没有趁机放箭。现在的话就没问题。堤格尔拉紧弓弦。

就在这时，堤格尔感受到一股足以穿透身体的强烈杀气。

黑暗的另一头，有人正瞄准著自己。

堤格尔倏地扭身，将箭头转向杀气传来的方位。以眼睛与耳朵捕捉破风之声，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调整弓箭的角度，放开弓弦。

短暂又清脆的破裂声响起。堤格尔的箭精准地打落了朝这边飞来的物体。

──这声音，是箭。

考虑到物体的飞行轨迹，不可能是石头。假如这推测正确，对方现在应该很快就会射出第二箭了。堤格尔迅速地从箭袋抽出两支箭，一支以无名指与小指夹著，一支搭在黑弓上。

敌人的第二箭飞来。堤格尔击落那箭后，立刻反守为攻。用力拉紧还在震动的弓弦，把原本夹在两指的箭搭在弓上，发射。

箭镞击中某种硬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堤格尔将下一支箭搭在黑弓上，观察情况。一秒之后，没有新的箭飞来。

──算是牵制成功了？

堤格尔一面想著，把视线移回露蒂身上，接著倒抽一口气。

自己与某人战斗时，露蒂正与巴谢拉缠斗著，但是现在，她已经单膝跪地，一脸痛苦地大口喘气了。

「虽然你很努力，不过到此为止了呢。」

巴谢拉朝露蒂踏步，堤格尔立刻朝他射箭。巴谢拉左手一伸，随手抓住堤格尔的箭。

「很精准地对著我的眼睛呢。」

巴谢拉折断箭，对堤格尔笑道：

「听说你比罗兰更危险，还是趁现在先解决你好了。」

明白露蒂已经无法战斗的巴谢拉，朝地面一蹬，猛地袭向堤格尔。堤格尔全身寒毛直竖，在巴谢拉逼近之前，朝右方一跳，在地上打滚。起身时，左臂传来一阵刺痛。

──很浅，不是被剑砍中的。

一旦明白这件事，堤格尔背脊发凉。光是剑风，就足以让自己受伤？

巴谢拉的位置比刚才更近了。应该躲不过第二剑吧。

巴谢拉正想向前踏步，又停了下来。堤格尔也发现了。

有几个人，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奔来。带头的人翻身跃到空中，落在巴谢拉与堤格尔之间。

随著金属碰撞声响起，堤格尔见到巴谢拉挥下的剑被弹开。

蓝发在夜空中飞扬。对方双手握著外号『破邪的穿角』的长枪状龙具。

「米拉！」

堤格尔大叫。米拉以背影作为回应。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至于巴谢拉，则是感动万分地看著米拉。

「居然遇到两个能正面接下我的剑的女人？」

「因为你过去生活的世界太狭窄了吧？」

米拉嘲讽著，但是表情相当紧张，没有一丝宽裕。光凭刚才那次交手，就能明白巴谢拉有多强。只要稍有不慎，自己将立刻成为剑下亡魂。

米拉抢上前，银光闪灿，朝巴谢拉的头部与肩膀接连攻击。巴谢拉接下所有刺击，或是避开，接著横扫大剑。

彷佛在等待这记反击似地，米拉低下身子，向上一跃，从下方突刺。巴谢拉上身微偏，避开那雷霆万钧的一击，高举大剑。

就在这时，远处的士兵们忽然惊骇地大叫：

「有巨人啊！」

堤格尔与巴谢拉也在视野边缘捕捉到那物体。

一道高大又漆黑的身影，峨然矗立在夜晚的黑暗中。尽管巴谢拉对那影子感到惊讶，但仍然没有因此放缓挥下大剑的动作。没想到拉斐亚斯此时倏地迸出寒气。

出乎意料的攻击，即使是巴谢拉，也不由得怔了一下。米拉趁机朝他右腿一扫，巴谢拉狠狠摔倒在地上。

「跑！」

米拉对堤格尔大叫，自己也转身就跑。

堤格尔奔到露蒂身边，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同时发现了那巨大黑影的真相。

那是奥尔嘉以龙具之力制造的泥土巨人。

「那是什么啊？」

露蒂仰望著巨人，茫然问道。

堤格尔扶著她，跑了起来。一旁的米拉以逼问般的口气发问：

「她是？」

「把我从地牢里救出来的恩人，也是我的老朋友。」

米拉蹙起秀眉，瞪著堤格尔。那是「又碰上麻烦事了」的表情。

「你被关进地牢里？那白发男人又是谁？」

「是巴谢拉王子。详细的事等之后再说。」

三人奔到巨人脚边，见到奥尔嘉、拉菲纳克与加雷宁。拉菲纳克扶著奥尔嘉，加雷宁手上握著五匹马的缰绳。

那巨人果然是奥尔嘉以土块制作的。在近处一看，造型与他们在萨克斯坦矿山地下战斗过的巨人很相似。

「少爷！你没事吧！」

拉菲纳克喜道。堤格尔笑著回应：

「对不起，害你担心了。」

「只要想到少爷今年一整年都不准打猎，就觉得还好啦。」

「今年才刚开始哦？」

堤格尔半是认真地反驳拉菲纳克，正打算让露蒂骑到马上时，发现其中有一匹没见过的马，于是他向加雷宁问道：

「这马是？」

「为了预防万一，事先打倒敌人骑兵抢来的。看来没做错呢。」

「那真是太好了。」

堤格尔让露蒂骑在那匹马上，自己坐在露蒂身后。米拉等人也接连上马。

就在这时，马蹄声逐渐接近。堤格尔连放三箭，射落三名敌兵。其他士兵的速度因此慢了下来。

「别怕！他们只有几个人而已！」

巴谢拉叫道。在这种情况下，能冷静地判断出敌寡我众，并以此鼓励士兵，就指挥官而言，相当有本事。

可是，就结果而言，巴谢拉的行动太快了。

骑在马上的奥尔嘉一挥龙具，土之巨人开始崩塌。在脸色苍白的士兵们的注视中，仰天倒下。

伴随著轰然巨响，巨人化为粉碎，尘土飞扬。士兵的马儿或是吓到动弹不得，或是吓到四处暴冲，完全无法追击。

堤格尔等人趁机策马疾奔，甩开了巴谢拉的士兵。

†

放弃追赶堤格尔等人后，巴谢拉开始确认伤亡。

由于正值半夜，所以确认起来颇花时间。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士兵总算过来报告结果。死亡人数超过二十人，受伤人数更是多上一倍。虽然说就部队整体看来，受害程度很轻微，可是只要一想到对方才少少几人，结果却是这样，就会非常不痛快。

「那巨人似乎是以泥土制成的。敌人中，有人会妖术……」

即使在火光的映照下，士兵的脸色仍然惨白。见到超越人类的力量，使他们的士气急速低落。

──那不是妖术，是战姬的龙技。

在今天之前，巴谢拉不曾与战姬交手，也没见识过龙具。

但是他感受得到龙具的气息，也曾从监护人嘉奴隆那儿得知龙具与龙技的事。

刚才的战斗中，有两股龙具的气息。一股来自与自己交战的蓝发小妞手上的长枪，至于那巨人，应该是另一个龙具制造的吧。

虽然如此心想，但巴谢拉说出来的却是：

「放心吧，我以前讨伐过妖术师。要是出现那种人，交给我就行了。话说回来，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居然和妖术师厮混，果然非捉拿他不可。」

士兵们听了，总算露出安心的表情。巴谢拉要在场者把刚才那些话告诉其他士兵后，回到要塞。

巴谢拉一进入指挥官的房间，一名男子立刻从椅子上起身迎接。那人有一头剪得很短的金发，眼神锐利，碧眼中闪烁著霸气。

「被逃啦？」

那人的布琉努语中带著亚斯瓦尔口音。「嗯。」巴谢拉拉过身旁的椅子，重重坐下。

「塔拉多，幸好刚才有你帮忙。要不是你拖住冯伦，我现在身上应该会多出好几个窟窿吧。」

「其实我也失败了。我本来想直接杀了他的……」

被唤作塔拉多的男人摇了摇头。

「没想到他能以和我相同的速度，连续射下我两支箭。」

「那样的身手，就算隔三百阿尔昔远，他应该也不会有任何迟疑吧。没想到我带去的人全都被杀了，那些人都还挺优秀的呢。」

巴谢拉指的是现身在堤格尔面前时，带在身边的那五名士兵。

他抓起桌上的酒瓶，在两只玻璃杯中倒酒，其中一杯交给塔拉多，另一杯自己喝了起来。

「塔拉多，之前要求的援兵还没来吗？虽然我不想带著不到三千的士兵前往雷格那斯所在的拉尼永要塞，不过一直待在这里，也不会有啥好事。」

「不会有啥好事，是什么意思？」

也许认为那是布琉努语的独特表现吧，塔拉多不解地发问。

「罗兰和雷格那斯、纳瓦拉骑士团不是都逃走了吗？今晚连冯伦、贝杰拉克都跑了。我总觉得一直留在这座要塞，运气会变差。再说已经半个月了，国王也该发现不对劲了。」

「国王和首都那边，嘉奴隆应该会想办法吧。保险起见，我们也放些假消息好了……话说回来，贝杰拉克是？」

「和我对战的那个银发小妞。是忠于王家的公爵家。虽然贝杰拉克家的势力不如嘉奴隆或泰纳帝，但因为是历史悠久的名门世家，所以说话挺有份量的。」

「是那个女孩啊？为什么她会和冯伦一起行动呢？」

「不知道。」

巴谢拉放下玻璃杯，露出苦恼的神色。

「而且不只贝杰拉克，冯伦身边还有两名战姬。」

「其中一个我认识。就是扫过你的腿，让你摔倒的蓝发枪手对吧？」

塔拉多坏笑。巴谢拉抡起拳头，佯装打人。塔拉多收起笑容，继续说道：

「我在亚斯瓦尔的战场上见过她。手臂那么细，居然能接连杀死萨克斯坦的骑兵，真是可怕。不过除了那女人之外，还有别的战姬吗？」

「我猜是制造出泥土巨人的家伙。这样看来，冯伦私通吉斯塔特的事，应该不假……但如果真是那样，贝杰拉克应该会立刻斩杀冯伦才对。」

巴谢拉皱眉，塔拉多提出一个假设：

「说不定是雷格那斯透过冯伦，借用吉斯塔特的力量？」

「有可能。不过这样的话，冯伦应该也会前往拉尼永吧。虽然说敌人全部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对付起来比较轻松，但是那种阵容，又会变得很麻烦。黑骑士应该也会前往拉尼永吧……」

「虽然你很不愿意，不过还是得在这座会让运气变差的要塞待上一阵子。托了雪崩和洪水的福，还要等上几天，援军才能抵达。」

「真没办法。就算想赌博，也要有本钱才行。想靠几枚铜板发大财，做梦比较快呢。」

这说法，表示巴谢拉同意留在要塞了。

塔拉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朝巴谢拉夸张地行了一礼后，离开了。

独自留在房中的巴谢拉握紧右手，将其举到眼前，祈祷似地呢喃著什么。至于内容，除了他自己，没人听见。

离开指挥官房间的塔拉多，来到无人的走廊尽头后停下脚步，从窗口仰望繁星点点的春季星空。

「虽然觉得迟早会再次见面，但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对塔拉多而言，总觉得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与自己之间，有著奇妙的缘分。

直到去年冬天为止，塔拉多都是亚斯瓦尔王国杰梅因王子的部下。

那时，他曾试著以三艘船接触吉斯塔特军，并在那时知道了堤格尔这个人，对堤格尔的箭术感到钦佩。

第二次遇见堤格尔，仍然是在海上。

拜领一支部队的塔拉多，干劲十足地找来适合的士兵，编成以弓箭手为主力的舰队。

可惜，他的那支部队，要等到战场的胜负已定后，才总算发挥实力。因为堤格尔给了他的舰队强烈的打击。

在那之后，塔拉多没有再见到堤格尔。不过听说堤格尔与罗兰一起攻陷了巴尔韦德。

亚斯瓦尔的内战结束后，塔拉多在首都克尔切斯特逗留了一阵子。因为他对胜利者桂妮薇亚接下来会怎么做，很感兴趣。

桂妮薇亚真的会如宣称的，平等对待岛民与陆民吗？有办法排除吉斯塔特或布琉努对亚斯瓦尔的干涉吗？

在桂妮薇亚举行完继承宝剑卡里博恩的仪式的几天后，塔拉多为了与认识的人见面，造访王宫，见到带著文官们经过的公主，心中非常惊讶。因为桂妮薇亚的眼中充满霸气与野心。

那天，塔拉多决定离开亚斯瓦尔。

假如塔拉多想当个武将，就该跟随桂妮薇亚。在她底下做事，肯定能大展身手。

但塔拉多有他的野心。他想以自己的实力，成为一国之君。

想在亚斯瓦尔达成这个愿望，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立下许多战功，成为桂妮薇亚的丈夫。二是打倒桂妮薇亚，夺取王位。

但桂妮薇亚应该不会给丈夫任何权力吧。她不是王后，而是女王。所以第一条路是行不通的。

至于第二条路，塔拉多也放弃了。虽然塔拉多善战，在士兵之间也很有人望，但他终究是出生渔村的平民，就坐上王位的正统性而言，完全比不上流著王家之血，并且找到失落的王家宝剑卡里博恩的桂妮薇亚。

因此，塔拉多把目标放在其他国家。

想在其他国家闯天下，当然也有其辛苦之处。

可是既然在亚斯瓦尔没有指望，也只能到其他国家闯闯了。

冬天时，塔拉多离开了亚斯瓦尔。

之所以选择布琉努，是因为他认识几名北方诸侯。除此之外，堤格尔的存在也一直令他很在意。

在瞧不起弓箭手的布琉努，堤格尔能得到什么样的评价呢？他想知道那个应该只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年轻人的事。

没想到来布琉努之后，几乎没人听过堤格尔的名字。知道的人，也都很鄙视堤格尔。

塔拉多非常傻眼，但同时，也发现了自己的出路。

塔拉多不只箭术不输堤格尔，剑术与枪术也比一般人强。相较于不使弓的布琉努贵族与骑士，很有优势。

假如能找到可以理解这件事的人，让对方成为自己的靠山，给予自己资金或人手，他一定能在布琉努大显身手。

不到几天，塔拉多就找到有力人士了。

就是在布琉努北方具有强大影响力的嘉奴隆公爵。由于塔拉多认识的诸侯，领地都在北方，能靠著关系搭上线见到嘉奴隆，一点也不奇怪。

但嘉奴隆的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我是巴谢拉王子的监护人，正在帮他找有用的人才。你要不要当王子的副官呢？」

「为什么想让外国人担任这么重要的职务呢？」

该不会有什么陷阱吧？塔拉多会提防，也是当然的。

嘉奴隆底下有不少诸侯跟随，其中也有特别积极表现的人。想帮王子找副官的话，应该从那些人里挑选才对。

「这件事不能大声说，不过巴谢拉王子是庶出，而且以前当过佣兵。让从小就是贵族的人在他身边，应该会产生嫌隙吧。再说，想拉近巴谢拉王子与雷格那斯王子之间的差距的话，就必须让巴谢拉王子立下许多功勋才行。」

「我不但是败军之将，而且是被布琉努军打败的哦？」

「这样才好。」

嘉奴隆狞笑起来：

「让战功彪炳的人担任副官，王子说不定会失去自信。而且会介意对方是不是看不起自己，擅自指挥诸侯。能够辅助王子，有能力却不骄傲。我想找的是那样的人。而你，再适合也不过了。」

塔拉多只犹豫了一下，就接受了嘉奴隆的提议。身为亚斯瓦尔人的他，想在布琉努有一番作为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之后，塔拉多见到了巴谢拉。

虽然武断的个性很有佣兵风格，但巴谢拉并非刚愎自用的人。尽管没有王位继承权，却怀著想抢夺王位的野心，而且不会看不起箭术，这些部分也很对得上塔拉多的脾性。

透过嘉奴隆的帮忙，塔拉多与巴谢拉得到了指挥北方诸侯兵的权力。

以巴谢拉为总帅，塔拉多为副官的这支部队，在冬季结束前，歼灭了三个百人规模的强盗集团。巴谢拉因此一举成名，塔拉多也在部分士兵与诸侯之间得到不错的评价。

十多天前，嘉奴隆向塔拉多提出一个请求。

由于嘉奴隆收到罗兰与雷格那斯王子想暗杀巴谢拉的消息，所以希望塔拉多能带著部队前往纳瓦拉要塞，对付罗兰。

虽然美其名是请求，但是就立场而言，嘉奴隆的请求等于命令。不听令的话，塔拉多将会被一脚踢开，巴谢拉也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

因此，两人率领著由北方诸侯兵组成的联军，前往纳瓦拉要塞。

行军时，他们得知为了帮起争执的诸侯进行仲裁，已经有一部分的骑士离开要塞了。除此之外，由于嘉奴隆收到雷格那斯王子正在要塞视察的消息，所以还顺便追加了逼要塞交出王子的「请求」。

可是，塔拉多他们失败了。

虽然占领了要塞，却让罗兰与雷格那斯逃了。不只如此，罗兰还两次单骑突袭，把追击雷格那斯的部队打得落花流水，四散溃逃。

所以，就算知道雷格那斯逃到拉尼永要塞，也必须等到集合足够的士兵才能进攻。

两人等候著援军抵达时，堤格尔出现了。

「听说堤格尔和罗兰很要好，总有一天会和他再次交手吧。」

塔拉多正愉快地低语，忽然发现有人看著自己。他敛起笑容，把手放在腰间的剑上，瞪著视线传来的方向。

一名士兵站在离他十几步外的场所，无言地对他点头后，转身离去。

「是嘉奴隆的部下吗？」

塔拉多嘲讽地扬起嘴角。他早就料到嘉奴隆会派人混在士兵中监视自己和巴谢拉了。

「被监视是无所谓，不过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呢……」

塔拉多一直感到疑惑。

乍看之下，嘉奴隆的目的是推举没有王位继承权的庶出王子巴谢拉成为国王，趁机掌握大权。但，真的是那样吗？

那男人，是否有其他的打算呢？

必须让巴谢拉王子立下许多功勋才行。嘉奴隆说那句话的时候，塔拉多无法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类似桂妮薇亚或巴谢拉的那种霸气或野心。

第六卷 2 贝杰拉克游击队

黑色的海洋沐浴在破晓的阳光中，闪烁著金黄的光芒。

确认过天空几乎万里无云后，船只们接连离开亚斯瓦尔王国首都克尔切斯特的港口。

其中有桨帆船，也有帆船。这些全是贸易用的商船。总共数百支桨在海中划动，掀起浪花，朝著外海前进的模样，相当壮观。

别称『光华的耀姬』的苏菲亚·欧贝达斯，正在其中一艘船上。她站在船尾，凝视著渐行渐远的港口。

她穿著不起眼的褐色斗篷，将帽兜拉得极低，避免引起他人注意。锡杖型的龙具被她放在房间里。

一名少女站在苏菲身旁，与她一起眺望港口。那少女同样穿著斗蓬，头上戴著宽边帽。右眼为金，左眼为蓝，人们将这种眼睛称为异彩虹瞳。

少女的名字是伊莉莎维塔·法米那，与苏菲一样，都是吉斯塔特的战姬。

但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使她失去了过往的记忆。

别说身为战姬的事了，就连自己的名字、生平，她全都记不得。救了她的人们，因为那双特别的眼睛，称她为千华灯瞳（菲雅莉丝）。

伊莉莎维塔头上的帽子，是她的朋友夏珞特送的。苏菲原本想让她拉起帽兜，但是在看到伊莉莎维塔郑重地抱著帽子的模样后，改变心意，让她戴著帽子。

等到港口变成一个小点后，伊莉莎维塔抬头看向苏菲。她以左手按著帽子，以免被风吹走。鲜艳的红发在海风中飞扬。

「我们要去哪里呢？」

「我们要去布琉努王国。顺利的话，明天傍晚就能到了。」

「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现在的伊莉莎维塔，就像刚懂事的小孩，只要有不知道的事，就会立刻发问。之所以变成这样，也是因为苏菲有问必答的缘故。

「我不是说过，你失去记忆了吗？带你到处走走，说不定能帮助你想起以前的事。」

其实原因不只如此。假如伊莉莎维塔治理的路伯修公国的人见到现在的她，肯定会勃然大怒吧。假如他们把愤怒的矛头指向自己，也就罢了；如果指向亚斯瓦尔，那么介入内乱，就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一定要取回记忆呢？」

伊莉莎维塔露出被逼著吞苦药般的表情。

「以前的我和你，感情不好不是吗？」

「与其说感情不好，不如说几乎没机会说话吧。」

苏菲不让伊莉莎维塔察觉自己的复杂心境，微笑道。

她没有说谎。在过去，她们双方确实没有积极交流的意思。

首先，苏菲治理的波利西亚位在吉斯塔特的东南方，伊莉莎维塔治理的路伯修在东北方，就算要交流，双方的领地也太遥远了。

再说，失去记忆前的伊莉莎维塔基于某些原因，与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对立，也和昵称为莎夏的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保持距离。而艾莲与莎夏都是苏菲的好朋友。

还有就是，失去记忆前的伊莉莎维塔自尊心很强，很固执己见。也许是身为战姬的立场，使她展现出那种态度的吧，总之因此，苏菲从没想过与她深交。

可是，现在的伊莉莎维塔不同。

苏菲见到伊莉莎维塔，是冬季中旬的事。苏菲向她问了许多问题，确定她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而且身边也没有证明她是战姬的龙具。不只如此，右手的手肘以下部位，全都不见了。

必须拋弃过去的芥蒂，保护这柔弱的女孩才行。苏菲心想。

一阵风吹过，船身摇晃起来。苏菲伸手搂住伊莉莎维塔。尽管伊莉莎维塔有点惊讶，但仍然安分地被苏菲搂在臂膀中。

苏菲移动视线，已经完全看不见克尔切斯特港了。她松了口气，脱下帽兜，金发飞舞于风中。

「我可以摸吗……？」

听伊莉莎维塔发问，苏菲笑著点头。伊莉莎维塔伸出左手，梳理似地轻抚苏菲的发丝，脸上漾起微笑。她似乎很喜欢苏菲头发的触感。

「我趁现在帮你换好绷带吧。」

苏菲仔细地拆下缠在伊莉莎维塔右臂的绷带。

切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血液循环也很不错，早晚会长出肉吧。

「一定要继续包著绷带吗？」

「是啊。大约还要包半年吧。」

苏菲安抚著不满的伊莉莎维塔，从行囊中拿出油药与新的绷带。她轻柔地把油药涂在切口上，再次缠上绷带。

之所以说半年，是有原因的。伊莉莎维塔经常忘记自己少了右臂的事，在活动时让手腕撞上桌子或墙壁。这绷带就是为了保护手臂才包的。

「可以把绷带的尾端留得更长吗？」

「可以是可以，为什么想那么做呢？」

苏菲不解地发问，伊莉莎维塔露出天真的表情答道：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像这样挥舞绷带，打倒坏人。」

伊莉莎维塔说著，大力挥动右臂。苏菲惊讶地看著她。外号『雷涡的闪姬』的伊莉莎维塔，龙具是名为沃利兹夫，能操纵闪电，而且能自由伸缩的鞭子。

难道说，战姬时代的记忆，以梦的形式出现于伊莉莎维塔面前吗？

「……不行哦。要是绷带被勾住，就不好了。」

苏菲委婉地拒绝。伊莉莎维塔噘著嘴，但是并不坚持，改以手指缠著苏菲的头发玩。

缠好绷带后，苏菲陷入沉思。

她之所以前往布琉努，不只是为了伊莉莎维塔。

也是为了尽快踩在陆地上，以便自由行动。

身为吉斯塔特军的指挥官之一，参加过亚斯瓦尔内战的苏菲深深明白，在海上，船只如果不能航行，等于被孤立。

假如亚斯瓦尔军派出舰队包围这艘船，就算苏菲身负战姬之力，也没办法逃出生天。因为她没有离开这片海洋的方法。

考虑到这点，就不能冒长期待在海上的风险。

一般而言，亚斯瓦尔应该不会做那种事。毕竟内战才刚结束，他们没有余力找吉斯塔特的麻烦。可是有件事，令苏菲很挂心。

就是伊莉莎维塔。根据捡到她的长弓手汉米许的说法，他是在首都西侧的河边发现她的。当时伊莉莎维塔已经失去右手，而且衣服也破烂不堪。

以一挡百的战姬身受重伤，失去手臂与记忆，可说是非比寻常的事。就苏菲所知，伊莉莎维塔确实有不负战姬之名的强大武艺。而在这个亚斯瓦尔，有强到足以打倒伊莉莎维塔的人。而且那个人就在首都附近。

一开始，苏菲以为是魔物做的。苏菲曾与堤格尔等人在港湾城市杜里斯与托尔巴兰战斗过。就算亚斯瓦尔有其他魔物，也不奇怪。

但如果真是那样，魔物没有追过来杀死伊莉莎维塔，或是攻击苏菲，就很奇妙了。

那么，是人类做的吗？虽然战姬很强，但也不是无敌。假如有不下战姬的武艺，而且拥有能承受龙具攻击的武器，战姬仍有被打败的可能。

有这种人吗？苏菲思考著，脑中闪过两道身影。

一个是布琉努的黑骑士罗兰，另一个是亚斯瓦尔公主桂妮薇亚。

伊莉莎维塔战斗的对象，有可能是这两人之一。

究竟是谁呢？思考到这里，苏菲心中浮现一个疑问。

说起来，为什么伊莉莎维塔会来到亚斯瓦尔？

如果是为了帮苏菲她们，她应该直接找上吉斯塔特军。就像宓莉莎·葛林卡那样。可是伊莉莎维塔并没有那么做。

难道说，伊莉莎维塔有不能告诉苏菲她们的任务？

吉斯塔特的诸侯中，有些人直到最后，都反对介入亚斯瓦尔内战。说不定伊莉莎维塔是被那些人拜托，偷偷来亚斯瓦尔与桂妮薇亚公主见面的。最后两人因为某些原因动了干戈，结果是伊莉莎维塔落败。

虽然这只是苏菲的猜测，但是这么一想，许多部分就有合理的解释。

但假如事情真的如苏菲猜测的那样，被桂妮薇亚公主知道伊莉莎维塔还活著的话，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之所以偷偷离开亚斯瓦尔，就是基于这个原因。

顺带一提，原本在克尔切斯特过冬的吉斯塔特军，已经在昨天出发回国了。保险起见，苏菲假装成与吉斯塔特军一起离开。

「──为了我，你费了不少心神呢，苏菲亚。」

伊莉莎维塔眺望著海面，突然如此说道。

苏菲不禁凝视著她。发现苏菲的视线，伊莉莎维塔露出不解的表情。

──虽然听说她有时候会以成熟的口吻说话，感觉判若两人……

再加上绷带的梦，伊莉莎维塔恢复记忆的日子，也许不远了。

苏菲有这样的预感。

†

堤格尔等人在森林中宽敞的场所围成一圈，坐在地上。

从枝叶之间射入的春阳，在草地上形成许多小光点。虽然还不到中午，但是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昨晚，堤格尔等人拚命地策马疾奔。虽然甩掉了诸侯军的士兵，可是却被河流阻断去路。

但他们并没有因此走投无路。米拉以拉斐亚斯之力制造冰筏，为了甩开追击，六人不是渡河，而是顺流而下。

那河流通往森林。堤格尔一行人在进入森林后上岸，轮流休息。如今所有人总算全部恢复体力，可以谈事情了。

顺带一提，最早休息的堤格尔，在看守四周时猎到一只雉鸡。

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取得制作箭矢用的羽毛。堤格尔把羽毛全拔下后，安葬了那鸟儿。假如状况允许，他很想升个火，好好品尝新鲜肉类的滋味，但是怕敌人注意到黑烟，所以只好作罢。

一行人以能久放的硬面包与乳酪充饥，以河水解渴。

乳酪是露蒂带来的，深受众人好评。种类与她昨晚分堤格尔吃的不同，看来她随身携带好几种乳酪。

「哦，乳味不重，盐分也不高，很能消除疲劳呢。」

「真是好乳酪。就连没味道的面包也变好吃了。」

加雷宁笑道，拉菲纳克也赞不绝口。

早餐后，露蒂坐直身子，向堤格尔等人弯腰道谢：

「真是非常感谢各位。」

「该道谢的是我。如果没有你搭救，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露蒂摇头回道：

「昨天晚上，我也被你救了很多次。本来是想卖你人情的，结果欠了你一堆人情。」

「堤格尔，你也该帮我们介绍一下她了吧？」

米拉看著两人，说道。声音中微微带刺。

昨天，堤格尔去查探要塞后下落不明，害米拉一直心神不宁。正想前去搭救堤格尔时，看到他自行逃出要塞，而且还带了一个漂亮女孩回来，不只如此，两人看起来还非常亲密，会不高兴也是当然的。

「我们已经知道她的名字了。说到贝杰拉克家，是不输嘉奴隆和泰纳帝的名门世家吧？你什么时候认识那种旺族的？而且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不是故意隐瞒啦。」

堤格尔有点窘迫。他一直认为米拉之所以生气，是因为担心被抓的自己。「只对一半。」如果被米拉知道他的想法，她一定会冷淡地这么说，让堤格尔不及格。

「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这次换露蒂不满地抗议了：

「你是想说我们不熟吗？我们明明两个人一起在山里玩，在森林里冒险哦？」

「和我玩的，是旅人露蒂，不是贝杰拉克家的千金。」

堤格尔一面承受来自左右的凶猛视线，努力说明：

「我和露蒂认识，是十岁时的事。我在亚尔萨斯的森林里，救了差点被野狼攻击的她。」

「被救的部分先不讨论，多亏堤格尔那箭，我才能给那野狼致命的一击。这部分是事实。」

「我之所以赶过去，是因为听到你的尖叫声哦？」

堤格尔坏笑，露蒂大言不惭地回道：

「因为我随时不忘贵族的礼仪哦。」

「觉得好玩，所以用石头丢挂在树枝下的蜂窝，算是贵族的礼仪吗？」

「身为贝杰拉克家的人，不能失去研究精神……不是啦，那件事我确实反省过了哦？因为你生气的样子太可怕了。」

堤格尔与露蒂一面如此斗嘴，一面说明往事。

看著两人亲密的模样，米拉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但她没有因此忘记问出在意的部分：

「你是为了什么去亚尔萨斯的？」

她以怀疑的表情看著露蒂，眼神中带著不少敌意。

「为了知道堤格尔是什么样的人。」

露蒂堂而皇之地回答。

「是这样吗？」

堤格尔一脸意外。米拉困惑地看著心上人。

「你也不知道？」

「因为她从来没说过嘛。她说是父亲带自己来参观孚日山脉的，虽然我一下子就看穿那是谎话，不过因为她没做过什么找麻烦的事，而且我想说她可能有隐情，所以没多问。再说，她只去过一次榭雷斯塔。」

「原来如此，难怪我从来没见过小姐呢。」

拉菲纳克也露出理解之色。

奥尔嘉一面以脚边的草编著小花圈，一面发问：

「为什么想知道堤格尔的为人呢？」

「这个嘛……现在说的话，应该没关系了吧。」

露蒂稍微一思考，回道：

「因为雷格那斯殿下对堤格尔很感兴趣。」

堤格尔与米拉同时脸色发白。

说到雷格那斯与堤格尔的交集，只有那么一次。而露蒂来到亚尔萨斯，正是法隆王举办狩猎大会的那一年。

见到堤格尔的反应，拉菲纳克惊诧地问道：

「少爷，你对王子殿下做了什么？」

「呃，那个……」

堤格尔支支吾吾，露蒂愉快地笑了起来。

「哦，你没有告诉别人呢。的确，如果被人知道，不是被冯伦伯爵臭骂一顿就能了事的呢。不过因为姊姊是站在你这边的，所以──」

「堤格尔把自己猎到的鸟肉分给王子殿下吃啦。当然他有先试吃就是了。」

米拉打断露蒂的话，冷冷地道。接著以没趣的表情看向一脸错愕的堤格尔。

「让在这里的人知道，也没问题吧？就算我或奥尔嘉把这件事说给布琉努的诸侯听，也只会被当成开玩笑而已──在场的人里，应该不会有人想把这件事当成把柄威胁你啦。应该吧。」

后半段话，当然是针对露蒂的挖苦。露蒂微微鼓起腮帮子。

「我当然不是认真的。我怎么可能拿殿下与堤格尔之间的珍贵回忆做什么呢？直到现在，殿下还是会开心地对我或少数口风够紧的人提起当时的事哦。因为没有其他人对他那么做呢。」

有的话就糟了。

「从这些话听来，你很受殿下信任呢。考虑到家世的话，就算说你是殿下的未婚妻，也不奇怪呢。」

米拉不经意的这句话，让露蒂瞪大眼睛。

「未婚妻……？」

那反应使米拉微感不安。由名门千金担任王子的贴身护卫，很容易做那样的联想。不过从露蒂的反应看来，难道自己失言了吗？

「才、才不是呢！而且殿下……！」

露蒂红著脸，双手乱摇地大声否认，差点说出什么，又连忙住口。看来她似乎知道某些雷格那斯不能公开的秘密。

露蒂清了清喉咙，环视堤格尔等人。

「我与殿下确实从小就很熟，但那是因为亡故的王后殿下──殿下的母亲，是贝杰拉克家出身，而且是我姑姑的缘故。话是这么说，但我与殿下并非琉德米拉阁下说的那种关系。」

「是吗？让你感到不舒服，对不起。」

米拉坦率地低头道歉。虽然她是故意挖苦，但仍然失言了。

这时加雷宁帮两人缓颊似地，以沉稳的语气开口：

「言归正传。露蒂安妮阁下是为了确认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是否对雷格那斯王子怀抱恶意，才造访亚尔萨斯的吗？虽然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是有必要为了此事，每年都去亚尔萨斯吗？」

「我只有第一年是那么想的。之后就明白堤格尔的为人了。」

「既然如此，之后为什么还要去亚尔萨斯呢？」

「因为堤格尔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啊。」

有比这更好的理由吗？露蒂灿笑。加雷宁深深垂头道谢。

拉菲纳克以看开的眼神看向堤格尔。

「少爷，如果这件事被揭穿，惹国王发火的话，为了保护冯伦家，请你舍弃家名逃亡吧。我会陪著你的。」

「不要说那么可怕的话啦。只要雷格那斯殿下不承认有那件事就行了吧。」

这些话，与其说是为了安抚随从，不如说是安慰自己用的。

远处鸟鸣婉转。系在树下的五匹马吃饱青草后，露出无聊的表情站著发呆。景色相当悠闲。

顺带一提，为了潜入纳瓦拉要塞，露蒂从拉尼永要塞来这儿时骑的马，正寄放在附近的聚落。假如不去取回，马儿不是被聚落接收饲养，就是被卖掉吧。

「还是算了，现在没空那么做。」

露蒂乾脆地放弃了自己的马，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堤格尔，姊姊有件事想问你。」

尽管脸上带著笑容，但是露蒂看向米拉与奥尔嘉的眼神中带著怀疑的色彩，声音也潜藏著安静的怒气。

「『到时候你一定会很惊讶的。』你是这么跟我说的。我真的很惊讶呢。你不但和两名战姬一起旅行，而且还要好到彼此以昵称呼唤对方。你说是去萨克斯坦增广见闻的。没有战姬阁下的话，你就做不到吗？」

「没错。」

堤格尔坐直身子，看著露蒂。

「对不起一直瞒著你。因为不论怎么说明，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而且因为说来话长，详细的部分我希望能等以后再说……总之，没有米拉在的话，我是没办法完成目的的。至于奥尔嘉，是我在萨克斯坦认识的。」

挂在堤格尔腰间的小袋子中，有两支以棉布包著的箭镞。

其中之一是在亚斯瓦尔时，桂妮薇亚公主送他的；另一支是在萨克斯坦得到的。这两支箭镞都具有惊人的力量，想查出『魔弹之王』的真相，多半得靠它们才行。

「堤格尔说的都是真的。」

奥尔嘉一面编著第二个小花圈，插嘴说道。

「不信的话，可以向萨克斯坦的亚特里斯王子和土豪瑞沃伦斯家打听。」

露蒂看了奥尔嘉一眼，把目光放回堤格尔身上，笑了起来。

「既然你那么说，我就不能深入追究了呢。不过还是要小心哦，正因为你这么粗心大意，才会被怀疑通敌叛国呢。」

「通敌叛国！？」

米拉与拉菲纳克同时惊呼。

「什么鬼话啊……有证据吗？」

「哎呀，少爷也出人头地了呢。一般来说，所谓的通敌叛国啊，必须是有钱有地位的诸侯或大官才能做呢。」

米拉是单纯地气愤不已，拉菲纳克则是傻眼地揶揄。奥尔嘉与加雷宁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表情显示他们的想法与米拉、拉菲纳克相同。

「巴谢拉王子说，我拉拢吉斯塔特的战姬，想把亚尔萨斯卖给她们。」

堤格尔臭著脸，对米拉等人解释完后，看向露蒂。

「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你知道的应该更多吧？」

「当然。」

露蒂严肃地点头，环视众人。

「王宫中出现谣言，是去年冬初的事。冯伦伯爵的长男连续接触好几名吉斯塔特的战姬，而且还以吉斯塔特军的身分参加亚斯瓦尔的内战……一开始的传闻是这样。」

「为什么会从那样变成出卖领地呢？」

「因为传闻一向只会往负面的方向变化。为什么接触战姬呢？该不会图谋不轨吧？……像这样演变。而且冯伦伯爵又来到王宫，向陛下报告你与战姬们的交流的事，谣言就一口气扩散了。」

「感觉很故意呢。」

米拉气呼呼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露蒂点头同意。

「我也这么想。再说，不论是陛下，或雷格那斯殿下，都对这谣言一笑置之，说堤格尔不可能做那种事。」

「为什么他们会那么认为呢？」

奥尔嘉发问。她似乎是以统治者的角度，单纯地感兴趣。

「首先是基于堤格尔父子的人格。陛下很清楚他们两人有多重视亚尔萨斯。我也很清楚。还有就是，他们两人都不适合成为内奸。」

「是啊。」

米拉点头后，感受到奥尔嘉的视线，于是向她解释道：

「想成为内奸的最低限度的条件，一是人面广，不然就是是在王宫内具有相当程度的地位或份量。就我所知，冯伦伯爵与诸侯之间的交流不多，而且也不常前往王宫，或是派遣使者与王宫联络。」

「没错。再说，伯爵的生活并不奢华。除此之外，其他领地位于吉斯塔特边境附近的诸侯，与战姬们的交流都没有增加。假如吉斯塔特真心想夺取布琉努的土地，就算为了伪装，也会特地与冯伦伯爵之外的诸侯做交流吧。」

露蒂轻叹一口气，看向堤格尔。

「最后就是，你在战场上做了太多危险的事了。我听罗兰阁下描述过你在亚斯瓦尔战斗时的模样。假如你在战斗中丧命，冯伦家将会失去继承人，也会失去与战姬们之间的连系。就算想搏取吉斯塔特的信任，那么做还是太冒险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少爷还会被怀疑通敌叛国呢？」

拉菲纳克恼火地一拳揍在地上。

「葛雷亚斯特侯爵声称他握有证据，而且把那些证据上呈给陛下。既然有力贵族如此宣称，就算证据薄弱，也不能无视贵族的报告，不做任何调查。」

「没听过这个名字呢。」

堤格尔歪头说道。露蒂露出憎恶的表情。

「不知道最好。那个男人可以面不改色地杀人放火，还喜欢以酷刑折磨人民。他曾经指控某个村子藏匿盗匪，藉此放火烧村，把捉来的村民一个一个地以不同方法虐死。」

不只堤格尔，其他人也都露出惊讶与厌恶之色。隔了一拍，稍微冷静之后，露蒂继续说道：

「虽然做出指控的是葛雷亚斯特侯爵，但是我想，应该是嘉奴隆公爵在背后指使他的。因为侯爵是嘉奴隆公爵的心腹。」

堤格尔困惑地看著露蒂。不论是刚刚才知道名字的葛雷亚斯特，或是嘉奴隆公爵，他都没有和他们结仇才对。

加雷宁一面思索，一面抚摸著胡须，问道：

「有人相信或支持那些话吗？例如与嘉奴隆公爵势力相当的泰纳帝公爵，有什么反应呢？」

「就我所知，泰纳帝公爵对这件事漠不关心。目前他应该不相信那些话吧。依情况，还是有可能改变想法就是了。」

「原来如此。那么相信的人呢？」

「巴谢拉。还有跟随、支持嘉奴隆的北方诸侯。除此之外就是对堤格尔的活跃感到眼红的人，但是那种人的数量不多。」

「可以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巴谢拉的事告诉我们吗？」

也许想起昨晚的战斗了吧，米拉皱著眉头发问。

「从去年秋天起，我们可以说几乎不清楚布琉努发生了哪些事。」

巴谢拉是去年秋初出现在王宫的。之后被正式承认为王子，由嘉奴隆担任他的监护人。在那之后，巴谢拉率领北方诸侯的士兵，立下不少功勋。不久之前，他带著诸侯联军攻打纳瓦拉要塞。露蒂简洁地向众人做说明。

「虽然没有王位继承权，但是巴谢拉身上确实流著陛下的血。嘉奴隆肯定想利用这点，尽全力把那男人推上王位，独揽大权。而为了达成目的，所以才策划这些阴谋，想铲除成为障碍的殿下与罗兰阁下，并且抹黑堤格尔。」

「为什么要抹黑我？」

直到现在，堤格尔仍然不懂为什么。

除了射箭之外什么都不会的家伙。那种懦夫居然和多位战姬交好？堤格尔可以理解对自己人眼红的人的心情。那些来地牢揍他的男人就是好例子。可是，像嘉奴隆那种大贵族，会因此大费周章地抹黑自己吗？

「也许他把你视为将来的威胁了。殿下是这么说的。虽然那么说很夸张，但是现在的话，就能理解了。能与四名，不，五名战姬交好的布琉努贵族，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人。你的潜在势力，足以与大贵族匹敌哦。」

被露蒂以调侃的眼神看著，堤格尔耸了耸肩。

「几乎都是机缘凑巧呢。」

假如没有遇见米拉，与她心意相通的话，自己应该没机会认识其他战姬吧。虽然苏菲她们也很重要，不过对堤格尔来说，米拉果然是最特别的人。

「少爷，被那种大贵族盯上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拉菲纳克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堤格尔不直接回答，思忖起来。

对方是掌控所有北方诸侯，能动员万人大军的大贵族。像亚尔萨斯那样的小地方，肯定能不费吹灰之力就歼灭吧。假如向对方求饶，说不定能避免战争。或者说，该舍弃家名，一走了之呢？

虽然这不是能马上做出结论的问题。但是堤格尔没有犹豫多久，就下定决心。

──我的最大心愿，是和米拉结为连理。不过……

堤格尔并没有绝情到，除了米拉之外什么都不要。亚尔萨斯这片土地、冯伦伯爵家、父亲、异母弟弟迪安、蒂塔、巴多兰、领民、父亲的那些朋友，以及透过米拉认识的许多人，对堤格尔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通敌叛国的指控，会把这些全部夺走。

必须战斗才行。为了守住这一切。

就算对方是拥有压倒性力量的大贵族也一样。

「露蒂，先让我知道你今后打算怎么做吧。」

堤格尔漾起无所畏惧的笑容。

「因为我和你的敌人是共通的呢。」

「我和你果然心意相通呢。」

露蒂喜笑颜开，但是又立刻敛起表情。

她再次对众人说明自己所处的情况。虽然已经对堤格尔说过了，不过还没告诉米拉等人。听完一切后，米拉首先问的，是罗兰的事：

「罗兰阁下已经抵达拉尼永要塞了吗？」

露蒂遗憾地摇头道：

「直到七天，不对，八天前，我们都还没有他的消息。纳瓦拉要塞的敌兵似乎也还没找到罗兰阁下。」

「你打算继续寻找罗兰阁下吗？」

「不只这样。」

露蒂充满自信地笑著，把左手放在胸前，用力握拳。

「为了殿下，我打算拜访各地诸侯与骑士团，借用他们的力量并收集敌人的情报，击退巴谢拉。如果要命名，就是『贝杰拉克游击队』！」

露蒂骄傲地宣布。左右异色的眸子闪烁著激动与使命感。

堤格尔、米拉、拉菲纳克、加雷宁无言地看著彼此，露出叫其他人快点发表感想的表情。被感动的，只有奥尔嘉而已。

「你有这份心意，很令人佩服。不过游击队的人数呢？」

听米拉这么问，露蒂先后指了指自己与堤格尔。

「目前就这样。」

「等一下，为什么把我算进去？」

我可不记得自己入队了。堤格尔抗议。

「你刚才不是说，我们的敌人是共通的吗？」

为什么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露蒂一脸讶异。

「假如你帮了殿下，我们也能帮助你。最重要的是，团结力量大。有你在的话我很安心，殿下也会很高兴。」

虽然露蒂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但堤格尔就是不想点头。

「他没必要和你一起行动吧？」

米拉双手抱胸，不满地看著露蒂。

「雷格那斯殿下与纳瓦拉骑士团都在拉尼永要塞不是吗？既然那儿离这里只有五天路程，我觉得堤格尔直接赶过去那边，更实际呢。」

「呃，不是，虽、虽然这样说也没错……」

露蒂无法反驳，以求助的眼神看著堤格尔。真没办法。堤格尔喃喃道。不论以前或现在，他都无法丢下露蒂不管。

「知道了。我会和你一起行动的。」

话还没说完，露蒂就笑容满面地挺胸道：

「你的判断很正确。姊姊就让你靠吧。」

堤格尔沐浴在米拉不高兴的视线中，心想「这决定该不会下得太快了吧？」。

†

决定好接下来要做的事后，米拉与奥尔嘉、露蒂一起到河边清洗身体。

从昨晚那一战到现在，她们都没空梳洗，是在蓬头垢面的情况下开会的。

她们在离堤格尔等人约一百阿尔昔（约一百公尺）远的场所褪去衣物，走入河中。

河水很冷，但是深度只到大腿，水流的速度也不快。

奥尔嘉以羡慕的眼神看著露蒂的裸体。虽然露蒂只高她一点点，但是胸部相当丰满，臀部也很有肉。

至于奥尔嘉，与同年龄的女孩相比，她的身体曲线非常平缓。尽管被太阳晒得略为黝黑的肌肤水嫩有弹性，但是看到她的人，应该都不会觉得她很性感，只会觉得她有健康美吧。

「你平常都吃些什么？」

奥尔嘉不客气地摸著露蒂的腹部与大腿，发问。

「我什么都吃，不过最喜欢乳酪。」

「每天吃乳酪的话，就能长成这样吗？」

「是啊。我国每个地方生产的乳酪，风味都不一样，请一定要每种都试试。好的乳酪不但能使肌肤有光泽，还能强化力量，提升速度哦。」

「你不要随便和她开玩笑。她会全部当真哦。」

看不下去的米拉从旁插嘴，奥尔嘉以略带揶揄的眼神看著她。

「比起喜欢上什么人，这方法应该有效多了。」

米拉面红耳赤。那是她在萨克斯坦与奥尔嘉一起沐浴时，被问到让胸部变大的方法时的回答。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奥尔嘉就溅起水花，如鱼儿般溜走，游到一段距离之外才起身。

米拉叹气，将长发浸在水中，一面仔细清洗，一面对露蒂说道：

「你的眼睛很特别呢。」

她直到今早才发现这件事，一直很在意。露蒂灿笑道：

「是啊。这双异彩虹瞳，在我出生的地方是带来好运的吉兆哦。」

「那真是太好了。在吉斯塔特，依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看法呢。」

米拉想起异彩虹瞳的战姬。

外号『雷涡的闪姬』的伊莉莎维塔·法米那。米拉与她相处的机会不多，不清楚她的个性，当然也说不上熟稔。但是米拉并不讨厌她那维持战姬荣耀的姿态。话是这么说，她对艾莲的态度，也令米拉有点在意。

「可以问你们一件事吗？」

露蒂洗去身体与头发的脏污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们喜欢堤格尔的什么地方呢？」

「箭术和马术。」

在水中悠游的奥尔嘉立刻回答。

「擅长狩猎。动作洗练。不讨厌马奶酒。把只有炖羊肉的火锅吃得津津有味。对了，他还很会吹叶笛。」

「呃……」

露蒂不知该如何反应。米拉以「真没办法」的表情帮忙解释：

「奥尔嘉是吉斯塔特东方的游牧民族，她的意思是，和堤格尔在一起很快乐。」

「嗯。我们很要好。就算被堤格尔看到裸体也无所谓。」

露蒂双眼圆睁地看著奥尔嘉。米拉连忙踢著水花，游到奥尔嘉身边，小声叮嘱：

「别说那种让人误会的话。如果让人误以为堤格尔很好色，也就算了。你那么说，会让人以为你和堤格尔有男女关系哦。」

「可是瓦尔特洛缇说，女孩子们在一起时，说得愈大胆的人，愈有优势……」

米拉在心中痛骂萨克斯坦的土豪之女。奥尔嘉个性单纯，瓦尔特洛缇一定是觉得好玩才这样教她的。

「那也要看对象是谁。对她的话，最好不要那样。」

「琉德米拉，你无所谓吗？」

奥尔嘉皱著眉，仰头看著米拉，口出惊人之语：

「我想她应该喜欢堤格尔。所以斩草除根要趁早哦。」

「这也是那个萨克斯坦人告诉你的吗……？」

「是祖母说的。『羊肉可以大家一起分著吃，但是好马和好男人是先抢先赢』。」

米拉忍不住想抱住头。虽然不能说奥尔嘉的话有错，可是听了就会觉得生气。

「总之你别多话。现在提起那个，会让事情变得很麻烦的。」

假如自己和堤格尔两情相悦的事被布琉努人知道，通敌叛国的谣言，会平白增加许多无谓的说服力。只有这件事，非避免不可。

再说，米拉也不想表现出没有余裕的模样。自己和堤格尔的感情很坚定，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是露蒂比不上的。

──没错。我的确不知道堤格尔的过去，但是露蒂也一样。

就算这次的事和她合作，关于堤格尔，只要堂堂正正地击退她就行了。

「那个……」

听见露蒂搭话，米拉连忙转身。

「对不起。你别在意她的话。堤格尔只是在奥尔嘉洗澡时不小心闯进浴室而已。」

露蒂立刻展眉而笑。

「不管几岁，堤格尔都很脱线呢。这样我就稍微放心了。因为罗兰阁下口中的堤格尔，感觉起来像是手上拿著弓，在战场上英勇地穿梭，不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都毫不畏惧的年轻勇者，和我知道的堤格尔截然不同呢。」

「虽然我不知道罗兰阁下是怎么说的，」

米拉反射性地回道：

「但是战场上的勇者，确实也是堤格尔的另一面哦。我看过不知多少次了。」

说完，米拉露出说错话的表情。因为露蒂正怔怔地看著自己。她立刻严肃地朝米拉走近，开口：

「我还没听到琉德米拉阁下的回答呢。你喜欢堤格尔的什么地方呢？从刚才的话听来，你和他似乎相当亲近呢。」

左右异色的眸子闪烁著真挚的光芒，刺激著米拉的竞争意识。她扬起嘴角，坏心眼地笑著问：

「问了之后呢？如果我说我爱他，你会把这话当成堤格尔通敌叛国的证据吗？」

「我、我才不会！」

露蒂连忙摇手后退，脚底一滑，摔倒在水中，溅起大量的水花。米拉抹去脸上的水珠，伸手拉露蒂起来。

「对不起……我只是很在意，堤格尔是怎么和你们建立超越利害的关系而已。我想知道，堤格尔是不是变了很多，变得超乎我的想像。」

被露蒂笔直凝视，米拉叹了口气，看开似地道：

「全部啦。全部。」

露蒂瞪大眼睛。米拉看著她，将手插在腰上，皱起眉头。

「温柔或勇敢这些优点，我当然喜欢；但是像小孩般调皮的部分，或是被质问时想装死的缺点，我也同样喜欢，觉得拿他没办法。不然的话，我怎么可能和他来往这么久呢？」

这是米拉尽可能挤出来的回答。当然，这些全是她的真心话，但是听起来应该没有男女之间的爱情，而是孽缘般的感觉吧。

「你呢？」

被米拉反问，露蒂的视线在半空中仿徨。

「全部都喜欢呢。骑马的模样，美味地吃著乳酪的样子，就算走得比我快，也会等我的部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

听露蒂说出同样的回答，米拉的表情复杂。她应该不是故意学自己。只要感情的强度与热度超过某个程度，一定都会得出那样的结论。这当然不是值得开心的事，但米拉还是微微感到开心。

「话说回来，必须想办法处理这件事才行呢。等现下的事解决后，是不是该透过殿下建议陛下，在几年之内不让堤格尔离开布琉努？否则也会对各位战姬造成困扰……」

米拉正沉浸在感伤里，露蒂却提出惊人的建议。假如事情真的变成那样，自己和堤格尔就无法简单地见面了。

「这我可不能赞成呢。有些人反而会因此认为堤格尔真的做了通敌叛国的事，所以才会被禁止出国哦。再说，堤格尔还认识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的要人，应该活用这个优点，让他做外交工作才对。」

米拉的说话速度比平常快，试图改变露蒂的想法。露蒂一脸佩服地注视著米拉，战战兢兢地发问：

「我可以想成，琉德米拉阁下也愿意帮我与堤格尔的忙吗？」

尽管对这句话微感不悦，米拉还是笑著点头。

「对于缔结过友好关系的对象，奥尔米兹不会弃之于不顾的，更何况堤格尔还蒙受了不白之冤。而且对吉斯塔特军而言，罗兰阁下也是战友哦。」

「请让我代替殿下感谢您。」

露蒂握住米拉的手，再次垂头。

「还有，虽然说这种话很厚脸皮，我可以称呼你们为米拉和奥尔嘉吗？也请你们叫我露蒂就好。」

露蒂友善地笑著，米拉又困惑又迷惘。

平常的话，自己应该会断然拒绝吧。可是很不可思议地，露蒂有种让人觉得拿她没办法的可爱感觉。还有就是，她毫无疑问对堤格尔抱著好感，这事令米拉感到有点愧疚。

「看来我们似乎得相处好一段时间呢──请多指教了，露蒂。」

奥尔嘉也走了过来，三人的手重叠在一起。

†

米拉三人在河边沐浴时，堤格尔正与拉菲纳克一起造箭。加雷宁则是研磨著自己的佩剑。

「少爷，你怎么了？好像比平常还累。」

堤格尔正沉默地以短剑削著树枝，制作箭身。听到拉菲纳克的话，露出意外的表情，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拉菲纳克：

「我露出了那种表情吗？」

「你的动作很危险呢。好几次都差点削到手指哦。」

堤格尔思索了一下，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亚斯瓦尔的港湾都市杜里斯吧？那城市里有不少人对布琉努抱著好感。」

「我还没老到会忘记半年前的事啦。那又怎么了吗？」

「那些人告诉我不少布琉努北方的事。那时候，我这么想过……」

堤格尔把削好的箭身交给拉菲纳克，继续说下去：

「就是，我是不是太不关心布琉努了呢。」

对于自己出生长大的亚尔萨斯，以及身为领主的父亲，堤格尔感到很骄傲。

但是对于看不起弓箭的，名为布琉努的国家，就算自己是很反感的，但是不是因此太漠不关心了呢？

当然，堤格尔对王家抱著忠诚心，也很尊敬罗兰和父亲的好友马斯哈·罗达特与雨果·奥杰等人。

可是布琉努没有堤格尔的容身之处。他也没有积极地去创造，因为没必要特地那么做。直到十四岁为止，堤格尔一直受父亲保护；在那之后，堤格尔发现了认同自己能力的其他国家。

「虽然我在奥尔米兹学到许多事，但同时，我是不是太不瞭解自己的行为会在国内引发什么反应了呢？甚至因此对父亲和领地造成困扰。」

堤格尔苦恼地说著，拉菲纳克故作轻松地回道：

「不论如何，少爷的身体只有一个嘛。」

「是这样没错，可是……」

「拉菲纳克阁下说的没错。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加雷宁以开导般的语气，稳重地开口：

「我们无法同时往东与西前进。我不是说别去想著可能得到的东西，并因此感叹。但是现在，我们更该思考的，是如何活用已得到的事物，克服眼前的困难。」

堤格尔凝视著初老的骑士。加雷宁的话，总是有一种让人觉得必须好好听进去的力量。是因为他的意念很强，话中才有这种力量吗？

堤格尔摇了摇头，转换心情。

「谢谢你，加雷宁阁下。布琉努的事，等眼前的事告一个段落之后，再来思考吧。」

「这样是好事呢。话说回来，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似乎打算与嘉奴隆公爵对峙，您有胜算吗？这件事，奥尔米兹是无法协助您的哦。」

加雷宁的口气变得比平常严厉许多。堤格尔与嘉奴隆的战斗，是布琉努诸侯之间的争执，假如奥尔米兹插手，会变成干涉内政。不论战斗的结果如何，都会使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两国的关系大幅恶化。

「我知道──总之我会想办法的。」

堤格尔笑著回答。他不是基于无谓的乐观才这么说的，而是明白平常心有多重要。过度紧张或焦虑，只会造成反效果。

好几道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米拉她们沐浴完毕，回来了。

六人再次围成一圈坐下。

奥尔嘉打开地图。这是她在布琉努旅行时拿到的。

「露蒂，让我们听听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吧。」

「好。接下来我们游击队要做的事，总共有三件。」

露蒂环视众人，很不可思议地，她的表情与态度很有身为指挥官的架势。

「第一件事是拜访凡唐伯爵，向他请求援兵。」

凡唐伯爵是治理从这儿往东南方走大约三天路程之处，名为贝特雷的地区的诸侯。他并不跟随嘉奴隆，而且长年与贝杰拉克家交好，双方很熟。

「贝特雷附近有洛伊森要塞，那儿的骑士团会保护周围的治安，并介入诸侯之间的纷争。伯爵之所以能保持中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虽说贝杰拉克家也有在某种程度上给予支援啦。」

「这样不错。第二件事呢？」

「拜访过凡唐伯爵后，前往洛伊森要塞请求支援。那儿离贝特雷只有两天路程。第三件事是前往首都尼斯，向国王陛下报告现状，请陛下派兵讨伐嘉奴隆和巴谢拉这两个逆贼。」

「离纳瓦拉要塞被占领，已经十几天了。法隆王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

奥尔嘉发问。露蒂摇了摇头，把每年这个季节都会发生的融雪──雪崩与洪水的灾害解释给她听。

「假如公路没被破坏，我也不会潜入纳瓦拉要塞，而是直接前往首都……」

「再说巴谢拉他们应该会积极散布假消息，就算陛下已经收到消息，对应起来也很花时间。一个搞不好，说不定会与整个北方为敌。」

说到这里，米拉想起什么似地对露蒂提出建议：

「要不要找泰纳帝公爵帮忙？」

听到这句话而皱眉的，是堤格尔。

泰纳帝一向看不起只会使弓的堤格尔。在与墨吉涅的战斗中，他毫不留情地把堤格尔作为弃子。而且就领主而言，泰纳帝的风评也不怎么样，总是以暴政压迫领民，是冷酷无情的男人。再说，他也不喜欢泰纳帝的长子萨安。

但是，撇开好恶问题的话，米拉的建议不差。假如是在布琉努南方深具影响力的泰纳帝，肯定能与嘉奴隆抗衡。

「泰纳帝公爵一定很不乐见嘉奴隆公爵拓展势力。可以的话，他一定会想从中阻挠。我可以帮忙交涉。」

「以夷制夷是很不错。但是有三个问题。」

露蒂大幅度地摇晃银发，蹙起秀眉：

「就我国的情况而言，会希望泰纳帝公爵能帮忙警戒墨吉涅军。在这里离题一下，其实雷格那斯殿下不是单纯视察纳瓦拉要塞，而是先视察完南方各要塞，最后一站，才绕到纳瓦拉要塞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米拉与堤格尔立刻明白露蒂想说什么。

去年春天，布琉努与吉斯塔特组成联军，攻打墨吉涅。最后因伤亡过大，不得不撤退。

虽然墨吉涅的伤亡也不少，可是进攻的一方几乎一无所获，可以说是败北而归。

就法隆王来说，当然会提防对方反击。

然而去年夏季到秋季，墨吉涅都没有进攻。往年的话，至少会惯性地出兵骚扰边境，可是去年一整年，墨吉涅完全没有动静。

由于墨吉涅人怕冷，所以不太可能在冬天发动攻击。

如此一来，对方很有可能在养精蓄锐后，选择今年的春季或夏季进攻。这是法隆王与在南方深具影响力的泰纳帝公爵做出的结论。

所以雷格那斯王子才会前往南方各要塞做视察。一方面是确认边防情况，一方面是鼓励诸侯与士兵。

「这次的视察，是为了帮相对于在远征亚斯瓦尔时获胜的北方诸侯，在攻打墨吉涅时没有立下战果的南方诸侯加油打气；同时也是为了牵制以王子身分讨伐盗匪，立下不少功勋的巴谢拉……」

说到这里，露蒂住了口。假如泰纳帝与嘉奴隆对决，墨吉涅趁机进攻的话，布琉努的情势会变得更混乱的。

「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话说回来，另外两个问题是？」

米拉若无其事地问道。

「一，你是要以战姬身分欠下公爵人情的。虽你不介意我们使用战姬的名号，我很开心，但还是令人惶恐。」

「另一个问题呢？」

「只要一想到泰纳帝因为有恩于我们而得意洋洋的样子，我就会一肚子火。」

这完全是私心问题。虽然堤格尔也有一样的想法，还是难免会想「这样真的好吗？」。加雷宁稳重地点头。

「我认为现在向泰纳帝公爵请求支援，确实太早了一点。这个阶段让公爵加入，可能会被他掌握主导权──还有其他人有想法吗？」

「我可以发言吗？」

堤格尔以严肃的表情看著众人。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就是我们该以什么作为做决定的依据。露蒂，你可曾从雷格那斯殿下那里听说什么吗？殿下已经做好决定的部分。」

露蒂坐直身子，摇头：

「刚逃到拉尼永要塞时，没有余力想那么多……顶多只决定要讨伐诬陷殿下的巴谢拉与嘉奴隆而已。」

「关于北方诸侯，以及他们的士兵呢？可以基于他们是奉了嘉奴隆的命令出兵，因为他们只是被巴谢拉指挥，饶过他们吗？」

「应该说不得不那么做吧……」

露蒂不甘心地咬著嘴唇。假如严惩所有参与的诸侯，肯定会有人拚命抵抗，如此一来将导致布琉努北方大乱。就算再不愿意，也必须从轻发落才行。

「那就这么做吧。」

堤格尔漾起大大的笑容。这反应出乎露蒂的意料，她圆睁著眼，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不认为能杀死所有敌军，也不想那么做。再说，混乱结束后，应该以让国家变得更好为目标前进。亚斯瓦尔的桂妮薇亚公主，以及萨克斯坦的亚特里斯王子，都是那么打算的。」

桂妮薇亚宣称，会平等地对待岛民与陆民；亚特里斯不愿意镇压土豪，而是打算将其逐渐吸收。

「所以我希望能做出宣言，就算讨伐了巴谢拉与嘉奴隆，对于其他人，投降的话就既往不咎，也不会没收财产或领地。露蒂，我想拜托你做这件事。」

露蒂露出又新鲜又惊讶的表情。

堤格尔的话，毫无疑问是逾越本分了。这等于是自行决定方针，不经雷格那斯同意就发表宣言，然后再叫雷格那斯守约。

不过，露蒂惊讶的不是这个部分。

尽管被冤枉，被剥夺自由，被殴打，堤格尔仍然提议原谅敌人。而且不是因为修养好或心胸宽大，而是基于长期的政治眼光。

「如果是巴谢拉和嘉奴隆，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把敌对诸侯的领地没收，分给跟随自己的走狗呢。」

露蒂轻声自语著。

有资格把领地分封给臣下的，只有国王而已。所以嘉奴隆才打算让巴谢拉那么做，为的就是在人们心中留下巴谢拉是下任国王的印象。

想增加领地的诸侯，也会因此跟随巴谢拉。跟随雷格那斯的话，就算能得到赏赐，也无法增加领地。

露蒂充满斗志地笑了起来，看著堤格尔。

「很有胆识嘛。想考验我吗？」

想看看我敢不敢踏上荆棘之路吗？

「我想殿下与陛下应该不会反对那么做，假如他们不同意，我愿意赌上贝杰拉克家之名，尽我所能地说服他们。我向你保证。」

「谢谢。我也会尽可能地做我做得到的事的。」

堤格尔低头道谢。露蒂笑著回答：

「没什么。只是决定好必须做的事而已。再说，我从来没想到有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的一天。这样一来，亚尔萨斯的将来就不用担心了呢。」

「是的话就好。」

堤格尔腼腆地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又立刻正色道：

「我还有两个提议。第一个，我想向马斯哈阁下──治理奥德的罗达特伯爵请求支援。那位阁下是我父亲的好朋友。」

从小，马斯哈·罗达特就很疼爱堤格尔，堤格尔与马斯哈的两个儿子交情也不错。找马斯哈求援的话，他应该会想办法帮忙的。

「另一件事呢？」

「向亚斯瓦尔求援。」

露蒂倒抽一口气。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一样，经常骚扰布琉努的西方国境。要把罗兰与纳瓦拉骑士团的现状告诉那种国家？

「有一试的价值呢。」

米拉愉快地笑著，点头赞成。

「现在的亚斯瓦尔没有攻打布琉努的余裕。而且桂妮薇亚公主对罗兰阁下有很高的评价，所以她应该会选择站在我们这边，提供一点小帮助。只要亚斯瓦尔肯借我们一艘船，我们行动起来就会方便多了。」

「你说得没错。拉尼永要塞位在被称为※贝亚德之尾的半岛的根部，不到半天就能抵达海岸，假如借得到船舰，行动范围就能一口气增加。可是……」（译注：典出民间传说中的神马贝亚德。）

说到这里，露蒂以困惑的眼神看著堤格尔与米拉。

「虽然这只是无聊的绯闻，但你们知道罗兰阁下与桂妮薇亚公主之间有一些不太好听的传闻吗？」

堤格尔与米拉无言地交换视线。至少，桂妮薇亚对罗兰确实相当有好感，在马利亚由时，甚至要求罗兰当她的贴身护卫。

「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绝对不会怀疑罗兰阁下的忠诚。但是关于桂妮薇亚公主，我一无所知。假如请她帮忙，她会不会要求让罗兰阁下在亚斯瓦尔待上好几年呢？」

可以简单地想像出那场面，堤格尔苦著脸答道：

「虽然我不敢保证绝对不会有那种事，不过我想，桂妮薇亚公主应该不是那么不懂分寸的人。」

「我的看法和堤格尔一样。还有就是，桂妮薇亚公主目前也无法提供足以做出那种要求的支援。」

听了米拉的话，露蒂稍微沉思了一会儿，很快点头。

「说的也是。你们比我清楚桂妮薇亚公主的为人，而且现况也不能让我们东挑西捡。我们去找亚斯瓦尔求援吧。」

「但是这样一来，要做的事太多了。」

加雷宁凝重地看著地图。奥尔嘉稀松平常地开口：

「分头行动就行了。只要能写信，我可以帮忙把信带到首都。」

这话说得突然，众人惊讶地看著她。

「没问题吗？」

米拉担心地发问，奥尔嘉轻描淡写地点头。

「我已经习惯一个人行动了。而且我也曾见过法隆王。」

露蒂凝视著心意已决的奥尔嘉。敌人很狡猾，不这么做的话，是无法超前的。

「那就拜托你了。可是，请以保护自己为最优先。」

「我知道。」

碧空如洗的眸子充满坚定的决心。那是一心想完成自己任务的眼神。露蒂伸手，与奥尔嘉相握。

「那么我也该和少爷分头行动，前往奥德呢。」

拉菲纳克若无其事地说著，加雷宁也一如往常地以稳重的口吻道：

「我会跟著拉菲纳克阁下的。」

堤格尔与米拉惊讶地看著那两人。凡唐伯爵的贝特雷、马斯哈的奥德，两者的距离相当远，分头行动确实比较快。

可是，平常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堤格尔与米拉的部下与副官，居然同时说这种话。特别是加雷宁，自从萨克斯坦的事后，他就一直很担心米拉。

「虽然说是战姬，但是怎么能让奥尔嘉大人一个人努力呢？身为成年人，当然不能落于人后啊。」

拉菲纳克看著奥尔嘉，露出门牙笑道。

「到了奥德，向马斯哈大人说明完原委后，我们会直接前往亚斯瓦尔的。比起派遣使者，这样应该快多了。我想早点洗清少爷身上那些无聊的嫌疑。」

「对不起。辛苦你了。」

除了道歉，堤格尔什么也说不出口。

「要小心哦。」米拉迷惘了一会儿，对加雷宁如此说道。不论是道歉，或是道谢，应该都不是这名初老的骑士想听的话。

「琉德米拉大人，我不会说请别逞强，但还是要请您多保重自己。」

加雷宁脸上挂著微笑，诚心地道。

「那么我和米拉、露蒂，就是去找凡唐伯爵了，对吧？」

堤格尔重新确认。露蒂起身，向众人鞠躬。

「非常感谢各位的帮助。我以贝杰拉克之名起誓，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报答这份恩情。」

她左右异色的眸子中，闪烁著泪光。

†

太阳通过头顶正上方，堤格尔与米拉、露蒂乘著拉斐亚斯制造的冰筏，离开森林。

考虑到附近可能有追击的敌兵，三人比奥尔嘉、拉菲纳克等人先走。应该由人数最多的他们吸引敌军的注意力才对。

顺带一提，由于马只有两匹，所以是堤格尔与露蒂共乘一骑。

「那么，我是游击队长，堤格尔是副队长，米拉是客将。」

露蒂骑在马上，愉快地说著。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不失开朗，应该算是很珍贵的素质吧。至少，堤格尔因此想起往事，冷静了不少。

「话说回来，米拉的枪很好用呢，可以借我用用看吗？」

「很遗憾，拉斐亚斯只听我的话而已。」

「真是忠心耿耿啊。」

米拉耸肩回道。龙具的事不能随便告诉其他国家的人，而且说明起来也很麻烦。

「堤格尔，我们以前也常像这样骑马呢。」

「虽然你说得好像是美好的回忆，但那是因为你不会骑马，我只好载你而已。后来虽然你会骑马了，可是也都没有准备自己的马。」

「没办法啊。对我来说，马是用来拉马车的生物。所以没有自己骑过嘛。我曾经在自己家的前庭试著骑马，结果引起大骚动呢。」

露蒂故意让上半身向后倒，把丰厚的银发以及绑头发用的发饰按在堤格尔脸上。堤格尔露出困扰的神情道：

「这样我看不到前面啦。」

「我看得到，所以没问题。不然你可以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啊？」

米拉傻眼地看著少根筋地对话著的两人。

光是两人共乘一骑，就已经让米拉很不是滋味了，看到他们脸凑得那么近，米拉握著拉斐亚斯的手更是忍不住用力。但露蒂并非对米拉耀武扬威，也没有无视她的意思。

相反地，露蒂甚至毫无心机地找她说话。

「我喜欢吃乳酪，你呢？」

由于问题随著乳酪一起递来，米拉不能装作没听到。

「虽然不是吃的，不过我喜欢红茶。在吉斯塔特，会把果酱溶在红茶里喝。」

「哦，我知道。这样的话，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们来开茶会吧。我会准备适合配红茶吃的乳酪的。」

就像这样。害米拉连酸两人打闹的力气都没了，只好回答一句「我会考虑」。

离开森林后，三人奔驰了约三十分钟，如他们事先料想的，遇见了诸侯军的士兵。

那是由二十名步兵组成的队伍。士兵们拿著长枪，穿著皮甲，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拿盾牌，作轻装打扮。应该是侦察部队或传令部队吧。

由于堤格尔这边人少，又有两名女性，因此对方直接朝这边走来。

「真可惜，如果是骑兵的话，就能弄到马了……」

米拉嘟哝著，又立刻调整心情，把行囊丢在地上。

「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们退下吧。」

她是顾虑到箭的消耗量，才这么说的。堤格尔正想依言退下，没想到露蒂却伸手握住缰绳。

「我也要上。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让两名女性战斗，自己退在一旁，感觉很没出息。但是这种时候，就算想维护男性自尊，也只会让她们无言而已吧。堤格尔下马，捡起米拉的行囊。

「你们两个要小心哦。」

冻涟的雪姬与贝杰拉克家的千金一夹马腹，朝敌兵冲去。

明白堤格尔一行人想开战，诸侯兵们也提著长枪，朝这边冲来。一半的士兵正面前进，其余的士兵朝左右分开，想从左右夹击。之所以把马当成攻击目标，是因为想活捉米拉她们吧。从士兵们的动作，可以看出他们受过相当的训练。

二对二十的战斗，在空中划出数道血水形成的彩虹，形成单方面的结果。

米拉的长枪，使两名士兵永远趴在大地上；露蒂的剑，使两名士兵永远无法呼吸。皮靴与马蹄踏乱了被染成红黑色的地面，闷哼声消失于刀剑相交声之中。

两人巧妙地保护彼此的后方，避免敌人从不同方向一涌而上。她们或是砍断枪杆，或是把刺过来的长枪一一弹回。

敌兵嚷嚷著，开始后退，想与两人保持距离。米拉与露蒂不放过这机会，连著皮甲刺穿、斩杀敌人。三名步兵溅出血花，倒了下来。

等到还能站著的同袍少了一半以上时，士兵们的战意如朝阳融雪般消失无踪。他们转身背对两人，争先恐后地逃走了。

两人并不追上。必须让这些人通知巴谢拉，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才行。

「这样──来，奥尔嘉他们应该就能轻松多了。」

「希望如此。」

露蒂认真地道，米拉笑著说：

「话说回来，你很强呢。我有点惊讶。」

这不是客套话，米拉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必须日日苦练，在大量的实战中历练，才能有那样的剑术。昨天晚上，米拉只看到她被巴谢拉逼到走投无路的模样，无法瞭解她的实力。

──和艾蕾欧诺拉比，谁强呢？

虽然米拉很容易对艾莲鸡蛋里挑骨头，但她还是认同银发战姬的实力。就战士而言，露蒂的实力应该不下艾莲吧。

「你才强呢。真不愧是以一当百的战姬。虽然说从巴谢拉手中救下我们时，我就看过你有多强了。有你在，实在令人安心。」

这时堤格尔扛著米拉的行囊，走了过来。

「辛苦了。把战斗全交给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早晚会有要你出力的时候，在那之前，你就先休息吧。」

米拉接过行囊，开著玩笑。接著，她打算尽可能地以若无其事的口吻发问，问堤格尔要不要换坐到她的马上。顺便还准备了减轻马儿疲劳的理由。

「好了你快点上来吧。要是敌方大军出现就不好了。」

可是，米拉还来不及开口，露蒂已经揪著堤格尔的头发，催他快点上马了。

「如果敌方大军出现，至少能远远看到人影吧。」

堤格尔以粗鲁的口吻回著，坐到露蒂身后。就在这时，露蒂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连忙缩起身子。

「那、那个，你不要太大力闻哦，我现在应该有汗臭味……」

「我只闻到血腥味而已。」

堤格尔以无比冷淡的态度说完，低头看向一地尸体，短暂地做起祈祷。米拉以复杂的表情看著两人。

三人在草原上驰骋著，堤格尔发问：

「露蒂，我们要怎么到凡唐伯爵治理的贝特雷呢？」

「这个嘛，我设想了几条路线……」

露蒂一面策马前进，目光在空中游移。

「在森林中，我说过有好几条公路被雪崩和洪水冲毁了，其他的路则有可能遇上诸侯士兵。这样的话，走开国国王夏立尔曾经抄过的捷径如何？至少不会被敌人发现。」

「不管是要塞的密道还是捷径，你知道的还真多啊。」

堤格尔很是佩服，露蒂得意地挺胸。

「因为姊姊很博学多闻啊。米拉，你也把我当姊姊──」

「先说，我是春天生的，和你差不多大哦。」

米拉面不改色地道。她已经从堤格尔那里知道，露蒂明明和堤格尔同年，却老是以姊姊自居的原因了。其实米拉和堤格尔一样，都是夏天生的，不过她不打算说真话。

「和我一样吗？既然如此，你也该对堤格尔摆出年长者的态度才行啊。」

米拉忍不住看向露蒂，回想著她对堤格尔的种种态度。那是以年长者自居的表现吗？

「再说吧。」米拉随口应著，改变话题：

「没想到刚来布琉努，就被卷进这种大事里。」

米拉会感到不满，也是当然的。在萨克斯坦时也一样，就外交而言，战姬毫无理由地出现在其他国家，不是好事。

不过，米拉把这次的事当成好机会。假如能成功帮助雷格那斯，堤格尔在布琉努的存在感将一口气提升。而且还能做人情给贝杰拉克家。

如此一来，不但能消除冯伦家与吉斯塔特私通的难听流言，还能缩短堤格尔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

堤格尔等人决定好各自的任务，分头行动时，罗兰正藏身在布琉努西北部的森林中。

他脸上带著疲惫之色，穿著铠甲，将身体靠在树干上，以宝剑为杖，稍做休息。

一旁是陪伴他战斗至今的爱马。马儿正卸下马鞍，轻松地吃著草。

「伤脑筋，完全迷路了。」

罗兰勉强吞下肉乾，叹道。

放弃纳瓦拉要塞那晚，罗兰单挑巴谢拉后，突破敌阵逃走。他斩杀了所有追来的敌兵，甩开诸侯联军。之后又两次突袭想追击雷格那斯王子与骑士团的联军部队，拖住他们脚步。

到此为止没有问题，接下来才是受苦受难的开始。

虽然想与雷格那斯王子他们会合，但途中不是碰上因融雪泛滥的河流，就是诸侯联军派出的侦察队，害得罗兰只好迂回前进。

假如敌军人数在十名以下，罗兰会直接把他们一人不留地杀死；可是二十人以上的部队，就会在对方发现自己前，主动避开。

知道对手是黑骑士的话，士兵会四散奔逃。假如有漏网之鱼，一定会回去向主力部队报告这件事，带援军回来讨伐罗兰。既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让对方发现自己。

罗兰一路绕过河流，回避敌兵，最后来到不知名的地方。

再加上从好几天前起，他就一直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在广大草原上，在昏暗的森林里，在凉风吹拂的河边。他总是感觉得到视线，但就算四处张望，也看不到任何人。

起初，罗兰以为是过度疲劳引起的错觉。可是每当觉得有人看自己时，他就会大幅偏离想走的路，使他开始怀疑是否有人故意让自己走不到目的地。因为罗兰曾经与妖术师交手，并杀死过妖术师。

「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和殿下他们会合呢？」

罗兰焦躁地啐道。就在这时，他在黑暗中感受到某种气息，立刻朝旁边跳开，紧握宝剑，藏身于树干之后。

──不是野兽。

罗兰额头微微冒汗。假如是狼或山猪、熊之类的生物，他的本能不会警戒到这种程度。从黑暗中看著自己的，很明显是比那些猛兽更危险的什么。

人类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有什么人，缓缓地朝这边走来。不一会儿，就现身于穿过枝叶、洒落森林的阳光下。

那是一名身材矮小的男人。虽然体型与儿童差不多，但是五官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了。秃头、大眼，外貌奇特，身上穿著绢制的衣服，头上戴著小帽。

「嘉奴隆公爵……」

罗兰轻声呻吟。那男人是代表布琉努的大贵族，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也是在这个布琉努，罗兰最讨厌的人物之一。

嘉奴隆身边似乎没有随从。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这事不但难以理解，而且还透著诡异。

「罗兰阁下，好久不见了呢。」

嘉奴隆脸上挂著微笑，以亲昵的口吻向罗兰寒暄。那态度使罗兰感到恐惧，他后退一步，调整呼吸。

「嘉奴隆公爵，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看阁下迷路了，特地来帮你指路。」

乍看之下是回答罗兰的问题，但是内容十分不合情理。

「公爵知道我想去哪？」

「不知道。不过──」

忽地，嘉奴隆矮小的身体，发出极为强烈的压迫感。罗兰用力握紧杜兰达尔，忍受那股压力。

「我可以送你下地狱。」

嘉奴隆双眼发出白光，嘴角扬起嘲笑。

「话说回来，罗兰阁下，你觉得自己配得上那把剑吗？」

「这是什么意思？」

罗兰略显困惑之色。他没料到对方会问这种问题。

「很难懂吗？」

嘉奴隆的眼神与声音中微带烦躁。

「我是这么想的。你之所以能握著那把宝剑，是因为有个不谙世事的草包，自以为大方地把宝剑借给除了有点会打架，其余什么都不会的狗腿子而已。」

「你竟敢瞧不起陛下？」

罗兰怒气爆发。虽然他知道嘉奴隆一直瞧不起法隆王，但是直接听到如此大不敬的发言，当然不能置若罔闻。

「你那双眼睛是瞎了吗？你侍奉陛下的时间明明比我长，到底看到了什么？」

普通人的话，早就被黑骑士的杀气吓到腿软了，但嘉奴隆却不当一回事地承受。

「我见过足以灼烧在灵魂上的耀眼光芒。从夏立尔到现在，三百年来，我见过各式各样的国王，法隆是不值得献上忠诚的驽马，完全比不上红马（贝亚德）。」

罗兰皱眉。嘉奴隆公爵家是从布琉努建国起，就持续到今天的名门世家，当然会把历代国王的事迹传承下来。可是嘉奴隆的说法听起来，彷佛他亲眼见过历代国王似的。

──不论如何，没必要多说了。

罗兰双手握紧大剑，做出突击的姿势。

但是，罗兰的动作又停了下来。因为直觉不准他继续前进。

再靠近的话有危险。脑中传来这样的警告声。只要稍有松懈，就会立刻丧命。现在的嘉奴隆身上，充满人类绝对无法发出的危险气息。

──在亚斯瓦尔时，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呢。

与名为托尔巴兰的非人怪物战斗时，也有同样的感觉。如今的嘉奴隆，气息与魔物极为相似。

「怎么了？小鬼，来玩嘛。」

嘉奴隆朝罗兰招手，但是脸上笑容又突然消失。他转过头，朝其他方向看去。罗兰一面警戒著嘉奴隆，也跟著转头。

见到对方后，嘉奴隆皱眉，罗兰瞪大眼睛。

那是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矮小老人。罗兰完全没发现那老人是何时出现的。他不仅没发现老人的气息，甚至没听见对方接近的脚步声。

──而且，这老人给人的感觉……

罗兰全身冷汗涔涔。这老人给他的感觉，就和嘉奴隆与托尔巴兰一样。

就如同托尔巴兰伪装成人类，这两人的外表，难道也是假的吗？

「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多勒卡伐克吗？你也是来找罗兰阁下玩的？」

嘉奴隆恢复成原本的表情，以爽朗的口气说道。

被他称为多勒卡伐克的老人，仍然维持著阴沉的模样，一言不发地把手中的什么扔到嘉奴隆脚边。

那东西在地面弹跳两下，滚转几圈后停下。罗兰忍不住大吃一惊。

那是一颗充满脏污的人头。名为凯伦·安格蒂尔·葛雷亚斯特，是嘉奴隆的心腹。

「哎呀。」

见到那人头，嘉奴隆脸上没有惊讶，也不见哀怜。他捡起头颅打量的模样，就像看到玩具被弄坏，觉得可惜的孩子。接著，他露出想到什么似的表情，转头对罗兰笑道：

「罗兰阁下，看来你被当成引我出面的诱饵了呢。真是的，直接从正门来我家不就好了，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葛雷亚斯特侯爵的人头落在地上，嘉奴隆稀松平常地抬起脚，踩了下去。动作看起来毫不费力，但是首级却变得一团糊烂。这时的嘉奴隆，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多勒卡伐克身上了，只见他以全身动作嘲笑起老人：

「多勒卡伐克，你在生气？你的巴谢拉被我抢走，是这么值得生气的事吗？你是想利用那个，提早让女神降临对吧？不过我可以帮你运用得更好哦。你该感谢我才对呢。」

多勒卡伐克不说话，只是以阴沉的眼神瞪著嘉奴隆，举起单手。

罗兰正屏气凝神地看著两人对话，忽然感受到大气的震动。数十道气息，毫无预警地从周围森林的深处出现。

──不是野兽。每道气息，都比熊还巨大。

罗兰想起墨吉涅军操纵的战象，但是又觉得不太对，在心里摇头。他回溯著记忆，总算想起来了。

──是龙……！

那些气息与萨安·泰纳帝驾御的飞龙，极为相似。

在场的三人，被数十头龙包围了。

嘉奴隆应该也有察觉龙的存在，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可以看到你像人类一样感情外露，就觉得活这么久也不错呢。不过啊，你以为光靠数量，就能赢过我吗？还是趁这个机会让你知道，你是只配活在发霉的乡下的平庸驯兽师吧？」

两者之间有什么过节，罗兰没兴趣知道。不过可以确定，这是天大的幸运。

罗兰转身，背对嘉奴隆与老人，顾不得马与行李，拔腿狂奔。前进了大约十步左右，数道凶狠的杀气朝他袭来。

罗兰挥动杜兰达尔，砍中某些物体。鲜血喷溅在枝叶上，耳边传来野兽般的哀号。

映入眼中的是亮著狰狞光芒的金色眼睛、又粗又利的牙齿，以及土黄色的鳞片。

果然是龙。而且不只一头、两头。

──但，杜兰达尔对它们管用。

目前，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罗兰一心一意地只想著脱离此地，在森林中疾行。

†

布琉努王国的东南方，有片称为阿尼亚斯的土地。

这里缺少雨水，草木不生，举目所见，都是光秃秃的岩石与山丘。但因为这儿与吉斯塔特、墨吉涅相邻，所以王国还是在这里建造要塞，派遣三千名骑士驻守。

一道黑影在要塞上空盘旋著，画出和缓的圆弧。那身影非常庞大，不是鸟类。

是龙，是生著巨大翅膀的飞龙。

一名年轻人骑在飞龙身上。那人年纪约二十岁左右，身上穿著厚皮甲，头上戴著连耳朵都能包覆的皮帽，手上拿著长枪，腰部与腿部有许多条皮带，与骑垫紧紧绑在一起。

年轻人的名字是萨安·泰纳帝，是泰纳帝公爵家的长男。

「真是无聊的地方。一点也不好看。」

萨安从飞龙背上俯视灰色的地面，啐道。

他出生长大的涅梅塔库，在春天时，是五颜六色的。光是草原的绿，就不是死板单一的绿，而是浓淡有致，有各种名字的绿。其中还会点缀著白色或黄色的小花，令人目不暇给。领民在田里勤奋工作，羊群与水牛在草地上悠闲散步，河流与湖泊盈满清凉又清澄的水。

那才是萨安知道的春季风景。

相反地，眼下的地表极度缺乏色彩。地面是灰色的，以石块建造的要塞也是灰色的。虽然有暗褐色的木造马房，但也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色彩。

要塞附近有个小村镇，但是那儿的情况也差不多。只有极少数的建筑物使用了明亮的色彩，就连神殿，也是微脏的灰。

「父亲大人对亲儿子也未免太残忍了。根本看不到墨吉涅军的影子，到底还要在这里飞多少天啊……」

萨安之所以在阿尼亚斯，是出于泰纳帝公爵的命令。为了对即将到来的墨吉涅军侵攻做准备，泰纳帝公爵命令萨安骑著飞龙，在阿尼亚斯附近盘旋，使敌人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是父亲大人的命令，就算要我立刻驾著飞龙出发，我也在所不辞。但是，我必须在那个名为阿尼亚斯的地方待多久呢？」

萨安在涅梅塔库的家中发问，父亲是如此回答的：

「直到我们掌握墨吉涅军确实不会进攻的证据为止。」

一拍之后，泰纳帝公爵继续说道：

「去年春天那一战，龙的可怕已经深植在墨吉涅人的心中了。只要看到你骑著龙在天上飞，他们应该就不敢接近国界。所以不必担心有危险。这点小事没什么吧？既然你能在亚斯瓦尔过上几十天，在阿尼亚斯过上几十天，应该也没问题吧？」

后半段话，使萨安无话可说。

去年秋天，萨安不顾父亲的反对，偷偷离开涅梅塔库，参加了亚斯瓦尔的内战。

虽然与理想中的形式不同，但是萨安得到功勋，也得到桂妮薇亚公主的褒奖。到这里为止是还好，但是冬季中旬回涅梅塔库时，等著萨安的，是想当然耳盛怒的父亲，以及父亲心腹斯堤德的冷淡眼神。

如字面描述的，萨安被两人说教了整晚，差点三魂出窍，七魄飞天。直到天快亮时，两人才总算让他回房休息，不过接下来的整整三天，萨安什么事都不想做。

如此这般的，只要一提起亚斯瓦尔的事，萨安就无可反驳了。但就算没有那件事，父亲还是非常可怕，萨安压根儿没想过要违逆父亲的话。

萨安抬头，确认太阳西斜的程度。这时，飞龙低吼了几声，代表它肚子饿了。

「好，今天就飞到这里吧。」

飞龙大弧度地盘旋了几圈后，降落在建造于离要塞有段距离的简陋龙舍旁。降落时卷起的狂风使尘土飞扬，萨安因此狂咳不已。

这间龙舍，是萨安抵达阿尼亚斯的那天，要塞中的骑士们紧急搭建，花了几天时间完成的临时建筑物。骑士与马儿都怕龙，所以不能让飞龙住在要塞中或附近。

龙舍旁，有被萨安嘲讽为猎人用小屋的建筑物。这小屋也和龙舍一样，是紧急搭建的。为了让萨安以及三名随从使用。

一名待在龙舍的女孩发现萨安降落，朝他小快步跑来。那是侍女阿劳艾特。长长的金发因为沾上许多沙尘，变得很斑驳。

「欢迎回来。」

「龙舍扫好了吗？」

萨安一面吐出口中的沙子，向阿劳艾特问道。见她点头，萨安解开腰上与腿上的皮带，从飞龙背部爬下。

「在亚斯瓦尔时，你明明可以毫不在乎地趴在地上睡。」

萨安踢著飞龙的腿，恨恨地看著阿劳艾特。

即使自己偷跑去亚斯瓦尔，阿劳艾特依然每天仔细地打扫涅梅塔库的龙舍。听到这件事时，就连萨安也不禁觉得感动。但那只有一开始的时候。

已经习惯住在乾净又舒服的龙舍的飞龙，只要龙舍稍有脏污，就会明显地表现出不满。

虽然不至于龇牙咧嘴地恐吓人，但是会坚持不进龙舍，还会乱喷口水。有一次，口水滴在萨安头上，害他臭了好几天。

──要是这家伙没把龙舍扫那么乾净，飞龙也不会嚣张成现在这样。

尽管明白是迁怒，但萨安无法不那么想。可是除了阿劳艾特，没人有胆量进龙舍打扫，所以当父亲命令萨安前往阿尼亚斯，问他想带哪些人去时，萨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什么事？」

也许是注意到萨安的视线吧，走在几步前的阿劳艾特转头。脸上没有任何对萨安的尊敬或恐惧。

如果是以前的萨安，绝对不会轻饶对自己露出那种态度的人。他会直接动手打人，如果是年轻女孩，则是会加以羞辱，让她们用身体明白冒犯领主之子的下场。

可是，阿劳艾特受伤的话，就没人能打扫龙舍了。

最重要的是，萨安认为阿劳艾特和另外两名随从不一样。另外那两人，会钜细靡遗地把萨安的一举一动报告给父亲知道，但阿劳艾特的话，绝对不会那么做。

「没事。我只是在想，住在这里的人似乎不知道什么叫色彩。」

萨安瞎扯著，想结束这个话题，没想到阿劳艾特却罕见地回话：

「之所以不在意外观，是因为风沙很大，立刻会蒙上灰尘的缘故。内部装潢的话，就会使用各种颜色。」

「内部装潢？你进过要塞？」

她应该没去过村镇吧？萨安心想，如此问道。阿劳艾特理所当然地回答：

「因为必须去拿水和粮食，以及必须的生活用品。」

萨安皱眉。他知道要塞的骑士们不欢迎他们一行人，可是又不敢对身为泰纳帝家的自己做什么，但如果是身为侍女的阿劳艾特，说不定就敢放肆了。

「要塞里的人有对你说什么吗？」

「我说我负责打扫龙舍，他们很惊讶。」

萨安忍不住捧腹大笑。

那些骑士应该很震惊吧。自己连接近龙都不敢，这个十六、十七岁的小姑娘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打扫龙舍。光是想像那些人的表情，萨安就很愉快。

「干得好。回涅梅塔库之后，我会请父亲大人给你奖赏的。」

萨安随口说著，忽然想起父亲的事。

──父亲大人似乎不想与墨吉涅开战呢。

掌握墨吉涅军确实不会进攻的证据──泰纳帝公爵是这么说的。

他并非因为怕事才这么说。冬季的某天，萨安偶然听到父亲与斯堤德讨论士兵与武器的事。父亲正准备对付墨吉涅之外的敌人。

──果然是巴谢拉王子和嘉奴隆公爵吧。

对于巴谢拉，萨安几乎一无所知。因为他是萨安前往亚斯瓦尔的期间，突然冒出来的人物。

不过，在听说嘉奴隆公爵是巴谢拉的监护人后，萨安认为他一定只是嘉奴隆的傀儡。如果是那个男人，确实有可能从某处找出王子，加以操弄。

假如袖手旁观，嘉奴隆一定会拥立巴谢拉为下任国王，趁机掌握大权。为了不让事情变成那样，父亲肯定会有所行动。

──可是，该怎么抗衡呢？支持雷格那斯王子吗？

与父亲不同，萨安对王家有著一般程度的忠诚，但是在他印象中，雷格那斯是个弱不禁风，不怎么可靠的家伙，就算支持王子，似乎也无法与嘉奴隆抗衡。

「虽然牵制墨吉涅军，不让他们接近，也是很重要的事。不过……」

假如开战，真想骑著飞龙赶往战场。

萨安吞下后半句话，牵著飞龙的缰绳，与阿劳艾特一起前往龙舍。

就在萨安把飞龙推进龙舍时，他的父亲身在首都尼斯。

在既不宽敞也不奢华的昏暗会客室中，泰纳帝公爵与另一名男人隔著桌子，面对面坐著。

男人是这个国家的国王，法隆·索雷耶·路易·布兰维尔·德·夏立尔。他今年四十三岁，比泰纳帝小一岁。

为了报告包含领地涅梅塔库在内的布琉努南方的情况，以及墨吉涅军的动向，泰纳帝从领地出发，于今日抵达王宫。

这些话是真的。不过，这些是可以告诉他人的表面理由。泰纳帝之所以前往王宫，另有其他目的。

「──这么说来，巴谢拉王子确实是陛下的孩子了？」

泰纳帝问道，法隆王沉默地点头。他的神色中带著疲劳与憔悴，碧眼中带著苦涩。尽管如此，金发与身上的绢制服装仍然打理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想完成自己职务的意志。

「为什么陛下这么肯定呢？可以让微臣知道理由吗？」

虽然用词恭敬有礼，但是泰纳帝的口吻中，有股不由分说的压迫感。

泰纳帝是有野心的男人。他想除掉雷格那斯，有必要的话，甚至打算以武力逼法隆王退位，成为国王。

他的妻子是法隆王的侄女，也就是说，萨安身上流著王家之血。当然王国中有好几名血统比萨安更纯正的人，不过泰纳帝有把那些人全部逼退的实力与信心。

最大的阻碍，应该是长年与泰纳帝明争暗斗，和他处处作对的嘉奴隆。嘉奴隆的权势与泰纳帝相当，而且还安排法隆王的外甥娶自己的姊姊。尽管如此，泰纳帝仍然认为最后赢的人是自己。

可是如今，巴谢拉被正式承认为王子，而且是由嘉奴隆担任监护人。这件事对泰纳帝带来强烈的危机感。

不只是落后。泰纳帝正确地察觉到，自己正将坠入毁灭的深渊。必须尽快除掉巴谢拉或嘉奴隆才行。

「你知道伊夫里奇亚这个国家吗？」

国王突然问道。泰纳帝板起长相凶恶的脸，他当然知道那个国家。那是位在南海，离大陆约十数天航程的王国。放眼整块大陆，只有亚斯瓦尔及墨吉涅与他们有贸易往来。也就是说，那个国家与布琉努的关系不深。

但是，在布琉努南方深具影响力，会透过南海沿岸的港湾都市收集他国消息的泰纳帝，在听到伊夫里奇亚这个名字时，想起一件事。

「二十二、二十三年前，那个国家曾发生过政变。三名王弟联手推翻国王，与国王有关的人，全都逃到国外。」

心中怀著夺取王位的野心，还能面不改色地对国王说这些话，泰纳帝的胆量确实非比寻常。

「巴谢拉王子的母亲，是来自伊夫里奇亚的贵人吗？」

「没错。根据她的说法，大多数人都是逃到亚斯瓦尔或墨吉涅，但是也有少数人逃来我国或萨克斯坦。」

「逃到亚斯瓦尔或墨吉涅的伊夫里奇亚人，全都被逮捕、遣送回国了。逃到我国的人，又是如何处理的呢？」

「逃到首都的人，说服了朕的父亲──先王陛下，让他们隐姓埋名地在布琉努生活。但是生活在没有邦交、无依无靠、语言和文字不通的国家，似乎比想像中的还要辛苦，有不少人因此自杀。」

泰纳帝一面听著这些话，一面稍微修正了对眼前国王的评价。

法隆王是在二十年前，也就是二十三岁的时候即位的。当时的他应该相当忙碌吧，没想到也挺有一手的。

「因此与留下来的贵人互通款曲吗？那位女性呢？」

「她在知道怀了朕的孩子后，说要离开首都，再也不与朕见面。我们交换了短剑，在剑柄上刻字。两把剑合在一起，就能看出文字。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朕的面前，朕也没有主动探查过她的下落。」

「因为巴谢拉王子带著短剑来，所以陛下认为他是自己的孩子吗？」

「不只如此。巴谢拉知道所有只有那名女性才知道的事。之后朕也命令宰相，仔仔细细地调查过那孩子的年龄、出生长大的城市……以及他母亲的事。」

泰纳帝在心里叹气。这样一来，确实无法不承认巴谢拉的王子身分。原本想说他的身世里，也许有些能鸡蛋里挑骨头的部分，看样子似乎很难。

「今后，陛下打算怎么安排巴谢拉王子的事呢？」

关于这个问题，法隆王的回答很简单明快：

「朕不会让他有王位继承权的。这也是为了他好。」

「能听到陛下这么说，我就安心了。但是对雷格那斯殿下而言，王冠似乎也稍嫌沉重了点。」

泰纳帝知道王家隐瞒的，关于雷格那斯的秘密。他如此暗示，不过法隆王只是苦笑。

「雷格那斯不像你儿子那么活泼，有办法骑龙呢。」

「……微臣惶恐。」

提到萨安，泰纳帝也只能如此回答了。

法隆王顿了一顿，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可曾听过关于嘉奴隆公爵的姊姊的奇妙传闻？」

见泰纳帝摇头，国王以闲话家常般的口气说道：

「她似乎叫多明妮可吧……传闻说，她其实不是嘉奴隆公爵的亲姊姊。」

「是养女吗？」

泰纳帝故意装傻。贵族的收养行为并不稀奇。有时是为了拉拔有前途的平民，有时是因为与妻子之间无后，总之有各式各样的理由。话虽这么说，但是想得到周围的理解与同意，并不困难。

「不，在记录上是前任嘉奴隆公爵的亲生女。」

「既然如此，只不过是谣言吧？」

「也许吧。但是根据多明妮可吐露给亲近的人听的内容，以及能够出入嘉奴隆家的人的说法，似乎不是空穴来风。虽然打探别人家庭的隐私，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事，不过，嘉奴隆家毕竟是建国以来的名门世家……」

不能置之不理呢。言下之意，就是这样。

明白法隆王为何突然提起这种事，泰纳帝低笑起来。

──想让我和嘉奴隆互咬吗？

打算摧毁巴谢拉或嘉奴隆的任何一方。法隆王是看穿了泰纳帝有这种想法，才会故意把可能对嘉奴隆造成打击的情报告诉他。

多明妮可的丈夫是法隆王的外甥。这件事毫无疑问是嘉奴隆的手牌。假如法隆王的说法为真，说不定能推翻这点。

除此之外，为什么前任嘉奴隆公爵要收养多明妮可呢？假如查得出原因，依情况，说不定能成为泰纳帝的强力武器。

但同时，泰纳帝也有点恼火。法隆王之所以把这件事告诉自己，是因为他敢肯定泰纳帝不可能与嘉奴隆携手合作。

──直到去年为止，那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与嘉奴隆联手，消灭雷格那斯与法隆王，接著打倒嘉奴隆，自立为王。去年的泰纳帝，可以选择那么做。

──算了，今天的收获够多了。

法隆王也想整治嘉奴隆。光是知道这件事，就很足够了。

「陛下，微臣有一事相求。」

泰纳帝恭敬地低下头。

「假如我国出现明显的混乱，请您允许我动用领地的士兵，并召集邻近诸侯，弭平事态。」

虽然诸侯能在自己的领地内自由运用士兵，但是想出兵到领地之外的地方，则需要王家的许可。否则的话，诸侯之间将会争端不断。

因此，对泰纳帝来说，提出这种程度的要求也是当然的。还不如说，既然想让自己与嘉奴隆相斗，法隆王反而该主动允许泰纳帝才对。

「出现明显的混乱、吗？这说法似乎可以引申出各种解释呢。」

法隆王提出几种修正的说法，泰纳帝也在可能的范围内让步，不消多久，两人就达成协议。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让王家与嘉奴隆互咬呢？

泰纳帝向法隆王行了一礼，离开房间后，思索起接下来要做的事。

虽然说得到出兵的许可，但泰纳帝不打算立刻出兵。对他来说，最理想的结果是：不只巴谢拉与嘉奴隆，就连雷格那斯与法隆王也一起消失。必须让王家与嘉奴隆同归于尽才行。

泰纳帝一面思考，一面走在走廊上，一名站在窗边的男子进入他的视野之内。从服装看来，对方与自己同样都是诸侯。对方也发现泰纳帝的存在，与他问好。

泰纳帝微微眯起眼睛。并非因为那男人的礼仪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对方既不过来谄媚自己，但是也没有展露敌意。那态度令他有点在意。

──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冯伦伯爵啊。

泰纳帝花了三秒钟，才想起对方的名字。

冯伦伯爵是治理边境的亚尔萨斯的小领主，看在泰纳帝眼中，是微不足道的乡下贵族。假如泰纳帝有那个意思，随时可以摧毁对方。

──虽然儿子很没用，但传闻倒是挺热闹呢。

堤格尔与吉斯塔特的战姬们交好，因此被怀疑通敌叛国。对于这个传闻，泰纳帝只是一笑置之。只因为交好就有嫌疑的话，泰纳帝家应该与附近国家全都私通了吧。

泰纳帝正打算无言地从冯伦伯爵──乌鲁斯身旁走过时，突然涌起一个疑问，停下脚步。

「──冯伦伯爵。」

也许没想过泰纳帝会向自己说话吧，只见乌鲁斯露出困惑的神色。泰纳帝无视他的反应，开口问道：

「四年前，你为什么要把儿子送到吉斯塔特的奥尔米兹呢？是被奥尔米兹逼的吗？」

这完全不是能对不熟的人问的问题。乌鲁斯心中更迷惑了，但他并不动怒，只是平静地答道：

「那确实是奥尔米兹主动提出的建议。但是，之所以答应那提议，是出于小犬的要求。因为小犬说，他想见见广阔的世界，回来告诉我他的所见所闻。」

泰纳帝眼角的皱纹加深，瞪视似地看著乌鲁斯。半晌后，他以点头作为回应，彷佛言尽于此，傲慢地离去了。

只留下乌鲁斯不解地看著他的背影。

第六卷 3 妖道

堤格尔与奥尔嘉、拉菲纳克等人分别行动后，已经过了两天。

草原变成荒野。太阳西斜时，三人下马，准备露营过夜。堤格尔把猎到的野鸟与兔子肉切成适当大小，串在小树枝上，放在火上烧烤，分给大家吃。

「我从以前就很想问了，你也是这样烤鸟肉给殿下吃的吗？」

露蒂问道，堤格尔困扰地笑了起来。

「那时候的手法应该更粗糙吧。至少没有像这样串在树枝上烤。是说，没想到殿下还记得当年的事。」

可以的话，希望殿下在不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忘了那件事。这是堤格尔的真心话。不过他没蠢到把这些话说出来。

「下次见到殿下时，请务必再烤鸟肉给他吃。不过要偷偷地来。到时候我也要在场。」

「你还真严格啊……喏，烤好了。盐是高级品哦。」

堤格尔笑著把烤肉分给露蒂。露蒂小心不被烫伤地咬了一口，眉开眼笑。

「这是萨克斯坦的岩盐吧？我吃过好几次。」

露蒂稀松平常地说出正确答案，让堤格尔和米拉都很惊讶。露蒂说的没错，这是他们离开萨克斯坦时，亚特里斯王子送的礼物。

「萨克斯坦的岩盐啊，比我国的还有劲。所以和这种食物特别对……」

露蒂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瞪著堤格尔。

「堤格尔，你这种行为太不检点了。」

突然被指责，堤格尔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米拉也感到莫名其妙。露蒂夸张地叹气：

「你刚才舔了手指对吧？用餐时做出那种举动，太难看了。」

一拍之后，堤格尔总算理解露蒂想说什么。刚才，他确实在吃了鸟肉后，舔了一下手上的油脂。

「虽然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问题……不过你以前也这么做过哦。」

堤格尔反驳。「咦！」露蒂尖叫一声，动摇了起来。

「怎、怎么可能……」

尽管露蒂否认，可是似乎不太有信心，声音愈来愈小。

「也许是在学习贵族礼仪后忘了吧。在室内用餐时，我也会认为舔手指很粗野，但是在这种地方就无所谓哦。」

米拉帮忙缓颊。堤格尔也在一旁劝道：

「露蒂，烤肉流出来的油很好吃哦。」

「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

「舔看看就知道了。」

在堤格尔的央求之下，露蒂苦著脸，舔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手指。

她表情微变。堤格尔没有漏看这点。

「怎么样？」

「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

露蒂不高兴地说著同样的话，但是口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坚定了。她看著自己的左手道：

「我也知道人类不可能记得所有的事。可是，我认为自己不可能忘了那时候的一切……看来，我是在不知不觉中，忘了当年的事了呢。」

「这样很正常啦。我也没能记得一切啊。」

堤格尔安慰道。

不只和露蒂在一起时的事，遇见米拉之后经历的各种体验，细节的部分也都有些模糊了。除此之外，与父亲、母亲的回忆，以及在亚尔萨斯的生活，都有被遗忘的部分。

露蒂把右手手指移到嘴边，舔舐油脂，想起什么似地凝视起自己的手指，接著猛地抬头，把手指伸到堤格尔面前。

「堤格尔，请你舔我的手！」

「你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啊！」

「我觉得你以前好像舔过我的手！这么做的话，我说不定能想起来！」

尽管迷惘，堤格尔还是张口含住那几乎戳进自己口中的手指，一面留意著不以牙齿咬到，一面以舌头舔起手指。至于米拉，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使她怔在原地，没有想到该阻止两人。

堤格尔含弄著手指，让露蒂脸上出现红晕，好几次差点呻吟出声。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堤格尔将手指上的唾液吮乾后，放开手指。

「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

「嗯。我想，应该是手指受伤时，你帮我舔了伤口……」

露蒂回溯往事般地说完，笔直地看著堤格尔。

「这次换我帮你舔。」

不容拒绝的表情。尽管因米拉的视线而感到狼狈，堤格尔还是将手伸到露蒂面前。露蒂犹豫了一瞬，把嘴唇抵在指尖，小口微张，将整根手指含入嘴里。从手指传来的唇舌动作，有种奇妙的妖艳感。

下一瞬，指根传来一阵剧痛。

堤格尔连忙把手指从露蒂口中抽出，只见指根部位泛起血珠。

「对、对不起！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不小心就……」

露蒂紧张地道歉。「没什么啦。」堤格尔表情略微扭曲，笑著说道。米拉在堤格尔身旁坐下，捉著他的手，检查伤口。

「确实不是什么严重的伤，舔一舔就好了。」

她说完，把嘴凑到堤格尔的手旁，仔细地舔去血珠。「笨蛋。」离开堤格尔身边时，她如此小声说道。

等所有人冷静下来，米拉开始泡茶。露蒂喝了一口红茶后，瞪大眼睛。

「真好喝。你不只是喜欢红茶，还很会泡茶呢。这种事很考验泡的人的技术哦。」

「我只是常泡茶而已。」

虽然米拉如此自谦。不过被人称赞，当然还是颇为开心。尤其露蒂是贝杰拉克家的人，从刚才的话听来，她应该比一般人更懂红茶。

「好喝到让我想每天喝呢。可以喝到米拉泡的茶，真是太幸福了。」

「你太过奖了。」

由于完全无法从露蒂的态度中感到挖苦之意，米拉也只能腼腆地接受称赞。一面在心中低语：「伤脑筋啊。」

虽然就各方面来说，露蒂都可能成为敌人，可是米拉总觉得没有办法讨厌她。

†

越过山丘，三人进入一座荒凉的山谷。地表光秃秃的，草木不生，完全感受不到春天的气息。山谷的昏暗与从谷口吹来的强风，更是强调了寂寥。

「这就是夏立尔的捷径。」

银发飞扬在空中，露蒂说道：

「传说中，夏立尔曾经吃了大败仗，好不容易才逃离战场，与一名亲信逃进这座山谷，最后在妖精的引导下，逃到安全的场所。也有说法是，那亲信就是第一代嘉奴隆公爵。」

堤格尔一行人在哒哒的马蹄声中，慎重地前进。

顺带一提，由于他们没有弄到新的马，所以堤格尔是轮流与米拉或露蒂共骑。目前，他是和露蒂坐在同一匹马上。

见露蒂脸上浮现紧张之色，堤格尔发问：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三年前，我曾和父亲一起用走的穿越这里。所以知道途中没有村子或聚落──没事的，堤格尔。」

露蒂转过头，对堤格尔笑道：

「在我们穿越这里的期间，巴谢拉可能已经带著军队，前往雷……殿下所在的拉尼永要塞了。只要想到这里，我就会心神不宁。但是这种时候，更是要保持冷静才行。父亲是这样告诉我的。」

「那就好……」

堤格尔说著，在心里纳闷。露蒂刚才原本想说雷格那斯，又改口称他为殿下。虽然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堤格尔又觉得有点在意。

──是太累了吗？

就精神方面的疲劳来说，露蒂应该比自己或米拉大得多了。堤格尔思考了一下，开口：

「露蒂，可以告诉我关于贝杰拉克家的事吗？」

「可以是可以，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左右异色的眸子浮现不解之色。

「虽然你很清楚冯伦家的事，可是我几乎不知道贝杰拉克家的事。考虑到今后的情况，还是先瞭解一下比较好。」

「说的也是。今后你在公众场合出现的机会，应该会增加吧。」

「要选些就算被我听到，也没有问题的事说哦。」

米拉骑在马上，开玩笑地说著。她知道堤格尔是为了让露蒂转换心情才故意问的，所以也从旁协助。

「那么，要说什么好呢……你应该知道贝杰拉克家经常与王家通婚，所以有浓厚的王家之血。就这点来说，比泰纳帝家或嘉奴隆家有优势。但是也因此，贝杰拉克家不能拥有太大的权力。」

权力太大的话，会被怀疑想谋反的。到时候反而会被消灭。

「根据我母亲的说法，姑姑在成为王后之后，更是注意自己的言行。虽然姑姑与法隆陛下是政治婚姻，但是两人很相爱，所以姑姑不但很注意不污辱贝杰拉克家的名声，更是注意不扯陛下后腿。之所以在生下殿下的不久之后就过世，应该是因为身心倶疲的缘故吧。」

露蒂平淡地说著，堤格尔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沉默以对。

「嗯。不可以这样。」

露蒂笑了起来。什么地方不可以？堤格尔以疑惑的表情看著她。

「这种程度的事，要很自然地随声附和才行。我不是故意要拿死去的姑姑来炫耀，也没有打算把气氛搞差。与历史悠久的家族来往时，这类的故事会理所当然地出现哦。」

「亲戚成为王后的故事，应该没办法经常听到吧……」

堤格尔试著做微弱的反驳。

「那么，嫁进某个大贵族家的故事呢？舍弃家族，决定献身给神明，成为某座大都市的神官长的故事呢？你就能自然地对应吗？」

被这么问，堤格尔只好投降了。

「也许你会觉得死板，不过教养或贵族礼仪，就是为了在这些情况下做出不伤害对方的对应而存在的哦。既然你在各国都有朋友，最好趁这个机会学习这些。我可以当你的练习对象。」

「要是在无意之中说了什么，不小心伤害对方时，该怎么办呢？」

「道歉就行了。」露蒂乾脆地道：

「当然，也有即使道歉，也无法挽回的情况。不论贝杰拉克家或我，都犯过很多那样的错。就算现在，只要一想起来，还是会觉得悔恨。但正是因此，才必须和许多人交流，更加努力地学习。」

「真辛苦啊。」

堤格尔夸张地耸肩。虽然他喜欢和人交流，可是讲到学习，就会觉得没有干劲。露蒂将上半身向后仰，朝堤格尔凑近，仰头看著他，左右异色的眸子闪灿著明亮的光芒。

「你这种心态啊，假如救出殿下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可是会被笑的哦。」

「感觉好像有点丢脸呢。」

「不是有点，是非常丢脸。」

露蒂立刻订正。堤格尔苦笑起来。就在这时，微笑著看著自己和露蒂的米拉映在视野边缘。四年前，堤格尔为了与米拉交朋友，积极地找她说话。当时的自己，肯定在不知不觉中说过伤害到她的话。

今后，米拉应该还是会担任战姬很长一段时间，而且与各地的诸侯交流吧。

假如因为立场问题，无法站在米拉身旁，就无话可说。但假如因为不懂贵族礼仪而无法站在她身旁，就后悔莫及了。

名门千金自愿当练习的对象，以后应该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我知道了。我会加油的。」

「没错。心意很重要。像这种时候就要多依赖姊姊。」

露蒂鼓励似地笑了起来。

「话说回来，你有订婚或结婚的打算吗？」

毫无预警的问题，使堤格尔与米拉同时呛到。

「你、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不是突然哦。亲事是贵族礼仪中最重视的部分呢。」

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

「而且，如果你已经订亲了，就算像这次一样受到怀疑通敌叛国，周围的人的反应也会不一样哦。」

堤格尔与米拉默默地交换视线。若遇到那种情况，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的反应。

「你已经十八岁了。而且既然回到布琉努，也该考虑成家了。」

「这么说的话，你不也同年吗？」

堤格尔稍微反击，露蒂笑著带过：

「现在的我，是保护殿下的剑。就算迟早会结婚，也是很久之后的事。」

「结婚啊。不过冯伦家很少与其他家族往来呢。」

堤格尔随口应付著，想早点结束这个话题。他早有心许的对象，只是不能公开说出来，就算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意义。不过，也许是觉得堤格尔的态度很好玩吧，露蒂噗哧一笑。

「不然，我当你的未婚妻好了？虽然要很久之后才能结婚就是了。」

彷佛邀堤格尔去散步似地，稀松平常的口吻。堤格尔与米拉呆呆地看著她。

堤格尔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慎重地发问：

「可以这么简单地决定亲事吗？」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当然不简单啰。」

露蒂故意嘟著嘴，怪罪似地看著堤格尔。

「从开国国王夏立尔的时代起，贝杰拉克家就致力于拓展交流。只要为人诚实可靠，才能优秀杰出，不论是平民或是其他国家的人，贝杰拉克家都会与他们交流，引入他们的血统。」

「虽然感谢你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不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堤格尔婉拒。露蒂消遣他似地笑著问：

「理由呢？」

「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但就像以前的你，我也必须选择自己的未来才行。」

堤格尔没有说谎。虽然想和米拉在一起的心情不变，可是与米拉结为连理时，自己是不是冯伦伯爵家的当家就很难说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多了个异母弟弟吗？现在已经两岁，不对，三岁了。虽然这样可能违背我父亲的期盼，但假如迪安平安健康地长大，我觉得让他继承冯伦家也不错。」

「那是因为去其他国家发展的话，你就可以发挥箭术专长？」

堤格尔不禁苦笑。的确，假如想发挥自己的箭术长才，除了布琉努之外的国家，应该都会抢著要他吧。

「如果只是想发挥箭术长才，我会想在布琉努试试。但我这样说，不单纯是箭术的部分。虽然我不太会表达，不过我想射中只属于自己的星辰。」

在这个时期，已经完全看不到的苍冰星。

「你有时候会说些很有诗意的话呢。是在吉斯塔特学的吗？」

露蒂兴味盎然地看向米拉。米拉面不改色地回答：

「虽然我有教过他，但他实在说不上是优秀的学生呢。」

「至少有及格吧？」

堤格尔反驳，米拉以更冷淡的语气道：

「因为打不及格的话，你会露出想哭的表情啊。」

「既然是因为那样的理由，我就安心了。今后也要以好朋友的身分，请你多指教了。」

露蒂笑道。「我也是。」堤格尔点头，发现米拉正以揶揄的眼神看著自己。

必须做好之后被取笑的觉悟才行。

三人且走且休息，进入左右是高耸悬崖的狭谷，行走了约半刻钟。

抬头向上看，是细长的天空，阳光几乎照不进来。数十步远的前方，是一片昏暗。吹过身上的风也凉飕飕的。

「这狭谷不是很长，再赶一小段路就行了。」

露蒂才刚说完，堤格尔与米拉同时勒马停步。

黑暗中，隐约浮现将近三十道人影。

──居然埋伏在这种地方？

堤格尔握紧原本插在马鞍上的黑弓，观察那些人的模样。他马上就发现，那些人的动作很奇怪。

明明远远地就能听到马蹄声，为什么他们不摆出迎击动作，而是有如醉汉般地摇晃身体，或者呆立原地呢？

一阵风吹过，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什么，与空气一起搬运过来。堤格尔全身寒毛直竖，米拉也紧张地道：

「堤格尔，那些人不正常。」

堤格尔转动眼珠，米拉手上的拉斐亚斯正发出淡淡的白光。

「他们好像不是盗匪呢。是什么人呢？」

露蒂握著剑问道。她当然不可能发现对方不是人类。堤格尔把缰绳交给她，把箭袋缠在腰上。

「露蒂，马暂时交给你了。」

人影朝三人缓缓接近。露蒂看清对方模样后，忍不住低声惊呼。

那是拿著生锈的剑或长枪的骷髅士兵，以及皮肤已经腐烂变色的尸体。除此之外，还有十道人型的黑雾，正随著风朝这边飘来。

「附近有魔物吗……？」

「那种事等之后再想吧。」

米拉提醒完堤格尔，一夹马腹，转眼之间冲到怪物前方，挥动拉斐亚斯。白光彷佛划破黑暗似地，在空中描绘出耀眼的光痕。一具骷髅兵被当头劈到胸口，碎裂倒下。

米拉纵马一跃，在空中左劈右砍。甩开想抓住她的尸体，以寒气吹散黑雾。一弹开刺过来的剑或长枪，立刻展开反击，以拉斐亚斯的枪头敲碎骷髅们的头盖骨。

堤格尔也连续射箭。被寄宿著拉斐亚斯之力的箭镞刺中，怪物们再也爬不起来。

──幸好有事先制作一些箭。虽然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

堤格尔安心地松了一口气，轻拍怔住的露蒂手臂。

「你还好吗？」

回过神的露蒂连忙点头，夹著马腹前进。发现露蒂的手正微微发抖，堤格尔将自己的右手覆在她手上，在她耳边说道：

「放心，有我和米拉在。」

「是……！」

露蒂敛起表情，斗志重新回到她眼中。堤格尔也再次举弓，继续支援米拉。就在堤格尔与米拉打倒五、六具尸体与骷髅后，三人会合。米拉甩动蓝发，强而有力地道：

「这些怪物并非无法打倒。我们直接突破吧。」

米拉带头疾驰，堤格尔与露蒂跟在她身后。一路上，米拉以拉斐亚斯，堤格尔以箭接连打倒、射倒从前方与左右，以及从上方扑来的怪物。粉碎的骸骨如雪花般在空中飞舞，腐败的肉块如烂泥般掉落在地上。

不一会儿，三人就突破怪物的包围。他们在昏暗之中策马狂奔。假如被怪物追上，就麻烦了。必须尽快离开这诡异的峡谷才行。

可是，不到二十秒后，三人又瞪大眼睛。又有怪物出现在前方。同样是骷髅兵、变色的尸体，以及黑雾。

「还有第二阵？」

米拉烦躁地啐道。「请等一下。」露蒂开口：

「是不是已经有人打倒过那些怪物了……？」

堤格尔与米拉凝神细看。正如露蒂说的，地上有不少粉碎的骷髅，以及被切成两半的尸体。

「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通过这里吗？」

「不，不对。」

米拉呻吟般地回答堤格尔的问题：

「那些是我们刚才打倒的怪物哦。」

露蒂听了，忍不住勒住缰绳。马儿嘶鸣起来，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刚才不是一直直线前进吗？」

「只要一进去，就再也不让你们出来。可以感受到这种坚定的意志呢。」

米拉以挖苦的语气说道。也许对那态度很不满意吧，露蒂瞪著她。

「露蒂，你冷静点。米拉不是在说你。」

堤格尔轻拍露蒂的肩膀，安抚她。露蒂交互看著堤格尔与米拉，最后把脸凑向堤格尔，不高兴地道：

「只有你们保持冷静，太不公平了。」

「因为我和米拉已经碰过好几次这种事了。」

「我可不是自愿的哦。所以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米拉不满地哼著，把拉斐亚斯架在肩上。

「有什么我能做到的……」

露蒂说到这里，撤回前言似地摇头。现在的自己该做的，就是不扯后腿。「你只要看著就好了。」堤格尔对她笑道。

「这下该怎么办？感觉不到魔物的气息呢。」

米拉问著，环视周围。她的龙具只告诉她，前方有魔物存在。

堤格尔听了，思索起来。

──虽然肯定是魔物做的，但……

不论骷髅或尸体，可以让那种东西自行活动，攻击人类。除了魔物，他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这种事。

但，魔物的目标，真的是他们吗？

堤格尔想起在吉斯塔特交手过的列许。那魔物把森林当成自己的世界，引诱人类进入。这里会不会也是那样呢？

──现在的我，说不定能用弓突破结界。

堤格尔将手伸入挂在腰间的皮囊，拿出某样物品。是他在亚斯瓦尔得到的黑镞。光是看到这个动作，米拉就知道心上人想做什么了。

米拉对拉斐亚斯下指示。龙具的枪头发出白色寒气，流入堤格尔掌心。寒气无声地消散后，堤格尔手中出现一支镶著黑色箭镞的冰箭。

「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露蒂看著堤格尔与米拉，愈发混乱了。虽然她并不惊慌，但是很明显无法理解现况。米拉以绰有余裕的态度说道：

「总之你就先看著吧。」

堤格尔扭过身子，举起黑弓。

他瞄准虚空，将冰箭搭在黑弓上，拉紧弓弦。空气以黑镞为中心盘旋扭动，在三人周围掀起狂风，从乾燥的地面卷起沙尘。

这是设在山谷中某一小段路上的陷阱。只要打破一个洞，就能将其破坏。

堤格尔放手。弓弦轻颤，冰箭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黑暗深处。一拍后，强劲的气流从冰箭消失的方向吹来。

骷髅与尸体们沐浴在风中，如土块般逐渐崩解；黑雾们被风扯裂，融化在空气中，消失了。

风总算平静下来，三人周围一片寂静。原本缠在身边的湿暖空气消失，清冷的大气拂过肌肤。

「结束了呢。」

米拉垂下肩膀，轻吁了口气。堤格尔拨了拨被吹乱的头发，右手微感异常，仔细一看，刚才射出的黑镞又回到手中了。

──这玩意儿，果然会自动回到我身边……

在萨克斯坦与怪物交战时也是，黑镞在不知不觉中回到自己身旁。虽然说只要想到能藉著黑镞与超越人类智慧的东西战斗，就觉得很可靠，但同时，堤格尔又觉得可怕。

这力量，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真的只是为了与魔物战斗吗？

「──堤格尔！」

有人在耳边大叫，让堤格尔一惊回神。一双充满好奇心，一蓝一红的眸子正望著自己。

「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会有这种疑问也是当然的。堤格尔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看向米拉求助。

米拉虽然板著脸，但似乎也认为不能置之不理。她将龙具的枪头移到露蒂后脑，由于露蒂正在逼问堤格尔，所以没有发现枪头的存在。

拉斐亚斯发出寒气，露蒂发出可爱的尖叫声，惊讶地转头。米拉无奈地道：

「你冷静点。」

既然被看到这些，就不能继续隐瞒下去了。再说，他们之前已经稍微对露蒂说明过米拉的拉斐亚斯及奥尔嘉的姆玛的力量。既然让露蒂知道某种程度以上的事，就只好转换方针，改成要求她别说出去了。

「就像刚才说的，我们曾在别的国家，和这类怪物战斗过。」

米拉骑在总算冷静下来的马上，对露蒂说明道：

「我们在墨吉涅、亚斯瓦尔、萨克斯坦……还有吉斯塔特，都遇过那种怪物。虽然这件事不能公开说，不过在亚斯瓦尔时，我和堤格尔以及另一名战姬，还有罗兰阁下、桂妮薇亚公主，五个人一起打倒了出现在城里的怪物。」

另一名战姬是苏菲，怪物是托尔巴兰。

露蒂看向米拉手中的拉斐亚斯。

「罗兰阁下说，他曾经与妖术师战斗过。还说如果没有杜兰达尔，自己应该无法破坏妖术。你的枪也是，不只能操纵寒气，还有与妖术战斗的力量吗？」

「应该吧。桂妮薇亚公主的宝剑卡里博恩，也有那种感觉。」

米拉说完，露蒂看向堤格尔手中的黑弓。

「你的弓也是？」

「嗯。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把弓有那种力量。」

「你以前说过，这是家传宝弓……难道说，冯伦家有成为当家的人都要练习箭术之类的家训吗？」

「没有。」堤格尔摇头道：

「第一代当家是猎人，所以这把弓成为传家宝弓……不过就我所知，从第二任当家之后，就没有人学过箭术了。我父亲和祖父也一样。我说我想学射箭时，我父亲还很惊讶呢。」

「真奇妙。杜兰达尔是开国国王夏立尔使用过的宝剑。米拉的、应该说战姬的武器，应该是出自吉斯塔特的神话。就算这些武器有特别的力量，感觉起来也不奇怪。既然如此，使用这把弓的第一代冯伦伯爵，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我正在调查这件事。其实这才是我前往萨克斯坦的真正原因……」

堤格尔把『魔弹之王』的事告诉露蒂。心中有点期待，出生在公爵家的她，也许知道点什么。但露蒂只是面带歉色地道：

「对不起。我是第一次听到魔弹之王这个名字。」

「没什么，你不用在意。是没有好好把事情说清楚的祖先不好。」

这话一半是安慰露蒂，另一半是堤格尔的肺腑之言。虽然他也知道这些事不能清楚明白地告诉后代，或留下文字纪录，但正是因此，自己现在才会这么辛苦。就算抱怨个几句，应该也不为过。

「应该不用我多说，不过我和米拉的事，拜托你别告诉别人。还有在这里与怪物们战斗的事也是。虽然就算说了，大家八成也只会当成胡扯就是了……」

「我明白了。」

露蒂认真地点头，垂直举起自己的剑。

「贝杰拉克家也有许多别说告诉其他人了，就连自家人也不能说的秘密。更何况刚才那些，都是不能随便说出去的事──以我的剑与贝杰拉克家之名起誓，我刚才见到的一切，以及两位告诉我的一切，我绝对不会泄漏半个字。」

堤格尔与米拉对望一眼，把黑弓与拉斐亚斯叠在露蒂的剑上。

「虽然有点夸张，不过谢谢你。」

米拉放下拉斐亚斯，安心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你在三年前通过这座山谷时，有碰过刚才那种怪物吗？」

「没有。碰上那种东西的话，我绝对不可能忘掉。」

露蒂用力摇头。米拉拋出新的问题：

「雷格那斯殿下知道这条捷径吗？」

「当然。包含这座山谷，这一带全是王家的直辖地。而且这儿离公路太远，平常不会有人来，所以才会成为捷径……」

说到这里，露蒂倒抽一口气。她明白米拉想说什么了。

「有人认为殿下可能会抄捷径，所以事先把那些怪物安排在这里？」

「这么想的话，很多部分就解释得通了。既然是王家的直辖地，一般诸侯的部队就不能随意经过。只要派妖术师在这里布下陷阱……」

「如果是这样，应该不是巴谢拉做的。因为我在纳瓦拉要塞时，没看过那种怪物。嘉奴隆的话倒是有可能。」

露蒂点点头，笑著对米拉道谢：

「米拉，谢谢你。托你的福，我稍微放心了。」

堤格尔与米拉不懂她的意思，讶异地看著露蒂。

「虽然我在战斗时派不上用场，可是，就算对方会使用可怕的妖术，只要知道有人能对抗那些妖术，就安心多了。只要想到就算有骁勇善战的骑士们保护殿下，也不一定能通过这儿，就会觉得幸好来这里的是我们。」

「也能这样解释呢。」

米拉苦笑。敌人应该也没料到，有能够打倒怪物的人通过这里吧。虽然是偶然，可是只要想成破坏了敌人的计画，就会舒畅许多。

堤格尔与米拉开始策马前进。忽地，堤格尔回头。

并非因为感受到怪物们或魔物的气息，也不是因为感受到视线。

──下次，说不定还会在什么地方碰上他们。

虽然不知道是魔物，或是妖术师做的，但对方肯定是能够操纵怪物的存在。而且在不久的将来，对方一定会发现这些怪物被消灭，并因此调查是谁经过这条妖道。

──要是对方能就此收手，就太好了。

最好和米拉商量一下，随时都要有个人陪在露蒂身边。

半刻后，三人离开了山谷。

太阳已经西斜，在地面上拉出一行人细长的影子。

月亮高挂天空。

三人围绕在火堆旁露营。现在是堤格尔守夜，米拉与露蒂都裹著披风，沉沉入睡。

堤格尔一面警戒四周，一面凝视著米拉那被火光照亮的头发与背影。

──都是因为我把你带来布琉努的关系。

堤格尔嘴角浮起微笑。把你卷进这种事里，对不起。在吃晚餐的不久之前，堤格尔向米拉道歉。米拉笑著回道：

「去年，我不是把你带到亚斯瓦尔吗？这次只是换成你而已。再说这样一来，我也不必为去年的事感到内疚了。」

「可是我已经把你带到萨克斯坦了。那也是为了私事哦。」

「说的也是。那么等这件事告一段落，换我把你带到哪边去吧。」

米拉灿然笑著，堤格尔有股想用力抱紧她的冲动。但因为露蒂就在附近，只好拚命忍耐。

现在的话，稍微抱一下也没关系吧？堤格尔眺望著米拉的背影，心想。

堤格尔竖耳倾听，附近当然没有人类，也没有野兽的气息。

到头来，堤格尔还是没把想法付诸行动。因为他才刚想起身，露蒂就翻身了。堤格尔不禁停下动作，看向露蒂。就在这时，露蒂突然睁眼，坐了起来。

「怎么了……？」

露蒂并不回话，只是呆呆地看著火堆。接著她把目光移到堤格尔身上，手脚并用地爬到堤格尔身边，绕到感到疑惑的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他。两团丰满又柔软的物体按在背上，使堤格尔全身发直。

也许没发现堤格尔的反应吧，露蒂在他耳边小声呢喃：

「可以稍微维持这样吗？」

「是无所谓啦……」

可以感觉到露蒂发出轻笑。

「我做了以前的梦。」

「以前的梦？」

「在森林或山丘奔跑完，累到走不动时，你都会背著我不是吗？」

「哦。的确常有那种事呢。」

堤格尔也想起往事，涌起怀念之情。

「现在，你的后背就在我眼前，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果然还没睡醒吗？露蒂以脸颊蹭著堤格尔。就算在小时候，也没有这样吧。堤格尔如此心想，但是又不好推开她。

露蒂伸手，握住堤格尔的手。

「你的手还是一样大呢。这次换姊姊带著你走……」

这么说来，十二岁时，露蒂经常握著堤格尔的手，带路似地走在前方。堤格尔也想起了她惊讶于自己手掌之大时的表情。

堤格尔反手握住露蒂的手。虽然细小，但那是属于战士的手。

忽地，耳边传来浅而均匀的呼吸声。露蒂似乎就这样睡著了。

没办法，堤格尔把露蒂抱起，让她躺在地上。

火堆中的木柴，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

†

堤格尔一行人抵达贝特雷领地内的埃尔内镇时，已经过了早餐时间。距离他们离开夏立尔的捷径，已经过了一整天。

「那我们走吧。」

露蒂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堤格尔的手。

「等、等一下？」

堤格尔连忙出声提醒。露蒂因他的反应而放手，但别说难为情了，她甚至以担心的口吻问道：

「不牵著你，没问题吗？会不会走丢？」

看著两人的互动，米拉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从昨天起，露蒂与堤格尔的距离就缩短许多。一下子靠在堤格尔身上，一下子牵他的手，一下子摸他的头。虽然露蒂本来就会做些和堤格尔玩闹的事，但是总觉得现在的态度不太一样。

──应该是打倒怪物的关系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假如自己是露蒂，肯定也会在许多方面在意起堤格尔。

再说，虽然露蒂变得积极许多，可是也没有因此排挤米拉。

米拉谈到吉斯塔特的首都席雷吉亚的事时，她会很感动地聆听，也会把布琉努首都尼斯与王宫的事告诉米拉。老实说，因为没办法和堤格尔聊这些，所以米拉觉得很新鲜。

可是，每当米拉想和堤格尔说话，或者接近他时，露蒂总是会抢先一步行动。要说多心的话，确实像是多心，但总是觉得不太对劲。

当然，米拉和堤格尔还是会趁著露蒂不注意时互相凝视、握手，以及拥抱。可是次数少了很多。

「虽然说现在不是可以悠哉活动的时候，不过可以的话，我希望今天、明天也在这镇上休息。而且我有事想拜托米拉。」

露蒂走在流经镇上的河畔，说道。

「想拜托我什么事呢？」

「今晚再告诉你。我想等看过镇上的样子之后再做决定。」

露蒂回道。

「有床可睡真是太好了。在这个时期露营，耳朵和鼻子里都会充满灰尘呢。」

堤格尔开玩笑地说著。不过有灰尘的事是真的。春天的地面柔软，尘土本来就容易飞扬，堤格尔等人是骑马旅行，扬起的尘土量更是不用说。

「你就假扮成随从吧？这样一来，就算走路时掉沙子，大家也不会怪罪你呢。」

米拉取笑著堤格尔，露蒂认真地回道：

「话说回来，该讨论一下见凡唐伯爵时，大家要使用什么身分了。米拉是战姬的事，绝对要隐瞒……」

「我和米拉装成你的随从和侍女，不就好了吗？」

堤格尔和凡唐素不相识，不过有可能因为使弓这件事，被凡唐记住名字；米拉也没见过凡唐，但是也有可能以战姬身分在某处被凡唐见过。所以别让他们见面比较安全。

露蒂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起堤格尔与米拉。

「先不讨论你的部分，让米拉假扮侍女太困难了。因为侍女有侍女的礼仪。虽然说龙具可以像这样包住……」

被米拉扛在肩上的拉斐亚斯，已经在进入小镇前缠上重重布条了。

「可是，身为公爵家代表的你没有带任何侍女也不行吧？会让人觉得你孤立无援，不是好事哦。」

听米拉这么说，露蒂皱眉。这次的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米拉鼓励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必想得那么严重啦。凡唐伯爵听说现况后，应该也没多余的心情注意我或堤格尔。我们边吃饭边想吧。」

一行人先去找了间有马房的大型旅馆，让两匹马休息。

「这种规模的城镇，应该能再买到一匹马才对。等我们买完其他东西，就去找马吧。」

三人来到大路上。路边排著各式各样的露天摊贩，主要是卖吃的或喝的，但也有卖皮制品或玻璃制品、乐器的店。客人大多是镇上的居民，像堤格尔他们这样的旅人并不多。

「光是专门卖葡萄酒或乳酪的店，就有好几间呢。」

米拉佩服地道。露蒂双眼发亮地说：

「很有一逛的价值呢。还有许多北方制的乳酪，如果是搭马车来的，就能买下所有的种类了。」

「买那么多要做什么？」

堤格尔感到疑问，露蒂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样才能每天享受不同口味的乳酪啊。」

「我有点懂。」

米拉苦笑著同意。有空闲时，她也会准备好几种红茶与果酱，放在身边。

「陪我一下。反正都到这儿了，就来买一些合口味的乳酪吧。」

露蒂拉著堤格尔，走向卖乳酪的摊子。米拉无奈地跟在两人身后。露蒂把一枚铜币交给老板，接过一小块乳酪。仔细一看，摊子前放著装了许多切成小块的乳酪的小盒子。

「这是试吃用的吗？」

「没错。先来试试这个吧。」

堤格尔咬了一口露蒂递来的乳酪，皱眉：

「对我来说，太咸了……」

米拉也皱著眉头，感想相同。但露蒂却笑著递出一小片面包：「放在这上面，再吃看看。」

堤格尔与米拉对望一眼，照著露蒂的说法去做，接著瞪大眼睛。原本死咸的盐味被面包中和，变得咸淡适中。

「你是怎么记住这种吃法的？」

「当然是做各种尝试后，一一记起来啰。」

堤格尔发问，露蒂认真地回答：

「你在教我打猎时，不也说过吗？只要经常在森林行走，就能自然记住花儿的色彩或树木的不同之处。这和那是一样的哦。」

一样吗？堤格尔在心里疑问。记住森林中的东西，不需要花钱，但是想弄到各地生产的乳酪，必须花很多钱。至少亚尔萨斯是做不到的。

「必须日日磨练，才能有收获。就这点来说是一样的。」

由于米拉苦笑著这么说，所以堤格尔还是点头了。

「话说回来，把这种乳酪淋在烤肉上，应该也会很好吃吧。」

堤格尔一边咬著面包，一边说道。露蒂皱眉：

「先不说烤不烤，把乳酪放在肉上，不太对吧。乳酪是乳酪，肉是肉，应该分开吃呀。」

「你没把乳酪淋在肉上过吗？」

堤格尔问道，露蒂以当然没有的表情摇头。堤格尔愉快地笑了起来。

「好，那我们就来试试吧。要是不合你的口味，我会全部吃掉的。」

刚才逛过的摊位中，有卖堤格尔知道的乳酪的店。堤格尔与米拉前往那儿，切了块大小适当的乳酪回来。

接著，两人前往卖烤羊肉串的摊子，在买烤肉串的同时，请老板顺便加热乳酪。

离开摊子后，堤格尔把加热过的乳酪淋在烤肉串上。露蒂看得脸颊抽搐不已，皱著眉，向米拉发问：

「你能接受吗？」

「我有吃过。」

米拉耸肩。接著她想起四年前，也有过类似的场面。

在奥尔米兹的市区，米拉在堤格尔的推荐下，吃了加入许多伏特加的乌哈汤（鱼汤）。醉倒的米拉被堤格尔背著，在不被士兵发现的情况下，偷偷回到公宫。

露蒂咬了一口淋了乳酪的烤肉，表情变了。「怎么样？」就算堤格尔发问，她也不回答，而是细细品味似地缓缓咀嚼。吞下肉后，她总算开口：

「这应该是好恶两极的味道吧……」

她说完，又咬了一口烤肉，咀嚼完吞下后，看著堤格尔：

「你总是能为我打开未知的门呢。」

「说成这样太夸张了。这是我很习惯的吃法哦。」

听到堤格尔的回答，露蒂陷入沉思，吃掉剩下的烤肉。

三人在旅馆歇息后的隔天早晨。

镇外的小森林中，米拉与露蒂分别握著龙具与剑，彼此对峙。

两人脸上都充满紧张之色。毕竟双方都是超一流的战士，只要稍微失手，别说害对方受伤了，甚至有可能夺走对方的生命。

这场拿出真本事的对决，是露蒂要求的。

「和巴谢拉战斗过后，你有什么感想呢？」

昨晚，吃过晚餐后，露蒂向米拉发问。

「那不是我能正面对抗的对象。」

米拉摇头。巴谢拉的强度超乎常人，先不讨论以龙技战斗的情况，单纯就战士的实力而言，自己比不上他。

「我也这么想。可是，我迟早必须与巴谢拉战斗，而且非赢他不可。不论如何，我都想打倒他，所以请你帮我个忙。」

请你拿出真本事，和我对决。

昨天白天说的，想拜托米拉的事，就是这件。

「拿出真本事……要我使用拉斐亚斯吗？」

米拉惊讶地问著，露蒂用力点头，眼中充满坚定的决心。

「以你的身手，就算使用普通的棍棒，也够危险了。可是，棍棒果然比不上真正的长枪。想让我的剑伤到那男人，除了努力锻炼之外，还必须让感觉更敏锐才行。」

之所以说要看过镇上的样子之后再做决定，是为了确认能不能在镇上买齐止血药、退烧药与金创药的缘故。

「我知道了。」

米拉叹气，但仍然很快地回道。堤格尔担心地看著她。

「没问题吗……？」

「虽然这不是旅行时该做的事呢。更何况是在见凡唐伯爵之前。」

米拉夸张地耸肩，蓝色的眸子中闪烁著斗志。

「可是，总有一天必须和巴谢拉战斗。我也有同样的想法哦。更何况必须洗刷你的冤屈才行。虽然危险，但如果能稍微提高获胜的可能性，我很乐意奉陪。」

「谢谢你。伤势不重的话，只要说是被诸侯联军划伤的就行了。而且我们也真的击退过诸侯兵。」

露蒂开心地笑道。

如此这般，两名战士对峙了起来。

堤格尔担任裁判。他站在离米拉两人稍有距离之处，脚边放著黑弓、箭、以及装了药草和包扎伤口用的绷带等物品的木桶。

「开始！」堤格尔叫道，米拉与露蒂同时行动。

寒气飕飕，米拉的长枪直指对手的脸，露蒂仰过上半身，在米拉伸长手臂的瞬间做出刺击。米拉侧身闪避，向后跳开。露蒂放低重心，向前直冲。

枪头与剑锋撞击在一起。米拉不得不佩服露蒂的胆识。

──竟敢钻进使枪的我的攻击范围里呢。

米拉改变战斗方式，站在原地，连续做出短距离的突刺。露蒂承受不住，向后跃开，但是又立刻绕著米拉周围奔跑，想找出米拉的死角。

──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呢。

米拉故意露出破绽，露蒂的脚步慢了下来。

米拉趁机跃起，做出必杀的一击。露蒂一面向右跳开，一面向前挥剑。

数根断裂的发丝轻扬，数滴血珠喷溅于空中。米拉的长枪擦过露蒂的左耳，露蒂的剑划过米拉的左颊。苍蓝与碧蓝与鲜红的眸子交错，两人同时感受到对方的战意沸腾了。

米拉的枪朝露蒂的腿刺出，露蒂剑指米拉，自下而上地挑起。

米拉迅速地抽回长枪，想带过露蒂的剑似地虚晃一招，打横旋转枪杆，朝露蒂扫去。露蒂以空著的右手握住枪杆，大喝一声，飞步向前，剑尖直指米拉的胸口。

米拉放开长枪，扑在地上闪过露蒂的剑，一个扫腿，将露蒂惊得朝旁边跳开后，绰有余裕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枪。

「这样太奸诈了吧？」

露蒂拨开黏在脸上的浏海，调整呼吸，抗议起来。米拉擦著手汗，笑道：

「你不是希望拿出真本事比试吗？巴谢拉原本是佣兵哦？不会和你讲武德的。」

露蒂忍不住面红耳赤。「说的也是。」她轻轻点头致意后，再次举剑。

两人衡量著彼此的攻击范围，枪与剑再次正面交锋。两人抢到对方位置上，又立刻放出突刺与斩击。双方聚精会神地注意对方的呼吸，观察对方的视线，不放过对方的任何一点微小动作。

血珠再次飞舞于空中。这次是从米拉的额头与露蒂的肩膀溅起。担任裁判的堤格尔寒著脸，眯细眼睛，但仍然紧抿嘴唇决定继续。

刺、拦、劈、拨、削、扫。两人使出浑身解数，只要发现一丝可能，就会挺身向前，加以进攻。就连枪尾或剑镡都用在攻击或防御上。

逐渐地，双方开始能判读出对方的动作。杂念全部消失，心中只有战胜眼前对手的念头。预测对方的攻击，思考如何对应；预测对方如何反击，挥动武器。伴随著虎虎风声，捕捉对方攻击的轨道。

长枪与剑抵在一起，双方向后跳开。就在这个瞬间。

「停！」

堤格尔叫道。他手上握著黑弓，如果有人想继续战斗，就会朝她们脚边射箭。

双方放下武器。米拉朝露蒂一笑：

「觉得有什么成长吗？」

「不知道。」

露蒂诚实地回答。「但是──」又继续说道：

「我觉得，如果我和你联手战斗，说不定能打赢巴谢拉。」

「你太乐观了。」

米拉耸肩。堤格尔朝她走近，以沾了水的布帮她擦拭伤口。

「幸好没受什么大伤。我在旁边看得心脏都快停了。」

「对不起。」

米拉道歉后，以只有堤格尔看得到的角度微笑。

「但是能让你帮忙包扎的话，就会觉得可以再来一次呢。」

「饶了我吧……」

堤格尔把药草敷在伤口上，困扰地道。不过他也常做危险的事，所以没办法强势责备米拉。

药草刺痛著伤口，使米拉皱眉头。虽然伤口全都很浅，但是数量比想像中的多。因为她是全力以赴地战斗。而且露蒂的武艺果然也很高明。

──能赢吗？

米拉重新思考，两人齐上的话，真的能赢过巴谢拉吗？

那男人，强到可怕。在米拉认识的人中，只有罗兰有同等强度。而且巴谢拉说不定比罗兰更强。除了自己和露蒂，还必须加上罗兰，才有可能获胜。

──虽然说战场上没有绝对。

但是不论如何，不该在开战前过度乐观。比起两人齐上，还不如由自己与露蒂尽可能地引开巴谢拉的注意力，让堤格尔射死他，胜算更高。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伤口似乎已在米拉沉思时包扎完毕。堤格尔轻拍米拉的肩膀，跑到露蒂身边。露蒂等不及似地，漾起大大的笑容。她似乎累到没力气走过来了。

看著眉开眼笑地接受堤格尔包扎的露蒂，米拉心中果然很不是滋味。

埃尔内镇没有公共浴场。但是堤格尔一行人下榻的旅馆有附设的浴室，只要付钱，就能入室沐浴。

虽然说是浴室，可是很简朴，除了两只装满温水，足以让成年人能坐进去的水缸之外，没有其他物品。使用者需向旅馆借动物油制作的肥皂与木桶，才能进入更衣室除去衣物，进入浴室。

浴室的地板是石造的，微微倾斜。四个角落都有排水口，好让从水缸溢出的温水流出房间。周围没有窗户，连接更衣室与浴室的门可以从浴室这边上闩。

回到旅馆后，米拉与露蒂立刻借用了浴室，并请旅馆帮忙清洗换下的衣物。由于她们已经事先买好替换的衣物，所以不怕没衣服穿。

浴室内蒸气氤氲，两人分别坐在水缸中，将肩部以下的部位泡在温水里，以手指梳理头发。虽然伤口因碰到水而发疼，但是从疼痛的程度，可以知道伤势并不严重。

室内充满泼水声与水珠从水缸滴落的声音。

米拉走出水缸，稍微清洗起身体。烟雾中有声音传来。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就是堤格尔。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有吗？」这问题太突然，而且太模糊，米拉也只能如此回答。

「也许是我多心了，但我总觉得堤格尔经常打量著你。所以担心他在吉斯塔特时，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失礼的事。」

原来是这种事啊？米拉松了口气，随口蒙混过去。

「还好吧？我没什么感觉。」

「那个，你被用那种眼神看，不会在意吗？」

露蒂迟疑地发问。是堤格尔的话当然无所谓。虽然很想这样回答，但米拉还是忍了下来，不著痕迹地道：

「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就另当别论，但堤格尔和我太熟了，所以我不会在意。虽然还是会傻眼或火大就是了。你呢？」

露蒂想了想，苦笑起来。

「我好几次发现他的眼神飘到我的胸部和大腿上。但是顶多觉得有点害羞，没有厌恶感。毕竟是男孩子，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米拉在心中发誓，晚点要好好向心上人问清楚。同时不忘叮嘱道：

「碰到那种情况时，要立刻逮捕现行犯，痛骂他一顿比较好哦。不然堤格尔会得寸进尺的。」

「说的也是。下次我会这么做的。」

说完，过了大约五秒，露蒂再次开口：

「对不起，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谈谈。」

这部分才是正题吧。「什么事呢？」米拉回问道。

「堤格尔的那把弓的力量，可以用在战场上吗？」

「你还是别那么打算比较好。」

米拉立刻说道。见到那种力量，会有这种想法，也是当然的。她心想。

「为什么呢？这么说来，你不是也对诸侯兵使用过龙具的力量吗？」

「我是对巴谢拉使用的哦。为了出其不意，所以稍微使用了一下力量。」

米拉苦笑，但是又马上敛起表情。

「虽然这是我母亲说的，但是展现过强的力量后，人们就会一直期待那股力量。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只想依赖那力量，只看著那力量，不在乎使用者。」

米拉冲完身体，泡回水缸，继续说道：

「就堤格尔来说，人们不会在乎堤格尔本人如何，只把他当成发挥宝弓之力的道具，除此之外的部分，全都不重要。」

半晌的沉默后，露蒂以苦涩的声音发问：

「这是吉斯塔特长年以来的教训吗？」

「没有那么夸张啦。再说，要是过度依赖力量，假如有一天，因为某些原因而失去那力量时，会觉得整个世界全部崩塌的。你应该懂吧？」

「嗯。」露蒂轻声回应，最后叹了口气。

「我只是在想，我该如何报答堤格尔而已。」

「现在想这些太早了。」

「我知道。大概是因为看到那力量，所以稍微失去冷静了。就算这一战结束，在我国，把使弓的人当成懦夫的风气应该也不会消失吧。可是，如果是堤格尔，而且展现出那力量的话……」

幸好有先听到这些。米拉心想。

假如露蒂没和任何人商量，一股脑儿地猛冲，就不妙了。

「堤格尔已经立下相当多功勋了。多到不论是谁，都无法有异议的程度。他身上的不白之冤也一定会洗刷乾净的。所以你不必操之过急。」

米拉强而有力地道。她就是为此，才在这里的。

──不然的话，箭是无法抵达苍冰星的。

就算不期待能得到正当的的评价，至少也该得到一定程度的赞赏。

「谢谢你。」

露蒂的声音中带著安心。

「我想成为堤格尔的力量。堤格尔帮了我很多忙。小时候，和他在山林中游玩，拓展了我的世界。让我想学骑马，想学剑术，因此成为殿下的贴身护卫。」

我也是啊。米拉心道。

认识堤格尔，和他一起走在公宫与市区，一起在奥尔米兹的大地上奔驰。

那些事，究竟拓展了多少米拉的世界，为米拉的世界增添多少斑斓的色彩呢？幸福的回忆与一切喜怒哀乐，全都成为无可取代的宝物，深深存放在心中。

米拉并不说出口。她从水缸起身，温水漾起波浪，溢到地面。

「我要出去了。你呢？」

「我想再泡一会儿。」

「别泡到热昏哦。」

米拉走出浴室，带上门。露蒂泡在水缸中，陷入沉思。

堤格尔来到更衣室，是大约十五、十六分钟后的事。

他在房间里保养黑弓时，听到隔壁传来开门、关门声，认为米拉她们已经洗完澡了。

堤格尔知道浴室内侧有门闩，所以在进入之前，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上闩。堤格尔认为浴室中没人了，开始脱除衣物。

泡在水缸中的露蒂，也在这时发现外头有人。并想起米拉离开后，自己没有重新带上闩的事。

堤格尔踏入浴室。露蒂猛地跳出水缸冲到门边。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

两人四目相对，堤格尔露出讶异的表情。

露蒂也惊讶到说不出话。虽然她想以手上的毛巾遮掩身体，但也许是太慌张了，毛巾上下移动著，不知该遮住哪个部位。

堤格尔僵在原地。他不知该如何反应，双眼也离不开那白皙的裸体。露蒂的身体比当年见到时更成熟、更有女人味了。过去的情景与眼前的光景在脑中交错，使他身上的某个部位发热肿胀。

「不、不、不行，不行……！」

露蒂转身背对堤格尔，想冲回水缸。可是踩中肥皂，脚一滑失去平衡。毛巾脱手，飞到半空中。

堤格尔连忙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腰，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但是雪白的臀部因此撞在自己腰上，发热的某个部位擦过她的大腿。

「呀啊！？」露蒂发出可爱的尖叫声，扭动身体。飞到半空中的毛巾落下，盖住她的臀部。发现自己被从后方顶著，全身被堤格尔看了个精光，露蒂不由得满脸通红。

「请、请、请放、请放放……」

露蒂想说请放开我，可是舌头打结。而堤格尔则是想放开露蒂，但露蒂双脚乱踢，也无法就这样放开她。尽管想让露蒂冷静下来，但堤格尔自己也很混乱，无法顺利安抚她。

就在这时，更衣室传来米拉的声音。

「露蒂，你还在里面吗？」

似乎是担心久没出来的露蒂，特地过来看看情况的。堤格尔想也不想地放开露蒂，露蒂也如小鹿似地猛地跳入水缸中。

「对、对不起……」

堤格尔道歉，做好觉悟，回到更衣室。

露蒂无法回话。她把半张脸泡在温水里，脸上的火烫，久久无法恢复。

†

太阳即将碰触到西方地平线，天空被染成橙红色时，一名年轻的骑士拖著身体，走在草原上。

骑士头上没有头盔，头发脏乱，脸上满是汗水与泥土。但是似乎累到没有力气擦拭。手中的剑只剩半截，身上的铠甲充满伤痕。

他有时会停下脚步，泄气地叹息。但是又会努力打起精神，拚命移动双腿。

他是纳瓦拉骑士团的一员，是罗兰放弃要塞那晚，保护雷格那斯王子往北逃的骑士之一。可是在黑暗中与同袍走散，为了躲开敌军的耳目，最后来到这片不知名的草原。

与王子走散后，第一个进入的村庄，已经被巴谢拉的诸侯联军掌控，是他的不幸。

尽管他幸运地死里逃生，不过在那之后，除了取得粮食之外，他尽可能不接近任何村庄或聚落。

远远看到士兵时，立刻隐身躲藏，或是绕道离开。睡觉时会爬到树上，或是找有掩护的地方。基于这样的原因，他一直无法抵达拉尼永要塞，而是像这样在草原徘徊。

忽地，他停下脚步。有十道人影朝这边走近。

强盗吗？骑士想握紧手中的剑，可是使不出力气。就算想躲，可是草原上的视野太好了，找不到掩护。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已经累到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了。骑士的身体失去平衡，坐倒在地上。

不消多久，他马上就明白那些人是诸侯兵。对方发现猎物似地勾起嘴角，一直线地走到他周围，低头看著他，眼中亮起狰狞的光芒。

其中一人抬脚朝骑士脸上狠踢，似乎打算做形式上的拷问。骑士蜷缩在地上，下意识地抱住头部，作为些微的抵御。

可是，第二脚没有踢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近，停在自己身旁。

「不可以欺负弱小！」

是年轻女孩的声音。但是说话的语气很像儿童。

接著，清脆悦耳的金属声传入骑士耳中。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基于什么理由做这样的事，但我可不能袖手旁观呢。假如你们直接离开，我可以放你们一马。」

沉稳，但充满威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紧接著是好几道淫秽的笑声。是包围自己的诸侯兵发出的吗？

骑士抬头，见到两名女性保护自己似地站在前方。

一名女性穿著白与绿的礼服，金发及腰，手上拿著金色的锡杖。就防身武器来说，有点太抢眼了。

另一名女性有一头鲜艳的红发，做旅人打扮，右手的袖子在风中飘荡。两人都是拥有倾国容貌的美女。

难道她们想二对十吗？太有勇无谋了。

「快、快逃。」

骑士拚命挤出声音，向她们劝道。两个人不可能赢过十个人，假如她们被敌军捉住，下场将惨不忍睹。

「放心。」

红发女孩回头，屈膝蹲下。左右异色的眸子令人印象深刻。

紧接著，铁片变形的刺耳声音，以及骨头、肉体碎裂的沉闷声音传入耳中。骑士抬起头，因眼前的景象，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两名士兵被金发女性以锡杖分别击碎鼻子与下巴，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金发女性回头，祖母绿的眸子盈满温柔之色。

「看来似乎没有大碍。你再等一下。莉莎，他就交给你了。」

被称为莉莎的红发女孩点头。

其他士兵先是发怔，接著怒气冲冲地举剑砍来。金发女性身形不动地挥舞锡杖，两人、三人地把士兵打倒在地上。转眼之间，所有士兵全数倒地，根本称不上战斗。

不可思议。只能这么说了。尽管连续打倒十名士兵，但金发女性只是理了理浏海，呼吸丝毫不见紊乱。

「你好，我叫苏菲亚。你呢？」

骑士想回话，但是面临死亡的绝望，以及得救后的安心，使他出不了声。连日累积的疲劳一口气涌上，骑士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苏菲以怜悯的眼神俯视著失去意识的骑士。虽然不清楚他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那伤痕累累、累到晕倒的样子看来，他应该是不眠不休地行走吧。

「不过，应该能从这个人身上问出点什么呢。」

两人抵达布琉努后，为了前往首都，开始南下，但旅行得很不顺利。有不少公路被洪水阻断，还能通行的干道，都有布琉努军驻守。

她们曾被布琉努军发现，差点被拉进树林中。苏菲当然不可能让那些人得逞，以龙具光华（萨德）将他们一个不剩地打趴。

尽管如此，如果被人知道身为战姬的自己出现在布琉努，还是会造成问题。因此，两人在明知可能遇到野兽或强盗的风险下，远离公路前进。这是到昨天为止的事。

之所以经过这里，纯粹是偶然。不过搭救骑士，则是出于莉莎──伊莉莎维塔的意志。和莉莎一起旅行后，苏菲发现，只要见到少数人被多数欺凌的场面，莉莎就会想也不想地冲出去。

当然，有时是人少的那方有错，两人也因此碰上不少争执，不过就苏菲个人而言，她很喜欢莉莎的温柔。

「苏菲，该怎么办？」

莉莎担心地看著骑士，问道。她已经与苏菲熟到能以昵称呼唤彼此了。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不好意思，要请你帮忙拿行李了。」

「好。」莉莎一口答应。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目前的苏菲，不论如何都想帮莉莎取回记忆，与身为战姬的她好好谈谈。

过去，在吉斯塔特见到的莉莎，是给人难以亲近的感觉的女孩。

然而现在的莉莎截然不同。她会率真地欢笑，哭泣。完全展露真性情。

说不定身为战姬的她也有这样的一面，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只要这么一想，苏菲就会忍不住想微笑。

苏菲除去骑士身上的铠甲，把他背在身上。

自己的行囊，则是交给莉莎帮忙拿。虽然苏菲不太想让失去右手的莉莎做吃力的事，但是莉莎意外地有力气，轻轻松松地以左手拎起两只行囊。

两人在夕阳下走了起来。

苏菲一面听莉莎哼著小曲，一面思考。

──根据到今天为止收集的消息，似乎有人张开某种巨大的罗网呢。

彷佛为了捕捉什么人似的，在每条公路上配置士兵。刚才的那些士兵，应该也是同类吧。

──虽然不能言之过早，但布琉努肯定比想像中还充满危机。

苏菲看向身旁的莉莎。只有这女孩，一定要保护好才行。

毕竟把她带来这个国家的是自己。再说，假如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不仅路伯修会陷入混乱，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也会产生嫌隙吧。

──更重要的是，我也不希望她受伤。

苏菲苦笑起来。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种想法。世事果真难料。

莉莎讶异地朝苏菲看来。应该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发笑吧。「有你在，真是太好了。」苏菲向莉莎道谢，莉莎也笑了起来。

在愈来愈暗的天空下。两名战姬与一名骑士，穿过草原。

第六卷 4 背叛与信任

凡唐伯爵的宅邸，位在从埃尔内镇骑马约一刻钟可抵达的场所。

堤格尔等人在埃尔内镇买到新的马，三人各乘一骑，前往伯爵宅邸。但是在看得见宅邸时，假扮成侍女的米拉下马。因为侍女单独骑马，太不自然了。米拉的马改为露蒂的备用马。

之后的路程，米拉与堤格尔共乘一骑。

虽然只是极短的时间，但仍然让米拉享受到微小的幸福。

伯爵的宅邸很朴素，但是围墙厚实，前庭整理得乾净，士兵们的动作也很俐落。

露蒂立刻被带到会客室，出乎意料地，连米拉也得以同席。

「还特地准备了备用的马，想必是很重要的事吧。让侍从在旁见证，应该比较妥当。」

从这理由，可以看出伯爵的体贴。

假扮成随从的堤格尔则是在其他房间待命。堤格尔很放心，只要米拉能和露蒂在一起，露蒂就一定不会有事。再说黑弓能搜寻拉斐亚斯，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事，想与她们会合，也不是难事。

如此这般的，米拉与露蒂在会客室与凡唐伯爵见面。

凡唐今年正好四十岁，不胖不痩，不高不矮，五官与服装打扮都不甚显眼。但是会主动顾虑露蒂的情况，应该是个温和敦厚的人吧。

露蒂与凡唐短暂地寒暄后，很快地切入正题。

她说出雷格那斯王子与罗兰在纳瓦拉要塞遇袭的事，希望凡唐能协助她，一起打倒巴谢拉与嘉奴隆。

到这里为止，都是事实，不过接下来的部分则相当夸张。

露蒂举了数名诸侯的名字，说自己已经与他们达成出兵的协议，而且有好几个骑士团已经前往拉尼永要塞会合。露蒂也向他们借传令兵前往首都，几天后，国王就会知道一切。

不只如此，露蒂还把罗兰失踪的部分隐瞒不提。

「目前，殿下正与纳瓦拉骑士团一起行动。不用说您也应该知道，在本国，没有比罗兰阁下身边更安全的地方。」

米拉在心中傻眼，但伯爵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听得很认真。

──不愧是公爵千金，平常的样子不说，有事时相当能言善道呢。

听完露蒂的话，凡唐的反应很慎重。

「假如露蒂安妮阁下的话完全属实，身为王国之臣，当然绝对不能原谅嘉奴隆公爵做的所作所为。但这并非能立即回答的问题……」

希望能让我考虑一晚。凡唐这么说，请露蒂留下来过夜。

「谢谢您。但我还有其他必须联络的要人……」

「这我明白。可是露蒂安妮阁下长途跋涉，应该也累了，今晚请务必在寒舍好好休息，否则我会对不起令堂的。」

说到这个地步，露蒂也不便继续拒绝，只能道谢，接受凡唐的好意。

堤格尔与米拉被安排在下人房旁的房间住宿。

宅邸也提供了两人晚餐。有面包、小片的烤肉、一些零碎疏菜，以及豆子汤。毕竟是不请自来的客人的随从，能有这样的菜色，待遇也不算差了。

晚餐后，又过了一刻多钟，堤格尔与米拉被露蒂唤到她房间。露蒂穿的不是伯爵为她准备的睡衣，而是平常的外出服。

「我们离开吧。」

露蒂劈头如此说道。她露出寂寞的笑容，向堤格尔与米拉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没能说服伯爵。」

「被拒绝了？」

听堤格尔这么问，露蒂摇头。

「伯爵还没回答我。但是到这个时间还不回答，应该是打算拒绝吧。这也是正确的判断。」

「因为你吹擂过头了？」

米拉安慰她似地开玩笑，露蒂也一如往常地得意挺胸。

「本来就该说到那种程度才行。伯爵的反应也很显而易见。看在提到母亲的分上，我答应伯爵留宿一晚，这样就很对得起他了。」

「好。那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洛伊森要塞。」

为了鼓励露蒂，堤格尔故意以开朗的语气说话。露蒂也打起精神，摇晃著银发点头。比起消沉，还不如尽可能地把能做的事做完。

「洛伊森要塞位在离这儿约两天路程的东北方。洛伊森骑士团大约有八百人左右，如果愿意加入我们，就能安心多了。」

「好，那我们走吧。」

堤格尔一行人悄悄离开房间，为了拿行李，回到仆人用的客房。当他们迅速地收拾完行李时，门外传来许多脚步声。

三人无言地对望一眼，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露蒂苦著脸，抽出腰间的佩剑。米拉握著拉斐亚斯，堤格尔站在两人后方，举起黑弓。

门猛地被打开，三名拿著剑的士兵冲进房里。

发现情况不对的士兵们立刻停下脚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堤格尔的箭穿透带头士兵的咽喉，露蒂与米拉在眨眼之间抢上前，分别杀死另外两名士兵。露蒂以士兵为盾，冲到走廊上。

两名士兵大吼著，扑向露蒂。

露蒂把作为盾牌的士兵朝他们一扔，剑光闪烁。一名士兵因为接住同袍，停在原地。另一名士兵被露蒂一剑砍翻，倒在地上。见露蒂开路成功，堤格尔与米拉也来到走廊。

「伯爵！这是什么意思！」

露蒂朝黑暗的走廊另一头叫道。走廊上摇曳地亮起数道火把的光。一道人影向前走，在离堤格尔等人约十步时停下。是穿著铠甲，手上拿著剑的凡唐伯爵。

「真是遗憾啊，露蒂安妮阁下。如果您乖乖束手就擒，我也用不著对您太粗暴。」

「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露蒂气愤地问道，左右异色的眸子中洋溢著纯粹的怒气。凡唐伯爵笑了起来。

「不，我很相信哦。所以说，这正是绝佳良机。就算照著您说的，加入雷格那斯王子的阵营，也无法轻易地打倒巴谢拉王子与嘉奴隆公爵。还不如拿下您，作为向巴谢拉王子投诚的献礼。」

「你竟敢对王家刀刃相向？」

「巴谢拉王子也是王家的一员哦？也就是说，这是两位王子之间的斗争。既然如此，与其选择徒具名声的贝杰拉克公爵，还不如选择实质支配北方的嘉奴隆公爵。这是连幼童都懂的道理。」

凡唐伯爵嗤笑著，露蒂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

「伯爵，我对你太失望了。」

露蒂大大地叹了口气，轻蔑地说道：

「假装款待客人，却趁著半夜偷袭的卑鄙；不知如何正确研判时势的愚蠢；将我贝杰拉克家说成徒具名声的低劣。果然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呢。」

「现在已经不是对空有名声的人讲礼貌的时候了。」

凡唐无需再多言似地抬手，数道铠甲碰撞声从黑暗中响起。

就在这时，堤格尔射出的箭，穿透凡唐的手心。凡唐吃痛地叫著，按住手掌。堤格尔已经搭好新的箭，冷冷地道：

「下次会射穿你眉心。就算你想躲或逃，我的箭还是比你更快。」

凡唐身后响起喧噪。凡唐痛苦地皱眉，恨恨地瞪著堤格尔。

「你是什么人……？」

「贝杰拉克家的仆人兼弓箭手。」

没必要对这种人报上自己的姓名。堤格尔淡淡地继续道：

「你搞错出卖的对象与找错买家了。你不该把贝杰拉克家出卖给嘉奴隆，而是该对贝杰拉克兜售自己的勇敢才对。」

「区区一个奴才，竟敢大言不惭。」

一名士兵从凡唐身后的士兵中走到前方。

那士兵个子很高大，一手拿著前端有带刺圆球的钉头锤，一手举著盾牌。身上的铠甲相当高级，连颈部与腋下等部位都防护得很密实。

「看你的箭有什么能耐打倒我。」

要试试吗？堤格尔心道，不过米拉已经向前冲了。

才以为她刚踏步，就已经逼到那士兵正前方，刺出长枪了。第一招故意攻击盾牌，使对方失去平衡；第二招瞄准铠甲的缝隙，刺中大腿；第三招敲打男人手部，使他拿不住武器。别说反击了，米拉连一瞬闪躲的时间都不留给对方。

「我们可不只有弓箭手哦。」

米拉环视士兵，傲然道。凡唐惊骇得全身发抖。

堤格尔再次瞄准凡唐，拉紧弓弦。

「──到此为止。」

露蒂抬手制止堤格尔，走上前。

「伯爵，我母亲对你有很高的评价。这次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堤格尔稍一犹豫，放下黑弓。既然自称仆人，就该听从露蒂的话。露蒂定定看著凡唐伯爵。

「你是聪明人。与其让士兵出现更多死伤，不如默默地让我们离开，才是上策。可以请你们让路吗？」

凡唐的视线忙碌地在露蒂、米拉、堤格尔身上来回移动。刚才被米拉打倒的士兵完全失去斗志，蜷缩在地上。其他士兵也露出惊惶的神色，动摇不已。

「我知道了。不过，希望你们别把来过这宅邸的事说出去。这是条件。」

「还真好意思谈条件呢。」

米拉冷冷地道。可是露蒂点头答应。

凡唐命令士兵们让开一条路。露蒂带头走在最前面，一行人堂而皇之地离开大门，来到马房，跨坐在马鞍上。

三匹马在深夜的草原上急驰。过了一段时间，确定凡唐没有派出追兵后，三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速度。

「对不起。没想到他居然是那种人。」

露蒂无力地道歉。虽然她刚才严厉地斥责伯爵，但内心应该是大受打击的。

堤格尔在脑中寻找安慰的话语，但是又立刻明白没有那个必要。

「如果人类是乳酪，我看人的眼光应该会精准一点吧……」

看来还有开玩笑的余裕。堤格尔策马来到露蒂身旁，拍了拍她肩膀。

「知道他是那种人，也算是收获。再说，我们也全身而退了。幸亏你事先找我们过去，才能这么顺利离开。」

「谢谢。」

露蒂调整心情，露出不服输的笑容。

「说的也是，该正向思考才行。多亏了与伯爵见面，让我明白了几件事。」

「什么事？」

堤格尔不解地看著露蒂。米拉默默地看著两人。

「首先，伯爵之所以与我们为敌，是把贝杰拉克和嘉奴隆放天秤上比较利益后的结果。不是基于对嘉奴隆的忠诚。假如我们转为优势，他就会和嘉奴隆拉开距离了。」

「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他的话能信吗？」

「我想，伯爵应该迷惘过该如何选择。假如他从一开始就想杀死或拿下我们，大可在饭里下药，或在房间里放药迷昏我们。而且从这件事，可以明白另一件事。」

「哦，我懂了。」

堤格尔点头。露蒂以愉快的眼神催他继续说下去。

「你在说服伯爵时，明明吹得天花乱坠，可是伯爵没有看穿你的谎话。如果他当场看穿，应该会在见面后直接下手吧。这表示他怀疑你的话是真的。可见北方诸侯不是团结齐心。」

依情况，说不定有许多北方诸侯会背弃嘉奴隆。

虽然这么想太乐观了。不过确实可以看成「有办法瓦解北方诸侯联军」的有力证据。

「不愧是你。」

露蒂自然地伸手，摸起堤格尔的头。接著一惊回神，抽回手，调整心情道：

「谢谢你，堤格尔。你总是带给我勇气。」

「我只是把想到的事说出来而已。如果因此产生勇气，那是你自己的勇气。」

虽然堤格尔这么说，但是露蒂摇头。

「就算是这样，也是你让我发现勇气的。」

露蒂以双手包覆著堤格尔的手，左右异色的眸子闪烁著万千感慨的光芒。

「堤格尔，我向你发誓。直到救出殿下，让殿下平安回到王宫，消灭威胁殿下的敌人为止，我都不会气馁。我一定会完成自己的任务。」

「就是这种意志。」

堤格尔也反手回握露蒂的手。露蒂红著脸，笑了起来。但是又因发现米拉的视线而连忙放手。

「那我们就前往洛伊森要塞吧。」

露蒂将右手放在胸口，左手控制缰绳，策马前进。堤格尔与米拉对望一眼，跟在她身后。

看著露蒂的背影，米拉的表情有点闷闷不乐。露蒂握住堤格尔的手时的那种眼神，令米拉有点在意。希望只是自己多心。

†

两天后，堤格尔一行人照著预定，来到洛伊森要塞。

驻守在洛伊森要塞的骑士约八百人，就要塞而言，建筑物的规模不大，城墙也偏矮。但是要塞的东边与南边有河流，北边与西边设置了碉堡，整体上给人牢固的感觉。

露蒂向城门守卫报上名号后，团长布雷索很快就出现了。

他是名痩削的中年男子，下巴留著胡渣，比起骑士，更像市镇中的不起眼公务员，但是叼著草的模样，给人一种容易亲近的感觉。

「我还想说怎么有这么美丽的小姐光临，原来是露蒂安妮阁下啊。」

「好久不见，布雷索阁下。」

两人似乎很熟。布雷索带著三人前往会客室。虽然室内打扫得很乾净，可是除了桌椅之外，什么装饰品都没有。不过窗户很大，所以感觉起来很明亮。

布雷索为三人送上装著葡萄酒的青铜杯，自己只喝清水。

露蒂向他介绍自己的同伴。虽然她在介绍堤格尔时，称他为冯伦伯爵家的长男，但是在介绍米拉时，则只说是「我朋友」。因为不能随便说出米拉是战姬的事。

布雷索支开闲杂人等，房间只剩四人后，露蒂开始说明巴谢拉攻打纳瓦拉要塞的事、雷格那斯与纳瓦拉骑士团逃往拉尼永要塞的事，甚至连罗兰行踪不明的事都说了。看得出来露蒂很相信布雷索。

布雷索听完，沉吟起来：

「巴谢拉王子似乎是很活泼的人呢。我在去年冬天，曾经见过他一次。」

「他有说什么吗？」

露蒂皱眉，布雷索摩娑著胡渣道：

「露蒂安妮阁下，您知道这座要塞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吗？」

「为了维护周围的治安。之前您是这么说的。」

「没错。具体来说，主要有三个工作。一，不让强盗或野兽在附近地区徘徊；二，东方与南方的河流泛滥时，帮附近领地的忙；三，诸侯之间出现争执时，出面仲裁。因为这座要塞与三名诸侯的领地交接呢。」

「比起能打倒十名战士的骑士，更需要能以对话化解争执的骑士。我父亲经常这么说。」

「很像令尊会说的话呢。」

布雷索似乎也认识露蒂的父亲，苦笑道。但是又立刻敛起笑容。

「言归正传，巴谢拉王子是这么说的：等到明年冬天，这座要塞的任务就会结束了。好像会因为政治结婚，让三名诸侯中最年长的子爵得到特别大的权力。」

「光是听这段话，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

露蒂不解地道。假如有两名，或者三名诸侯对立时，赋予其中一人较大的权力，让其他人听他的话，或是让诸侯之间的子女结婚，以化解争执，这类的事并不少见。对公爵家出身的露蒂来说，这种故事她听多了。

可是布雷索摇头。

「如果只有我们要塞这样，也就算了。可是其他要塞也有类似的传闻。看样子巴谢拉王子，应该说嘉奴隆公爵，打算把骑士团的工作交给诸侯，排除掉我们这些骑士。」

「怎么这样……」

露蒂脸色发青。堤格尔与米拉不解地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呢？」堤格尔发问。

「与保卫国界的纳瓦拉骑士团不同，之所以在国内部署像我们这种小骑士团，主要是为了解决诸侯之间的纷争，或是监视诸侯的动向。」

布琉努的骑士由王家任命，直属于国家，薪饷也是由国家发放的。

除了驻守在国界，也会驻守在王宫或国内的要塞里。

位于国界的要塞规模大，部署的骑士也多，不过配置在干道或复数诸侯领地交界处的要塞，则会视其作用，决定要塞规模与骑士数量。由于骑士身负维持国内治安的任务，有时难免会与诸侯发生冲突。

就诸侯而言，「我们之间的事自己解决就好，你们别摆出王家代理人的脸干涉。」；对骑士来说，由于奉了「不能让无谓的争端发生」的王命，所以也不能轻易退让。

不过，骑士与诸侯之间的关系，也不一定都很险恶。能瞭解诸侯的个性与领民的民风的骑士，以及能理解骑士职责的诸侯，都会为双方留下几分面子。当然，也有不少人不是这样。

「骑士团消失的话，会发生两件事。一，诸侯之间的对立将会增加。不过这问题，只要有更强力的诸侯从上方镇压，基本上就能解决了。二，王家的影响力会变弱──我想，这才是嘉奴隆公爵的真正目的。」

「想完全掌控北方吗？可是，就算想永远排除骑士团，陛下也不会允许吧。而且泰纳帝公爵也会反对才对。」

「慢著。」露蒂说到这里，米拉插嘴。她严肃地向布雷索问道：

「巴谢拉王子是不是说过，会给你们新的任务？」

布雷索一脸「你怎么知道」似地皱眉。

「为什么这么问？」

「就如露蒂安妮阁下说的，即使想排除骑士团，法隆王也会反对。既然如此，只要给予骑士团其他任务，就能把骑士团赶出北方了。我想，他们之所以攻击纳瓦拉要塞，应该也是为了这件事。」

「歼灭纳瓦拉骑士团后，让其他骑士团防守纳瓦拉要塞吗？」

堤格尔难掩惊讶之色地看著米拉。

既然巴谢拉声称罗兰和雷格那斯王子想暗杀自己，而且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他当然不会放过纳瓦拉骑士团。就纳瓦拉骑士团来说，为了团长，他们也很乐意与巴谢拉战斗。

「只对了一半。虽然算及格了。」

米拉不小心以平常的态度回答完，察觉露蒂和布雷索的视线，敛起表情，看著两人继续说下去：

「依情况，他们说不定会有更积极的动作。就是以纳瓦拉要塞为据点，攻打萨克斯坦或亚斯瓦尔，扩张领土。萨克斯坦和亚斯瓦尔才刚从混乱中恢复，趁现在攻打对方，不无胜算。」

「……原来如此。巴谢拉王子与嘉奴隆公爵，已经考虑到之后的事了呢。讨伐完雷格那斯王子，解决王位继承权的问题后，王位就在眼前，到时候巴谢拉王子就能对我们那么下令了呢。」

布雷索叹气。米拉谨慎地发问：

「你觉得这假设太不真实吗？」

「不，非常真实。」

布雷索佩服地看著米拉，以手指揉碎叼在嘴上的草。

「露蒂安妮阁下说您是她的朋友……应该不只是普通的朋友吧？」

米拉与堤格尔、露蒂交换视线后，再次看向布雷索。

「请别把此事告诉他人。我的全名是琉德米拉·露利叶，是治理吉斯塔特王国奥尔米兹公国的战姬，基于某些原因，决定协助露蒂安妮阁下。」

既然能成为骑士团长，布雷索自然不是简单人物。不过这些话仍然令他惊讶到说不出话，无意义地来回摩娑胡渣。

「不能宣传您在这儿的事，真是太可惜了……话说回来，我现在才想到，听说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与吉斯塔特私通？」

「那完全是无稽之谈。我可以保证。」

露蒂断然说道。米拉也点头。

堤格尔承受著布雷索审视般的目光，说道：

「我确实与吉斯塔特的不少战姬们交好，但是我从来没有忘记故乡。虽然不能说我时时刻刻都为布琉努而行动，可是冯伦家一直存在于我心中。而我的父亲，是效忠于王家的。」

「很像诸侯之子会有的回答呢。不过太老实了，要重修修辞学。」

布雷索眼中的冰冷消失，漾开笑容。

「虽然不能说我相信第一次见面的两位，不过我相信露蒂安妮阁下说的话。因为我相信这位大人看人的眼光。话说回来，我该做什么呢？」

「谢谢您。」露蒂展眉而笑，深深垂头道谢。接著她开始说明之后打算做的事。听完后，布雷索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派人通知附近诸侯与骑士团的。还有，必须提防凡唐伯爵才行。虽然他不笨，但是利字当头时，就会……」

听布雷索无奈地叹气，堤格尔这才发现，凡唐伯爵的领地与洛伊森要塞相临。为了仲裁诸侯间的争执，布雷索应该见过凡唐不少次吧。

要不要请他帮忙说服凡唐呢？堤格尔心想，偷看了露蒂一眼，又打消念头。

「话说回来，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与战姬阁下，你们擅长什么？」

突然被这么问，堤格尔有些迷惑地答道：

「箭术的话，我有信心。还有打猎。除此之外也有各种战斗经验。」

「哦，打猎吗？这好。」

布雷索露出前所未见的爽朗笑容。

「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不过我希望两位能展现足以让我们信任的人格和能力。具体来说，就是协助我们的工作。」

「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事，我很乐意去做。」

堤格尔点头。既然想请对方帮忙，出点力也是应该的。

「有三件野兽在村镇中出没的报告。这个时期常有这种事。本来应该由诸侯派兵解决，可是他们今年忙著处理洪水造成的灾──」

布雷索话还没说完，堤格尔就两眼发亮，猛地起身：

「没问题！请让我做！我可以今天就出发！」

米拉与露蒂无言地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苦笑起来。

贝杰拉克游击队，总算得到友军了。

†

堤格尔如他宣称的，当天就从洛伊森要塞出发了。

不是一个人，布雷索派了十名骑士当他的向导兼护卫。

「大概要九天或十天才能全部搞定，不必太逞强。」

离去前，布雷索如此说道，可是堤格尔一行人在五天后的中午就回来了。而且三个地方的野兽都全都解决完毕。

在听堤格尔与骑士们的报告时，布雷索因为惊讶过度，使叼在口中的草掉落在地上。一名骑士如此形容堤格尔：

「这个年轻人是红狼哦。不论多陡峭的斜坡，或是没有路的森林深处，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前进，杀死野兽后毫发无伤地回来。」

红狼是经常在布琉努民间传说出场的妖精，据说红狼总是在山上或森林中自由奔跑。对这名骑士来说，红狼应该是他最大的赞美吧。

另一名骑士则是傻眼地缩著脖子：

「我都不知道，箭居然能飞那么远，而且百发百中。这和我知道的弓箭手很不一样，不对，是太不一样了……」

这几天里，布雷索已经从露蒂与米拉那儿听说过堤格尔的箭术了。他很有布琉努骑士风格地，基于对弓箭手的刻板印象，根本不相信两人的话。可是既然堤格尔展现出实力，就无法不相信了。

「我好像看错你的实力了。以后请多指教。」

布雷索当著骑士们的面，向堤格尔请求握手。这是不再把堤格尔看成露蒂的跟班，而是把他当成客人看待的意思。

堤格尔腼腆地笑著，握住布雷索的手。

堤格尔在自己的客房中休息了一刻钟后，被布雷索找去会客室。与之前相同的单调房间里，除了外貌不起眼的团长之外，还有米拉与露蒂。堤格尔一坐下，身边的米拉就对他笑道：

「我听说了哦。你很活跃嘛。」

「我也很得意哦。不愧是本游击队的副队长。」

坐在桌子对面的露蒂也笑容满面地道。

听说她们俩在这五天里，也帮了布雷索不少忙。

对于找上骑士团陈情的一部分案件，米拉会帮忙提出建议，除此之外，也会陪骑士们进行训练，武艺获得骑士们的认同。由于米拉隐瞒了真实身分，所以被骑士们当成与贝杰拉克家有关的谜样女骑士，相当受好评。

「幸好露蒂是非常优秀的剑士，所以我才不会被怀疑。」

至于露蒂，则是忙著写信给附近的诸侯与骑士团，与骑士们一起拜访附近村镇，请他们加入雷格那斯阵营。

「总共有两个骑士团与七名诸侯答应协助我们，而且今晚应该就会抵达本要塞了。加上洛伊森骑士团，总共有五千人。」

「真厉害。竟然能在短短五天里召集到这么多人。」

堤格尔惊叹，露蒂可爱地吐了吐舌头，说出真相：

「其实从冬天起，布雷索阁下就一直与其他骑士团与诸侯保持联络，希望在巴谢拉王子有什么危险的行动时，可以团结起来对抗他。我只是推了最后一把而已，一切全是布雷索阁下的功劳。」

「不过最后一把是非常重要的哦。在交涉的时候。」

布雷索叼著草，摇著手指，讽刺地说道：

「如果没有亮出贝杰拉克家的名字，他们应该不会点头吧。光是有危机感，是没办法让他们团结的，因为没有保证。」

就在这时，一名骑士在门外呼唤布雷索。

布雷索离开房间说话，又立刻回来。

「出大事了。」

布雷索脸色铁青，不住抚摸胡渣。

「巴谢拉王子派使者来，要我们交出露蒂安妮阁下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否则不排除攻打要塞。我猜他们的部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堤格尔倒抽一口气。米拉疑问：

「为什么巴谢拉知道他们两人在这里呢？」

布雷索表情转暗，说道：

「昨天，王子带著军队攻击凡唐伯爵的宅邸。不只伯爵一家人被杀，宅里的仆人、士兵也全都不放过，最后还放火烧屋……他似乎是在那时候知道两位在这里的。话说回来，两位的行踪，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能知道了。」

也许是因为他努力保持冷静吧，后半段话恢复成平常略为搞笑的语气，但布雷索的表情还是很严峻。

「他之所以烧凡唐伯爵的屋子，有好几个理由，其中应该也包含了对我们的威胁与警告吧。不想变成这样的话，就乖乖顺从我。因为我们从以前起，就一直表现出对巴谢拉王子和嘉奴隆公爵很没有好感的样子。」

「巴谢拉想以什么理由捉拿我们呢？」

露蒂气到满脸通红。

「露蒂安妮阁下的罪名是忤逆巴谢拉王子，而且是罗兰阁下的同伙。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罪名，则是与吉斯塔特私通。」

「一下子被逼到绝路了呢。」

米拉懊恼地道。虽然早就料到自己一行人拜访凡唐伯爵的事，以及来到这座要塞的事，很快就会被知道，但是没想到居然快到这种程度。

「话说回来，巴谢拉不是想攻打拉尼永要塞吗？」

堤格尔不解地发问。拉尼永要塞应该还没被攻陷，否则的话，巴谢拉一定会用这件事来动摇洛伊森的军心。既然如此，为什么突然攻打这边呢？

「应该是认为拉尼永要塞难以攻打，所以打算先掌握整个北方吧。」

「是这样啊……」

堤格尔回应完米拉，又向布雷索发问：

「敌军总共有多少人呢？」

「攻打伯爵宅邸的，大约一千人。如果就此收兵的话先不说，但是想和我们交战的话，总数应该有四、五千人吧。」

堤格尔在布雷索的眼中发现熊熊的战意。

不单是因为骑士的尊严受伤，八成也有因凡唐的死而感到愤怒的成分吧。与堤格尔不同，布雷索和凡唐认识多年，应该有一定的交情。

「战斗吧。以贝杰拉克游击队的名义。」

露蒂毅然起身，直视著布雷索。

「明天，将有五千名士兵聚集在此。为了攻打拉尼永要塞，巴谢拉应该会保留实力，不会把所有兵力派来这儿，所以我们有胜算。」

「我赞成露蒂的看法。」

堤格尔也站了起来，走到布雷索身边。布雷索认同自己，不，在认同自己之前，就已经很体恤自己了。驱除野兽时，与堤格尔同行的骑士，都没有露骨地嘲笑堤格尔使弓的事。所以应该是特地挑过的人选吧。

堤格尔当然想打倒巴谢拉，同时，也想为这男人出一份力量。

「我当然也会帮忙的。以谜样女骑士的身分出力。」

米拉开玩笑地道，紧张的气氛稍微和缓下来。

「趁现在先说。其实，除了我之外，还有一名战姬在布琉努。」

米拉继续道。她原本认为会让事情变得很复杂，所以隐瞒不说的。

「她叫奥尔嘉·塔姆。目前正赶往首都，通知国王陛下这件事。她的马术非常卓越，没意外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抵达首都了。」

「还是该天天整理仪容才行呢。」

布雷索把叼著的草扔到地上，摩娑完胡渣后，认真地道：

「身为洛伊森的团长，我真心感谢各位能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他深深垂头道谢，与堤格尔等人一一握手。

†

灰色的云层很薄但很广，遮住太阳，降低了地面的彩度。距离中午，已经过很久了。

距离被烧毁的凡唐宅邸二十贝鲁斯塔（约二十公里）的东方，由巴谢拉与塔拉多率领的北方诸侯联军正在此处扎营。营地内插了许多红马旗与诸侯旗，随风飘扬。

巴谢拉坐在总司令用的、使用了许多金线的奢华营帐中，享用葡萄酒。

坐在一旁的是一脸愤慨的塔拉多，他完全不碰装满葡萄酒的玻璃杯，只是一个劲儿瞪著地毯上的花纹。

「你要摆那张臭脸到什么时候？酒都要变难喝了。」

巴谢拉摇晃著空玻璃杯，板著脸道：

「烧毁凡唐家，又不是基于我们的意思。」

「但命令士兵放火的是我们。命令士兵把女人小孩杀光的也是我们。」

塔拉多放在腿上的拳头，因无处发泄怒气而不住发抖。

十天前，他与巴谢拉一直留在纳瓦拉要塞。之前要求的援军总算抵达，由巴谢拉指挥的士兵总数超过八千人。

先不论攻陷拉尼永要塞，就包围要塞、使其孤立无援来说，这样的数量够了。巴谢拉如此认为，命令士兵做出击的准备。

就在那时，嘉奴隆的使者出现了。

表情阴沉的使者，以阴沉的语气传达嘉奴隆的「请求」。

第一件事，攻打凡唐伯爵宅邸，杀死宅里的所有人，没收家产后，放火烧屋。第二件事，讨伐洛伊森要塞，以及与洛伊森要塞同一阵线的所有势力。

「总算来了吗？」使者离开后，巴谢拉与塔拉多阴郁地啐道。

他们早就听说过嘉奴隆有多么残暴无情，做过多少令人发指的恶事了。因为违逆嘉奴隆而被逮捕，被迫喝下大量污水而死的男人；想从宅邸逃走但是被发现，被关在铁笼里，被野狗活活咬死吃掉的女孩……等等，全是些丧尽天良的行为。

最可怕的是，嘉奴隆还会逼部下也那么做。

所以，巴谢拉与塔拉多早就做好被「请求」的觉悟。

为了让嘉奴隆确认，他们是忠实听话的傀儡。

巴谢拉集合主要诸侯，告诉他们要去攻打凡唐的宅邸。

他让两千名士兵留守纳瓦拉要塞，自己带著六千名士兵出发。

出发后不久，巴谢拉就把联军分成六个部队进军，自己率领其中一队前往凡唐宅邸。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想看看诸侯们带兵指挥的能力；一方面是那一带没有足以让六千大军整齐划一地进军的道路。

两天前，巴谢拉与塔拉多抵达凡唐家。

「伯爵，你不肯顺从嘉奴隆公爵。倘若在承平时期，那么做也就算了，在局势动荡的现在，你的态度将会威胁国内安全。」

巴谢拉把嘉奴隆的使者的说法原封不动地说给凡唐听。

战斗单方面地开始，单方面地结束。

巴谢拉杀死凡唐与他的士兵，杀死凡唐的家属与投降的人。把财产全部夺走，最后放火烧屋。

之后，巴谢拉离开凡唐的宅邸，在这里扎营。

「你没有感觉吗？难道你以前就干过杀人放火的事了？」

塔拉多把视线从地毯移开，瞪著庶出的王子。巴谢拉笑了起来。

「如果我说有呢？你知道我以前是佣兵吧？」

「你也知道我是无名渔村出身的吧？那种地方不但会被海盗攻击，也会被腐败的士兵强行掳走女人小孩。」

「那是常有的事嘛。」

巴谢拉乾脆地道，继续说下去：

「就我来说，凡唐也有错。他长期不服从嘉奴隆，可是也不与能对抗嘉奴隆的势力为伍。那时候，你也有看到他的表情吧？虽然他嘴上说愿意服从嘉奴隆，可是只要我们稍微跛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使出全力，在我们背后捅刀。」

「凡唐的部分我同意。我也知道杀他是为了杀鸡儆猴，藉此警告现在还想保持中立的其他诸侯。可是，真的有必要满门抄斩吗？」

「你知道部队里有那家伙派来监视我们的耳目吧？」

巴谢拉压低声音，眼中摇曳著野心之火。

「我们现在的力量，还没办法出其不意地打倒那家伙。现在违逆他的话，下场只会变得和凡唐一样。」

「……我知道。」

塔拉多拿起玻璃杯，喝起葡萄酒，以比巴谢拉更低的声音说道：

「不光是得到布琉努而已。所以不能栽在这种地方。」

听塔拉多那么说，巴谢拉总算放心地笑了。他在塔拉多的杯里倒入新的葡萄酒，表情认真地改变话题。

「比起那个，那家伙还有一个要求。我本来以为只是去收拾一下附近的穷酸骑士团和诸侯而已，但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堤格尔等人寄身洛伊森要塞的事，是巴谢拉在攻打凡唐的不久之前得知的。为了攻打洛伊森，他派出侦察队在邻近村镇收集消息，因此听说了那件事。

「嘉奴隆该不会是知道他们在那里，才命令我们来的吧？」

「你想太多了。」

塔拉多摇头，否定巴谢拉的疑问。

「你也从凡唐那里听说冯伦他们的事吧？照他的话听来，我们从纳瓦拉要塞出发时，他们才刚离开凡唐家，还没抵达洛伊森要塞。再说，我还听说一件事。」

塔拉多把视线从巴谢拉身上移开，凝视地毯花纹。

「葛雷亚斯特侯爵死了。听说本来该由他清除凡唐、攻打洛伊森要塞的。」

「真的吗？」巴谢拉皱紧眉头，挺起上半身。

「我见过那家伙一次。不愧是嘉奴隆的崇拜者，相当喜欢凌虐人，是个恶心的家伙。话虽这么说，但是他也不像会简单被杀的人。」

「毕竟是嘉奴隆的心腹，平常大概树敌众多。再加上那种个性，什么时候被暗算都不意外。嘉奴隆之所以把雷格那斯王子和拉尼永要塞摆在一旁，叫我们来这里，我想，不光是为了测试我们的忠诚心，也是为了预防因葛雷亚斯特的死而引起的混乱吧。」

巴谢拉不愉快地哼了一声。

「虽然说是一箭双雕，不过贵族全都是些爱耍小聪明的家伙呢。话说回来，要怎么和洛伊森骑士团战斗呢？他们靠著贝杰拉克家的名字，好像召集到不少士兵。」

巴谢拉拿起放在一旁的皮囊，把其中的金币银币倒在地毯上，抓起其中几枚硬币，排列在自己与塔拉多之间。

「听说对方差不多五千人。我们这边大约四千到六千人。」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有两千名骑兵还没赶过来会合。

塔拉多跪立起来，从营帐角落拿出地图。

「我们应该会在蒂耶尔塞的原野交战。对方八成也是这么打算的。」

从这营地往东北一天半，从洛伊森要塞往南一天之处，有一片广阔的草原。除了那儿，这一带没有其他能容纳数千名士兵的战场。

「双方数量相当，真没意思。我想赢得更轻松啊。」

巴谢拉夸张地叹气。

「问题不在数量。他们那边有冯伦、贝杰拉克，以及两名战姬。」

巴谢拉与塔拉多不知道奥尔嘉与堤格尔等人分头行动的事。

「这次我一定会压制冯伦，你能赢过其他人吗？」

被塔拉多以锐利的眼神看著，巴谢拉若无其事地道：

「当然能。虽然贝杰拉克和战姬都很强，但是比不上罗兰。想砍下我的头的话，至少要有两个黑骑士才行。」

巴谢拉扬起充满霸气与自信的笑容。

「对我来说，有两个黑骑士，根本是恶梦中的恶梦呢。」

塔拉多傻眼地看著巴谢拉，又立刻正色道：

「必须在这场战役里，让诸侯明白你的力量才行。现在，大部分的诸侯都是因为害怕嘉奴隆，才接受你指挥的。必须让他们真心跟随你才行。」

「没问题。如果世上所有的事都这么简单，该有多好。」

巴谢拉拿起葡萄酒瓶，突然觉得倒进杯里很麻烦，直接以瓶口就嘴喝了起来。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白色大剑，那是嘉奴隆给他的，就算劈砍铁制铠甲，也不会出现任何缺口的利剑。听说这把剑叫※奥特克莱尔，不过巴谢拉对剑名什么的毫无兴趣。（译注：典出史诗罗兰之歌的长白剑Hauteclaire。）

就算在佣兵时代，他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剑。

──不像人类能打造出来的东西。

嘉奴隆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弄到这种剑的？

那男人，不单纯是大贵族，而且是某种可怕的存在。

巴谢拉灌著葡萄酒，把从胸口深处涌起的不安压了回去。目前只要想战场的事就好，等累积足够实力，再来考虑如何对抗嘉奴隆。

「巴谢拉，现在立刻派遣使者。」

塔拉多忽然说道：

「我想到一个方法，可以赢得轻松点。」

塔拉多得意地笑了起来，巴谢拉也笑著点头。

†

落日西斜的阳光从窗口射入房间，将一部分的地板映照成朱红色。

堤格尔在自己房间里保养黑弓。刚才他以温水擦拭身体后，心情稳定了不少。

虽然说决定开战后，要塞中充满活力，但是部队的编成、武器护具及军粮的调度，都与堤格尔无关，他反而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

保养完黑弓时，外头有人敲门。「门没锁。」堤格尔以为是米拉，随口应道。没想到进来的人是露蒂。

「堤格尔……不，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有事想和你讨论。」

露蒂严肃地看著堤格尔。特地以全名称呼他，感觉得出事关重大。

堤格尔放下黑弓，让露蒂进房。由于房间不大，堤格尔让露蒂坐在床上，自己坐在地上。

「我想讨论的，是战争之后的事。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想不想以直属部下的身分跟随雷格那斯殿下呢？」

「这也未免想得太远了吧？」

堤格尔傻眼地仰望露蒂。不击败巴谢拉和嘉奴隆的话，这场战争就不算结束。根本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达成目标。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想趁早说定这件事。」

露蒂的表情仍然很严肃。

「真正支持殿下的人，其实不多。只有贝杰拉克家、罗兰阁下，以及其他少数人而已。殿下本身当然很苦恼，法隆陛下也同样为这个状况感到心劳。可是到目前为止，都不算有所改善。」

是这样啊。堤格尔理解了，同时也在心中反省。

他一直只想著自己的事，没考虑到雷格那斯王子身处的情况。

露蒂应该打算趁著这场战争，建立所谓的雷格那斯派吧。为了与泰纳帝及嘉奴隆抗衡。雷格那斯和堤格尔同样十八岁了，即使这场战争结束，他也必须以王子身分，不断地与大贵族们角力。

「但是你也知道，除了箭术之外，我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假如我成为殿下的部下，反而会造成殿下的困扰吧？」

「没有那回事！」

露蒂探出身子叫道。左右异色的眸子中充满热情。

「你已经对附近的国家展示过自己的实力了。我也亲眼见证过好几次你的能力。布琉努必须改变才行。殿下正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可是……」

堤格尔被她的热情压倒，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被如此直接地称赞，当然觉得开心，但他不能因此说「好」。

「可是，殿下说不定有其他想法。」

「我会说服殿下的。就算使用公爵家之名。」

堤格尔连连眨眼，说不出话。露蒂安静地继续道：

「当然，想让你的箭术能在这个国家得到正当的评价，必须花上相当的时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但不论是你，或是我，还有殿下，都不满二十岁。有本钱花上好几年，几十年的时间去努力。」

这句话，是这一天，最能打动堤格尔的一句话。

不觉得在布琉努得到勋章的话，更了不起吗？

一年前，堤格尔曾对罗兰这么说过。那句话不是开玩笑的。

假如做不到那样的事，就没办法站在米拉身边。当时的堤格尔，是那么想的。

必须以箭术得到所有人都认同的功勋才行。

因为，除了那么做之外，无法在布琉努得到众人的认同。当时的堤格尔，是那么想的。

但就像露蒂说的，也有从国家内部进行改变的方法。虽然还是必须建立功勋，但总比堤格尔一个人孤军奋斗来得容易。

再说，假如露蒂说的情况实现了，那么今后像自己一样，只擅长箭术的人，也能因此出人头地。

当然，就算试了，也不一定能成功。说不定到最后还是无法改变轻视箭术的观念。

可是不该在尝试前就放弃。

堤格尔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捏紧拳头。

答应露蒂的话吧。创造自己的未来吧。心中有个声音如此诉求。

「──让我考虑一下。」

但，从堤格尔口中说出的，并不是肯定的回答。

尽管如此，露蒂却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笑著点头。

「好。我也不认为能马上得到回答。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你听而已。」

露蒂起身，与堤格尔道别后离开房间。

阖上房门的三秒后，堤格尔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放在一旁的黑弓。

米拉站在昏暗的走廊上，恍神地仰望著天花板。位置在离堤格尔的房间约十步远的场所。

──为什么要偷听呢？

她的心中充满后悔与不安。

不久之前，米拉前往堤格尔的房间，想久违地与他单独相处，顺便谈谈心。可是在来到堤格尔房间附近时，目击到露蒂走进房间的场面。

米拉不是不相信堤格尔，可是对两人的对话感到很好奇。假如他们讨论的是布琉努的政治，就立刻离开，当成没听过。米拉下定决心，把耳朵凑在门上。

没想到听见的，是对米拉来说，极具冲击性的对话。

希望堤格尔成为雷格那斯王子的部下，这要求本身并不意外。现在的堤格尔，与附近三个国家都有相当的交流，是非常珍贵的人才。

除此之外，堤格尔不但善战，就领主而言，也已经学到不少东西。不论在战场或治理领地方面，都能有杰出的表现。米拉如此深信。

露蒂想挖角堤格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令米拉惊讶的，是露蒂说想改变布琉努的那句话。

虽然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可是露蒂精准地击中了堤格尔的弱点。

──被那么说，就很难拒绝了呢。

自己的能力，在自己出生长大的国家得到认同，并因此飞黄腾达，当然是最好的。而且堤格尔的父亲与亚尔萨斯的领民，也一定会很开心。

不论米拉的想法如何，就奥尔米兹而言，这样也比较好。假如堤格尔成为布琉努国王的近臣，米拉就能与布琉努的政治中枢建立人脉。

假如堤格尔成为雷格那斯的部下，他能得到的，都是米拉与奥尔米兹不能给他的东西。照理来说，米拉应该开心地推他一把才对。

仅管如此，米拉却希望堤格尔能断然拒绝。

希望堤格尔说，想把箭射到苍冰星上。

露蒂说完话，走出房间时，米拉连忙从门旁离开，躲在这里。接下来的好一阵子，那些话一直在脑中打转。米拉长叹了一口气。

忽地，远方传来喧闹声。应该是布雷索说的附近骑士团或诸侯军到了吧。

米拉闭上眼睛。笑容。笑容。她喃喃地说著，有意识地扬起两边嘴角。维持这模样五秒后，米拉睁开眼睛，走到堤格尔房间前，敲门唤道：

「援军好像来了。我们走吧。」

房门立刻打开，堤格尔与米拉一起踏上走廊。

当天的晚餐，是在要塞一楼的大厅举行的。

布雷索大方地打开粮仓，款待抵达的骑士团与诸侯军。羊肉与烤全鸡不停地送上，葡萄酒桶与啤酒桶放置在大厅角落，只要空了，就会换上新的酒桶。腌鱼汤与加了乳酪的炖马铃薯相当受到好评。

堤格尔吃得不多。因为他跟著布雷索与露蒂，一起向主要将领们寒暄。

由于堤格尔没什么名气，一开始，大家听到他的名字都没什么反应，但是当布雷索以平常那种略为搞笑的语气介绍完堤格尔驱除三处野兽的事后，有好几人露出佩服的表情。

「下一战，让大家看看你的实力吧。」

露蒂对堤格尔笑道。她身上穿著由白黑两色组合成的军服。

「你不穿礼服吗？现在相当于宴会吧？」

堤格尔亏她，露蒂佯装生气地扬起单边眉毛。

「你也成长到会开这种玩笑了呢。不过，要等胜利再说。到时候视你的努力程度，说不定可以让你帮我挑礼服哦。」

就在这时，远处一名男子朝这边走来。那人大约三十出头，长相严肃，身材很壮硕。

「哦，果然是堤格尔大人呢。」

那人以亲密的态度开口。见到那人的脸，堤格尔也漾开笑容，握住对方的手。

「这不是洛伊克吗？好久不见了。马斯哈阁下还好吗？」

「是的。他好到很有精神地拜访附近诸侯，帮忙拉拢支持者呢。」

洛伊克是马斯哈·罗达特的部下，和堤格尔从以前就认识了。

十多天前，拉菲纳克与加雷宁造访马斯哈的宅邸。听到两人平安无事，堤格尔松了一口气。

听完事情原委，马斯哈二话不说，立刻任命洛伊克为指挥官，带著五十名步兵前往洛伊森。自己则拜访其他诸侯，寻找更多支援。

「拉菲纳克他们休息了两天后，前往亚斯瓦尔了。」

「谢谢。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而且很高兴你能告诉我拉菲纳克他们的事。」

「我就知道堤格尔大人会这么说。如此一来我能也卸下肩上的担子了。等这一战结束后，请务必来奥德玩，马斯哈大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当然。我一定会去的。」

虽然堤格尔想和洛伊克说更多话，可是被布雷索和露蒂呼唤，不得不离开。他与洛伊克互相拍了拍肩膀，约好「下次一起喝酒吧」后离开该处。

堤格尔忽然想起奥尔嘉，在心中向众神祈祷她的平安。既然拉菲纳克他们已经抵达奥德，奥尔嘉一定也抵达首都了。

米拉靠在墙边，一面喝著葡萄酒，一面茫然地看著忙碌地在人群中兜转的堤格尔。由于不能公布自己是战姬的事，所以她穿著不起眼的服装出席。不与其他人说话，也没人来找她说话。

身为布琉努人的堤格尔，被布琉努人包围，与布琉努人交流。

理所当然的场面，可是那儿没有自己的位置。米拉无法不产生自觉。

假如不必隐瞒自己的战姬身分，就可以站在堤格尔身边了吗？可以和他相视而笑，吃同样的东西，和他手牵著手，或者挽著他手臂吗？

从客观的角度看来，那样太亲密了。

米拉发出不知第几次的叹息，离开大厅。

当晚，米拉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看著黑暗的天花板，翻来覆去。在心中呢喃「伤脑筋啊」。

──因为喝了太多葡萄酒吗？还是因为几天后就要战斗的缘故呢？

米拉随便找了些理由，又加以否定。心里知道不是那些原因。

蟠踞在心中深处的，是模糊的不满与不安。

最后，米拉大大叹了口气，坐起身子，把斗篷披在睡衣外，走出房间。关门时，立在墙边的拉斐亚斯映入眼中。反正有事的话再呼唤它就行了。米拉心想，没有带著龙具就出门了。

春天的晚风不至于太冷，走廊也不是一片黑暗，因为墙上等距离地燃著火把。米拉与守夜的士兵寒暄后，在走廊上信步而行。

她从窗口向下看，中庭燃著许多营火。洛伊森要塞的规模不大，无法让所有援军住在要塞中。因此有数千名士兵是露宿在中庭或要塞外。

米拉把视线从中庭移回走廊，继续前进。走到转角处时，发现一道人影。她正想打招呼，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已经认出对方的模样。米拉忍不住出声：

「露蒂……？」

「是米拉吗？」

人影困惑地回道，朝这边走近。从窗户射入的月光照亮对方的身影，果然是露蒂。

「怎么了？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有点睡不著。你呢？」

「我也是。」露蒂苦笑著回答。

「好久没有紧张到睡不著了。」

「因为快要开战了？」

米拉问。「是啊。」露蒂答著，看向窗口。

「不过，我不觉得可怕。只要想到堤格尔在我身后，我就可以放心地只看著前方战斗。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不过就是有这种感觉。」

直率的心情告白成为极小的尖刺，刺激著米拉心中的某个点。她微微握紧斗篷下的右手，靠在墙上，以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

「对于堤格尔……你是怎么想的呢？」

露蒂整个人朝米拉的方向转过来，把手放在胸口，微微低著头。

「我觉得，他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

那回答，使米拉心烦意乱。米拉正想调整呼吸，露蒂继续道：

「在纳瓦拉要塞与堤格尔重逢时，我觉得非保护他不可。虽然堤格尔做事很慎重，但是常常不顾自己的安全。从密道逃出要塞后，他说要去找同伴时，我在心里想，他一点都没有变呢。」

米拉敏感地察觉，露蒂的声音中微带热度。

「把堤格尔算进游击队里，也是想以我的名字保护他。可是，我错了。堤格尔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就算被诬陷，被追捕，他还是堂堂正正地前进。他成长了非常多。」

从窗口吹入的晚风，摇晃著银白的发丝。

「自从离开夏立尔的捷径后……只要看到堤格尔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我就会觉得很有精神。觉得如果和他在一起，不管哪里都能去，而且还能帮助殿下。居然会这么想，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米拉用力握紧斗篷下的右手。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为什么会这么焦虑呢？不知道。因为夜深了，所以情绪亢奋吗？

「我能给堤格尔的东西不多，不过，如果他能接受，我愿意嫁给他。」

米拉差点叫出来。之所以没出声，是因为惊讶过度的缘故。她双眼圆睁，表情紧绷地凝视著露蒂。

虽然周围昏暗，无法看清楚米拉的表情，但露蒂似乎察觉米拉的反应。她腼腆地以双手捧颊。

「对、对不起。我也知道现在谈这些言之过早了。可是，如果我嫁给堤格尔，就算冯伦家与好几名战姬有交流，也能降低他人的疑惑才对。再说──我想站在堤格尔身边。」

米拉说不出话。原因与刚不同。

这是米拉绝对不会冒出的，只有公爵之女才有的想法。对诸侯贵族来说，结婚是为了政治策略而进行的。露蒂的想法完全符合贵族的原则。

露蒂和堤格尔结婚，对布琉努与吉斯塔特来说，都是美事一桩。布琉努可以把与战姬们交好的堤格尔收为臣下，吉斯塔特则得到与被布琉努王家及公爵家信任的人物进行深厚交流的机会。

对冯伦家来说，也是相当有面子的事。没有比公爵之女更风光的媳妇了。

最重要的是，想站在堤格尔身边的那句话，对米拉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虽然只有一瞬，但是她有种脚边地面崩塌的感觉。

──射中苍冰星，了吗？

米拉的立场，只能一直等著堤格尔来到自己身边。就算现在也是。

她从来没有主动走到堤格尔身边过。没动过乾脆地舍弃一切，成为亚尔萨斯下任领主的妻子的念头。

当然，米拉也知道自己和露蒂的立场差太多了。

假如米拉想与堤格尔结合，必须跨越非常多，非常巨大的障碍；但是露蒂想嫁给堤格尔的话，则简单很多。

相对地，米拉能给堤格尔的东西未免太少。而露蒂肯定能给他非常多东西。

就算爱堤格尔的心不输露蒂，可是那又如何呢？

「很像贵族会有的思考方式呢。」

米拉以能解释成傻眼，也能解释成佩服的暧昧态度，以及非常压抑的声音，努力让自己只说出这句话。

她对堤格尔的感情，绝对不能泄漏出来，否则不但会加深堤格尔的嫌疑，最坏的情况，两人可能会被布琉努与吉斯塔特拆散。

最重要的是，米拉完全不想让露蒂知道这件事。

「是啊。我也这么想。」

露蒂笑著回答，对米拉说道：

「对不起，拉著你讲这么久的话。不过托了你的福，我总算整理好自己的想法了，而且也能把想法有条理地说出来了。那我先回去了。晚安。」

露蒂愈讲愈快，简短地道过晚安后，摇晃著银发离开。米拉茫然地望著她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直到完全看不见露蒂的背影后，又过了三十秒，米拉在黑暗中深深叹气。明明没有聊多久，感觉却如此疲惫。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都快开战了，在想什么啊。心中一角，有个冷静的自己如此笑道。

明天找堤格尔谈谈吧。另一个自己则这么说。

又有一个自己说，先下手为强。不管身体或什么都好，使出所有手段──

各种画面闪过脑中。赤身裸体地被堤格尔抱在怀里的自己、骑在睡著的堤格尔身上的自己……

米拉的脸红了起来。她连忙摇头，打消这些想法。可是又冒出新的想法。

假如露蒂做出同样的事，堤格尔会怎么反应呢？

米拉想起不知何时曾经梦过的场面。堤格尔被艾莲与苏菲，以及许多女性包围的场面。在梦里，堤格尔与所有女性都很亲密。

深情凝望著对方的堤格尔与露蒂。两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想抱住对方。自己只能沉默地在一旁看著他们。

「──米拉？」

一道带著讶异的声音，把米拉拉回现实。

活生生的堤格尔就在眼前。米拉张口想说话，但是要等一拍之后，才发得出声音：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醒了。想说走一走再回去睡。你呢？」

「我，唔，因为一直睡不著，所以。」

听米拉这么说，堤格尔把手放在她肩上：

「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比起关心自己，能普通地与堤格尔说话，令米拉放心下来。她轻轻地把手覆在堤格尔手上。

「我很好。谢谢。」

「那就好……从抵达纳瓦拉要塞到今天为止，发生了太多事，害你这么辛苦。」

「才不辛苦。」

米拉反射性地否定。

「从以前到现在，你也帮过我很多次忙，你认为做那些事算辛苦吗？」

堤格尔听了，陷入思考似地歪头道：

「要说完全不觉得，就是在说谎。但我是自愿做的。再说，回报也相当大。」

「回报……？」

米拉不解地蹙起秀眉。堤格尔向前踏出一步，夜晚的空气略为浮动，米拉被他结实的臂膀抱个满怀。

脸颊与脸颊相碰，手臂绕到身后。全身都能感受到堤格尔的体温。

「第一次见到你时，根本不能做这种事呢。」

声音，缓缓融入心中。体温，使身体变得暖和。

「是啊。」

米拉放松下来，将重心放在堤格尔身上。

原本紧绷的表情柔和下来，僵硬的心也逐渐舒缓。想永远被这幸福的暖意包围。

「回到刚才的话。」米拉伸手抱紧堤格尔。

「我不想认为那是辛苦。当然，我也是自愿做的，但正因为是自愿做的，所以不能觉得辛苦。」

「很像你的想法呢。」

苦笑的气息刮搔著耳畔，绕到身后的手，温柔地顺著背部。

「这是教我打猎的人们说的。明明很喜欢，但是在很多时候，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又辛苦的事呢？就算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虽然觉得麻烦又辛苦，不过因为喜欢，所以觉得没办法。做出这种结论才是最好的。」

米拉点头。虽然无法立刻把想法转变成那样，但刚才那些话，她会深深刻在心中。

一直蟠踞在内心深处的话，也不小心溜到夜晚的空气中。

「我一直很烦恼，你被怀疑通敌叛国的事。」

环绕在堤格尔身上的手，自然地增加了力道。米拉继续说著：

「烦恼说，我和你在一起，对你来说真的好吗？」

米拉没把刚才与露蒂聊天的事告诉堤格尔。这才是她该对堤格尔说的话。

「什么啊。那种事。」

堤格尔笑了起来。米拉不高兴地问道：

「很好笑吗？和我在一起的话，今后你会一直被怀疑下去哦？」

米拉直接地表示不满。堤格尔安抚似地轻拍她背部。

「其实我也有想过这件事。但是我又想起亚特里斯殿下的话。」

米拉露出不解的表情。萨克斯坦的王子，对堤格尔说了什么呢？

「那是和殿下道别的前一天吧。我们聊了很多，我也把自己喜欢你的事告诉他。殿下听得很认真，也表示能够理解我的心情。」

亚特里斯与萨克斯坦的有力土豪，瑞沃伦斯家的当家瓦尔特洛缇两情相悦。可是直到最近，王家与土豪的关系都非常糟。就算想结婚，可以想见，今后应该仍然有许多困难等著他们。

「然后，殿下教了我一招。就是被『祝福』。」

「祝福……？」

米拉不解。所谓的祝福，不是结婚时，周围的人们说的话吗？

「也就是说，让许多有强大发言权的人说『我祝福你们两人的亲事』，从外围开始清除障碍的意思。顺带一提，亚特里斯殿下还说，如果我有需要，只要写信给他，他会立刻祝福我们。」

米拉呆住了，出不了声。

她也懂这个道理。一对相爱的平民男女，但是双方父母强烈反对两人在一起。这时候找亲近的朋友、同事、镇上的名士或有影响力的人帮两人背书的话，就有可能软化父母的态度。

「依殿下的说法，这么做比说服特定的某人简单多了。而且能接受的人也会增加。」

米拉在心里感到佩服。堤格尔应该想不到这种政治手段。亚特里斯果然是一国王子，是能撑起未来的萨克斯坦的人物之一。

而且，这种方法确实有效。到目前为止，堤格尔在各国认识许多要人，立下不少功勋，很得他们信任。

「但是殿下也说，这种做法有缺点。」

堤格尔以开玩笑的语气追加道：

「假如我们感情生变，会让所有祝福过我们的人没面子。所以一定要好好维持感情……这样。」

「那还真辛苦呢。」

米拉以冷淡的声音说著，放开堤格尔，直视著他。

「被众人祝福的感情。被这么说，有点丢脸呢。」

「不过，我觉得这是好方法。」

堤格尔笑了起来。

「以前，我一直认为非靠自己的力量射中苍冰星不可。不过，如果大家的声音，可以把我推到更高的地方……」

米拉点头。

射中苍冰星，必须由堤格尔自己做到不可。但是，从各处聚集帮助堤格尔的声音，这种事自己也能做到。如此一来，就不必一直处于只能等待的被动状态了。

两人视线相交，嘴唇缓缓重叠。

月光也将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良久，良久。

隔天早晨，露蒂与布雷索将所有士兵集合在洛伊森要塞前。

以红马旗为首，数不清的旗帜在风中飞扬。露蒂站在木制的台子上，傲视所有士兵与骑士。

「贝杰拉克家的露蒂安妮，有话想对各位说。」

巴谢拉诬陷雷格那斯与罗兰，攻击纳瓦拉要塞的事。杀死凡唐伯爵家中的所有人，放火烧屋的事。露蒂以冷静但清澄的声音，把这些事告诉众人。士兵一片哗然，有些人愤怒地咒骂起来。

「坐视不管的话，总有一天，巴谢拉的魔手肯定会伸向我们，以及我们的家人与友人吧。必须在变成那样之前讨伐巴谢拉，让正义与和平回到布琉努才行！」

露蒂拔剑，朝天高举。士兵们也将拳头朝天举起，大声咆哮。

堤格尔与米拉站在离部队们有点距离之处，眺望著他们。

「士气很高呢。虽然这样很好，但是……」

堤格尔的声音中，微微带著对骑士与士兵的不安。

「掩不住仓促成军的感觉呢。」

米拉以只有堤格尔听得到的音量，毫不客气地批评。指挥过万人大军的她，一眼就看出列队中的骑士与士兵们排列得相当不整齐。

「不过，就这点来说，对方也是一样的。关键果然是我和露蒂能把巴谢拉缠到什么时候呢。」

「拜托你们了。我也会尽可能地做我做得到的事。」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堤格尔没什么信心。

──要是能再多点时间就好了。

让他得到更多人的信任，能够带领一个小队战斗的时间。

「有时也会有这种情况呢。」

米拉轻撞堤格尔的侧腰，鼓励般地笑道：

「别焦急。」

堤格尔点头，轻轻握住她的手。

接著，总数五千，以露蒂为总司令的贝杰拉克游击队，从洛伊森要塞出发。

前往南方的蒂耶尔塞原野。

第六卷 5 半途

蒂耶尔塞位在从洛伊森要塞南方，延著公路走约一天可抵达的场所。这儿是一片起伏平缓的草原，树木不多，南方有河流经过。是很适合发挥骑士的机动力与突击力的地点。

贝杰拉克游击队从洛伊森要塞出发后，于隔天早上抵达了蒂耶尔塞。

顺带一提，所有从外地加入的骑士团与诸侯军，都对贝杰拉克游击队这个名字没有意见。就位格来说，能与嘉奴隆和巴谢拉对抗的，只有贝杰拉克家而已。用其他诸侯名字的话，反而会大大地相形失色。

除此之外，这么做还能让所有人知道贝杰拉克家公然与巴谢拉对立的事，也能让位在拉尼永要塞的雷格那斯王子知道自己的存在。没有比这更方便又有效的宣传方法。

不过也因此，露蒂身上的压力极大。但是她仍然不改开朗的本性，态度与平常没有两样。

至于由巴谢拉率领的诸侯联军，早已抵达原野了。

开战的不久之前，他们把自军的名字定调为「巴谢拉军」。米拉认为，这是为了在平定北方的同时，让巴谢拉的名字深植人心。

巴谢拉的阵营中，同样飘扬著无数的旗帜。最显眼的是红马旗，其次是绿底金色独角兽的嘉奴隆公爵家的旗帜。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泄落在地面的阳光，将覆盖大地的绿色映照得更鲜艳了。

堤格尔、米拉、露蒂、布雷索聚集在游击队的大本营中，围绕在蒂耶尔塞的地图前，进行军事会议。布雷索摩娑著胡渣，说道：

「昨天我派了好几次探子出去，回报的内容都差不多。敌军总数四千，骑兵一千，步兵三千。到目前为止，没有特别增加或减少。」

虽然游击队的总司令是露蒂，不过实际指挥部队的是布雷索。毕竟这是由骑士团与诸侯军混合而成的军队，没有比认识所有将领的布雷索更适合的人选。

「听说他们是昨天傍晚抵达的。有没有使用什么小手段？」

露蒂问道，布雷索皱眉。

「他们把南边的河流堵住，让河水泛滥出来，把周围地面变泥泞。这是封住骑兵机动力的常见手法。」

堤格尔看著放在地图上的棋子。游击队位在蒂耶尔塞的东侧，巴谢拉军布阵在西侧。南边土地化为泥泞的话，我军的左翼与敌军的右翼都无法绕到对方背后。

「我们这边是骑士两千，步兵三千。幸好我们的人数比较多。」

米拉笑道。她是露蒂的辅佐，两人将一起缠住巴谢拉。搁在米拉肩上的拉斐亚斯，也许因为久违地从布条中解放吧，比平常更灿然生辉。

「巴谢拉王子真的那么强吗？」

布雷索以搞笑的语气发问，米拉正色道：

「非常强。他和罗兰阁下一样，能凭一己之力改变战局。」

米拉想起去年与墨吉涅军交战时的场面。罗兰单剑匹马地轻松斩杀战象，把墨吉涅士兵们吓得魂不附体。米拉打从心底如此认为，不想与这个人为敌。

「我和露蒂会想办法缠住他的。其他部分就交给你了。」

布雷索向米拉点头后，充满歉意地看著堤格尔。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我问了很多次……」

「没什么，请别在意。」

堤格尔摇头。从要塞出发时，堤格尔曾向布雷索提出一个建议。

由他带领一队骑兵，突击敌阵，射杀敌方指挥官。那是他在墨吉涅时用过的手段，原本以为在这里应该也能派上用场，可是愿意在堤格尔指挥下战斗的骑士不满百人，最后只好作罢。

「看过我的表现后，也许会有人改变想法。所以等下次吧。当然，如果能在这一战解决一切，就更好了。」

「别为了立功而太躁进哦。」

米拉取笑著堤格尔，露蒂与布雷索苦笑。

四人又确认了几件事，接著分别上马，交换视线后，前往各自的岗位。

不久之后，号角声传遍草原，两军不约而同地开始排出阵形。

贝杰拉克游击队分为中央、左翼、右翼三个部队，每个部队各有一千名步兵。中央部队的后方有一千五百名骑士待机，更后方是五百名预备用的骑士。

指挥全军的，是身在一千五百名骑士中的布雷索。

由堤格尔与洛伊克率领的奥德小队待在右翼，米拉与露蒂则是位在中央部队的前方。

巴谢拉军的布阵与游击队几乎相同。中央与两翼各一千名步兵，一千名骑兵则在后方待机，但是没有预备军。

「两边的想法都一样呢。」

米拉在知道对方的布阵后，皱眉说道。

首先，让步兵上前战斗，假如自军的中央、右翼或左翼中的某个部队占优势，就把骑兵投入那儿，一口气分出胜负。当然，这种战术对兵力多的一方有利。虽然巴谢拉军的兵力较少，却仍然选择这种战法，应该是相信巴谢拉的强大之故吧。

「米拉。」露蒂转头看著米拉，左右异色的眸子中充满斗志。

「我们必须赢。」

「嗯。」米拉简短地答应。

红马旗大幅摇晃著，两军逐渐缩短距离。由于双方都是布琉努军，所以没有弓箭战，但是走在最前方的士兵，身上都带著许多手掌大的石块。

就在这时，一名男子骑著马，来到巴谢拉军中央部队的最前方。

脱色般的白色短发，高痩的身材，身上穿著以白色为基调的军服，肩上扛著白色的大剑。是巴谢拉本人。

他悠然地前进，朝游击队大声说道：

「把刀剑对著王家的愚蠢骑士啊，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游击队的士兵骚动起来，他想说什么？

「只要你们放下武器，脱下铠甲，跪在地上大声说出自己的罪行，我就给你们向我求饶的机会！你们是罪人，不但拿著刀剑想谋害我，还和不肖党徒勾结，意图扰乱王国的和平。这些叛国重罪，绝对不能轻饶！」

「胡扯一通。」就在米拉傻眼时，露蒂已经纵马向前了。她穿过步兵，来到最前方。被说成那样，似乎不能默不作声。

「没有任何证据，就想诬陷王族与忠臣为罪人吗？这就是身为王子的你的手法吗！假如相信自己是对的，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地向陛下申诉呢？而且你还带兵偷袭纳瓦拉要塞，做了绝对不能轻饶的事的，究竟是谁呢！」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只有逃命速度最快的贝杰拉克家的小姐啊。」

巴谢拉嘲弄道：

「陛下也是做父母的人，怎么可能相信庶出王子的说法呢！所以我才不得不以剑申诉！你们这些从小不愁吃穿的人们懂什么！」

巴谢拉的话，不是说给露蒂，而是说给士兵听的。对大多数的士兵来说，国王或贝杰拉克家这种大贵族，都是无法产生亲近感的「大人物」；至于庶出的王子，则相对可以理解。直到半年前都还是平民的话，更是容易产生亲近感。

「不论什么身分或立场，说谎与作乱的人当然都该接受制裁！你只不过是窝在小巷子的酒馆里挥著酒瓶自吹自擂的疯子，还是快点跳进南边的河里泡泡水，让脑袋清醒清醒吧！」

露蒂以粗俗的说法反唇相讥。巴谢拉瞪大眼睛，游击队的士兵们哄然大笑。

「这还真是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小看你了。那么就让刀剑说话吧！」

不过巴谢拉立刻敛起表情，高举大剑，向前一挥。

巴谢拉军高声吶喊，开始向前疾冲。

露蒂也高举佩剑，剑锋反射著灿灿阳光。军旗飘荡，游击队的吶喊声，不下于巴谢拉军。

咆哮震撼空气，游击队的左右两翼士兵发出怒吼，动了起来。尘土飞扬，敌我双方朝彼此扔著石块，正面冲撞。

蒂耶尔塞之役，就此开始。

游击队的步兵左手拿著盾牌，右手拿著武器，身上穿著锁子甲，头上戴著铁制头盔。巴谢拉军的步兵装备较轻便。虽然武器、盾牌与游击队相同，但身上穿的是以铁片强化过的皮甲，头上戴的是皮帽。

短兵相接。双方毫不留情地击落对方的武器。以刀剑劈砍，以长枪突刺，以短斧敲击。有些人甚至以盾牌殴打，或是以身体撞飞对方。血肉横飞，惨叫连连。假如不慎倒地，不分敌我士兵，全都会践踏在自己身上。

在前锋部队中，展现出压倒性强大实力的，就是巴谢拉。

他勇猛地跳入游击队的步兵之中，大剑打横一挥，两只首级拖著血水尾巴，飞到半空中。一名步兵的头颅连著铁头盔，被一分为二。之后又有一名士兵的肩膀到胸口，连著锁子甲，被砍出一道大缺口。

惊人的光景与压倒性的力量，使游击队的士兵们脸色苍白地后退。

「怎么啦？怎么啦？王子殿下亲自当你们的对手哦？快点上啊？」

巴谢拉挑衅地道，露蒂骑著马，出现在他眼前。其实她想更早赶来的，无奈巴谢拉兵把她团团围住，所以来迟了。

「巴谢拉，你的对手是我！」

「大小姐来啦？你刚才嘴皮子耍得不错，给你点奖励。」

巴谢拉故作滑稽地说著，把大剑搁在肩上，双脚离开马镫。

露蒂紧握著剑柄，双腿一夹马腹，向前直冲。

巴谢拉从马背上跃起，居高临下地砍向露蒂。露蒂原本想举剑招架，但是又瞬间改变主意，从马背上跳开。

马儿高声嘶鸣。伴随著切肉断骨的声音，血如泉涌，朝天空狂喷。巴谢拉的大剑把露蒂的马连同马鞍，斩成两半。

「判断得很好。」

巴谢拉落地，简单地称赞在地上打滚后起身的露蒂。除了露蒂，在场所有人全都因恐惧而动弹不得。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露蒂大喝一声，抢到前方。巴谢拉挥剑迎击。

锋刃相交，发出短促的铮鏦声。光是擦过身边就能削下肉片的剑发出刚猛的虎吼，朝露蒂劈来。露蒂牺牲了数根银发，钻过带著暴风的大剑，向上跳起，劈向巴谢拉的下巴。

可是，露蒂的剑撞上某种物体，只能划破巴谢拉的领子。露蒂脚尖一落地，便迅速退开。巴谢拉装模作样地抚摸大剑的柄头。

「哎呀，刚才那招真是可惜。不久之前呢，有人用这个部位弹开我的剑，所以我想说总有一天也要试试看呢。要是没想起那件事，我的下巴已经变成两半了吧。」

露蒂又惊又骇地咬牙。那是不给对方收剑回防机会的必杀招式，没想到居然会被小小的柄头挡下。

「你的动作比在纳瓦拉要塞时更俐落了呢。咱们继续吧？」

巴谢拉张开双手，挑衅著露蒂。

用不著你说。露蒂心道，轻轻吸气，吐气，再次攻向巴谢拉。

大剑卷起强风，迎面劈来。露蒂在风压几乎刮破脸颊的极近距离闪过攻击，抢进对方的剑围之内，举剑攻向对方的头部。

巴谢拉上半身后仰，展现惊人柔软度。闪过露蒂的剑后一反手，大剑自下而上猛然上挑。

剑锋与剑锋碰撞出火花。露蒂的身体弹了起来，在地上翻滚。直觉告诉她，以平常的方法避不开这剑，所以露蒂以自己的剑劈砍大剑，藉势跳开。

露蒂起身，双方再次剧烈交锋。剑声连绵不绝，双方互换了数次位置。闪光迸射，火花四溅。一道特别响亮的金属碰撞声之后，露蒂的剑脱手，在空中划出拋物线，剑身转动不已。

但别说露出畏惧之色了，露蒂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她毫不迟疑地从地上抄起士兵的长枪，朝前刺出。

一道硬物碰撞声之后，巴谢拉的大剑落在地上。

「受死吧！」

露蒂再次出招，枪尖直指巴谢拉的咽喉。

可是，枪尖在离巴谢拉咽喉只差一点的地方停住了。

巴谢拉握住枪杆，强行停止了突刺。强到可怕的臂力，让露蒂又惊又骇，想抽回枪杆，可是长枪却像被铁板夹住似地，纹风不动。

巴谢拉笑著抬起手臂。尽管知道该放手，可是露蒂反射动作地以双手抱住枪杆，双腿因此悬空。

在士兵们的惊呼中，巴谢拉连人带枪地举起露蒂。

枪身支持不住露蒂的重量，断成两截，露蒂跌落在地上。巴谢拉手一甩，把剩余的半截枪杆朝她扔去。露蒂来不及闪开，只能眼睁睁等死。

新的金属碰撞声响起。一柄长枪弹开了那半截长枪，插在露蒂前方的地面。

宛如以整块没有杂质的水晶切削而成的枪头，精雕细琢的枪杆，看起来就像艺术品似的。这把散发著肉眼看不见的寒气的长枪，是只有冻涟的雪姬能使用的龙具·拉斐亚斯。

「换我当你的对手。」

米拉拨开士兵似地走上前。开战后，她也同样遭到巴谢拉士兵的猛攻。她以拉斐亚斯赶开杂兵后，赶来此处。之所以不骑马，是考虑到马可能会怕巴谢拉的缘故。

米拉拔起龙具，保护露蒂似地瞪著巴谢拉。巴谢拉也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大剑。

「和佣兵比起来，诸侯兵的斗志真是太差了。我明明说，只要捉到你们两人的其中之一，就能拿到一千枚金币。而且我还把你们的细部特徵全部告诉士兵，还说只要活捉到人，就可以任凭他们处置呢。」

巴谢拉彷佛谈论不成材的学生的教师似地叹道。

「因为奖金的数字后少了三个零吧。」

米拉嘴上挖苦，但是心中丝毫不敢大意。光是看躺在血泊中的那些尸体，就知道巴谢拉有多可怕。

「话说回来，在纳瓦拉要塞时，不是还有一个战姬吗？她也在这里吗？」

巴谢拉打探似地发问，米拉蹙眉。

他什么时候知道我们是战姬的？

忽地，米拉发现镶在拉斐亚斯枪头的红宝石亮度大增。龙具正在警戒巴谢拉。

「怎么回事？」

「别装傻。如果她也在这里，只要砍了你，她就会出来了吧？」

话声刚结束，巴谢拉就往地面一蹬，窜到米拉面前。速度又快又猛，大剑从正上方朝米拉劈砍下来。

米拉紧急地以双手平举拉斐亚斯招架。

下一瞬，米拉感受到剧烈的冲击。身体支撑不住，向后摔倒。

假如没摔倒，米拉的双腿或脊椎肯定会骨折吧。还有，若不是以龙具接招，她应该已经身体连著武器一分为二了吧。惊人到骇人的力气，令人想起在亚斯瓦尔战斗过的魔物托尔巴兰。

──虽然拉斐亚斯没有说这男人是魔物。可是……！

米拉看向巴谢拉戴著手套的右手。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是那只手，令拉斐亚斯感到混乱。

米拉想起在夏立尔的捷径遭遇的那些怪物。敌人之中，有能使用那种超常力量的人。就算巴谢拉的右手具有某种力量，也不足为奇。

巴谢拉正想继续把大剑压在米拉身上，露蒂已经捡起自己的剑，朝他劈来。巴谢拉迅速向后跳开。

米拉在露蒂的搀扶下，勉强起身。

──光凭我们两人，可以缠住他多久呢？

米拉怀著战栗与不安，看向身上染满他人鲜血的王子。

†

正当米拉与露蒂因巴谢拉而陷入苦战时，堤格尔也在游击队的右翼焦躁不已。

开战的短兵相接后，敌军左翼将盾牌一字排开，做出滴水不漏的防御。尽管我方士兵朝敌军丢石头，或以长枪、刀剑突刺，对方也都硬挡下来，几乎不做反击。

话是这么说，这儿的地面当然也躺著许多敌方与我方的尸体，散落著不少断折的长枪或破裂的盾牌。不过比起中央部队，数量算是少很多了。

堤格尔带著奥德兵，好几次试图接近敌阵，射箭攻击，但是得不到什么显著的效果。尽管杀死了敌军的指挥官，使对方稍微陷入混乱，可是巴谢拉军的左翼顶多后退十几步，又立刻重整好队形，完全没有崩垮的迹象。

──如果能带著一定数量的骑兵突袭，就能闯入敌阵，把箭射到更后面的场所了。

就算带著奥德兵那么做，区区五十名步兵，也只会被对方反推回来而已。而且在后退时，肯定会遭到强烈的反击。

──他们应该是在等巴谢拉攻陷哪边的部队吧……

堤格尔因空气中的血腥味及泥水味而皱眉，不安地咬牙。

该绕到中央部队支援米拉与露蒂吗？她们与巴谢拉交手时，自己应该找不到机会以弓箭援护。虽然他是因为明白这点，所以才选择待在右翼的，可是，这个决定也许错了。

就在这时，前往其他小队打探消息的洛伊克回来了。

「其他小队也都没有什么积极的动作。他们应该都只打算挡下眼前的敌军，等待中央或左翼部队出现变化吧。」

「是吗？谢谢你……」

堤格尔向洛伊克道谢。不能怪那些小队，因为那样的判断并没有错。

──要再进攻一次试试吗？

说不定这次能出现变化。或者说，该移动到中央或左翼部队呢？就算带著奥德兵离开，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还有，敌军故意把河边泥泞化的事，也令人在意。

整件事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令堤格尔微感焦躁。

布雷索说，那么做是为了封住骑兵的行动，米拉与露蒂都同意布雷索的话。虽然堤格尔自己也想不出其他解释，可是，真的只有那样吗？

堤格尔正在思考该怎么做，一名认识的骑士从步兵中出现。是布雷索的部下。他以严肃的表情向堤格尔开口：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可以请您离开这儿，前往左翼部队吗？」

「怎么了吗？」

从对方的表情，可以明白事态不寻常。堤格尔问道。

「听说左翼陷入混乱。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射箭，接连射杀了我军的小队指挥官……」

惊骇使堤格尔全身发寒。那不是自己想做的事吗？

最初的冲击消失后，堤格尔脑中浮现一个疑问。

「……请等一下。是被箭射杀的？」

布琉努人一向鄙视弓箭。在战场上，只会把弓箭发配给罪人使用。

例如这一战，步兵们使用的，只有石块而已。

「是的。」那名骑士苦著脸回答。

「团长说，如果是您，说不定能看出什么端倪。」

可以想见布雷索有多么惊讶与困惑。

「好。但是我要带著奥德兵一起过去。」

之所以这么要求，是希望有什么状况时，有愿意接受自己指示行动的部队。

骑士同意后，堤格尔转头，以紧张的表情看著洛伊克：

「我和他先过去，你们等一下要跟上来哦。」

我明白了。洛伊克答应后，堤格尔与骑士一起骑马离去。两人钻出右翼部队，开始策马疾奔，打横切过中央部队。一千五百名骑士停在开战时的位置。堤格尔细目凝视远方，中央部队的正前方似乎正在激战。

──米拉和露蒂，正在与巴谢拉战斗。

握著缰绳的手微微出汗。堤格尔向骑士寻问战况。

「中央部队的部分，虽然巴谢拉带头进攻，但是被贝杰拉克阁下与女骑士阁下阻挡，右翼如您所知的，正陷入胶著状态；左翼则是处于被敌军压著打的情况。」

直到抵达左翼部队为止，堤格尔总共在衣服上抹去两次手汗。

两人拨开左翼的步兵，策马前进。愈是向前，队伍愈是混乱，惨叫与哀号此起彼落，而且士兵们全都不知所措。

堤格尔朝前方看去，见到扬起沙尘，朝这边积极猛攻的巴谢拉军身影。虽然双方士兵的强度不分上下，可是敌军势如破竹，我军则濒临崩溃。

堤格尔将三支箭搭在黑弓上，拉紧弦。总之得先把敌军的前锋推回去才行。马儿前进。同时朝三个方向飞出的箭，同时射中了三名巴谢拉士兵。敌我双方的士兵一齐发出惊讶的喧哗。

「应该准备备用的箭才对呢。」

堤格尔自语著，再次同时射出三箭，杀死三名敌兵。

「虽然在驱除野兽时就见识过了，但这实在太惊人了……」

除了这句话，堤格尔身旁的骑士说不出其他感想。

堤格尔一面拿出新的箭，一面环视周围，发现三名中箭而死的我军士兵。两人额头中箭，一人的颈部被箭穿透。

──全都是一箭毙命。这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事。

堤格尔冷汗直流。几乎同时，全身都在通知他有危险。也许是听到破风声的缘故吧。堤格尔想也不想地扔掉右手的箭，拉著身旁骑士的手臂，趴在马颈上。

紧接著，两支箭从自己与骑士的头上飞过。

──被发现了！

对方的箭术惊人。堤格尔从箭袋抽出新的箭，搭在黑弓上，挺起上半身，拉紧弓弦，拚命地搜寻四周。

──来了！

一发现朝自己飞来的箭，堤格尔立刻放开弓弦。

两支箭在半空中剧烈撞击，啪的一声后，各自化为粉碎。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

一头雾水的骑士从马背上起身，一支箭逮著机会似地飞来，射中他的胸口。骑士身体一晃，头下脚上地摔落。

没能救成骑士的命，堤格尔在觉得不甘心的同时，抽出新的箭。

──虽然不认为只有我做得到这种事，可是……

在三百阿尔昔（约三百公尺）之外射箭，还能一箭穿心。

不论在哪个国家，都能得到惊叹与赞美的超凡箭术。

居然能在鄙视弓箭的布琉努见到这样的箭术。而且还是在敌军之中。

──这么说来，在纳瓦拉要塞时，我也曾和弓箭手对峙过呢。

堤格尔事到如今地想起这件事。那时候，因为面对巴谢拉压倒性的力量，而且堤格尔射出牵制用的箭后，对方就不再反击，所以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箭再次朝自己飞来。堤格尔以箭击落对方的箭后，仔细凝视某个方向。刚才那两箭，足以让堤格尔从箭的飞行轨道推测出对方的所在之处了。

──一定要找出对方。

堤格尔咬紧牙关，按捺著恐惧，纵马前进。缩短距离的话，发现箭飞过来的时间当然也会缩短很多，可是，自己非找出这名可怕的弓箭手不可。

──必须杀死他。至少不能让他离开这个战场。

米拉和露蒂应该都不知道这名弓箭手的存在。不能让这人有机会狙击她们。

也许因为堤格尔吸住对方弓箭手的注意力的缘故吧，双方士兵再次开始交战。

周围杀声震天，刀剑砍在盾牌上，短斧划开四肢。我军士兵死于从三个方向挺出的长枪之下；敌军士兵拖著差点被砍断的右腿逃命，却被打得脑浆迸裂。翠绿的草原吸饱了死者的血液，转变为红黑。

无视那些场面，堤格尔又前进了一步。

一名骑在马上的男人，映入他眼中。那人年纪大约二十出头，一头金发，五官端正，身上穿著以蓝色为基调的军服，没有穿戴铠甲。

而且，他手上拿著弓。

「塔拉多……？」

堤格尔立刻想起这名字。塔拉多是亚斯瓦尔的敌将，曾射箭偷袭苏菲，在马利亚由海战中，让堤格尔吃足苦头。

──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

两人的目光对上，塔拉多浅浅一笑。笑容也许是错觉，但他将箭头瞄准自己，则是不容置疑的现实。

冲击与疑问从意识中消失，堤格尔努力提升战意。必须应战、打倒他才行。其他的事等之后再想。

堤格尔把两支箭搭在黑弓上，但不是同时射出，而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连续发射。第一箭是为了击落对方的箭，第二箭则是为了射杀塔拉多。

可惜堤格尔的想法被看穿了。两支箭全被塔拉多击落。

堤格尔暗道不妙。毕竟塔拉多是为了狙击我军将领而来的，应该事先准备了备用的箭袋。

自己才是被绊住的一方。堤格尔不得不醒悟到这件事。

只要堤格尔的箭射完，塔拉多就会再次狙击我军的指挥官。尽管如此，堤格尔还是不得不继续击落对方射来的箭。

堤格尔正感到烦乱，远方又传来号角声。是从右翼方向传来的。

「右翼怎么了……？」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唤著堤格尔。

「堤格尔大人，您没事吧？」

是洛伊克。堤格尔还没开口，他就气喘吁吁地继续说道：

「我们过来这里的路上，看到骑士们朝右翼方向前进。」

他说的是原本位于中央的一千五百名骑士。布雷索打算分出胜负了吗？无法俯瞰整个战场，使堤格尔感到焦急。

堤格尔猜得没错。这时候的布雷索，把除了预备用的五百名之外的骑兵全部投入右翼，打算一口气分出胜负。之所以选择右翼，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点，右翼士兵的损伤最少。

「洛伊克，举起盾牌向后退。也让士兵们后退。敌人会射箭。」

堤格尔迅速说完，继续迎击塔拉多。

一支，两支，又两支。双方比拚箭技似地不断放箭。

发现自己的箭快不够用了。堤格尔以绝望的心情皱眉。

就在这时，塔拉多开始后退。虽然他仍然举著弓，保持著随时可以迎击的姿势，但是不再射箭。

──他的箭还没用完吧？到底在想什么？

由于堤格尔的箭只剩五支，所以塔拉多愿意撤退，是再好也不过的事，可是对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堤格尔正感到不解，「敌人来了！」左侧传来我军的哀号。

仔细一看，一支骑士部队从战场的南方──化为泥泞的一带出现。人数大约两千。那些骑士们手上拿著长枪，身上穿著皮甲，高举绿底金色独角兽的旗帜。

「巴谢拉军……！」

这一刻，堤格尔总算明白敌军的目的了。

塔拉多离开巴谢拉军的右翼，擦著额头的汗水，得意地笑了起来。

「──赢了。」

他充满信心地说完，朝中央部队的后方前进。骑士们认出他，纷纷过来报告战况。

「如您说的，敌军为了对抗我们投入的骑兵团，把一千名骑士全部投入左翼了。但是我们的步兵们防守得很严实，挡下了他们的攻势。」

「中央的话，巴谢拉殿下还在与两名女骑士交战中。」

「右翼配合骑兵分遣队，开始进攻。」

听完报告，塔拉多满意地点头，做出新的指示。

──你觉得怎么样？堤格尔。

塔拉多的计画，要回溯到两天前。他带著一部分的士兵提早抵达草原，堵住河水，制造泛滥，让敌人认为这是为了阻止骑兵进攻而制造的障碍。

至于还没会合的两千名骑士，塔拉多则派人通知他们，必须在不被敌军发现的前提下晚到。而且不能从西方，必须从东南方绕过来战场。除此之外还顺便追加了必须从被堵住后乾掉的下游河床渡河的要求。

昨天，塔拉多确认附近土壤泥泞化后，在泥地上铺设了厚实的栎木板，并放上泡过泥泞的野草作为伪装。为了让我军明白哪些地方铺了木板，还特地放上石块做记号。

虽然这计画有可能被敌军发现，不过应该能靠自己的指挥能力与巴谢拉的武力撑下去。只要两千名骑兵抵达，局面就变成敌寡我众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两件值得担心的事。

一，战姬们有可能完全压制巴谢拉。二，堤格尔也使用与塔拉多相同的战术。

之所以能放手去做，是因为巴谢拉这么说：

「如果变成那样，就提早彻退吧。我也会逃走的。我很习惯打败仗了。」

虽然这很像佣兵会说的话，但足以让塔拉多下决心。

「是说，胜利之路才走到半途，离成功还很遥远呢……」

塔拉多夹杂著叹气地自语著，轻弹插在马鞍上的弓的弓弦。

目前的他，有做这种事的余裕。

†

令人联想到地震的马蹄声轰轰，巴谢拉军的分遣队朝贝杰拉克游击队的左翼疾驰。骑士们举起长枪，将枪头对著著前方，突袭游击队左翼的左侧。

发现骑兵的身影，游击队的步兵们连忙将盾牌一字排开，想阻止他们前进。可是没有人能承受那冲击。士兵或是被长枪穿透身体，或是被马蹄践踏、被马腿踢飞，在地上打滚。尸体叠在尸体上，血雨洒在血泊上，化为血河。

左翼部队原本就因被塔拉多射杀好几名指挥官而陷入混乱了，这次的突击，几乎使左翼失去行动能力。

就在这时，巴谢拉军的右翼部队也开始进攻。

来自前方与左侧两个方向，比自军多三倍的兵力，游击队当然无法承受。尽管士兵们拚命抵抗，还是被复数的敌人斩杀或突刺，完全无法招架。

我方士兵倒下后出现的空白区域，会立刻被敌兵占领。一旦因恐惧而后退，敌兵就会挥动刀剑长枪前进。

游击队的士兵们扔下武器，拋下盾牌，一人，又一人地转过身，开始向后方奔逃。巴谢拉兵毫不留情地追上，以长枪刺杀他们。

指挥全军的布雷索见状，派遣备用兵力的五百名骑士前往左翼救援，同时命令全军后退。

「虽然知道这是难事……」

布雷索与二十名骑士部下待在中央部队的后方，表情因疲劳与后悔而显得憔悴。没有比一面与敌军交战，一面后退更困难的事了。

但是，想让部队整齐地脱离战场的话，就必须在后退之后，重整部队才行。假如队伍一团混乱，士兵们会在撤退时溃不成军的。

「我军还能保持这样的态势，可以算不幸中的大幸吧。」

布雷索对一名部下做出某项指示。

游击队的左翼，堤格尔拚命地指挥奥德兵救援自军。

但区区五十名步兵，能做到的事有限。而且堤格尔的箭已用罄，没地方补充新的箭。

不只如此，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有一些诸侯不愿意与堤格尔合作。

「谁要听只会使弓的年轻人指挥啊？」

虽然早就知道了。参加这场战役的诸侯，不全都是被露蒂与布雷索的话打动，才加入游击队的。

逐渐地，只剩我方士兵会喷溅出鲜血，成为尸体。

听到布雷索下达的后退指示时，堤格尔已经满身尘土，伤痕累累了。

「──洛伊克。」

堤格尔唤著奥德小队指挥官的名字。洛伊克凶恶的脸被敌我双方的鲜血染成红色，虽然不算严重，但是肩膀与胸口都带了伤。

「奥德的大家都还在吗？」

问这个问题时，堤格尔有点迟疑。因为他们是基于堤格尔的命令，才会被强迫留在这严酷的战场上的。

「目前都在。」

也许因为疲劳吧，洛伊克的回答很简短。堤格尔怀抱著歉意与感谢，对他说道：

「我们已经做完能做的事了。现在开始后退。离开左翼后直接脱离战场。假如有人问，就说是我下令的。」

堤格尔已经猜到布雷索的想法了。这后退是为了撤退而做的准备。而且既然左翼已经失控，就只能依自己的判断行动了。

「堤格尔大人呢？」

洛伊克粗鲁地抹去脸上的血，问道。原本就凶恶的长相显得更凶恶了。

「等去过中央部队之后，我也会后退的。」

就算想脱离战场，不和米拉、露蒂一起走的话，就没有意义。再说他也很担心那两人的情况。

洛伊克傻眼地看著堤格尔。

「您已经没有箭了吧？」

「是啊。下次我一定会带够备用的箭的。」

堤格尔坚定地道。洛伊克轻笑起来。

「我和您一起去吧。在败退时拋弃同伴的话，我会无颜面对马斯哈大人的。」

堤格尔瞪大眼睛。但他还来不及说话，洛伊克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真不愧是堤格尔大人，能理所当然地说还有下次机会。跟随这样的人，才能长命哦──再一战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奥德的士兵说的。士兵们以咆哮作为回应。

炽热的感情流入心中，堤格尔用力握紧黑弓。离开战场后，一定要回报他们才行。当然也必须回报马斯哈才行。

等情绪稍微冷静下来后，堤格尔以指挥官的表情对洛伊克说道：

「那就借你们的力量一用了。」

堤格尔调转马头。奥德兵保护堤格尔似地围绕在他周围。

一人与五十人，推开不知该往哪逃的友军，打退开始追击的敌军，十万火急地赶往中央。众人一心向前，完全不再回首身后。

中央部队的最前端，米拉和露蒂仍然与巴谢拉激战不已。

两人脸上浮现浓浓的倦色，沾满尘土的发丝被汗水沾黏在脸上。由于多次在地上打滚，军服上也满是脏污。她们气喘吁吁，没有多余的心力注意巴谢拉之外的敌人。就连用惯的长枪与剑，如今也开始觉得沉重。

「真是太惊人了。你们比纳瓦拉要塞时更持久了呢。」

巴谢拉傲视著两人，脸上挂著佩服的笑容。他不但毫发无伤，甚至看不出有任何倦色。

──这啥怪物。

米拉在心里啐道。她连出声的力气都没了。

开战后，米拉与露蒂勇敢地联手对抗巴谢拉。在埃尔内镇的比试发挥了效果，两人连交换眼色都不需要，就能心有灵犀，息息相通地进行攻击。

可是，巴谢拉只靠著一把大剑，就接下她们的所有攻击。

接下的说法，也许不太正确。应该说巴谢拉是以惊人的臂力击退两人的。

被他的剑劈中，身体会直接被打飞；就算想接招，也会因怪力而失去平衡；光是被剑锋划过，手或脚就有可能被斩断。

再加上他过去曾是佣兵，不只剑招没有固定的型式，还有许多故意露出破绽，诱骗敌人进攻的技俩。

──不过，也只能硬著头皮继续上了。

从传入耳中的声音，以及周围敌兵的动作，可以知道我军战败了。

假如这儿有一千名听从自己命令的士兵，米拉会立刻改变想法，从巴谢拉身边退开，改以指挥官身分带领士兵进行撤退战吧。可是在场的，全都不是米拉的士兵。

虽然露蒂的身分是游击队的总司令，但她之所以能成为总司令，是基于她是「贝杰拉克家的人」，不是因为有强大的指挥能力之故。也就是说，就算由她指挥撤退，在场者中，恐怕也没有多少人会听从她的命令。

──所以，必须趁现在拿下这男人的首级才行！

感受到露蒂行动的气息，米拉纵身跃起，与露蒂一左一右地夹击巴谢拉。

米拉自右而左挥动拉斐亚斯，朝巴谢拉的腿部扫去；露蒂跳到半空中，朝巴谢拉头部劈砍。

巴谢拉的上半身大幅后仰，一面避过露蒂的剑，一面切削地面似地挥动大剑。弹开米拉的拉斐亚斯后，余势不止地将大剑向上挑，直指露蒂。反应不但快，剑势更是凌厉。

露蒂在不得已之下改变剑路，接下巴谢拉的大剑，但是被弹飞。尽管她在半空中失去平衡，但还是努力降落在与巴谢拉有段距离之处。

米拉趁机从正面接近巴谢拉，连续做出刺击。

巴谢拉一面以剑身为盾牌挡下所有的攻击，冷不防地高举大剑，想劈落米拉的长枪。米拉惊险地闪开攻击，朝右边跳开。露蒂随即抢上前，从左方攻击巴谢拉。

不管巴谢拉注意哪个人，另一边都会成为死角。

但是，巴谢拉一面看著米拉，一面将大剑从左边腋下向后刺出，挡下露蒂的攻击。不只如此，还抢在露蒂使出第二招之前转身，主动做出反击。露蒂在地面打滚，躲开巴谢拉的剑。

如果是一对一单挑，自己早就死了。不论米拉或露蒂，都忍不住冒出这想法。

「话说回来，你们发现了没？你们身边已经没有友军了哦。」

米拉与露蒂因巴谢拉的话，环视四周。就如巴谢拉说的，由于巴谢拉军的前进，游击队的中央部队已经留下大量尸体，退到相当后方之处了。

「虽然说和士兵抢奖金，会被他们怨恨，不过也差不多该──」

巴谢拉话说到一半，住了口。因为他听到吶喊声与马蹄声从某处远远传来。巴谢拉转头看向南方，露出狰狞的笑容。

「还活著吗！」

那应该不是该对敌人露出的表情，也不是该对敌人说的话吧。出现在巴谢拉视线的另一头的，是将箭搭在黑弓上，策马朝这边疾驰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带著奥德兵出现的堤格尔骑在马上，瞄准巴谢拉，用力拉紧弓弦。就算把箭射出去，也只会被大剑打落。再说箭只剩这一支了，假如停步，会立刻被敌人包围，所以他们只能不断前进。

双方的距离愈来愈近。巴谢拉彷佛对米拉与露蒂失去兴趣似地，朝著堤格尔猛冲。巴谢拉军的步兵连忙让开一条路，使队伍稍微出现混乱。

米拉没有看漏这微小的变化。

「堤格尔！」

米拉一面喊著心上人的名字，一面朝前方疾奔。她在即将追上巴谢拉时，刺出长枪。巴谢拉转身，朝米拉挥下大剑。

米拉向后跳开，跪在地上。

「──拉斐亚斯！」

龙具回应米拉的呼唤，解放缠在枪头的寒气。寒气在转眼之间转变成尖锐的冰柱，从下方攻击巴谢拉。

虽然是突如其来的偷袭，但巴谢拉还是在千钧一发中躲开了。

「真可惜啊。」

巴谢拉讥笑道。米拉也对他回以灿笑，彷佛把整句话还给他似的。

就在这时，堤格尔的箭激射而出。

目标不是巴谢拉，而是冰块。

击中冰块的箭，发出清脆的声音后改变飞行方向，朝巴谢拉飞去。

「什么？」巴谢拉惊呼。尽管如此，他还是反应极快地将身子向下一沉。原本应该射中颈部的箭，只划过他的脸颊。

巴谢拉怔住的时间，只有短短三秒。不过已经足以让堤格尔策马疾奔，朝跪在地上的米拉伸手了。

米拉也朝堤格尔伸出手。

她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堤格尔前方。

「露蒂！」

接著，堤格尔与米拉朝露蒂伸手。巴谢拉军的士兵一拥而上。对他们来说，就算不活捉，也有一千枚金币的奖金可拿，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米拉从马上挥枪，露蒂在地上挥剑。

两人周围出现银色的闪光。四名巴谢拉军士兵的脸与颈部喷出鲜血，成为尸体。她们还有力气战斗？其他士兵忍不住停下脚步，改以长枪牵制三人。

就在这时，洛伊克率领的奥德兵也赶来了。虽然奥德兵相当疲劳，但是藉著冲过来时的余势，逼退了巴谢拉军的士兵。

露蒂并不浪费他们争取到的时间，抓住堤格尔的手，翻身坐在他身后。马儿因此发出哀号。

「马就交给你控制了。」

坐在前方的米拉朝左右挥枪，打倒敌兵开路；坐在后方的露蒂则接连劈倒追上来的敌兵。由洛伊克带领的奥德兵也不恋战，跟在堤格尔后方撤退。

堤格尔坐在奔驰的马背上，忽地感受到一道视线刺在背上。

巴谢拉站在原地，以冷酷的表情瞪著堤格尔一行人。不过该说幸好吗？他似乎不打算追上来。尽管如此，堤格尔还是怀著恐惧与某种别扭感，将视线移回前方。

离开中央部队后，堤格尔环视四周。我方的左翼正开始崩溃。

──输了。

堤格尔无言地自语。也许有同样的想法吧，坐在身后的露蒂揪著堤格尔的衣服，可以感受到她的手正微微发抖。

堤格尔轻轻把手覆在露蒂手上，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向两人发问：

「你们有听到全军后退的指示吗？」

「有吗？」米拉回道。她们似乎没有多余的心力注意那些。

接著，堤格尔做好觉悟，回头看向奥德兵。认识的脸比刚才少了三张。堤格尔一阵心痛，苦著脸向洛伊克问道：

「有多少人被……？」

「五人，说不定是六人。」

堤格尔再次细看，一名士兵正被三人架著移动。

「晚点告诉我他们的名字。还有住在奥德的哪一带。」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起。堤格尔等人反射性地做出警戒，但是又立刻发现是友军，表情放松下来。

堤格尔正策马前进，忽然觉得身后有人看著自己，回过头。将近二十名骑士，从东方朝这边接近。带头的人是布雷索。他在堤格尔的马前停步，苍白的脸上挂著苦笑。

「幸好你们没事。」

「对不起。我的力量不足……」

露蒂以沉痛的表情低头道歉。身子一歪，差点落马。堤格尔连忙扶住她。布雷索摇头：

「这一战不等于一切。路才走了一半。就算想开反省会，也该等到一切结束后边喝酒边开才对。比起那种事，请身为总司令的您快点离开战场。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还有您也是。」

第二个您，指的是米拉。因为布雷索身后的骑士们并不知道她是战姬。

「可是，士兵们还没……」

露蒂回头望向战场。怒吼与哀号，以及刀枪声不绝于耳。而且声音还逐渐朝这边接近，逃走的士兵也变得清晰可见。

「这是我的任务。幸好目前的情势，还能让总司令离开战场。」

布雷索的表情与声音中都没有悲壮的感觉，但是这些话，可以感受到他的决心。堤格尔朝他致敬：

「祝您武运昌隆。」

米拉也跟著低头致意。就算他们留在这里，也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了。假如为了面子留下，被敌人捉拿或杀死的话，反而会对友军造成打击。现在应该接受布雷索的好意，才是上策。露蒂也终于斩断心中的纠葛。她凝视著布雷索道：

「一定要活下来和我开反省会哦。」

接著，布雷索下令，两名骑士将自己的马让给堤格尔他们。留下来的人才需要马吧？虽然堤格尔这么想，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多做争论。

堤格尔与米拉、露蒂分别骑著马，朝东方前进。他们的速度无法太快，因为不能拋下四十五名奥德士兵。再说，米拉与露蒂也都累了，假如速度太快，说不定会摔下马。

一行人与战场渐行渐远。

抬头向上看，天空依然万里无云，太阳才刚经过头顶。理应令人感到温暖舒服的阳光，如今只觉得令人厌烦。

堤格尔等人在草原上努力赶路。脱离战场后，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觉得可以稍微安心时，一阵马蹄声传入堤格尔的耳朵。

堤格尔惊讶地看向西方，见到一支应该属于巴谢拉军的骑兵部队。

对方人数约五十到六十人，毫无疑问是来追击堤格尔等人的。虽然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不用一百秒，肯定会被追上。

「竟然这时候才……！」

堤格尔啐道。他忍不住低头看著腰上的皮囊。其中装著在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得到的，与『魔弹之王』有关的黑镞。

──只要让米拉帮忙制造箭身，就能发射它们了。

堤格尔很清楚黑镞的威力有多非比寻常。不但能消灭逼近的骑兵部队，甚至能把骑兵脚下的地面炸出巨大的坑洞。

光是想像那场面，堤格尔就毛骨悚然。所以他没有在战场上使用这些黑镞。假如在这里的只有堤格尔，他一定不会想使用它们吧。

可是，想保护米拉、露蒂与奥德兵的话，堤格尔别无选择。

「──堤格尔，你看。」

就在这时，米拉急切地说道。堤格尔朝她指的北方看去，远远的，有两道人影朝这边走来。

──他们似乎没有武装，是旅人吗？

怎么会有运气这么差的人呢？但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堤格尔咬牙。假如是巴谢拉军，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攻击他们的。

「我去和他们谈谈。如果愿意和我们走的话，就让他们骑我的马。」

「麻烦你了。我来收拾那些碍眼的家伙。」

米拉若无其事地说完，调转马头。露蒂也一样。

「虽然有点累，不过那些人正好可以当作打败仗的泄愤对象。」

堤格尔大大叹了口气。现在的她们，就算敌人只有一半，也会战斗得很吃力吧。可是情况变成这样，不管说什么，她们都不会听的。总之先去救旅人再说。

堤格尔策马朝著旅人们前进。

近到看得见对方的脸时，堤格尔瞪大眼睛。那两人都是女性，其中一人甚至是堤格尔的熟人。

旅人之一有一头及腰的金色卷发，身上穿著由绿色与白色组成的礼服，手中握著黄金锡杖。

另一人有一头鲜艳的红发，头上戴著宽边帽，穿著朴素的衣装，上面套著斗篷。

堤格尔认识的，是金发的那位。

「苏菲……？」

「哎呀，这不是堤格尔吗？」

那女性──苏菲亚·欧贝达斯惊讶地张口。一旁的红发女孩也讶异地抬头看向骑在马上的堤格尔。

「虽然很高兴碰到你，但现在似乎不是庆祝的时候呢。」

苏菲身体微倾，朝堤格尔过来的方向看去。虽然双方距离数百阿尔昔远，无法看得很清楚，但仍然能一眼看出奥德兵的残破模样。

「既然你在这里，表示米拉在那些人之中了？」

「不是。突然说这种话很不好意思，但是请你帮我们忙。」

堤格尔并不下马，而是在马上低头请求苏菲。自军打了败仗，被敌兵追击。他很快地说明现状。

苏菲立刻点头，左手的黄金锡杖唰啦作响。

「好。带我过去吧。」

堤格尔用力握紧苏菲伸出的右手，将她拉到马背上。

蒂耶尔塞之战，以贝杰拉克游击队的败北结束。

尽管布雷索在战场留到最后一刻，试图拯救更多士兵，但是游击队的死者仍然超过一千五百人，受伤的人数更是多达一倍以上。能毫发无伤地离开战场的，不到两百人。

至于巴谢拉军的死者约两百多人，受伤的士兵不到六百人。

巴谢拉从俘虏的敌兵口中问出游击队的组成后，扬言攻打所有加入游击队的骑士团与诸侯的领地。

第六卷 末章

太阳带著金色的光辉，即将没入西方地平线的尽头。

空旷的草原上，大约五十人正在休息。是堤格尔他们。

苏菲与米拉、露蒂三人击退追过来的巴谢拉军骑兵部队后，一行人开始北上，朝洛伊森要塞前进。

顺带一提，虽然说是三人一起击退，不过主要都是苏菲出的力。虽然外表温和稳重，所以很难想像，但她果然也是战姬。

「是这样啊……」

听堤格尔说明原委，苏菲摇晃著金发，叹了口气。

堤格尔与米拉、露蒂、苏菲及莉莎围成一圈坐在地上，说明彼此的情况。

「你在萨克斯坦也很努力呢。」

苏菲温柔地笑著，摸了摸堤格尔的头发。

莉莎也凑过来端详堤格尔。她与露蒂一样是异彩虹瞳，右眼是金色，左眼是蓝色。不知为何，右手手肘以下的部分不见了。

「你和苏菲是好朋友。所以你也是好人？」

堤格尔以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表情看著莉莎。虽然苏菲说莉莎失去了记忆，心智变得像小孩一样，可是究竟该把她当成小孩对待呢？或者该当成同年龄的女孩对待？他还无法决定。

再说，面对莉莎时，有种被扔到与战败截然不同的世界中的感觉，使堤格尔无法顺利思考。

「该怎么说呢？虽然我没打算当坏人……」

「你有欺负过弱小吗？」

「我讨厌做那种事。」

听堤格尔认真回答，莉莎露出灿烂的笑容，伸出左手。

「我们当好朋友吧。」

堤格尔一面握手，一面以求助的眼神看著苏菲。

「要和她当好朋友哦。」

听苏菲笑容满面地这么说，堤格尔也只能苦笑了。

米拉也以困惑的表情看著莉莎。

「这是那个伊莉莎维塔……？」

眼前的女孩，与米拉知道的『雷涡的闪姬』差太多了。就算看到她积极地与堤格尔说话，也只会觉得困惑，反而气不起来。

「和她一起生活过后，就会知道她真的是好孩子哦。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希望能帮她恢复记忆。」

「是吗？我觉得这样比较好呢。」

尽管米拉是开玩笑的，但苏菲一脸认真地摇头。

「如果记忆一直无法恢复，就无可奈何。但我还是认为该恢复才行。」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会帮忙的。话说回来，你们来布琉努的时机真是太差了。」

「那位巴谢拉王子，似乎是位血气方刚的人呢。」

苏菲点头，同意米拉的话。她与莉莎在十多天前，从偶然搭救的纳瓦拉骑士那儿听说了大致的情况，陪著那骑士旅行了几天，在抵达某座不受嘉奴隆或巴谢拉控制的城镇后，与他分手。

接著，两人再次一面回避诸侯兵，一面继续朝首都前进，在半路上遇见堤格尔一行人。

「我们应该会继续前往尼斯，你们今后打算怎么做呢？」

苏菲向堤格尔等人询问。

「我们会继续和巴谢拉还有嘉奴隆战斗。毕竟我还没洗刷叛国的嫌疑，而且我是贝杰拉克游击队的副队长，不能放著部队不管。」

虽然这是极为困难的事，但是堤格尔以感觉不到那种困难般的冷静态度回答。

这一战，他们确实被打得大败亏输。失去许多同伴，心中充满懊悔，精神也疲惫至极。

可是，不能让一切就此结束。

这一战不等于一切。布雷索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今后，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很像你会说的话呢。我就是喜欢你的这个部分。」

苏菲轻笑，祖母绿色的眸子中浮现好感。

「但是很现实的，只要打过一次败仗，想要再次举兵战斗，就很困难。贝杰拉克家的名声已经受到损害了，大部分诸侯和骑士团应该都会保留实力，暂时观望风向吧。」

「虽然对露蒂很不好意思，不过名声受损的是贝杰拉克家，不是雷格那斯殿下。而且纳瓦拉骑士团还在，罗兰阁下肯定也平安无事。想继续战斗，不成问题。可是──」

说到这，堤格尔中断了一下，朝苏菲深深垂头。

「老实说，我们有太多不足的部分了。请你以不是战姬的身分来帮我们的忙吧。」

「我、我也要请您帮忙。」

看了堤格尔的模样，露蒂也连忙向苏菲低头。

「照理来说，应该是由身为队长的我向您提出请求才对。可是出现太多令人惊讶的事了，我的理解力追不上……」

毕竟突然又多出两名新的战姬，虽然是以个人名义来布琉努的。而且其中一名战姬还失去记忆，能立刻接受一切，反而困难吧。

苏菲一脸愉快地看著露蒂的后脑勺，转头看向米拉。

「哎呀，是强敌呢。」

「是啊。一想到巴谢拉的强度，有你在，让我安心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菲略带困扰地说完，要堤格尔与露蒂抬起头。

「既然是米拉与堤格尔的拜托，等我把莉莎送到安全的场所避难后，会来帮你们忙的。露蒂安妮阁下，请多指教了。」

「谢谢您！」

露蒂用力握紧苏菲的手。

眺望著那场面，堤格尔觉得看到了希望之光。

巴谢拉与塔拉多的脸浮现在恼中。

──下次一定要赢。

堤格尔看著身旁的黑弓，用力握拳。

†

亚斯瓦尔王国的桂妮薇亚公主，今天也在王宫的办公室中勤奋地处理公务。

去年内乱结束后，成为胜利者的她，每天都很忙碌。

该做的事太多，可以信任的人才太少。个性对她脾性的人不一定能胜任各种工作，相反地，能力优秀的人也不一定能够信任。这种情况太多，光是计算次数，就会嫌烦了。

可是，没有人当面反对她。原因有二。

第一个原因，是再次卧病在床的国王撒迦利亚，对所有前来探病的人说，桂妮薇亚就有劳你们多关照了。自知身心逐渐衰弱的他，打算把一切全交给继承了王国宝剑卡里博恩的女儿。

另一个原因，是挂在办公室墙上的宝剑卡里博恩。

单锋，由漆黑与黄金组合而成的扭曲剑身，半圆形的护手与剑柄一体成形，与黄金锁链连接在一起。光是看著，就会忍不住产生敬畏之意。就算有人怀疑「宝剑该不会是假的吧？」，在看到本尊后，全都沉默了下来。

如此这般，尽管缓慢，亚斯瓦尔的臣民逐渐地接受了桂妮薇亚。

时间即将正午，桂妮薇亚歇手休息。

她唤来最信任的老将威尔，命令侍女准备红茶、山羊乳以及烤点心。

「真想去萨克斯坦啊。」

桂妮薇亚一面咬著点心，突然说道。威尔傻眼地看著她。

「就算去那种充满泥巴味，只有山和森林的乡下国家，也没什么好看的吧？」

身为纯粹的亚斯瓦尔人，威尔理所当然地瞧不起萨克斯坦。

「不然去布琉努好了。」

简单说，就是想逃避现实。威尔叹气道：

「不能去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吗？」

「我现在在国内太出名了。上次特地戴了假发，化了妆，结果还是马上被识破。太受欢迎也很辛苦呢。」

「因为只有殿下会用那种热切的眼神看石像或雕刻吧。」

威尔冷静地吐槽。桂妮薇亚皱眉，把大量山羊乳加进红茶里。

「你好像很不开心？怎么了？」

「托了殿下的福，我现在也变得很忙。虽然有一些年轻人当助手，可是完全不够。」

「也是。那好，我们去布琉努寻找人才吧。去个二十天左右。」

「那是臣下的工作。话说回来，说到布琉努……」

威尔拿起烤点心，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纳瓦拉要塞失火的事，当然已经传到这儿的王宫了。

但是原委有点失真。变成巴谢拉王子与雷格那斯王子激烈对立，最后巴谢拉举兵攻入要塞。

「雷格那斯王子逃出纳瓦拉要塞后，以西北方为根据地，打算彻底抗战。巴谢拉王子应该也会继续出兵讨伐雷格那斯王子吧。」

「才想说我国总算平静下来了，这次换成布琉努出现那种斗争吗？话说回来，罗兰阁下如何了呢？」

桂妮薇亚尽可能地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发问，但是后半段话明显偏心。威尔将点心放入嘴里，摇了摇头。

「详细的部分没有听说，我想应该在雷格那斯王子身边吧。」

「法隆王在做什么？他不是很健康吗？」

「我猜他也莫可奈何。毕竟巴谢拉王子的背后靠山是嘉奴隆公爵。就算是国王，也不一定斗得过他。」

威尔深知嘉奴隆在布琉努的权势有多大。因为嘉奴隆与许多亚斯瓦尔的诸侯贵族都有交流。

「说到嘉奴隆，艾略特兄长大人也是藉著他的协助，攻打吉斯塔特的呢……」

桂妮薇亚忽然想起这件事般地自语道。艾略特是亚斯瓦尔的二王子，在去年的内乱中与桂妮薇亚暂时联手对抗大王子杰梅因。但是在解放港湾都市杜里斯后，被刺客暗杀。桂妮薇亚是如此听说的。

总之，桂妮薇亚对嘉奴隆的印象并不好。过去拜访布琉努时，她曾与嘉奴隆寒暄过，觉得他是个诡异的男人。

「如果要做选择，殿下会站在哪一边呢？雷格那斯王子吗？」

威尔看著年轻主人，确认似地发问。桂妮薇亚露出迷惘的神色，看向挂在墙上的宝剑。

「目前连哪一边有理都还不知道，怎么有办法判断呢？」

「但是说不定今天就会有使者来向您求援了哦。就像去年殿下前往纳瓦拉要塞，造访罗兰阁下时一样。」

「既然如此，派一支骑兵部队前往布琉努谒见法隆王，向他打听详情吧。」

桂妮薇亚直接说道。威尔讶异地看著她。就统治者而言，这样的判断很恰当，但是太正常了，反而令人觉得是不是另有隐情。

但是威尔又立刻改变想法。最近这一阵子，桂妮薇亚的成长非常显著。刚才的抱怨，应该是因为太累才说的吧。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在明天之前挑好人选。」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威尔应声后，一名官员行了一礼，走了进来。

「报告。王宫外有人想求见殿下。对方是一名初老的骑士，自称是奥尔米兹公国战姬的副官，名叫加雷宁。」

「哦！」桂妮薇亚开心地道：

「我认识他。四半刻后，带他过来这里。」

桂妮薇亚最后一次见到加雷宁，是去年冬初的时候。她在港湾都市杜里斯与打算前往萨克斯坦的堤格尔与米拉道别时，两人身边分别跟著拉菲纳克与加雷宁。

官员离开后，桂妮薇亚没来由地仰头看著宝剑。

──琉德米拉阁下似乎没有一起来。他们在萨克斯坦碰上什么事了吗？

假如米拉也来了，加雷宁就没有必要报上自己的名字，而且官员也会立刻通知自己才对。所以应该想成堤格尔与米拉发生了什么事比较合理。

桂妮薇亚有种奇妙的预感，某些事即将发生。

第六卷 后记

虽然我在梅雨季即将结束的时期写这篇后记，但是目前的社会局势，离安稳还很遥远呢。

就连基本上都在家中写稿的我，生活节奏也因此改变了。希望本作能稍微让大家转换心情，或是轻松一下。

各位旧雨新知大家好。我是川口士。本书为《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第六集，前一集是二月出版的，让大家久等了。

这次的故事发生在堤格尔生长的布琉努王国。不过是发生在与堤格尔的故乡亚尔萨斯方向相反的布琉努西部。

与童年旧友的重逢，遇见强敌。堤格尔将如何影响这个国家的未来呢？敬请期待。

在这里有几件事要报告给大家知道。

第一件事。

※预定在今年冬天出版的《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第七集，将会同时推出附广播剧下载序号的特装版！（编注：此为日本出版状况。）

有时以战姬身分行动，有时露出思念堤格尔的模样，感情丰富的米拉，是由伊瀬茉莉也小姐饰演。米拉永远的宿敌艾莲，则是由戸松遥小姐饰演。

本集登场的新女角露蒂安妮，是由大桥歩夕小姐饰演。

相当于米拉的小妹的宓莉莎也会在广播剧中登场，配音员目前保密。

广播剧不但配音阵容豪华，故事也是原作没有的全新剧情，敬请大家期待。

第二件事。

第四个魔弹……可以这么说吧，新的魔弹故事的企划，正在进行中。

标题是《ヤング·マスハス伝》―魔弾の王外伝―（仮）。

由于剧情关系，在新魔弹中还没有正式出场，但是旧魔弹的读者很熟悉的，经常帮助堤格尔，支持堤格尔的马斯哈·罗达特。新作将以年轻时的他为主角的故事。感谢集英社的宽容。

故事草案由我发起，作品是由《美少女死神　还我H之魂！》（富士见ファンタジア文库）的作者橘ぱん老师执笔，由白谷こなか老师绘制插图。以布琉努王国首都尼斯为故事背景的马斯哈冒险谭，有兴趣的话请务必一看！

第三件事。

由kakao老师绘制，在niconico静画《水曜日はまったりダッシュエックスコミック》连载的漫画版《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　序章》，终于要出单行本了！

单行本预定在九月出版，请大家尽情欣赏kakao老师以细腻又华丽的笔触呈现的堤格尔等人对鲁萨尔卡的战斗，以及堤格尔与米拉的热情重逢。虽然发生了许多预定之外的事，使说好的期间一下子就到了，但还是很谢谢您，kakao老师。

第四件事。

由的良老师绘制的漫画版《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将于秋天时开始在niconico静画《水曜日はまったりダッシュエックスコミック》连载。故事将从米拉的宿敌艾莲登场开始，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由的良老师绘制的先行特别篇，艾莲与米拉的一天，正在《水曜日はまったりダッシュエックスコミック》连载，敬请大家先看看这边的故事，并等待在漫画这个媒体中大活跃的米拉与艾莲。

还没完的第五件事。

※由瀬尾つか老师与八坂ミナト老师合作，以亚斯瓦尔岛为故事背景，由堤格尔与莉姆亚莉夏为主角的英雄冒险谭《魔弹之王与圣泉的双纹剑》第三集，将于下个月，也就是八月出版。堤格尔与莉姆亚莉夏再次遇见莎夏，接近了亚特留斯等人之谜。喜欢第一、第二集的读者大人们，一定也会喜欢第三集的！（编注：此为日本出版状况。）

最后一件事。

《魔弹之王与圣泉的双纹剑》要漫画化了！

绘制堤格尔等人的是bomi老师。我已经先看过莉姆的设定稿了，把面无表情但感情丰富的她表现得非常好。漫画版预定从今年冬天开始连载，详细的部分到时候会再为大家说明，敬请期待。

接下来是谢词。

为本集画了米拉与奥尔嘉、开朗活泼的露蒂，以及危险的敌将巴谢拉的美弥月いつか大人，非常感谢您！本集中有各式各样露蒂的插图，我觉得竖起手指那张，最有她的感觉。

责编H大人，本集也帮忙检查原稿的T泽大人，谢谢您们！虽然目前正如文字形容的，发生了危及整个世界的灾难，无法确定今后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下集也要请您们多多指教了。

还有，与本书的出版与铺货有关的各界人士，我也要在这里谢谢各位。

最后是各位读者大人。谢谢您们购买本书。下一集的故事也同样发生在布琉努，敬请大家期待堤格尔等人的活跃。

写于比起冷气，更常开电风扇的季节。　　川口　士

第六卷 插图

第六卷 animate特典

堤格尔与宓莉莎走在被秋季红叶覆盖的山林里。

他们目前身在亚斯瓦尔王国中，名为布尔加斯的城镇附近。由桂妮薇亚公主率领的光辉之霸军正在这座被山与森林包围的城镇旁扎营，并为了把此处作为自军的根据地，进行各种复兴工作。

宓莉莎请堤格尔陪她一起摘采药草，就是这个时候的事。

堤格尔二话不说地答应了。毕竟宓莉莎帮过他很多忙，再说身为客将，堤格尔没有需要管理的士兵，所以正闲得发慌。

「这里和吉斯塔特差很多呢。」

宓莉莎走得很慢。因为她会时不时停下脚步，感动又好奇地眺望树木与花草。对她来说，即使是随处可见的坚果与蕈类，全是值得观察的对象。

堤格尔走在宓莉莎左侧，尽可能地配合她的步伐行动。因为宓莉莎边走边东张西望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很危险。堤格尔左手拿著黑弓，假如宓莉莎真的被绊倒，就只能以右手接住她了。

宓莉莎忽然蹲下，认真观察起某种群生在树根旁，有白色蕈盖的蕈类。

「没在吉斯塔特见过这种蕈类呢……能吃吗？」

「这个的话，我以前看亚斯瓦尔士兵吃过。只要把根部切掉，彻底烤熟后就能吃了。」

听堤格尔这么说，宓莉莎小心翼翼地把蕈类连根掘起。

「谢谢。是说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记得真清楚呢。」

「只要有空，我就会想打猎。所以我事先把山里能充饥的食物，以及吃了会有危险的东西，大致上都记起来了。」

「如果你想打猎，要不要暂时分别行动呢？反正我有艾萨帝斯，就算出现熊或山猪……」

宓莉莎话说到一半，想采的药草忽然映在视野边缘。她忍不住探出身子，但是脚被树根绊住，身体一歪，手中的蕈类飞到半空中。

堤格尔立刻将她搂进怀里，并以右手接住蕈类。

「还好吗？」

堤格尔温柔地笑著问道。宓莉莎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红著脸点头。

第六卷 虎之穴特典

那是艾莲成为战姬后迎来的第一个冬季时的事。

那天，艾莲一个人在积了许多雪的山路上奔驰。目标是位在莱德梅里兹与奥尔米兹交界处的猎人用小屋。虽然雪已经停了，但风还是冷到令人牙齿格格作响。

尽管积雪有到小腿肚那么高，不过艾莲彷佛滑行似地，轻快地在雪上前进。她的龙具艾利菲尔拥有操纵风的能力，可以让她足不点地般地移动。

位在领地交界处的猎人用小屋，两公国的猎人都能使用。而在几天前，艾莲接到报告，有一小群强盗占领了那儿。

讨伐少数强盗，并非战姬的份内工作。但是在这种凛冬时期，没有比身为战姬的艾莲更能自在地在山中活动的人。

而艾莲自己也因为天天关在公宫内处理公务，觉得厌烦，正好藉此舒展筋骨。虽然艾利菲尔能在某种程度上抵御寒冷，不过保险起见，艾莲还是穿了厚重的服装，披著厚斗篷，把帽兜深深拉低。

抵达猎人用小屋，确认强盗集团总共有十人后，艾莲直接从正面进攻。连守卫都没设置的强盗们因她的突袭而乱了手脚，还来不及反击就接连被杀。但还是有三人逮到机会逃走。

艾莲啐了一声。那三人从三个方向滑下山坡，她顶多能追上、杀死其中两人，最后一人势必能够溜走。

就在这时，一名猎人出现在猎人用小屋旁。那人也穿著厚斗篷，帽兜拉得很低，看不清长相，但是从身材看来，年纪应该和艾莲差不多。他手中拿著弓箭，抱著一块与成年人臂膀差不多宽的长条木板。

「那些人是强盗！快追！」

对于猎人的疑惑，艾莲简洁地回答。她没期待对方能帮忙杀死强盗。

没想到，那猎人却做了出乎意料的事。只见他把木板平放在雪面上，接著站在木板上，一面滑行，一面追上强盗。而且还在拉近距离时精准地射倒对方。

就结果而言，那猎人射倒了两名强盗，艾莲杀死一人。

「挺厉害的嘛。你叫什么名字？」

两人把强盗的尸体移到猎人用小屋外，简单地清理过小屋后，艾莲出口称赞对方，并询问名字。「奥尔米兹。」但是猎人只如此回答，腔调中带著布琉努的口音。

「做得很好，辛苦你了，给你点奖励。告诉你家的战姬，说莱德梅里兹完成分内工作了。叫她不必客套地回礼。」

艾莲把一枚银币丢给对方后，转身有如滑行似地离开了。

猎人──堤格尔脸上浮现笑容，以手套握住银币，也离开了小屋。

这天，两人都没见到对方的脸，也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

第七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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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kid

修图：撸管娘

春雷划破灰黑色的云层，照亮大地。

迟来的雷声震耳欲聋，风雨愈来愈强，罗兰的表情也愈来愈严峻。

这儿是大幅偏离主要干道，寸草不生的荒野。罗兰正背对著荒废已久的神殿，与十名敌人对峙。敌人们身穿铠甲，手中拿著剑与盾，是武装骑士。

尽管春天已经过了一半，又刚过正午，但头顶上方的天空却是无止无尽的阴沉。

──有点不妙呢。

罗兰并不擦去脸上的雨水，只是握紧大剑，紧盯著敌人。

假如是平常的他，就算敌人多上一倍，也会毫不犹豫地进攻，强行突破包围吧。

可是现在的罗兰已经筋疲力竭，眼眶下方出现黑眼圈，下巴生著杂乱的胡渣。

勉强支持著他站立的，只有精神与毅力。

至于敌方，则是慎重地围绕在他四周，缓缓缩小包围网。毕竟对方是外号『黑骑士』的布琉努最强战士，就算十对一，也绝不能大意。

──必须尽快赶到拉尼永才行。

拉尼永是位在布琉努王国西北方的要塞。雷格那斯王子与纳瓦拉骑士团、拉尼永骑士团应该都在那里。

虽然罗兰急著赶往拉尼永与王子会合，可是途中突然出现雷雨，而且还碰上正在这一带巡逻的骑士，被敌人包围。

「──罗兰阁下。」

貌似队长的男人从头盔底下发出低沉的声音：

「就算你英勇过人，也不可能一个人战胜我们。你还是快点投降，把宝剑交出来吧。那样一来我们也不至于对你不利──」

「少鬼扯了。」

罗兰冷冷地打断对方的话。握在他手中的大剑──布琉努王国的宝剑『不败之剑（杜兰达尔）』反射著天上的电光，灿然生辉。

「你们想要的，是这把宝剑和我的项上人头吧。如果你们还算骑士，就别只出张嘴，以实力抢走宝剑如何？」

被罗兰的凌厉目光震慑，数名骑士后退一步。罗兰向队长开口：

「话说回来，我还没发问呢。你们的主子是谁？」

「嘉奴隆公爵。」

「原来如此，那我就不必客气了。」

带著怒气的声音，使骑士们倒抽一口气。队长大喝：

「不用怕！他只是在虚张声势！我们人多势众，他赢不了我们的！上！」

骑士们一齐扑了上去。

罗兰仔细观察敌人，有好几人的动作颇为迟钝。那些是被他的挑衅吓到的人。

黑骑士纵身一跃，宝剑呼啸著，在空中制造殷红的血雨。朝罗兰正面冲来的骑士失去头颅，倒在地上。是避无可避的一剑。

罗兰原想趁机冲出包围，但是湿淋淋的地面使他脚下一滑。虽然他紧急地维持住平衡，没有因此摔倒，可是敌人的白刃纷纷逼到面前。罗兰不得不打横挥动杜兰达尔，弹开利刃，同时后退。

──身体很重。

罗兰大口喘著气。看这样子，就算能突破包围，应该也会立刻被追上吧。

「罗兰阁下，你的状况似乎不太好呢。」

「有空为赢不了我找理由，不如直接进攻啊。」

罗兰回呛。

队长气得咬牙切齿，正想再次下令攻击，一名骑士突然发出惊呼。其他人循著他的视线望去，因眼前的光景而愣住。

一群身穿铠甲，手中拿著长枪，总数大约二十人左右的部队正一直线地朝这边前进。带头的是一名骑在马上的金发青年。

「奥利维……！」

罗兰喜道。那名金发骑士是他的挚友，同时也是纳瓦拉骑士团的副团长，奥利维。

奥利维加快速度前进。由于地面因大雨而泥泞，所以速度不够威猛，尽管如此，还是足以让嘉奴隆手下的骑士们惊慌失措了。

罗兰不放过这机会，挥剑斩向队长。虽然队长举起盾牌格档，可是杜兰达尔不但砍破盾牌，还余势不止地连著头盔，劈裂队长的首级。

有一半的骑士因这骇人的场面而惨叫转身逃走，或是抛下武器投降。罗兰无视逃走的骑士，对投降的人说：

「把你们的同伴带走。」

被罗兰杀死的骑士有两名。投降的人合力抱起两具尸体，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奥利维骑著马，来到罗兰身边，露出傻眼的表情。

「还想说你到底在哪里闲晃，原来是迷路了吗？」

与说出口的话不同，奥利维脸上带著安心与欢喜之色。

遭受巴谢拉王子的攻击，罗兰弃守纳瓦拉要塞，是一个月前的事了。由于奥利维在那之前就已经离开纳瓦拉要塞，所以对他来说，是久违四十天的重逢。

奥利维翻身下马，罗兰朝他走近，握住他的手。

「幸好你没事……！」

「托你的福。」

奥利维苦笑以对，罗兰用力摇头。

「我当然相信你的能力，但我想你应该还是免不了一番苦战。因为敌人比想像中的还要强。」

说到这，罗兰注意到挚友的左臂上缠著白布。原以为奥利维受伤了，不过那布块就绷带来说太小，而且绑法也很随便。

「这个啊？」奥利维拆下白布拉开，上面画著一张红马的脸。

「贝亚德吗？」

罗兰打量著红马（贝亚德），奥利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这是雷格那斯殿下的主意。毕竟是布琉努人的内斗嘛，这么做才容易区分敌我啊。」

贝亚德是画在布琉努军旗上的骏马，有黑色的鬃毛与红色的身体。它是建国君主夏立尔的坐骑，虽然没有翅膀，可是能在天上飞。在布琉努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神马。

「虽然这方法很简单，但是很有效。而且旗子也不难制作。」

「我猜殿下是打算以贝亚德来主张自己的正统性吧。除此之外，还可以藉此凝聚我军的向心力。跟随殿下的我们，全都是布琉努的骑士这样。」

罗兰佩服地听著。他的挚友总是能做出这种自己完全想不到的分析。

「话说回来，既然这是殿下的提议，表示你们已经和殿下会合了？」

罗兰急切地发问，奥利维回头，望著老朽的神殿。

「先进去休息一下再说吧。要是你在这里感冒倒下了，负责搬运你的家伙会很可怜呢。」

神殿的屋顶已然倾斜，墙壁与梁柱上的装饰剥落，而且有许多龟裂。尽管如此，应该还是能遮风避雨。

两人牵著马，走入神殿。虽然空气不流通，但是神殿内部比想像中的宽敞，而且也没有雨水渗入的痕迹。

「在这种荒郊野地盖神殿，到是想祭祀谁啊？」

奥利维自言自语著，从马鞍旁的行囊中拿出火把与打火匣，点燃火把后，交给罗兰。

两人朝神殿深处前进。

「里面似乎没人呢。」

「感觉起来，应该有好几十年没人进来过了。」

奥利维回答著，看向地板。

只见地面蒙著一层厚厚的尘埃，潜伏在其中的无数小虫为了躲避火把的光芒，争先恐后地逃入黑暗之中。放眼望去，没有任何显眼的物品。

两人很快地走到神殿最深处的墙壁前。周围的地板散落著大小不一的石片，从形状看来，应该是供奉在这儿的神像的残骸吧。

「墙上好像画了什么……」

罗兰说著，高举火把。

墙上画有三名女性。之所以断定为女性，是因为她们的头发很长，而且胸部有浑圆的隆起。人物本身很简洁，只画了眼睛与鼻子，身上的服装没有任何装饰。其中一名女性拿著弓。

「如果画的是女神，应该是莫西亚、雅丽洛和依莉丝吧。」

大地母神莫西亚、丰饶与性爱之神雅丽洛、风与暴雨的女神依莉丝。

她们是布琉努王国与吉斯塔特王国共同信仰的神祇，奥利维会这么想，也是当然的。

「不对，奥利维。」

罗兰以惊讶又紧张的表情否定了挚友的猜测。

「这上面画的是蒂尔·纳·法。」

「……什么？」

平时远比罗兰能言善道的奥利维，因为太过震惊而说不出话。

（插图008）

蒂尔·纳·法与莫西亚等女神相同，也是布琉努与吉斯塔特共同信仰的十位神祇之一。可是她与其他女神有个明显的不同之处，就是很不受人们欢迎。

原因有二。首先，这位女神司掌的是夜晚、黑暗与死亡。

其次是因为蒂尔·纳·法是诸神之王佩尔克纳斯的妻子、姊姊、妹妹，以及终生的敌人。

该不该把这位女神从十位神祇中除名的争论，在神官与巫女之间上演过不知千百次。但因为她是佩尔克纳斯的妻子、姊姊、妹妹，而且在神话中相当活跃，所以如今仍然是十位神祇之一。

话虽这么说，在大多数人心中，蒂尔·纳·法仍然是难以产生亲近感的女神。

「不愧是在神殿长大的，我完全看不出来呢。」

奥利维转换心情，开起玩笑。罗兰耸肩道：

「因为柳贝隆的神殿很特别吧。」

柳贝隆山位在布琉努首都尼斯的中央，传说中，是建国君主夏立尔遇见神明派遣的精灵，得到宝剑杜兰达尔与神马贝亚德的场所。夏立尔建立布琉努王国后，为了向神明表示感谢，特地在柳贝隆的山顶建造神殿，并且把王宫建造在半山腰。

二十九年前，当时还是小婴儿的罗兰被抛弃在柳贝隆山的山脚下。

捡到罗兰的，是住在山顶神殿的巫女。由于巫女没有家人，也找不到能托付婴儿的人，所以她说服了神殿长，将罗兰养育在神殿里。

「柳贝隆神殿对蒂尔·纳·法的态度和对其他神祇一样吗？」

奥利维发问，罗兰看著女神的壁画，表情复杂。

「基本上是吧。但还是有不少神官和巫女很讨厌蒂尔·纳·法哦。至于当时的我，应该是觉得她很可怕吧。」

「现在不觉得了吗？」

「是啊。成为骑士之后我的想法也变了。」

罗兰抬头看著被黑暗包覆的天花板。

「夜晚必定会降临。黑暗必定会发生。死亡必定会到来。既然如此，对人们来说，司掌这些的女神，也是必要的存在吧。」

对骑士来说，守一整晚的夜或是在黑暗中行军，是家常便饭的事。夜晚与黑暗既是可怕的敌人，也是可靠的同伴。至于死亡，更是如影随行。罗兰自己也目睹过许多同袍死去的场面，并且为更多敌人带来死亡。

「说得也是。」正当奥利维点头同意时，神殿入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奥利维率领的骑士追上了。

「副团长，你居然抛下我们自己走掉，太过分了吧？」

骑士们半开玩笑地抱怨著，朝奥利维走来，在发现罗兰后，瞪大眼睛。

「团长！」「真的是团长呢！」「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骑士们欢喜地大叫罗兰的名字，跑到他身边。有人兴奋大笑，有人擦著眼泪，有人假装冷静，有人做起祈祷，感谢诸神。

「给大家添麻烦了。」

罗兰笑著道歉。「没这回事！」骑士们一齐摇头，异口同声地道。

罗兰以骑士们给的厚布，把脸与头发上的水分擦乾。光是这样，心情就平静许多。罗兰与奥利维在女神的壁画前坐下，把剑放在一旁。

其他骑士则守在神殿门口，轮流换班歇息。

「吃得下吗？凑近看你的话，你的脸色实在很糟呢……」

奥利维从行囊中拿出炒豆与肉乾，罗兰笑著点头。

「谢了。这几天我几乎没吃过像样的食物。」

罗兰按捺著狼吞虎咽的冲动，拿起一颗炒豆，缓缓咀嚼后吞下。就算只是一小颗豆子，还是能感受到身体散发的喜悦。

「我先说我碰上的事好了。不过在说之前先告诉我。这里是哪里？离拉尼永要塞有多远？」

「这里是离拉尼永要塞徒步大概三天的东南方。」

「只差一点了吗？」

罗兰先是苦笑，又敛起神色：

「一个月前，我放弃了纳瓦拉要塞。这件事你知道吧？」

冬季即将结束的某一天，巴谢拉王子带领诸侯联军包围由罗兰与纳瓦拉骑士团驻守的纳瓦拉要塞。

雷格那斯王子当时也在纳瓦拉要塞里。巴谢拉声称「雷格那斯和罗兰密谋，想暗杀我」，要求纳瓦拉骑士团交出雷格那斯王子投降。

对罗兰与雷格那斯来说，巴谢拉的指控当然是空穴来风。而且出面作证的人，全是巴谢拉的手下，很明显是想陷害两人。

罗兰断然拒绝了巴谢拉的要求，巴谢拉因此发动攻击。

开战没多久，罗兰就看清情势对己方不利，再加上雷格那斯的决定，他果断放弃要塞，由自己留下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让雷格那斯与骑士团员一起逃往位在王国西北部的拉尼永要塞。分手前，罗兰对雷格那斯发誓，一定会活著去与王子会合。

「──雷格那斯殿下告诉过我了。」

奥利维说著，以责备的眼神看著罗兰。

「你根本不顾自己的立场，一个人跑去当诱饵呢。说说看，你到底干了多少年的团长？」

「慢著。我知道你不以为然，不过就结果而言，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哦。」

罗兰连忙辩解。

「那男人……巴谢拉很强。比我还强哦。」

「比你还强？」

奥利维瞪大眼睛，他最清楚罗兰是强到多么岂有此理的人。

「有点难以相信呢。虽然我听说他原本是佣兵，武艺高强……」

「老实说，要是战斗得更久一点，我说不定已经被杀了。就算骑士团员们一起围攻，应该也赢不了他吧。」

罗兰说著，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既然那么强，为什么要在这个国家制造混乱呢？

虽然巴谢拉是庶出，但已经被法隆王正式承认为王子。尽管没有王位继承权，可是只要持续为王国挥剑战斗，一定能成为威震四方的名将，得到世人的赞扬吧。而且法隆王也会认为巴谢拉很值得信赖，以有这样的儿子为荣。

「你好像很不开心呢。」

奥利维啃著炒豆，兴味盎然地观察罗兰的表情。罗兰回神，心情很复杂。

他完全无法原谅巴谢拉。因为巴谢拉是企图对雷格那斯不利的逆贼。

但是自己对巴谢拉的强烈怒气中，也有身为战士，为巴谢拉非凡的武艺感到惋惜的成分在。罗兰无法无视这个事实。

罗兰摇了摇头，甩开感伤的情绪，看向奥利维。

「回到正题吧。突破敌人的包围后，我以拉尼永要塞为目标前进。可是路上不但有诸侯联军的侦察队，还有泛滥的河流阻挠，害我一直绕道，没办法顺利前进。」

不只如此，罗兰还遇到了只能以诡异形容的情况。

「虽然你应该很难相信，不过……我因为迷路，在森林中休息时，嘉奴隆公爵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是一个人过来的，没带武器，身边也没有随从。」

奥利维皱眉。确实是难以置信的光景。

嘉奴隆公爵是布琉努王国数一数二的大贵族。拥有名为卢堤迪亚的广大领地，在布琉努北部贵族之间，具有强大的影响力。

除此之外，他还是巴谢拉的监护人。巴谢拉攻打纳瓦拉要塞时率领的诸侯联军，全是由服从嘉奴隆的诸侯组成的。

「……嘉奴隆一个人，出现在迷路的你面前？」

奥利维慎重地加以确认。罗兰点头，接著道：

「那家伙说什么要帮我指路之类的鬼话，还出言侮辱陛下。我正想杀了他，又出现一个名叫多勒卡伐克的老人，和嘉奴隆争论起来，接著我身边出现一群龙。」

奥利维抬头看著半空中，呻吟了半晌，最后大大叹了口气。

「假如这些话不是你说的，我应该会认为这个人不是看到幻觉，就是做了恶梦吧……」

「是的话就好了。我也很希望是那样。」

这是罗兰的肺腑之言。就算是现在，他仍然能鲜明地回忆起嘉奴隆身上的危险与诡异氛围。那不是人类能对抗的东西。

奥利维双手抱胸，思忖起来。过了大约二十秒，又放弃似地摇头。

「想不通。我想应该缺乏关键情报吧。」

奥利维把手放在腿上，向罗兰发问：

「那群龙大概有几只？」

「你相信我的话？」

罗兰很讶异，奥利维因此面露不满之色。

「我对多勒卡伐克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是泰纳帝公爵手下的占卜师，但似乎不是普通的占卜师。去年春天，我国攻打墨吉涅时，帮泰纳帝公爵准备四头龙的，听说就是他。」

「你还真清楚。」

「我很在意，所以特地做了调查。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居然能弄到四头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龙，究竟是何方神圣──依情况而言，他说不定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奥利维凌厉地眯细眼睛，警戒地说道。

泰纳帝公爵与嘉奴隆公爵相同，都是布琉努王国数一数二的大贵族。他的领地涅梅塔库不但辽阔，物产也丰饶，不下于嘉奴隆的卢堤迪亚，在南部诸侯之间的影响力也很大。至于这两名公爵，关系非常不好。

「因为泰纳帝和嘉奴隆明争暗斗，所以多勒卡伐克带著龙去攻击嘉奴隆吗？这么想的话就说得通了。但还是不能太早下结论。然后呢？出现龙群之后，你怎么做？」

「我把马和行李全部扔下，一个人逃走了。」

罗兰转头看向手边的杜兰达尔。

「传说中，龙的鳞片比钢铁还硬，那说法是真的。如果我使用的不是这把杜兰达尔，应该早就被吃光了吧。」

「就算是黑骑士，对龙也没辙吗？」

「有两只龙一直紧追不舍，最后被我勉强杀了。」

罗兰认真地回答，奥利维哑口无言。罗兰想起什么似地，从挂在腰带的皮袋中拿出某种物品，放在地上。

那东西与儿童用的短剑差不多大，呈黄浊的白色，末端弯曲。

「这是龙牙。勾在我铠甲上的。」

奥利维皱著眉，拿起龙牙。

「就龙的牙齿来说，算很小呢……」

「当然也有和一般刀剑差不多大的牙齿。不过正因为这颗牙很小，所以才会被铠甲勾住吧。但是它硬到吓人哦，可以在铁片上戳出洞呢。」

「加工之后，也许可以作为武器吧。」

奥利维苦笑著把龙牙还给罗兰。

「虽然我有种在听古时候的英雄赞歌的感觉……话说回来，你逃走后，嘉奴隆没有追上来吗？」

罗兰摇头。

「没有。我不知道那家伙后来怎么了。逃出森林后，我再次以拉尼永要塞为目标前进，但是因为马和行李都丢了，所以寸步难行。如果能遇到诸侯军，就可以抢走他们的马和武器，可是愈想遇到他们时，反而愈遇不到。」

「食物呢？你去村落张罗的吗？」

「我本来是那么打算的，可是村民不但拒绝我，还想抢走杜兰达尔。我又不能伤害平民，只好转身逃走了。」

奥利维以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看著剑镡与剑柄镶有华美的黄金装饰的杜兰达尔。对一无所知的村民来说，只会觉得这把剑能卖个好价钱吧？根本没想过自己可能因此被判死刑。

「我努力想办法，避免走上穷途末路，最后是靠打猎来充饥。」

听罗兰这么说，奥利维皱眉。

在极度轻视弓箭的布琉努，骑士都是以长枪进行狩猎。猎捕兔子之类的小动物时是投掷标枪，猎杀熊之类的大型动物时，使用的是能穿透毛皮的粗大长枪。

没有长枪的罗兰，要怎么打猎呢？

「扔石头。」

罗兰从奥利维的表情看出他的疑问，若无其事地说：

「在亚斯瓦尔时，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教过我扔石头打猎的方法。虽然当时的我没想过真的会派上用场，但总之我靠这招撑了下来。如果是十五阿尔昔之内的兔子，连我都能打中。」

「食物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啊？」

「不，虽然现在是春天，可是兔子也不会那么刚好地出现。再加上我还要赶路，不能花太多时间打猎，所以最近这几天不但没有睡好，而且从昨天起就什么都没吃了。能遇到你们，可以说是奇迹。」

罗兰吃下最后一颗炒豆。奥利维带来的炒豆，几乎全数进入罗兰的胃里。

「我的故事到此为止，换你说了。」

为什么奥利维一行人会出现在这一带呢？虽然说这里离拉尼永只有徒步三天的距离，但就侦察而言，还是离要塞太远了。再说，身为统率整个骑士团的副团长，奥利维只带著一个小部队行动，也很奇妙。

「我也学学你，从一个月之前开始说起吧。」

奥利维咬著肉乾，皮笑肉不笑地道：

「收到北部诸侯的仲裁请求后，我带著一千名骑士离开要塞，结果那是个圈套。我们被骗进狭窄的山路里，被诸侯的士兵攻击。」

「果然……」

罗兰低声沉吟。巴谢拉攻打要塞时，他就这么猜过了。但在知道事实真是这样时，还是有一种怒气无处发作的感觉。

「没什么啦，我们把他们打跑了。之后我们在赶回纳瓦拉要塞的途中遇见雷格那斯殿下与骑士团员，听说事情的原委后，由我率领所有人前往拉尼永要塞。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会马上追上来呢。」

「真是对不起。」

罗兰把双手放在腿上，深深垂头道歉。奥利维坏笑起来。

「虽然我已经不在意了，不过你要好好对雷格那斯殿下道歉哦。他担心你担心到心痛呢。」

被这么一说，罗兰苦涩地缩起高大的身体。奥利维轻拍他的肩膀道：

「真拿你没办法，我会陪你向殿下谢罪的──回到正题吧。抵达拉尼永要塞后，我们与拉尼永骑士团合作，做好随时迎战巴谢拉的准备。」

整顿要塞，备妥武器与粮草，以雷格那斯王子的名义要求附近诸侯提供支援，派遣使者前往首都说明这件事，放出侦察部队查探巴谢拉军的动向。

拉尼永要塞位在王国的西北边缘，离亚斯瓦尔王国与萨克斯坦王国很近，所以也不能懈怠国防的部分。该做的事堆积如山，奥利维忙到甚至必须一边用餐，一边做各种指示。

「巴谢拉一直待在纳瓦拉要塞，等待援军到来。没想到援军来了之后，他不朝我们这边过来，反而向东方进军。那是十五、六天前的事。」

「向东方……？」

罗兰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奥利维板著脸说下去：

「我们也很惊讶。一打听之下，得到嘉奴隆的心腹葛雷亚斯特侯爵被暗杀的有趣传闻。假如那传闻是真的，嘉奴隆在诸侯们产生动摇，出现混乱之前，把巴谢拉叫过去镇压，就说得过去了……」

听了奥利维的话，罗兰想起几件事。

「那传闻可能是真的。」

「你知道什么吗？」

奥利维忍不住探出身子，罗兰慎重地开口：

「多勒卡伐克出现时，丢了一颗头颅到嘉奴隆面前。看起来很像葛雷亚斯特的人头。」

罗兰回忆著那光景，觉得背脊阵阵发凉。嘉奴隆与多勒卡伐克的行为，不是单纯的残忍，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那真的是葛雷亚斯特的人头吗？」

「我不敢肯定。因为我只见过葛雷亚斯特一次。再加上那颗头沾满血污，更是难以断言。不过，如果多勒卡伐克是泰纳帝的手下，就能理解他杀害葛雷亚斯特，把首级展现给嘉奴隆看的原因了。」

「确实呢。我会记住这件事的。除此之外，我们还打听到一件奇妙的传闻。」

奥利维露出有点无奈，有点愠怒，又有点烦恼的表情。

「据说贝杰拉克家的露蒂安妮小姐组织了游击队。虽然不知该不该用遗憾来形容，不过这消息有九成九是真的。」

罗兰必须隔上一拍，才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

露蒂安妮是担任雷格那斯王子贴身护卫的女骑士。

她的父亲拉斯洛是纳瓦拉骑士团的前前任团长，与罗兰相当熟稔，罗兰也因此与露蒂安妮见过不少次面。放弃纳瓦拉要塞时，他曾拜托露蒂安妮一定要保护好雷格那斯。

明明是那样，为什么露蒂安妮会跑到未知的场所组织游击队呢？

「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省略了一些事没说。其实我们抵达拉尼永要塞的隔天，露蒂安妮阁下就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了。信上写著『为了寻求援军与收集情报，我要暂时离开殿下身边』之类的话。虽然殿下只是苦笑，不过贞德阁下就气炸了。」

奥利维以公事公办的口气说明。贞德也与露蒂安妮同样，是担任雷格那斯贴身护卫的女骑士。

罗兰忍不住想抱头，但是又觉得那很像露蒂安妮会做的事。

扔下王子的贴身护卫的重大任务，到底在干嘛？虽然很想骂她，但无庸置疑，露蒂安妮是为了雷格那斯才那么做的。再说，让她自由活动的话，确实更能有效活用贝杰拉克家的名义。

思考到这里，罗兰想到一个可能。

「露蒂安妮阁下组成的游击队，规模有多大？」

「根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大概四千到六千人吧，取中间值的话，应该是五千人左右。」

光听这数字只能说确实有一套，罗兰想到这里，开口问道：

「巴谢拉之所以朝东方进军，有没有可能是为了讨伐露蒂安妮阁下组成的游击队呢？」

奥利维无法立刻回答，他花了两秒时间，思考这个可能性。

「不能说没有……如果后方有五千名敌军，连我都会觉得芒刺在背呢。」

「关于游击队，还有其他消息吗？」

「殿下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但是很遗憾，我们派出的侦察兵中有好几人没有回来。嘉奴隆和他手下的诸侯似乎加强了巡逻。」

罗兰叹气。虽然在意露蒂安妮的事，可是现在，除了向诸神祈求她的平安之外，没有其他能做的事。

「假如露蒂安妮阁下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无颜面对拉斯洛阁下的……」

「我倒是想对拉斯洛阁下大大地抱怨一番呢。您到底是怎么教小孩的，居然把露蒂安妮阁下教成那样，之类的。」

奥利维尖酸地说完后，又安慰起挚友。

「拉斯洛阁下目前人在首都，假如露蒂安妮阁下在东方，两人说不定早就联络上了。」

「希望如此。」

罗兰点头，奥利维继续说下去：

「虽然确定巴谢拉军往东进军了，但我们还是无法决定今后该怎么做，所以一直留在拉尼永要塞。四天前，殿下说要前往首都。」

罗兰佩服地叹息。总是笑得很柔和，但碧眼中带著坚定意志的王子脸庞浮现于脑中，使罗兰忍不住漾开笑容。

「不愧是殿下。既然巴谢拉远离拉尼永要塞，当然该趁这个机会逃走。」

「想佩服还早呢。殿下比我们以为的大胆多了。他说，要从拉尼永一直线南下，穿过布琉努南部，再转向前往首都。」

奥利维愉快地勾起嘴角，罗兰也不禁笑了。

布琉努南部是泰纳帝公爵的势力范围。假如嘉奴隆手下的诸侯军进入南部，泰纳帝应该不会默不作声吧。

雷格那斯打算利用自己，把泰纳帝卷入他与嘉奴隆的战斗中。

──假如殿下和我们前往南部，泰纳帝会有什么反应呢？

假如泰纳帝不想与嘉奴隆正面开战，应该会把雷格那斯等人赶出南部吧。但罗兰认为那种可能性不大。因为那么做的话，就必须与有罗兰在的纳瓦拉骑士团交战，也就是说，必须抱著自军出现不少伤亡的觉悟才行。那样一来，只会让嘉奴隆开心而已。

──他应该会接近、利用殿下吧。

泰纳帝的话，应该会想办法把纳瓦拉骑士团与雷格那斯分开吧。必须先想好对策才行。

就在这时，一名骑士朝两人走近，告诉他们雨势变弱了。

「差不多该走了呢。」

奥利维说完，两人起身。

罗兰不经意地看向手中的杜兰达尔，想起第一次见到法隆王时的事。当时，罗兰只是七岁的孩童，法隆还是王子。

当时，王子询问他的名字，他回答了罗兰之后，法隆笑了起来：

「跟随始祖夏立尔的骑士里，也有一位名叫罗兰的人呢。」

还说那位罗兰，是把保卫人民挥剑视为至高荣誉的，骑士中的骑士。

「说不定你以后也会成为名震天下的骑士哦。」

无形的冲击，强烈地震撼了罗兰的心。

柳贝隆的神殿除了保管建国君主夏立尔的遗体之外，也保存了各式各样与夏立尔有关的遗物。看著那些东西长大的罗兰，一直很崇拜以剑建国的夏立尔。

再加上罗兰生得人高马大，力气也大，比起成为神官，挥剑战斗更符合他的脾性。对于抱有这种想法的罗兰来说，法隆的那句话，无疑是为他指出一条充满光辉的希望之路。

──陛下，我一定会把雷格那斯殿下安全地带回首都的。

直到那时为止，请您一定要平安无事。

罗兰背起杜兰达尔，在心中对法隆王说道。

走出神殿时，黑骑士的步伐恢复沉稳，眼中也亮起绝对会完成自己使命的坚定光芒。

第七卷 1 卷土重来

乌云散去。蔚蓝的青空下，一群人沐浴在午后和煦的阳光中，在草原上前进。

这些人总数大约一千，人人面带倦容，满身脏污，身上带著深浅不一的伤。有些人脸上甚至有明显的不满之色。

由于其中有拿著长枪或剑，以及穿著铠甲的人，所以看得出来是支军队。可是武装并不统一，行军的队伍也很凌乱。

这支部队名为贝杰拉克游击队，是由三个骑士团，七个诸侯军组成的联合部队。几天前被敌人打败，成了残兵败将。

游击队的队长名叫露蒂安妮·贝杰拉克，是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银发姑娘。她今年十八岁，身材虽然娇小，但是身材细瘦结实，武艺也相当高强。

与其他士兵相同，露蒂安妮身上也满是尘土血污。不过她的背挺得笔直，令人印象深刻的碧蓝与鲜红的眸子坚定地看著前方。这种左右眼不同色的眼睛，在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两国被称为异彩虹瞳。

露蒂安妮的后方，还有一对并辔而行的男女。

这两人也都不到二十岁。男性有暗红色的头发与褐色的眼瞳，身材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后的马鞍上插著一把黑弓，但箭袋是空的。

女性穿著以紫色为基调，在细节部分以金线装饰的军服，手中握著华美的长枪，及腰的蓝色长发绑成马尾，垂在背后。

他们是冯伦伯爵家的长男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以及外号『冻涟的雪姬』的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

前进时，堤格尔不经意地看向路边。草地上盛开著红色的银莲花、蓝色的紫花地丁，以及黄色的蒲公英。白色与黄色的蝴蝶忙碌地穿梭于其中，在绿色的地毯上织出美丽的花纹。

「如果躺在那上面睡午觉，应该会一觉睡到天黑吧。」

「暂时不能午睡了。败战的部队是很辛苦的。」

米拉冷淡地说完，又温柔地笑了起来。

「你的精神比较宽裕了呢。直到昨天早上为止，你的脸色一直很难看哦。」

「这一带我有印象。这里离马斯哈阁下住的拉泽斯镇，应该只剩两、三个小时的路程了吧。」

几天前的蒂耶尔塞之役，游击队被巴谢拉军打败。

勉强甩开敌军追击的堤格尔一行人，为了重整态势，前往奥德，寻求马斯哈·罗达特伯爵的支援。

马斯哈今年五十七岁，与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认识超过三十年，就算称为挚友也不为过。从堤格尔小时候起，马斯哈就很疼爱他。

不只如此，马斯哈还派遣士兵加入游击队，目前没有比他更能信任的人物。除此之外，从蒂耶尔塞徒步行走到奥德，只需要两、三天时间，也是一行人选择前往此地的原因。

昨天早上，游击队总算进入奥德。堤格尔已经派遣使者通知马斯哈，对方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要来拉泽斯的事了。

离开战场时，堤格尔身边只有不到五十名士兵，但是一路上与幸存的士兵们逐渐会合，如今已经成为约一千人的大人数集团了。

尽管如此，与开战前总数约五千的兵力相比，想卷土重来，应该是件非常困难的事。可是他们必须那么做。

堤格尔把目光移回前方，看向露蒂的背影。平常开朗活泼的她在最近这几天变得很严肃，而且沉默寡言。

她应该是认为，败军之将必须表现出坚毅的感觉才行吧。猜到露蒂的想法，堤格尔一路上故意找话题与她聊天，可是露蒂一直没有反应。

──乾脆邀她一起睡午觉好了？

她会因此傻眼吗？或是生气？总之只要能让露蒂安妮有反应就好。正当堤格尔这么想，后方传来马蹄声。两名女性共乘著一匹马，来到堤格尔身边。

「目前后方没有异常。但队伍拉得很长就是了。」

两人中，有一头金色长发与祖母绿色的眸子，身材高䠷的女性说道。她穿著由绿色与白色组成的礼服，手中拿著黄金锡杖。尽管如此，她却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苏菲，谢谢你。」

「不客气。但是我希望感谢的内容能具体一点哦。」

被唤作苏菲的女性勾人似地眨了眨眼，妖艳的模样使堤格尔忍不住面红耳赤。同时，一道白色的寒气拂过他的后颈。那是从米拉的长枪──只有战姬能使用，能操纵寒气的龙具拉斐亚斯所发出的。

（插图009）

「苏菲，你可以别教坏小孩子吗？」

米拉说著，看向坐在苏菲前方的红发女孩。

那女孩贴靠在苏菲身上，正笑著朝堤格尔与米拉挥手。她与露蒂相同，都有一双异彩虹瞳。右眼为金，左眼为蓝。因为她穿著斗蓬，所以看不出来，但其实她失去了右手手肘以下的部分，而且还丧失了记忆。

这两名女性与米拉一样，都是战姬。

金发女性是外号『光华的耀姬』的苏菲亚·欧贝达斯；红发女性是外号『雷涡的闪姬』的伊莉莎维塔·法米那。苏菲比米拉年长四岁，今年二十二；昵称莉莎的伊莉莎维塔与米拉同样是十八岁。

基于种种原因，这两人在布琉努旅行，偶然遇见战败的堤格尔等人。

苏菲原本想前往布琉努的首都，把莉莎交给值得信任的人。但是在知道布琉努的情势不如想像中的平安，以及巴谢拉军蠢蠢欲动的事后，认为与其继续南下前往首都，还不如与堤格尔等人一起行动，对莉莎反而安全。这就是她们在这里的原因。

堤格尔摩娑著小腿，逃避米拉冰冷的目光似地左右张望。

就在这时，三百阿尔昔（约三百公尺）外出现一道骑马的人影。堤格尔定睛一看，脸上露出喜色，驱马上前。

对方也发现有人接近，加快前进的速度。那是一名初老的男性，身材矮壮，脸上生满浓密的灰色络腮胡，身上穿著朴素的粗布麻衣，腰间挂著佩剑。那人笑容满面地唤著堤格尔的名字。

「堤格尔！好久不见了！你来得真是太好了。」

「马斯哈阁下！好久不见了！您看起来很健朗呢！」

两人下马朝对方走近，笑著互拍彼此的肩膀。

「没想到马斯哈阁下会亲自来接我们。真是太感谢您了。莉莉安夫人和于尔班哥哥、卡斯柏哥哥都还好吗？」

堤格尔欣喜地发问。莉莉安是马斯哈的妻子，于尔班和卡斯柏是马斯哈的儿子。堤格尔也认识他们。

「我两个儿子都不在，莉莉安正满怀期待地在家里等你哦。唔，你们看起来惨兮兮的呢。率领部队的人是你吗？」

马斯哈望著士兵们发问，堤格尔摇头。就在这时，露蒂与米拉也追了过来，下马与马斯哈寒暄。马斯哈非常惊讶。

「居然能见到贝杰拉克家的千金与吉斯塔特的战姬阁下，真了不得。这是继招待亚斯瓦尔公主之后的光荣呢。身为下层贵族领主的一员，我会尽全力招待两位的，但如果有不周到之处，还请见谅。」

「不，我们突然造访，才该说抱歉呢。之所以向阁下坦白身分，是因为考虑到今后的状况；但我不打算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是战姬，所以请把我当成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朋友对待就好。」

米拉郑重地致意，露蒂也以极为认真的表情说：

「非常感谢罗达特阁下的心意，但是请您一视同仁地对待我与士兵。」

身为败战之将，不能只有自己享受特别待遇。马斯哈明白露蒂的想法，柔和地笑著摇头。

「我明白露蒂安妮阁下的心情，但还是等抵达镇上再说吧。不过就我个人的看法，并非只有与士兵相同待遇，才是负责的方式哦。」

「可是……」

露蒂原本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住了口，向马斯哈点头致意。

两人说完话时，洛伊克带著奥德的士兵出现。

洛伊克奉马斯哈之命，带著领地士兵加入游击队，在蒂耶尔塞奋勇战斗。假如没有他，堤格尔与米拉、露蒂应该无法杀出重围撤退吧。

进入奥德后，洛伊克与奥德兵就一直走在队伍中央。照理来说，他们应该在前方为游击队带路，但由于部队的士气低落，所以改在中央部位监视士兵，以免他们在奥德做出什么多余的事。

洛伊克来到众人面前，屈膝在马斯哈前方跪下，壮硕的身体缩得小小的。

「马斯哈大人，非常抱歉，我害好几名领民牺牲了……！」

也许是见到主人的脸，使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吧，只见洛伊克刚毅的脸皱成一团，泪水涌上眼眶。马斯哈以沉稳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害领民牺牲的责任在我身上。你成功带著许多领民从战场回来，要为此感到骄傲。」

「马斯哈阁下，他们都是在英勇奋战后牺牲的。」

堤格尔以沉痛的表情插话。他其实很想说奥德兵的死是他的错，但奥德兵的指挥官是洛伊克，不能说出有损他名誉的话。尽管如此，堤格尔还是无法不说点什么。

「当然。因为他们是我们奥德的士兵……」

马斯哈的话，使洛伊克肩膀发颤，啜泣起来。

露蒂咬著嘴唇，握紧拳头，沉默地看著这一幕。

知道马斯哈亲自过来迎接，游击队的士兵们松了口气，总算有了自己被接受的真实感。除此之外，能在城镇中好好休息，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在那之后，马斯哈与奥德兵在前方带路，引导游击队前往拉泽斯镇。堤格尔原本想骑在老伯爵身边，可是再次行军之前，却被露蒂叫住。

「堤格尔，对不起，可以陪我一下吗？」

她的表情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完全见不到总算有机会休息的安心感。堤格尔点头，与她一起骑马离开队伍。

来到离游击队有相当距离的场所后，堤格尔尽可能自然地发问：

「怎么了？」

「从今以后，可以由你指挥游击队吗？」

露蒂直视著堤格尔，毫不犹豫地道。

一阵风吹过，花草摇曳，天上的浮云在两人周围制造出阴影。

这话太过突然，使堤格尔连连眨眼，想不出该回什么。「你在说什么啊？」虽然他差点如此脱口而出，但是在说出口前又把话吞回肚子里，改成观察露蒂的表情。

异色的双眸中带著宁静的意志。刚才说那些话时没有任何迟疑，表示她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的。

──可是，我无法胜任总司令的职位。

虽然冯伦家是伯爵，但只是治理边境的小领主，在布琉努没有半点名气。

假如堤格尔个人有显赫的功绩，也许士兵会对他刮目相看吧，可惜不是那样。堤格尔不但没有名气也没有威望，还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使弓。在蒂耶尔塞时，正因为他使弓，所以友军不愿受他指挥。

而且堤格尔还有叛国的嫌疑。吉斯塔特的战姬之所以和偏乡小领主之子有所交流，一定是因为堤格尔通敌的缘故。尽管不甘心，可是堤格尔无法洗清这个嫌疑。

堤格尔做著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道：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理由很清楚吧。」

红与蓝的眸子中闪烁著激情之光，露蒂的身体与声音都微微颤抖。从战败至今，她一直自责不已。

「离开洛伊森要塞时，游击队有五千多人，现在则如你所见。身为总司令，我必须负起全责才行。」

除了愤怒与悲伤，露蒂脸上还有强烈的无力感。看那样子，不管如何劝说或鼓励，就连安慰的话，她应该都听不进去吧。

──我也有过这种时候呢。

想到这里，堤格尔自然地开口：

「跟我来一下。」

说完，堤格尔拨马调头。露蒂不解地蹙眉跟上。

堤格尔循著来时的路，前进到距离游击队一百阿尔昔之处时勒马，等露蒂来到身边后，向她发问：

「看看那些士兵。你对他们有什么感想？」

「就算你这么问……」

露蒂露出苦涩的表情。眼前的惨状，是她担任总司令的结果。尽管如此，她仍然没有逃避，认真地观察起士兵的模样。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累，有些人还有明显的愤怒或不满。」

露蒂愤愤不已。

「你是想让我明白，因为是我害他们变成那样的，所以我必须负责吗？」

堤格尔摇头，凝视著远方的士兵，安静地道：

「我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打了败仗。」

露蒂瞪大双眼，疑惑地发问：

「你是指去年春天与墨吉涅的战争吗？我听说那场战争是以不分胜负收场……」

「就布琉努与吉斯塔特联军对墨吉涅军来说，也许是那样吧。可是父亲托付给我的士兵在战斗中被敌军摧残，死了好几个人。」

布琉努军在埃莱什基尔特扎营时，被墨吉涅军夜袭。

堤格尔在混乱中带著手下士兵们突破重围。没想到远离战场后，又碰到另一支墨吉涅部队，被逼到小山丘上，可说是走投无路。

「如果不是米拉和吉斯塔特军刚好出现，我早就被杀或者成为奴隶了。之后，托了米拉的福，我参加了国界附近的战斗，可是没立下什么算得上功绩的战果。对我来说，确实是打了一场败仗。」

战争结束后，堤格尔带著领民回到亚尔萨斯。

「那时候，有个领民对我说，能奋战到最后，他觉得很欣慰。听他那么说，我开始思考，战败时，我能为活下来的士兵做些什么？」

虽然可以送抚恤金作为补偿，但仍然无法消除打了败仗的事实。

堤格尔用力握紧拳头，在每一个字中灌注自己的意念：

「我想给他们骄傲。让他们能抬头挺胸地说，我尽全力战斗过了。」

露蒂无法呼吸，绑在脑后的银发被风吹得摇晃起来。

「骄傲，吗……」

「就算那么想，也不一定能成功。假如战争直接结束，就没有机会了。可是这场战争还没结束，我们还得继续与巴谢拉和嘉奴隆对峙，而且非赢不可。」

「可是……」

尽管被堤格尔的话打动，但露蒂还是很犹豫。

「既然非获胜不可，就更不该由我担任总司令。由你担任总司令，并且获胜的话，他们也同样能得到骄傲不是吗？」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堤格尔打断了。

「那你呢？」

这问题让露蒂一怔，陷入沉默。堤格尔继续问道：

「假如由我担任总司令，并且获胜的话，你的骄傲该怎么办？」

露蒂无法回答。堤格尔脸色缓和下来：

「只因为打一次败仗就放弃，不像你哦。说起来，你本来就不是第一次做事就能得心应手的类型啊。比如升火或爬树，第一次做时不是都失败了吗？第一次游泳时，甚至差点拉著我一起淹死呢。」

「那、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啦！」

露蒂满脸通红地大叫。

「再说，有很多事我第一次就做得很好哦！例如贵族礼仪和外国的语言文字，我都立刻就学起来了。至于刀剑，我从一开始就很会使用了哦！」

怎么样？露蒂得意地挺胸，堤格尔忍不住发笑。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真是的。你太不敬重姊姊了。」

露蒂板著脸说完，表情恢复平静。她眺望草原上士兵的侧脸中，已经没有浓重的阴影了。

「──堤格尔，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她的眼神与声音，都带著不可动摇的决心。

「以我的剑与贝杰拉克家之名发誓，下一次，我一定会取得胜利。」

露蒂抽出佩剑，指著堤格尔。堤格尔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我没有剑哦？」

「弓也可以。用你宝贝的家传宝弓吧。」

露蒂轻笑。虽然觉得画面应该不太好看，但最重要的是情绪。堤格尔接受了露蒂的说法，拿起插在马鞍上的黑弓，与露蒂的长剑交叠。

「以我的弓与冯伦家之名发誓，下次我一定会取得胜利。」

虽然自己不是什么优秀的使用者，但还是必须向搭挡的黑弓发誓，一定要以自己的力量终结战争。

露蒂满意地点头，把长剑收回剑鞘里。

「回去吧。回大家那儿。」

两人朝著游击队的最前方并辔而行。前进没多久，就看到米拉与苏菲、莉莎朝他们过来。莉莎仍然与苏菲共乘一骑。

来到堤格尔他们身边后，米拉代表三人发问：

「你们聊了什么？我们有听到露蒂大叫哦？」

露蒂脸上一红，但还是老实地回答：

「其实我刚才打算把总司令的位子让给堤格尔。」

听她这么说，米拉微微蹙眉。但露蒂又沉稳地继续说下去。

「不过，只因为败战一次就想放弃吗？因为堤格尔这样鼓励了我……托他的福，我已经想清楚了。」

「也就是说，今后还是由你指挥游击队啰？」

「是的。所以也要请你今后继续帮忙。」

左右异色的眸子闪烁著明亮的光芒，露蒂对米拉灿笑。米拉瞄了一眼堤格尔，轻轻叹气，调转马头。

「嗯。我也觉得你比较适合担任总司令。」

也许是认为对话告一个段落，苏菲驾马来到露蒂身边。

「莉莎有东西要给你。」

坐在她前方的莉莎递出左手，手中有一只由野草野花编成的手环。露蒂略带惊讶地交互看著手环与莉莎。

「要送我吗？」

「因为你好像很没精神。我们是异彩虹瞳的同伴。」

「你就收下吧。这是她努力编织的哦。」

苏菲在一旁帮腔。露蒂接过手环。

露蒂也知道莉莎失去右手的事。她为了帮自己打气，特地以单手编织手环。

「谢谢，你……」

露蒂突然觉得很丢脸。

到目前为止，露蒂很少与莉莎说话。一方面是因为败军之将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还有就是不知道该与身为战姬的她聊什么。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露蒂满脑子都在想自己的事。

露蒂用力摇头，调整心情。她把野花手环挂在左手上，笑咪咪地向莉莎道谢。

「谢谢你，我觉得有精神了。请叫我露蒂。我可以叫你莉莎吗？」

莉莎腼腆地笑著点头，指著自己的眼睛。

「我的眼睛，看起来像什么？」

露蒂正确地理解莉莎想问的事。虽然说在露蒂的故乡，异彩虹瞳是吉兆，但本人终究会在意自己与他人不同的部分。

「我觉得你的右眼像闪闪发亮的太阳，左眼像晴天时的湖泊。」

「太阳与湖泊……」

虽然这样的比喻很没什么新意，不过莉莎还是很感动。

「我觉得很漂亮哦。我想一定会为你带来幸运的。就你看来，我的眼睛是什么感觉呢？」

露蒂拨开浏海，向莉莎发问。莉莎想了一下，很有活力地回答：

「天空和草莓。」

完全无关的两样事物。但是那简单明快的回答，使露蒂笑了。

五人骑马回到游击队最前方的短暂时间里，米拉没来由地想像著。

露蒂比较适合担任总司令。米拉是真心那么认为的。但是，假如堤格尔真的接下那个位子，游击队会变得如何呢？

──布琉努对弓箭手的鄙视，远超过我的预想……

尽管如此，洛伊森骑士团中还是有好几人对堤格尔的箭术赞不绝口。堤格尔的卓绝箭术，说不定潜藏著能够扭转大部分人观念的力量。

再加上在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的战斗中，可以看出堤格尔具有作为将领的资质。假如多几名有影响力的诸侯协助堤格尔，也许堤格尔率领的游击队真的能成为足以对抗大贵族的一大势力。那样一来，就算是嘉奴隆，应该也会紧张吧。

──可是，贸然下注还是太危险了……

就像穿著沉重的铠甲走在薄冰上一样鲁莽。

话是这么说，假如堤格尔自己很想成为总司令，米拉应该会赞成吧。全力支持的心上人身影简单地浮现于脑中，米拉摇了摇头，驱赶杂念。果然总司令还是该由露蒂担任才对。

「──米拉。」

露蒂突然出声，米拉忍不住双肩微颤。

「怎么了吗……？」

她尽可能地假装平静，看著纵马来到自己身边的露蒂。露蒂以闲话家常般的口吻拋出惊人的问题：

「假如这场战斗由我们获胜，你觉得堤格尔能得到什么样的奖赏呢？辉星章是一定要的，除此之外，我觉得让他成为雷格那斯殿下的部下，在王宫里任官是最好的。而且贝杰拉克家可以教他在宫里任官时必须的贵族礼仪。」

米拉看著露蒂，说不出话。

──对了，在洛伊森要塞时，露蒂也找堤格尔谈过这件事呢。

露蒂的想法听似很荒谬，但其实不然。她是雷格那斯的贴身护卫，深受王子信任。而且王子似乎对堤格尔很有好感。

依对抗巴谢拉之战中堤格尔立下的功勋，在王宫中仕官并非不可能的事。

可是就米拉来说，那样会很困扰。假如堤格尔在宫里工作，今后就难以与他取得联络了。见面的机会更不用说，根本趋近于零。

由贝杰拉克家教堤格尔礼仪，也是个问题。就米拉看来，露蒂对堤格尔有女孩儿的好感，虽然不认为堤格尔会接受她的感情，但只要一想像两人长时间共住一个屋檐下的场面，米拉就觉得难以忍受。

「现在考虑这些，有点操之过急了吧？等讨伐完巴谢拉再想也不迟。」

米拉挂起笑容，以安抚的口吻结束这话题。这话题太危险了，继续下去的话，有可能让露蒂做出更具体的幻想。

「说得也是。堤格尔建立的功勋，说不定会远远超过我的想像呢。」

露蒂笑著同意米拉的话。

──我当然也希望堤格尔立下许多功勋，但是……

除了战斗，还面临了新问题的米拉在心中偷偷叹气。

†

马斯哈的宅邸所在的拉泽斯镇位在奥德的正中央。

拉泽斯镇的南北两侧各有大河经过，外围的城墙也很坚固。尽管局势动荡，来访此地的旅行商人仍然络驿不绝，相当和平繁荣。

话虽这么说，但小镇的规模不足以容纳一千名士兵。所以马斯哈特地在镇外设置了超过三百个营帐，以供游击队的士兵休息。

「真是太谢谢你了，马斯哈阁下。但是，这么多营帐究竟是怎么来的……？」

堤格尔一面道谢，一面诧异地发问。马斯哈能动员的士兵顶多五百人，平时应该不需要准备这么多营帐才对。

马斯哈抖动著灰色的胡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向附近的诸侯和商人买来的。因为我想不论你们是输是赢，都需要用到这些。」

「非常感谢您，罗达特伯爵。等到战争结束后，贝杰拉克家会买下所有营帐的。」

露蒂深深低头致谢，马斯哈爽朗地笑道：

「那真是太好了。其实为了准备食物、酒和营帐，我欠了不少钱，正在烦恼该怎么做才能还钱呢。」

接著，露蒂又请求马斯哈让游击队使用镇上的旅馆与酒馆。

「对奥德的人民来说，我们是外人，对我们有戒心也是当然的。但我们不可能只待两、三天就离开这儿。所以我希望以这种方式，使双方慢慢熟悉彼此。虽然现在无法，但是贝杰拉克家一定会提供必要的经费的。」

「露蒂安妮阁下说的是。虽然镇上的人应该不会高兴，但是不预防小问题的话，早晚会发展成大问题吶。」

马斯哈同意。两人在城门外讨论起来，很快地决定好游击队的士兵进入镇里的条件，以及能进入的商店类型。

「还有，请问镇上有什么需要人力的工作吗？游击队的士兵中有些只受了轻伤，还是能做粗活。假如罗达特伯爵有需要，他们应该能派上用场。」

这是能同时答谢马斯哈，并且让游击队与奥德人民熟稔的方法。

前往奥德的路上，露蒂早已大致掌握士兵的伤势与各部队之间的关系。分配营帐时，也都有考虑到这些部分。

「真了不起。」

堤格尔看著接连对士兵做出指示的露蒂，佩服地说著。他本来想说如果露蒂花太多时间做这些事，自己也可以帮忙，但是似乎没那个必要。至于站在堤格尔身旁的米拉，则是一脸理所当然。

「因为你帮洛伊森骑士团的忙，出外打猎了所以不知道。她在洛伊森要塞时也是这种感觉哦，不愧是公爵家的千金。可以理解布雷索阁下为什么让她当总司令。」

布雷索是洛伊森骑士团的团长，在蒂耶尔塞之役后下落不明。应该是阵亡了吧。

抵达奥德的一千名残兵中，洛伊森骑士团的人数不到两百。他们除了发誓一定要为团长与同袍报仇，对深受布雷索信任露蒂也很忠诚，今后应该能成为游击队的核心吧。

分配完所有营帐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不少士兵早已进入营帐休息或睡死了。

堤格尔与米拉、露蒂、马斯哈在镇外绕了一圈巡视，确认士兵们的情况。他们原本担心士兵们会自暴自弃地作乱，或者为了发泄情绪，擅自溜进镇里，幸好大多数士兵都很安分。

堤格尔一行人穿过城门，进入拉泽斯镇。由于已经是傍晚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堤格尔看著笼罩在暮色的小镇，怀念地道：

「上次来，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吧。这里没什么变呢。」

「也不是完全没变哦。路边的店面换了不少招牌，而且人口也增加了。你在天色明亮时看，就会发现不同之处啰。」

马斯哈得意地笑著，就在这时，露蒂不经意地看著天空。

「乌云从西方飘过来了，今晚说不定会下雨。」

「露蒂安妮阁下说得没错，还是别绕路，直接前往我家吧。」

马斯哈走在前头，领著堤格尔一行人前往罗达特家。

「是说，拉菲纳克与加雷宁阁下出现在我家时，我真的很惊讶呢。」

马斯哈一面前进，笑著提起那两人。

拉菲纳克是堤格尔的侍从，初老骑士加雷宁是米拉的副官。

进入布琉努后没多久，他们两人就与堤格尔等人分头行动了。马斯哈之所以立刻决定协助游击队，正是因为从他们那儿听说原委的缘故。

「不过他们很快就离开这里，前往亚斯瓦尔了。没想到你还认识桂妮薇亚殿下呢，乌鲁斯应该会很惊讶吧。」

「是啊……」

堤格尔乾笑著，伤脑筋地与米拉互望。

当初分头行动时，他们认为找亚斯瓦尔求援是个有效的方法，但是与苏菲会合，知道亚斯瓦尔的情况后，发现情况变得有些麻烦。

「假如能得到桂妮薇亚殿下的助力，就安心多了。」

露蒂喜孜孜地说著，一旁的堤格尔与米拉压低声音，不让其他人听见地交谈。

「考虑到亚斯瓦尔的现状，桂妮薇亚殿下应该不会亲自跑来布琉努吧。光是这样就能安心了。」

堤格尔很乐观，但米拉的看法不同。

「是吗？殿下可是很积极的人哦──再说，这事还与罗兰阁下有关。」

桂妮薇亚对罗兰有好感，堤格尔他们全都看得出来。至于罗兰，由于他从来没提过这事，所以不知道他对桂妮薇亚的想法如何。

「光靠我们想也没用，晚点再和苏菲谈谈吧。」

米拉小声说完，看向宅邸。

苏菲与莉莎正站在屋子前等堤格尔一行人。由于两人与游击队无关，所以堤格尔告诉她们宅邸的位置，请她们先过来。

堤格尔向马斯哈介绍米拉与露蒂时，本来也想顺便介绍苏菲她们，「还是先处理游击队的事吧。」可是被金发战姬阻止。

如今，堤格尔重新向马斯哈介绍苏菲与莉莎，老伯爵目瞪口呆。

「堤格尔啊，你想害我的胃穿孔大到什么程度呢……」

「不是的！苏菲亚阁下与伊莉莎维塔阁下都不是在乎繁文缛节的人，不会有马斯哈阁下担心的情况发生。」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说得没错。再说，我们不愿意张扬身分，可以只把我们当成旅人对待就好吗？以战姬的规格对待我们，我们反而会很困扰呢。」

苏菲笑盈盈地说著，一旁的莉莎忙著张望四周，似乎被庭院中的花坛吸引了。

听了苏菲的说法，马斯哈只能苦笑。

「我是马斯哈·罗达特。虽然寒舍简陋，但我还是会尽可能地款待各位的。」

一行人拍去斗篷与衣服上的尘土后，进入宅邸，马斯哈的妻子莉莉安出来迎接客人。

莉莉安今年五十三岁，背脊挺得笔直，是给人沉稳感觉的老妇人。不过堤格尔很清楚她直接了当的个性，也深知她生气时有多可怕。

一见到堤格尔，莉莉安就露出柔和的笑容。

「堤格尔，好久不见了。大致上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真是辛苦你了。」

「好久不见了，莉莉安夫人。抱歉这次没有时间准备伴手礼。要暂时受你照顾了。」

「哈哈，用不著什么伴手礼啦。」

莉莉安笑著看向丈夫。

「我家的男人啊，可是兴致勃勃地想为你助拳哦。光是这样就很够了。」

「莉莉安，不要把我说成冲动老人啦。」

马斯哈故意皱眉抗议，莉莉安哼道：

「现在装模作样已经来不及了。你不是大声嚷嚷说与其向嘉奴隆公爵低头，还不如加入游击队吗？」

米拉因两人的对话而苦笑，对堤格尔咬耳朵：

「他们感情很好呢。」

「是啊。他们从以前就是这样了。我很尊敬他们。」

在听说米拉等人的真实身分时，莉莉安虽然很惊讶，可是不像丈夫那么惶恐。

「既然是吉斯塔特的客人，就可以直接使用祈祷室了，不需要特别布置，真是轻松多了。」

祈祷室是向十位神祇做祈祷用的大房间。由于布琉努吉斯塔特信仰的是相同的神祇，所以不需要另外做布置。

马斯哈为了向仆役下指示而离开了。莉莉安带著堤格尔等人，一一介绍宅邸内的祈祷室、餐厅等各处。

「大约三年前吧？亚斯瓦尔的公主与她的随从也住过这儿。那时候可真是不得了啊，我根本不知道关于圆桌武士的事……如果是南海的库勒涅或伊夫里奇亚的神话，我还多少从朋友那儿听过一点。」

莉莉安愉快地说著，带著堤格尔等人来到客房。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放下行李后就直接来餐厅吧。料理要趁热才好吃。」

堤格尔等人道谢后，目送莉莉安离去。顺带一提，堤格尔是一个人使用一间房，米拉与露蒂，苏菲与莉莎则是分别共用一个房间。

就她们的身分来说，应该一人住一间房才对。但毕竟她们是不速之客，莉莉安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做准备。米拉与露蒂也明白自己的立场，所以对此没有不满。

「堤格尔自己住一间吗？好好哦～～」

莉莎单纯地羡慕著，苏菲对堤格尔露出娇艳的笑容道：

「为了不让堤格尔觉得空虚寂寞，我还是半夜去打扰他好了？」

「咦！」露蒂惊叫，交互看著堤格尔与苏菲。

「两位是那种关系吗？」

「不是！你误会了。」

堤格尔连忙否认，可是苏菲愉快地捉弄起露蒂。

「是啊。我们很要好哦，我还让堤格尔看过从来不曾让任何人看过的部位呢。」

「具、具体来说，是哪里呢……！？」

露蒂满脸通红，探出身子发问。「这个嘛～～」苏菲故意吊她的胃口，可是被米拉以拉斐亚斯敲头。

「你好像有点发烧呢，要不要帮你冷静一下？」

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叱责的声音，使苏菲无奈地耸肩。

「果然该把龙具交出去吗？」

进入罗达特家时，众人的武器都交给宅邸保管了，但由于米拉与苏菲的龙具是只有战姬才能使用的特殊物品，所以允许带在身边。

「别说傻话，我们快点去餐听吧。」

「是啊，太晚去的话不但会被莉莉安夫人骂，说不定还会没晚餐吃哦。」

堤格尔认真地附和米拉的话，莉莎一听，紧张了起来。

「不得了，要快一点才行！」

五人放下行李，快步前往餐厅。

堤格尔等人抵达餐厅时，马斯哈与莉莉安已经坐在位子上等待众人了。

大桌上摆放著盛了汤的盘子、堆满面包的大圆盘、装了葡萄酒与蜂蜜酒的酒瓶。其他料理也接连送上。闻到食物的香味，堤格尔的胃发出喜悦的声音。

「看来你的肚子已经准备好了呢。」

被马斯哈调侃，堤格尔只能回以苦笑，在桌前坐下。米拉等人也在与马斯哈寒暄后坐下。莉莉安向堤格尔问喜欢吃什么，马斯哈在与人数相等的银杯中倒入葡萄酒或蜂蜜酒。

「是不是该为吉斯塔特的各位准备伏特加呢？」

「不了，既然来到布琉努，就让我们享用布琉努产的葡萄酒吧。」

米拉笑著回应莉莉安时，香草烤鸡、马铃薯炖羊肉、块状乳酪与盐烤河鱼等料理也不断送上，摆满整张桌子。

众人分别以布琉努语或吉斯塔特语说完「乾杯」后，开始用餐。

尽管每道料理的调味都很朴素，但是都热腾腾的。葡萄酒中加了少许蜂蜜，低调的甜味使人心情平静。

堤格尔把自己在吉斯塔特、亚斯瓦尔、萨克斯坦的见闻告诉马斯哈，米拉与露蒂则聚精会神地听莉莉安聊堤格尔小时候的事。

苏菲一面帮吃肉吃得太快噎到的莉莎倒水、帮她擦拭嘴角，一面聆听莉莉安的话。

等到盘中料理几乎被清光时，侍从送上烤点心、苹果乾与无花果乾。

「差不多该告诉我详细的情形了。」

马斯哈要求道。堤格尔开始述说蒂耶尔塞之役的经过，由于有米拉与露蒂在一旁补充说明，所以马斯哈得到的资讯很完整。

「巧妙地利用了河水与泥泞啊？不过最大的败因，还是在于我方的整合性不足呢。」

马斯哈毫不容情地下结论。堤格尔、露蒂与米拉的表情全都暗了下来。

「我的能力太差了，真是惭愧……」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整合各方士兵的时间不够多。」

米拉帮露蒂缓颊，马斯哈摇头道：

「我没有责怪各位的意思。那样的部队，就算由我指挥，结果应该也一样吧。话说回来，巴谢拉王子真的那么强吗？」

虽然马斯哈不清楚米拉与露蒂的武艺有多强，但他当然听过战姬能以一当百的传闻，而且水准不够高的战士，也不可能担任雷格那斯王子的贴身护卫。

「只能说强到可怕。能赢过那男人的，可能只有罗兰阁下吧。」

堤格尔严肃地道。马斯哈将手放在下巴，沉吟起来。

「目前还不知道罗兰阁下的行踪。但假如被巴谢拉军俘掳，他们一定会大肆宣传。所以他应该没事……」

说到这，马斯哈缓缓喝了口酒，看向露蒂。

「露蒂安妮阁下，可以让我知道您今后想怎么做吗？」

露蒂挺直背脊。这是对游击队的总司令问的问题。之所以在开口前先瞥了堤格尔一眼，是因为想起了白天时的对话吧。露蒂认真地回答：

「目前还没决定，但是我有三个腹案。第一，前往拉尼永要塞与雷格那斯殿下会合。第二，前往首都尼斯谒见法隆陛下。第三，留在奥德养精蓄锐，牵制嘉奴隆与巴谢拉。」

「每个方案都有一些问题点呢。堤格尔，你怎么想？」

米拉吃著烤点心，对堤格尔露出老师考验学生般的笑容。堤格尔放下刚好喝完的银杯，开口道：

「第一个方案，我们可能会碰上巴谢拉军。可是绕道避开对方的话，又太花时间。第二个方案，嘉奴隆公爵一定会彻底阻碍我们前往首都。第三个方案也一样，假如他们知道我们想重振旗鼓，卷土重来，一定会主动过来歼灭我们。」

「就是这样。我们现在的战力敌不过巴谢拉军，而且在被嘉奴隆支配的布琉努北部行军，太危险了。至于其他两个方案，我们现有的情报太少了，在不知嘉奴隆手中有多少筹码的情况下，我无法赞成呢。」

被米拉犀利地指出问题点，露蒂只能默默地看著空了的银杯杯底。

就在这时，原本忙著喂莉莎吃苹果乾与烤点心的苏菲，为了缓和现场气氛似地，以温和的声音向马斯哈发问：

「罗达特伯爵，这一带有被春季的大水影响吗？我们旅行时，除了必须避开诸侯军的士兵，还会被大水阻挡去路，很伤脑筋呢。」

积雪或冻结的河流因回暖而融解，引发雪崩或洪水的情形，在布琉努被称为春季大水。身为吉斯塔特人的苏菲之所以知道这说法，是因为她以使者的身分来过布琉努许多次的缘故。

「这一带的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一些桥或道路不通，但是因为已经有来自首都的旅行商人，所以只要慎选道路，应该还是能前往首都吧。」

回答的是坐在马斯哈身旁的莉莉安。她笑著对苏菲说完，愉快地看著露蒂。

半晌后，露蒂抬起头，对苏菲与莉莉安道谢，接著环视众人，开口道：

「我们先暂时待在这里，收集前往首都的必要资讯。在明白敌军的规模与动向、首都的情况以及通往首都的路况之后，再拟定前往首都的对策。」

「我也赞成。」

堤格尔立刻赞同。露蒂不但以游击队总司令的身分做出了决定，还恢复了平时的开朗，令他很高兴。

「明白首都的情况后说不定还能与奥尔嘉会合呢。」

「奥尔嘉是谁呢？」

听到陌生的名字，马斯哈发问。堤格尔有些犹豫，可是又不能隐瞒，只好把奥尔嘉是他们在萨克斯坦遇见的战姬，目前与他们分头行动，目前应该在首都尼斯的事说明给马斯哈听。果不其然，老伯爵听完深深地叹气。

「还有一名战姬阁下吗……」

「这是最后的了。其他三人都在吉斯塔特。」

米拉安慰。「希望如此。」马斯哈勉强保住礼仪，回道。

「对了，马斯哈阁下，于尔班哥哥和卡斯柏哥哥上哪儿了？我只听说他们不在……」

堤格尔也赶紧改变话题。不过他原本就打算问这件事了。马斯哈愉快地笑了起来。

「我让他们送花给附近的诸侯了。」

米拉与露蒂露出不解之色。领主的儿子出门拜访附近的诸侯，不可能只是单纯送花而已。但是她们不明白马斯哈的意图。

「花有什么意义吗？」

苏菲发问。

「哦，战姬阁下真是冰雪聪明。」

马斯哈起身走到窗边，从花瓶中抽出红、蓝、黄三枝花，排放在桌上。

「幸好这个季节的花卉种类很多。堤格尔，我以前曾教过你这个吧？」

堤格尔想起往事，以惊讶又尊敬的眼神看著马斯哈。

「以花卉的种类与花色、花瓣的数目、叶片的数目组成句子的游戏吗？」

「没错。对方也会以花为回礼。就算本人对花语没兴趣，只要家人或仆人中有谁懂这些就行。」

马斯哈以花为暗号，与附近的诸侯进行秘密交流。只有知道花语的人，才能明白他们传递了什么讯息。

他拿起一枝花，脸上浮起坏心眼的笑容。

「像我们这样的人，一直被嘉奴隆底下的北部诸侯盯得很紧。为了瞒过那些家伙，所以想了这种通讯方法。一旦上手，交流起来其实非常方便哦。我因此收集到许多消息呢。」

马斯哈把花交给妻子，对露蒂笑道：

「由我来收集该在这里逗留多久之类的必要情报吧。不过有些情况，打出露蒂安妮阁下的名义的话，会更有效果。到时候就要请您帮忙了。」

「我明白了。请尽量使用我的名义。」

露蒂起身，用力点头。苏菲插嘴道：

「也可以让我略尽棉薄之力吗？我能写信给认识的布琉努贵族，请他们协助游击队。」

这要求使马斯哈与露蒂相当惊讶，他们困惑地看著金发战姬。

「虽然很感谢……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我不是说过会协助您与堤格尔吗？再说，布琉努陷入混乱的时间太长，对我国也不是好事。」

苏菲微笑著回答。对吉斯塔特而言也确实是如此。考虑到法隆王对吉斯塔特的友好方针可能在今后出现变化，就会希望布琉努的混乱能快点结束。

再说，两个势力敌对时，对处于劣势的一方伸出援手，也是外交的常见手法。

「真的没问题吗？」

米拉也担心地小声询问。苏菲亮出战姬身分，等于吉斯塔特公然支持雷格那斯。没有事先徵得国王同意的话，吉斯塔特王宫的大臣们肯定会生气。

「没办法嘛。现在又没时间回吉斯塔特报告这些事。只要事后好好说明，陛下应该会理解的。不行的话，就以人数强行让他们闭嘴。」

苏菲乾脆地回答。米拉皱眉问道：

「人数？」

「目前在布琉努的战姬有四人哦。之后只要我请艾莲与莎夏帮我撑腰，你拉拢宓莉莎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而且这样做，应该能帮堤格尔洗刷通敌叛国的嫌疑。」

米拉以不知该怎么说的表情望著天花板。变成以人数取胜的话，就得欠宓莉莎一个大人情了。

──不论如何，一定要获胜才行。

如此这般的，游击队开始重振旗鼓。

†

晚餐后，堤格尔不直接回房间，而是前往前庭练习箭术。

由于已经开始下雨了，所以他身上披著斗篷，手中拿著黑弓。

但是没有箭。

奥德与布琉努的其他地方一样，只有猎人会使用弓箭。在山中野兽开始活动的这个时节，猎人们没有多余的箭可以提供他人使用。

堤格尔拜托洛伊克，请他在下次开战前帮忙准备至少一百支箭时，洛伊克的表情显得相当为难。

因此，不能在练习时浪费珍贵的箭。

堤格尔原本就理解这点，所以并不在意。

他任凭雨水打在身上，握著黑弓，面朝黑暗，闭上双眼。

拉紧弓弦，放手。空气轻微震动的声响混在雨声中，传入耳里。

──没问题。

堤格尔脑中浮现箭身飞出后，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射过数千支箭的身体，自然地记住这件事。

为了确认身体的情况，堤格尔拉了不知多少次次弓弦。最后，他轻轻做了个深呼吸。

在蒂耶尔塞之役中打败自己的塔拉多的身影，浮现在脑中。

那是个拥有惊人箭术的男人。尽管如此，下次战斗时，即便开战日就在明天，自己还是非赢不可。

想像从极远之处被狙击的情况。思考该如何对应从意想不到的角度，以骇人速度飞来的箭。该如何提防一面射箭，一面绕到自己侧面或身后的敌人。

向前踏步，往右移动，朝左跳开，转身回头。使出全力，迎战对方的攻击。

闪电窜过天空。雷声大作，劲风如刀刮脸。堤格尔毫不畏惧地继续拉弓。

接著，堤格尔回顾起自己在蒂耶尔塞之役中的行动。

当时的自己，有做到最好吗？没有的话，该怎么行动才对呢？堤格尔一面思考，一面发射想像中的箭。呼吸开始不顺，手指因雨水而打滑。

──必须由我打倒那家伙才行。

塔拉多从远方射箭偷袭时，能与之抗衡的，只有自己。尽管米拉与苏菲能以龙具护身，但还是无法回击，只能单方面地被塔拉多攻击。

──光是射得又快又准，赢不了那家伙。

必须持续射箭，直到塔拉多的箭用完为止。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堤格尔开始喘气。脸上满是汗水与雨水，右手因不断拉动弓弦，失去了知觉。

──稍微休息一下吧。

堤格尔用力呼出一口气。在练习时把手指操到坏掉的话，就本末倒置了。

「能赢吗……？」

堤格尔自语著，皱起眉头。他脑中无法浮现打倒塔拉多的光景。

他没来由地看向黑弓。这是冯伦家的家传宝弓，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是足以与强大的魔物战斗的可怕力量。

堤格尔摇了摇头。假如依靠黑弓之力，应该能轻易打倒塔拉多吧。但对人类使用那种力量是错的。必须靠自己的实力赢过塔拉多才行。

──身体动起来没问题。以目前的程度，可以与塔拉多战得平分秋色。可是想赢过他的话，必须多点什么。

正当堤格尔凝视黑弓，陷入沉思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堤格尔回头，见到米拉走近。她穿著能挡雨的斗篷，手中拎著一个小皮袋。

「真努力。今天可以先休息一下吧。」

「不从今天开始的话，箭术会退步的。因为直到昨天为止都没空练习。」

「也没空打猎呢。」

米拉开著玩笑，堤格尔耸了耸肩。她说得没错，现在明明是自己会长期待在山上或森林里的时节。不单纯是为了打猎，还必须保护入山采集果实或药草的领民，或赶走想攻击旅行商人的盗匪。

米拉朝堤格尔走近，将皮袋交给他。

「别担心，里面装的是水。还是说葡萄酒比较好呢？」

「不，我正想喝水。谢谢了。」

这是真心话。因为堤格尔流了许多汗。

「对了，你的箭呢？没看到箭袋呢。」

米拉的疑问很合情理。堤格尔说明原因后，米拉苦笑起来。

「既然你说没问题，应该就真的没问题。不过这种方法很消耗精神吧？」

「我已经习惯了。比起那个，伤脑筋的是……」

尽管知道自己有不足之处，但是想不出该如何填补那个部分。

堤格尔把自己的困境告诉米拉。由于无法贴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说得断断续续。米拉安静地听著，听完后，思忖起来。

「我也碰过类似的状况。例如练习枪术或处理政务时。在那种时候，休息一下，转换心情的话，通常就能想出解决之策了。」

「也就是说，我该到附近的山或森林里走走……」

「不行。现在的你入山的话，八成会五、六天回不来。」

堤格尔认真提议，米拉认真阻止。两人对望一眼，笑了起来。

「除此之外，就是回想老师说过的话吧。」

「老师……」

堤格尔看著米拉。他从没想要那么做。

「我的话，枪术和政务的老师都是母亲大人。你的话，应该也不是无师自通地学会箭术的吧？」

「嗯。我五岁时，父亲在亚尔萨斯里找了好几名优秀的猎人，请他们当我老师。」

亚尔萨斯不大，而且山多。一方面是基于这样的原因，所以乌鲁斯很善待猎人。

虽然没有特别优待他们，但是也不轻视他们。并且请领民也平等地对待他们。

猎人们因此很感谢乌鲁斯，也因此，就算堤格尔只是个孩子，也非常认真地教他箭术。领主之子对弓箭有兴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

之所以有现在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全都是多亏了那些猎人。

「关键不是一直觉得很重要的那些话，而是尽可能地回想听的当下觉得不重要，或是不经意地说出的话。」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想不出为什么要那么做，堤格尔请米拉直接说明。

「因为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听到那些话时的自己了。」

冻涟的雪姬以明朗的表情与音色解释。

「就算只是不经意的一句话，也包含了那个人的人生经验。再说，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对照自己累积下来的经验，说不定能从当时的话中发现什么。」

蓝色的眸子凝视著堤格尔，闪烁著真挚的光芒。

堤格尔朝米拉走近，微弯身体。米拉缓缓闭上眼睛。

嘴唇交叠，尽管斗篷早已湿透，他们仍然紧抱著对方。

两人的嘴唇分开后，堤格尔百感交集地对米拉笑道：

「谢谢你，我立刻试试。」

「小心别感冒哦。」

米拉拿起空了的皮袋，转身离去。目送米拉进入屋内后，堤格尔再次看向黑暗，远方的天空亮起电光。

──老师吗？

堤格尔脑中浮现亚尔萨斯的猎人们的脸庞。不只箭术，他们还告诉堤格尔许多关于山与森林、野兽、人类……等等，教了他各种事物。

有些人会考虑堤格尔的年龄，做简单易懂的说明，有些人只是罗列单字。有毫不顾虑他年纪地使用猎人才懂的用语的人，也什么都不说明，只要求堤格尔在旁边看著学的人。如今回想起来，他们全都是难能可贵的老师。

──尽可能地回想吧。

堤格尔在回忆的橱柜中翻找著。与猎人们在山中、在森林里行走的记忆；趴在草丛中、拉著他们的手攀到树上、爬下悬崖、在河里游泳的记忆；挨骂的记忆，被称赞的记忆。

──听好了，小少爷。

忽地，一名猎人的脸庞与声音鲜明地浮现。

──总有一天，你必定会以箭指著人，所以要先记好。

驱赶占山为王的土匪，打劫旅人的盗贼，或是未经许可猎捕领地内动物或偷拔药草的恶徒。那名猎人指的是那一类的状况。他当时一定没想到，领主之子会在日后拿著弓箭上战场吧。

那猎人让堤格尔看自己的箭，把手指叠在箭上。

──一个箭镞，一根手指。只要有这两样东西，就能致人于死了。

为什么到今天为止，会忘记这些话呢？那令人发寒的冰冷眼神与低沉的声音，明明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回到屋内的米拉，一面思考，一面朝自己与露蒂的房间走去。

──我能做什么呢？

米拉打算把身为吉斯塔特战姬的职务全部交给苏菲，自己在其他事上尽心力。但是想重建游击队的话，究竟该从哪里开始著手呢？再说，不是布琉努人的自己能插手到什么程度，也是问题。

就在这时，米拉发现露蒂朝这边走来。只见她双手抱著数捆大张的羊皮纸。

「怎么了吗？」

「米拉！你来得正好。请帮我忙。」

露蒂充满干劲地笑著告诉米拉，她想重新整编部队。

「有些人只受了轻伤，有些人伤势重到无法下床，而且武器和装备也都不齐全。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等所有人伤势痊愈，或是做好充分准备后才开始行动。」

不能让游击队一直休息不做事。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想维持上千人的部队，必须有足够的军粮，也必须妥善处理排泄问题。

军粮不够的话，饥饿的士兵会攻击附近的村镇抢夺食物。随便处理排泄物的话，不但会使士气低落，还有可能爆发传染病。

想确保军粮，又多少维持环境整洁的话，就必须让士兵们劳动。

就游击队的情况来说，还必须防止士兵与拉泽斯镇的居民出现摩擦。假如居民与游击队为敌，就别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更遑论重新整编部队。

「所以我请罗达特伯爵把奥德的地图尽可能地借给我。我想让有行动能力的人巡逻领地，或是外出侦察。」

说完，露蒂举了举手中的羊皮纸卷。

「知道了。我会帮忙的。」

米拉苦笑著点头，露蒂喜孜孜地道谢。

「谢谢，等一下我把莉莉安夫人给我的乳酪分你吃。」

「你真的很喜欢乳酪呢。」

「你不也喜欢红茶吗？可惜这屋子里没有红茶。」

「不过有很多种葡萄酒哦。我不讨厌葡萄酒，而且寻找适合加在红茶里的葡萄酒，也是一种乐趣呢。」

米拉微笑以对，露蒂很是佩服。

「你很有姊姊的感觉呢。明明和我同年。」

「这种事和年纪没有关系啦。」

米拉淡淡地说完，开始向前走，露蒂追了上来。

「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尽管四周没有别人，露蒂还是特地压低声音。「什么事？」米拉蹙眉。

「苏菲亚阁下让堤格尔看的，究竟是哪个部位呢？该不会是，那个，很不得了的部位吧……？」

「……我想她只是随口乱说而已。」

米拉只能以茫然的表情回答。

†

米拉与露蒂回房间讨论游击队的编组时，苏菲与莉莎正在浴室泡澡。

也许因为四周有水量丰沛的河流吧，罗达特家的浴池大到能让数名成年人一起泡澡。目前池子里盈满热水，上面还飘著香气浓郁的花瓣，是莉莉安特地为客人们准备的。

「泡澡！泡澡！」

莉莎很快地泡进浴池里。鲜艳的红发在水中不规则地扩散，淡红色的花瓣贴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苏菲一面微笑地看著在热水中舒服地伸展手脚的莉莎，一面以动物脂肪制的肥皂清洗身体，仔细地除去旅途中的污垢。

很久没泡澡了。累积的疲劳融化在热水中消失。

「莉莎，对不起。」

听苏菲道歉，莉莎起身，不解攀著浴池边缘。

「看来得再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帮你找回记忆了。」

莉莎用力摇头，水花四溅。

「不用在意。你很喜欢堤格尔对吧？」

被直接了当地这么说，苏菲忍不住脸红。

「呃，呃呃，我也很喜欢米拉哦。当然你也是。」

「嗯。我也很喜欢苏菲哦。当然要帮助喜欢的人啊。」

苏菲勉强糊弄过去时，第二次攻击又立刻到来，苏菲只好投降了。不过之后还是得提醒一下莉莎，不能把这些话随便说给其他人听，因为苏菲并不想破坏堤格尔与米拉的感情。

「还有一件事，必须向你说对不起。」

苏菲认真地看著莉莎。

「从明天起，我会变得很忙，没办法一直陪你。」

苏菲对马斯哈说，她会写信请熟识的布琉努贵族支持游击队。但只有那样的话，完全不够。苏菲心想。

她想帮堤格尔洗清嫌疑。也想巩固米拉与目前似乎在王宫的奥尔嘉的立场，莉莎的安全更是不用说。

再说，难缠的敌人不只巴谢拉王子与嘉奴隆公爵而已。从堤格尔那儿听说塔拉多也在敌军阵营时，苏菲惊讶到瞠目结舌。

塔拉多原本是亚斯瓦尔王国的优秀将领，在内乱时跟随杰梅因王子，在马利亚由海战时使用了新奇的战术，使吉斯塔特军陷入苦战。

苏菲很清楚嘉奴隆在北部诸侯之间有多大的影响力。

就战士而言巴谢拉有多强，她也已经从米拉与露蒂那儿听说了。

再加上塔拉多的话，今后肯定免不了一番苦战。所以自己必须使出浑身解数，帮助堤格尔他们才行。

可是那样一来，就没有充裕的时间陪莉莎了。

「没问题！」

莉莎猛地从水中起身，充满自信地挺著胸，居高临下地看著苏菲。苏菲在心里烦恼著，也许该告诉她什么叫羞耻心才对。

「我刚才发现一条鞭子，拜托莉莉安夫人把鞭子送我。」

苏菲很惊讶。晚餐后，她与马斯哈谈了大约三十分钟今后的事。没想到莉莎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找到武器。

「你以前说过，我的武器是鞭子。我会努力练习，保护你不被坏人欺负的。」

战姬伊莉莎维塔·法米那的龙具是能操纵雷电的漆黑之鞭，外号『碎祸之闪霆』的雷涡沃利兹夫。苏菲知道的莉莎，腰间总是带著鞭子。

「谢谢。你真可靠。」

失去惯用的右手的话，应该很难使用鞭子吧。苏菲一面道谢，一面如此心想。似乎看穿了苏菲的想法，莉莎不满地鼓起腮帮子。

「你不相信吗？我之前在梦里挥动绷带时──」

就在这时，一道电光穿过浴室的小窗。

莉莎猛地转头看向窗户，朝窗口伸出失去前端的右臂。

黄金与碧蓝的眸子，似乎见到了某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我在那里……」

莉莎摇头。

「我站在我面前。我站在更激烈，多到让人眼花的闪电里。」

苏菲表情紧绷，想都不想地站了起来。

「我在说话。我有右手。我有感觉。三天前手中握了什么东西……」

莉莎呻吟起来，以左手抱头。苏菲反射性地想抱住她，但是还来不及伸手，莉莎已经身子一晃，倒在浴池里了。

水花飞溅，洒了苏菲一头一脸，使她呆立原地。

「莉、莉莎……？」

苏菲怔怔地低头看向浴池，莉莎的脸从水面浮出，脸上贴著花瓣。

「水跑到耳朵里了。」

只见莉莎用力皱眉歪头，想让水流出来。那如孩童般的举动，是苏菲见惯了的莉莎。苏菲松了口气，蹲下身子道：

「你还好吗？」

莉莎以不知道苏菲在问什么的表情看著苏菲，轻轻点头，似乎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了。

「──我帮你把身体洗乾净。」

苏菲帮莉莎拿下脸上的花瓣，笑著说道。莉莎乖顺地点头，走出浴池，背对苏菲坐下。

以肥皂搓出泡沫后，苏菲以沾了热水拧过的毛巾，仔细地帮莉莎擦拭身体。

近距离一看，可以发现莉莎身上有数不清的小伤疤。

带领士兵，在最前线战斗的战姬并不少见。就苏菲所知，米拉与艾莲身上也有类似的伤疤。可是莉莎身上的伤疤，有些看起来相当古老，似乎是成为战姬之前就有的。

苏菲凝视著莉莎的后背，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见到雷电时，真正的莉莎就会觉醒吗？

但「我有右手」是什么意思呢？莉莎是在冬季时被什么人斩断右手的，就算有人捡到那右手，如今也早就腐烂了。

「三天前」的说法也很令人在意。那是苏菲与莉莎遇见堤格尔一行人的日子。

──是搞错了吗？如果只是单纯的记忆混乱，倒是无所谓……

就在这时，苏菲的思考被打断了。因为莉莎转过身，以左手揉捏起苏菲丰满的乳房。

「苏菲真厉害，米拉和露蒂的都没你这么大呢。」

「是啊。」苏菲困扰地笑著。因为明白莉莎没有恶意，所以反而不知该怎么告诫她不能这样。

「要怎么做，才能变得这么大呢？」

「你的也很大呀。」

这不是客套话。莉莎的身材凹凸有致，乳房的形状也很姣好。但她似乎觉得不够满意。苏菲苦笑起来。

「那就告诉你一些秘诀吧。就是要多吃、多睡、多笑。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希望胸部变得更大呢？」

苏菲一面发问，一面以右手让莉莎转身，仔细地帮她洗头。莉莎开心地回答：

「因为你的胸部摸起来很舒服嘛。如果我的胸部和你的一样大，就可以让你摸个够了。」

必须在这孩子在米拉或露蒂面前出丑之前，尽早告诉她什么叫羞耻心才对。

「那就谢谢了。」苏菲下定决心，对莉莎道谢。

回过神时，莉莎一个人站在寂寥的草原上。

这是什么地方？莉莎左右张望，前方与左右都是虚无缥缈的绿，但是回头的话，后方有一座破败的神殿。

「哇啊！」

一见到那神殿，莉莎就双腿一软，脸色发白地跌坐在地上。

那是一座石造的小神殿，没有屋顶，墙壁也因为日月风霜的摧残而出现多处崩塌。入口因此成为不规则的方形，看起来就像一张扭曲的黑暗之口。

莉莎从惊讶中回身，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发现自己身上有著理应不存在的右手。

「是梦吗……」

莉莎张合著手掌，确定自己正在作梦。

她再次抬头看向神殿，双腿突然不受控制地朝神殿走去。

「等、等一下！」

莉莎紧张地大叫，但是管不住自己的双腿。不一会儿，她就闯入黑暗之中。

光线悄无声息地出现。莉莎右手冒出一条鞭子，左手拿著点亮的油灯。纯然的黑暗中，只有她周围的黑暗被光明击退。

莉莎的双腿无视主人的困惑，继续朝神殿深处前进。

「因为是梦，所以我才是一个人吗？」

如果有苏菲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莉莎在心里想著，双腿已经走到神殿的最深处了。那儿有一尊高度到自己腰部高的石像。

一见到那石像，莉莎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厌恶。

「雅加大人……」

没错。自己知道这尊石像。

芭芭雅加。拿著扫帚，穿著长袍的矮小老太婆。只要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不断地向她祈祷，就能得到不可思议的力量。虽然是乡野传说中经常出现的人物，但是个性阴晴不定，会依心情让与她有关的人得到幸福或变得不幸。

不，那不是乡野传说。自己确实见过她。

芭芭雅加说『我只会出现在追求力量的人面前』。

接著，她向莉莎发问：『你想要力量吗？』

自己任凭激情驱使，追求了力量。

似曾相识的场面，接连闪过莉莎脑海。莉莎突然感到很不安，可是又想不起最重要的部分，令她很焦躁。

自己为什么想要力量呢？

「呃，是因为……因为……」

莉莎呻吟似地重覆著「因为」，拚命回想原因。

可是出现在脑中的光景，全都是得到力量后的自己。以右手举重若轻地拿起沉重的铠甲、轻松地捏碎铁块、在树干上刨出大洞。

自己的手还是如以往一样白皙、纤细，没有异常隆起的肌肉，也没有奇妙的花纹。

但，只要自己有那个意愿，右手就能使出非比寻常的力量。

『想要更多力量吗？』

雅加大人的石像继续呢喃著。莉莎用力扔下鞭子与油灯，抱头大叫：

「不！不要再呼唤我了！」

大叫的瞬间，莉莎的视野突然出现变化。

与神殿不同的黑暗映入眼中。夜晚的寒气抚过肌肤，莉莎明白自己正满身大汗。

──果然是梦……

莉莎安心地叹了口气。虽然知道是梦，但是进入神殿后的感觉太真实，令人忍不住认为那是现实。特别是那尊诡异的石像，很难从记忆中抹去。

「莉莎？」

有人突然呼唤自己名字，莉莎不由自主地缩起肩膀。她战战兢兢地回头，见到苏菲坐了起来。

「你醒了？」

「嗯。」莉莎回答，思考该不该把梦里的事告诉苏菲，但是又算了。总觉得只要说出来，那尊石像好像就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可是，又不敢继续睡……

假如又做了同样的梦，会不会被那尊石像捉住呢？

莉莎全身发直，左手放在胸前，用力握拳。

「我可以过去你那边吗？」

苏菲发问。「可以啊。」尽管莉莎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如此回答。

得到莉莎的同意，苏菲钻进她被子里，从后方温柔地抱住莉莎。体温与甜软的香气一起传到莉莎身上。

莉莎把自己的手放在苏菲手背上。

「晚安。」莉莎说完，「晚安。」得到温暖的回覆。

莉莎放心地阖眼，再也没有做恶梦。

†

米拉翻转身体，从窗外射入的光线照在脸上，使她醒了过来。

她打著呵欠，在床上挺起身子。胸前领口因此大大地敞开，裙子也掀高到大腿根部，完全不是能让堤格尔看见的模样。

米拉看向地板，数张地图凌乱地放置在地上。

──因为昨晚和露蒂讨论到三更半夜呢……

米拉虽然有编制、指挥万人以上军队的经验，但是完全不清楚游击队士兵的出身，以及各领地之间的势力关系。露蒂则相反，虽然缺乏作为总司令的经验，不过很清楚该把哪些领地的士兵编在同一队，才能有效减少摩擦。

讨论到最后，两人分别在各自的床铺坐下，一讨论完立刻向后躺下，吹熄烛火睡死。但是也因此，游击队的编制已然完成，今天可以直接重新整顿部队了。

听到睡呆的呢喃声，米拉转过头，见到露蒂也醒了。她的衣服也和米拉一样凌乱，可以清楚看见底裤。

两人以昨晚准备好的清水洗脸，总算清醒过来。接著她们重新穿好衣服，梳理头发。

米拉看向窗外，天空清澈，乌云似乎已经飘到远方了。

「我们先去吃早餐吧。顺便叫醒堤格尔他们。」

两人走出房间，先来到堤格尔门口。敲了敲房门，没有回应。

「难道他已经先离开了？」

露蒂疑问。米拉摇头道：

「除了预定打猎的日子，他基本上都很晚醒哦。」

门虽然关著，但是没有上锁。

米拉轻推门板，走入房间。只见堤格尔躺在床上，呼吸沉稳均匀，睡得很香甜。就算米拉与露蒂分别站在床的两侧，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昨晚他练习到什么时候呢……？

看著堤格尔的睡脸，米拉忍不住漾开笑容。

他应该很累吧，还是让他继续睡好了？米拉正犹豫不决，却见到露蒂弯下身子，蹲在堤格尔面前。

「你想做什么……？」

露蒂的脸太过接近堤格尔，使米拉皱眉，小声发问。露蒂露出小孩子恶作剧似的笑容。

「我想趁著堤格尔睡死时下点小咒语。例如『你醒来后会变得很喜欢姊姊哦』之类的……」

米拉傻眼。露蒂的模样太纯真，害米拉想生气都气不起来。

「听到没有，堤格尔，要是你再不醒来，姊姊就要对你做各种事情哦？比如在你额头上写『爱你』之类的，呵呵呵。」

露蒂轻触堤格尔的额头，轻声呢喃。

见两人的脸近到快碰在一起，米拉在心中呻吟。想摸堤格尔的脸的冲动涌上心头。

──这种程度的事，根本吵不醒他。

在亚斯瓦尔时，就算米拉亲吻堤格尔的脸与额头，骑在他身上，还是吵不醒这年轻人。就算米拉更大胆地摩蹭堤格尔的脸颊，他仍然没有醒来。

不能让身为布琉努人的露蒂知道自己与堤格尔两情相悦的事。既然如此，要把露蒂直接拉开吗？但是那么做，说不定会让露蒂认为自己在吃醋，所以米拉不能随意出手。

露蒂一脸认真地端详著堤格尔，向前探出身子，看起来似乎想吻他。米拉倒抽一口气，朝露蒂伸手。

（插图010）

正当米拉想出声阻止时，突然间瞄到了什么，朝门口看去。一只金色的眸子正从没有关紧的门缝后方看著自己和露蒂，是莉莎。

「堤、堤格尔！起床了！天亮了哦！」

米拉脸一红，急忙摇晃堤格尔的肩膀，大叫他的名字。就算是堤格尔，被这样一吵，当然会醒来。露蒂惋惜地叹气起身。

「米拉，你好奸诈哦。只差一点点了说。」

「不能让莉莎看到这种场面啦。」

米拉安抚抗议的露蒂，皱起眉头。

堤格尔坐了起来，搔著暗红色的头发，以睡呆的眼睛仰望米拉她们，「你们是来叫我起床的啊？」以爱困的声音发问。

「是啊，就算想睡回笼觉，也等吃过早餐后再睡。」

堤格尔点头下床。

三人走出房间，见到面带微笑的苏菲与满脸通红的莉莎。

「早安。真是可惜啊。」

苏菲的后半句是对谁说的呢？露蒂疑惑地想问，但是苏菲已经转过身子了。

「我们快去吃早餐吧。」

「是啊。吃过饭后，我有事想和你还有堤格尔商量。」

米拉很快地切换意识，走在苏菲身后。

一行人到厨房领了面包、乳酪、整盘的草莓、加了蜂蜜的葡萄酒，来到餐厅。

「我们算罗达特伯爵的客人，其实可以要求仆人把餐点送到房间吧……」

露蒂双手拿著葡萄酒瓶，边走边笑著说。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应该因为她是大贵族出身的吧。

「不过大家一起吃，感觉比较开心呢。」她又说。

众人走进餐厅，没有其他人。一行人把面包与乳酪放在桌上，分别在桌前坐下。正当大家准备开动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近。

马斯哈打开门，见到堤格尔等人，松了一口气。

「原来你们全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老伯爵额头冒汗，脸上带著紧张之色，看得出事情不寻常。

「情况不太妙。堤格尔，你知道查巴农子爵吗？」

马斯哈一面坐下，一面发问。堤格尔摇头。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露蒂你呢？」

「是治理与奥德相邻的弗桀的领主吧。当地生产的木材品质优良，所以弗桀制的长枪很好使用。前任领主相当勇猛，能一枪杀死熊。」

不愧是公爵千金，立刻流畅地说出答案。说完，露蒂看著堤格尔。

「你来过奥德这么多次，却没听过查巴农子爵的名字，这样不行呢。看来姊姊必须好好把各领地的事教给你才行。」

「那个查巴农子爵怎么了吗？」

堤格尔装成没听到，向马斯哈发问。

「他带著三千名士兵，正朝这边进军。刚才使者先到了，要求我们投降，并交出所有游击队的士兵。」

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包围餐厅。

堤格尔等人面面相觑。看样子，游击队很快就得面临新的战斗了。

第七卷 2 红狼的丹矢

米拉在青铜杯中倒入葡萄酒，交给马斯哈。马斯哈一口饮尽杯中酒，开始为众人做说明。

肖代洛·查巴农是嘉奴隆公爵手下的诸侯之一。

「他为了取悦嘉奴隆，甚至献出自己的亲生女儿。虽然说贵族将儿女送到熟识的贵族家中当实习生的事并不稀奇，但……」

听到这里，堤格尔想起嘉奴隆的种种残暴传闻。听说嘉奴隆会从缴不出税金的领民家中掳走年轻女孩，将其折磨至死。

查巴农是为了得到嘉奴隆的庇护，把自己女儿当成活祭品了吗？

「三千名士兵不是小数字……查巴农子爵的领地很丰饶吗？」

苏菲发问。就连马斯哈，平常也能动员的士兵也才三百人左右。即使倾全领土之力，也只能凑到五百人。她会有这种疑问，也是当然的。

「那家伙能动员的士兵，不到一百五十。」

马斯哈摇头道：

「其他士兵应该都是嘉奴隆底下的诸侯军的士兵吧。听说嘉奴隆的心腹葛雷亚斯特侯爵把士兵交给他，要他巡逻北部与东部的主要干道。」

堤格尔忍不住寒著脸。葛雷亚斯特就是向法隆王诬告自己与吉斯塔特私通的男人。对堤格尔来说，是绝对无法原谅的家伙。堤格尔并不知道，在这个时间点，葛雷亚斯特已经成为亡者了。

「查巴农的领地弗桀就在奥德的东北边，所以我一直很注意他的动向……没想到还是被反将了一军。」

马斯哈愤愤地啐道。

「对不起，伯爵，我们才刚逃到这里，就给您添了麻烦……」

露蒂起身向马斯哈低头道歉，左右异色的眸子中充满懊悔与自责。马斯哈双手抱胸，佯怒地说：

「露蒂安妮阁下，您认为我在决定收留游击队时，没有预料过事态会发展成这样，事到如今才觉得后悔吗？如果是的话，真是太令人遗憾了。我在派遣洛伊克他们加入游击队时，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露蒂惊醒，挺直背脊，再次向马斯哈低头致意。

「再次感谢您收留我们。」

等露蒂坐回椅子后，米拉开口：

「为什么查巴农不先与巴谢拉军会合呢？不管我们这些残兵败将也无所谓吧？」

「因为他们没有参加蒂耶尔塞之役，所以打算先讨伐我们，取得战功后再去与巴谢拉军会合吧。那家伙追求的不是功勋或名声，而是为了向嘉奴隆表现忠诚……」

马斯哈的声音中微带怜悯之色，但是眼中闪灿著强烈的意志之光。发现这事的堤格尔，下定决心，轻轻点头，看向露蒂。

「我们战斗吧。」

不只露蒂，米拉与苏菲也面露惊讶之色。

「对方有三千人哦，就算夸大过数字，至少也有两千人。而我们这边，就算加上伤兵，也只有一千人。你有胜算吗？」

「虽然没有胜算，但是有必须战斗的理由。」

堤格尔承受著碧蓝与鲜红的眸子投来的视线，继续说下去。

「我们不是要前往首都吗？既然如此，就该先清除身后的威胁。而且从马斯哈阁下的说法听来，对方不是能坐下来沟通后就会退兵的人。」

堤格尔的声音自然地多了些热度。

「再说，我们必须扭转败战的情绪才行。否则的话，能不能顺利前往首都，还是个问题。」

「先不管如何胜利，总之先战斗再说？」

米拉半是傻眼，半是佩服地发问。

「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哦。」

堤格尔看著众人，露出无畏的笑容：

「米拉、露蒂、苏菲，还有马斯哈阁下和我。有这么多人的话，可以与三千士兵平分秋色，甚至胜过对方。」

「还有我！」莉莎用力举手。「对不起，还有你呢。」堤格尔苦笑著追加。

「只要我和米拉当两千名士兵使用，实质上就有三千人了呢。」

「别那样说。会被当真哦。」

苏菲嘻嘻开著玩笑，米拉轻撞她的手臂。

露蒂面露迷惘与烦恼之色，低头不语，忽然想到什么似地抬头，向马斯哈发问。

「对了，查巴农子爵的使者已经回去了吗？」

马斯哈露骨地把头转到一旁，摩娑著络腮胡。

「我让他在客房休息──脱光了衣服，把手脚绑起来。」

「您根本很想开战嘛！」

露蒂忍不住大叫。那样对待使者，等于直接向对方宣战。

「对方想找碴，就必须奉陪。不论胜败，一定要让对方感到后悔。这才是领主贵族的品德。」

马斯哈大言不惭地道。露蒂按著额头。

「一个人烦恼的我，就像笨蛋似的。我从来没听过……」

说到这里，露蒂噗哧一笑。

「不对。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呢。比起打了胜仗却被轻视，不如打一场让对方再也不想与自己战斗的败仗，更有价值。」

露蒂轻轻吁了口气，摇了摇头，转换情绪后，环视堤格尔等人。她的表情很坚定，充满身为总司令的斗志。

「我要与查巴农子爵开战。请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堤格尔等人笑著点头。

「要开始忙了呢。首先，必须正确掌握敌军的位置与规模才行。」

米拉说完，马斯哈苦著脸。

「来餐厅之前，我已经派出三十名骑兵往东北进行侦察了。但是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回来。除此之外，就只能期待领地内的村镇能主动派人通知我们消息了……」

「而且还得提升游击队的士气才行。」

苏菲说道。来奥德休息后，士兵们原本紧绷的神经应该松懈下来了。再说许多人的伤都还没痊愈，要他们马上战斗，肯定会很不情愿。

必须使他们重拾战士的心才行。

「我来做吧。」

「由我来吧。」

堤格尔与露蒂同时开口。两人对望一眼。

「那就一起做吧。」

露蒂微笑著伸出手，堤格尔点头，回握她的手。

一千名士兵在露蒂的命令之下，集合在镇外，但是士气明显低落。

武器装备不统一，是没办法的事。可是队伍排得歪七扭八，有人大声聊天说笑，有人明明只受了轻伤，却大剌剌地坐在地上。

而且大多数人都以责怪的眼神看著露蒂。「事到如今，败军之将还想对我们说什么？」他们彷佛在这么说似的。至于堤格尔与马斯哈，根本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不过，走上木制台子的，并非露蒂。

暗红色头发的年轻人，以可说是狂傲的态度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们。

「我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在这个游击队里，是露蒂安妮阁下的辅佐官。最擅长的武器是弓箭。应该说，我不会用剑也不会用枪。」

士兵们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接著纷纷嗤笑起来。

只会使弓的懦夫，到底想对他们说什么？

「游击队在蒂耶尔塞打了败仗──都是因为你们争先恐后地从战场逃走的关系。」

堤格尔冷冷地道，士兵们发出愤怒的抗议声。他们的视线有如肉眼不可见的无数长枪，刺在堤格尔身上。但是堤格尔不为所动。

「为什么是我站在这里？因为露蒂安妮阁下说，她不屑与懦夫说话。直到胜败已定为止，我军的总司令露蒂安妮阁下都一个人与巴谢拉缠斗，拖住那名可怕到令人发寒的战士。」

这些与事实略有不同。与巴谢拉缠斗到胜败已定为止的部分是真的。但并非露蒂单独应战，而是与米拉一起挑战巴谢拉。尽管是二对一，仍然赢不过巴谢拉。

「至于我和五十名奥德士兵，也一直留在战场上，直到全军撤退为止。你们呢？你们之中应该有人努力在战场上留到最后吧，但是你们之中，有谁敢去挑战那个巴谢拉吗？」

堤格尔尖锐地问著，在场士兵们脸上出现羞愧之色。许多士兵都目睹了露蒂与巴谢拉缠斗的场面，而奥德兵一直留在战场的事也无可否认。假如无视事实，硬要否认，还会因此得罪马斯哈。

「世界上确实有全力以赴，仍然力有未逮，最后落败的情况。也有只靠自己一个人无力回天，只能硬吞败仗的时候。可是，蒂耶尔塞之役真的是那样吗？」

不少人开始直视堤格尔。堤格尔继续说下去。

「就算战败，只要曾经全力以赴过，还是能以自己的奋战为荣。我在蒂耶尔塞之役中，射光了所有的箭，尽可能地拯救了友军。你们呢？」

堤格尔注意著不让自己的声音过于激动。他用力握紧拳头，以压抑自己的感情。训斥士兵时，不能以私人感情责骂。

就像马斯哈说的，蒂耶尔塞的败因在于将领之间的整合性不足。堤格尔也如此认为。尽管如此，假如说出真相，就无法激起士气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士兵恢复斗志。

「我们得到消息，查巴农子爵正率领三千名士兵朝这儿前进。而且子爵还要求罗达特伯爵，必须把你们全交出去。」

士兵们惊惶了起来。堤格尔无视他们，继续说著。

「露蒂安妮阁下与罗达特伯爵已经决定迎战子爵了。虽然我们需要士兵，但是不需要一看到敌人就转身逃走的懦夫。你们还是趁著子爵还没来抓人之前，快点逃命吧。」

「等一下！」

堤格尔话刚说完，一名站在最前列的男人走上前。他右手被布块吊著，似乎骨折了。

「我也要战斗。这次我一定要打一场可以让自己感到骄傲的战争！」

堤格尔拒绝了他。

「你受伤了。不能上战场。」

「我可以拿著盾牌前进！至少可以保护一名友军！」

男人还没说完，其他士兵就接连出声。我也要战斗！这次一定要给巴谢拉的手下一个好看！士兵们的斗志与激情爆发，如烈焰似地震撼大气。

反应比预期的更好。堤格尔拚命假装冷静，举起手，等士兵们安静下来后，他开始发问。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还没拋弃骄傲与灵魂呢。那么，你们愿意听从露蒂安妮阁下的指挥吗？你们愿意发誓不违抗露蒂安妮阁下的命令吗？」

「愿意！」士兵们齐声吶喊。

──我的工作到此为止了。

堤格尔在心中激动地感谢士兵，走下木台。

露蒂轻巧地跳到台上，俯视士兵。

「有件事，我要先告诉各位。」

士兵们认真地聆听露蒂接下来的话。

「请你们不要怀著骄傲赴死。」

士兵们不懂露蒂的意思，露出困惑之色。露蒂以恳求的心情开口：

「我们不是为了赴死而战斗的，是为了活下去。而且直到真正的和平到来为止，我们都必须不断地战斗。虽然说抛弃骄傲会令我困扰，但是抱著骄傲，只战斗一、两次就死去，我也会非常困扰。」

不少士兵苦笑起来。露蒂的说法其实很无情，意思就是要士兵们跟随著她，直到战争完全平息为止。

「我会思考获胜的方法。我会准备武器与军粮。战场也会由我选择。各位只要战斗，获胜，活下去就好。最后还有一件事──」

露蒂的声音中微带紧张之色。她挤出勇气似地，大声宣布：

「今天早上，我们得到雷格那斯殿下平安无事的消息！」

士兵们一阵哗然。露蒂收敛表情继续道：

「虽然殿下为人宽宏大量，但是非常厌恶残暴无道的行为。就算是战争期间，也不会认同随意攻击村镇的恶行。所以各位绝对不能骚扰村镇平民。此外，我还打算在向殿下报告游击队的事时，为各位申请辉星章。」

士兵们发出惊叹。因为辉星章是只有战功彪炳的骑士或战士才能得到的勋章。既然露蒂敢那么说，就表示王子一定没事。游击队的斗志变得更高了。

其实，露蒂等人根本不确定雷格那斯是否平安无事。

但是根据苏菲与莉莎在旅行时听说的各种消息，众人在讨论之后，认为雷格那斯所在的拉尼永要塞应该没有受到攻击。

至于辉星章，当然也是露蒂独断独行的决定。既然祭出了雷格那斯的名字，不说到这种程度的话，就缺乏说服力。

露蒂抽出腰间的佩剑，朝天高举。剑身反射著阳光，耀眼生辉。

「以贝杰拉克之名起誓，我一定会带领大家，得到胜利！」

士兵们也高举拳头，大声吶喊。

他们的脸，已经恢复成战士的面容了。

†

肖代洛·查巴农今年三十五岁，是个身材中等，外表不怎么起眼，但是眼神昏暗的男人。虽然大部分的事都能做得得心应手，但是没有什么可以称为才能的特殊能力。

查巴农对嘉奴隆非常忠诚，曾经有诸侯私底下如此评论他：「在那个家伙眼中，嘉奴隆公爵才是头上戴著王冠的人吧。」但是查巴农听了，只是微微一笑，什么都不说。

对嘉奴隆非常忠诚的查巴农，正率领大约两千名士兵，从弗桀攻入奥德。露蒂的推测没错，三千其实是夸大后的数字。

弗桀军由两百名骑士与一千八百名步兵构成。其中直属于查巴农的，只有不到一百五十名步兵，其他都是诸侯联军。

为什么其他诸侯会听从查巴农的指挥呢？是因为嘉奴隆的心腹葛雷亚斯特侯爵如此要求。对葛雷亚斯特而言，忠实遵守命令的查巴农，远比其他诸侯容易使唤。

话说回来，葛雷亚斯特已经死了。

虽然这消息还没有公布，但是与葛雷亚斯特走得很近的查巴农，很幸运地先得知了这件事。

尽管因这消息而动摇，不过查巴农也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这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呢。」

假如在这种时候立下战功，就能爬到更高的位子。说不定还能得到过去被葛雷亚斯特独占的心腹之位。

话是这么说，却也不能好整以暇地慢慢来。假如被诸侯们知道葛雷亚斯特已死的事，他们肯定不会继续听从自己的命令。查巴农之所以把讨伐游击队放在与巴谢拉军会合之前，正是基于这个原因。

「与嘉奴隆公爵敌对的贝杰拉克家的千金、从以前就不肯服从嘉奴隆公爵的罗达特伯爵。而且贝杰拉克家的千金刚在蒂耶尔塞被巴谢拉王子打败，是非常理想的敌人。」

查巴农露出充满战意与欲望的昏暗笑容。

「杀了那两人的话，嘉奴隆公爵应该会更加赏识我吧。」

说出嘉奴隆的名字时，查巴农的眼中闪过恐惧之色。

他出生的弗桀离卢堤迪亚不远，因此从小就听说过各种嘉奴隆的残暴行径。对年幼的查巴农来说，嘉奴隆与童话故事里的邪恶妖怪没什么两样。

但也许是因为身为领主的父亲很有交际手腕吧，嘉奴隆的魔手一直没有伸向弗桀。查巴农以领主继承人的身分锻炼枪术，学习处理政务，普通地长大。

查巴农二十岁时，弗桀与卢堤迪亚出现纷争。嘉奴隆以「还是该由双方领主坐下来谈」为由，把父亲叫去宅邸。

十天后，换查巴农被嘉奴隆叫去宅邸。由于父亲前往宅邸后就音讯不通，担心不已的查巴农很快地抵达嘉奴隆的宅邸。

嘉奴隆笑著欢迎查巴农。

见不到父亲的身影，使查巴农感到疑惑，但因为嘉奴隆说纷争已经解决了，也就不便加以追问，只能顺著嘉奴隆的话，在餐桌前坐下。

用餐到一半时，查巴农若无其事地问起父亲的事。

「唔，我本来想吃过饭后再让你看的，不过现在也无所谓吧。」

嘉奴隆说著，命令仆人运来一只成年人双手环抱大小的木箱，放在查巴农身旁。箱子外头有精美的黄金雕饰，看起来相当豪华。

「快打开吧。」由于嘉奴隆这么说，查巴农依言打开箱盖。

闯入眼中的景象，使查巴农忘了怎么说话。

箱子里的，是他的父亲。脖子以下的骨头全被打断，以不自然的方式弯折后，被强行塞进箱子里。

「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知道，人类的身体可以缩小到什么程度呢。」

嘉奴隆以闲话家常的语气，笑意不绝地说：

「不过还真费力啊。因为不能打碎头部，也必须尽可能地不伤及心脏和各种内脏。折断手臂，打断腿骨，敲碎肩膀，破坏脊椎，挖掉肋骨……大部分的人都在做到一半时就死了，你父亲被装进箱子后还活了半天哦，真是太了不起了。」

就算听了嘉奴隆的说明，查巴农仍然无法理解他说了什么。

尽管大脑追不上，身体还是出现了反应。刚才吃下去的食物一口气涌上咽喉。查巴农拚命忍耐，把那些东西再次吞进胃里。就算想调整呼吸，还是只能大口喘气。

查巴农浑身发抖，冷汗直流，牙齿格格发颤地低头看著完全变了模样的父亲。父亲空虚的双眼，正从箱子中望著自己。

从此之后，查巴农成为了嘉奴隆忠实的狗。

对查巴农而言，嘉奴隆的想法比王家的命令更重要。他深信除了在嘉奴隆底下做事，自己没有其他生存之道。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男人，所以他对奥德的领民毫不留情。

进入奥德后，弗桀军一路洗劫没有城墙保护的村落。抢钱抢粮，杀人放火。士兵们兽性大发，强奸妇女，折磨老人小孩后杀死他们。

查巴农并不制止士兵那么做。嘉奴隆平常就要求诸侯们攻击敌对势力的城市聚落，对查巴农来说，这些暴行是天经地义的事。

只有逃入有城墙保护的城镇的人，才能幸免于难。因为查巴农不愿浪费时间攻打这些市镇。

弗桀军一面散布灾难，一面朝著位在奥德中央的拉泽斯镇前进。

弗桀军攻入奥德的第三天下午，使者从马斯哈那儿回来了。再过两天，弗桀军就能抵达拉泽斯镇。

使者回来时，弗桀军正在营地休息。使者立刻被带到查巴农面前。

查巴农一见到使者就皱起眉头。只见使者的右眼被打成青紫色，左脸有明显的红肿。尽管如此，使者脸上却挂著笑容。

「我为阁下带回好消息。是天大的好消息。」

「看你这个样子，我倒是很想知道能有什么好消息。说来听听吧。」

查巴农喝著盈满银杯的葡萄酒，要使者快点说明。

「罗达特伯爵愿意全面听从阁下的要求。」

「哦，他肯交出游击队了？」

「关于这点，罗达特伯爵有个请求……」

马斯哈说，只靠自己手中的兵力，无法压制游击队，所以希望能由弗桀军讨伐他们。

「阁下也知道，罗达特伯爵能动用的士兵只有三百名，可是游击队大约一千人。就算其中不乏伤兵，人数差距还是太大了。」

「所以希望由我讨伐他们？」

查巴农把玩著爱枪，思考起来。对追求功勋的自己来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但还是有几个令他在意的部分。

「没想到罗达特伯爵居然会那么乾脆地背叛游击队。」

「他说对游击队非常失望。士兵们缺乏斗志，将领平庸无能。虽然总司令大声呼吁士兵反击，但是很可悲的，他完全没发现根本没有士兵想理他。」

「士兵的情况如何？」

「我和伯爵一起躲在暗处观察过了。士兵们在伯爵设置于镇外的营地中以各种污言秽语痛骂将领，时不时地要求城门的守卫给他们酒和女人，或是和其他士兵吵架。有些人甚至公然讨论起该怎么潜入镇里偷东西或逃走。镇上居民全都很怕他们。」

本来以为会是更像样点的军队呢，该说大失所望吗？查巴农思考著，假如游击队是那副德性，也难怪马斯哈会改变心意。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这是被伯爵打的。」

使者苦笑著回答。查巴农皱眉。

「虽然我被剥下衣服，被绑住手脚丢在房间里，但是事后伯爵亲自来对我道歉。他说想骗过游击队的话，只能那么做。他还给了我这些，作为谢罪的证明。」

使者从腰间解下一只皮袋，交给查巴农。查巴农打开一看，是沉甸甸的金币，大约有三十枚。

他把皮袋扔回给使者，又问：

「罗达特有说要怎么讨伐游击队吗？」

「从这儿往南大约步行一天路程之处，有一片名为戈里的草原。伯爵会告诉游击队。说他把收集来的武器藏在那儿，叫游击队过去拿。由于游击队缺乏武器与装备，所以应该会不疑有他地过去。」

使者拿出画有戈里附近地形的地图，这也是马斯哈给他的。查巴农看了半晌，翻过地图。地图背面盖有罗达特家的印章，确实是罗达特家的物品。

──不，既然是罗达特准备的，想造假并不困难。

查巴农端详著印章，向使者发问：

「人质呢？」

「我也有要求，但是……」使者摇头：

「伯爵说，如果能作为人质的人突然消失，会被游击队怀疑的。」

查巴农不满地皱眉，使者压低声音：

「还有就是，他非常在意人质可能被杀的事……」

大约有两拍的时间，查巴农脸上失去表情。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想起了被自己送到嘉奴隆宅邸当实习生的女儿。女儿在嘉奴隆的宅邸工作不到一个月就死了。当时她才十二岁。

查巴农曾向嘉奴隆问女儿的死因，「想知道吗？」嘉奴隆只是笑咪咪地回问。查巴农除了默默垂头之外，别无他法。

由于使者也知道查巴农的女儿死在嘉奴隆家的事，所以无法强硬地要求马斯哈。除此之外，假如态度太过强硬，马斯哈说不定会再次改变心意。使者应该也是顾虑到这点吧。

查巴农慰劳使者，让他退下后，疲惫地看著天花板。

──目前最重要的是尽快歼灭游击队，人质可以等之后再要求。

他之所以这么快做出决定，是基于某件事。

今天早上，嘉奴隆的使者出现在查巴农的营帐里。查巴农吓出一身冷汗，攻打奥德的事，他还没报告嘉奴隆，嘉奴隆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而且使者还这么说：

「主人很高兴阁下的战意如此高昂，所以特地送来援军。他们应该会在最近几天与阁下的部队会合。」

嘉奴隆送援军，绝不可能是出于好心。查巴农敢如此肯定。

──该不会是来观察我指挥部队的模样，假如认为我太花时间，就从旁夺走战功吧？

而且那样一来，查巴农将会被按上无能的烙印。不论如何，一定要以自己的力量拿下奥德才行。

我方的士兵有两千人。游击队一千人，马斯哈的手下三百人。就算马斯哈别有用心，自己也能轻易地击溃他。

──而且，事情还能这么看。

虽然嘉奴隆的使者没有告诉查巴农援军的人数、指挥官的名字、现在进军到哪儿，但肯定有一定以上的规模。应该能利用援军逼马斯哈屈服。

查巴农召来主要将领，简洁地把必要部分告诉他们。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前往戈里。不过在那之前，必须先派人侦察，确认地图是否正确。假如地图有误，就表示罗达特另怀鬼胎，如果是那样，我们就先歼灭游击队，再去拿下拉泽斯。」

最后，查巴农追加道：

「嘉奴隆公爵派了援军过来，应该很快就会与我们会合。虽然我确信我军一定能获胜，不过我希望尽可能以自己的力量打倒敌人。」

假如援军来了，在场者的战功有可能被援军抢走。他如此煽动众将。

休息结束后，弗桀军拔营，转而朝南方进军。

†

隔天早上，两千名弗桀军抵达戈里。离天亮才刚过三小时，天空清澈到没有一片云朵。虽然阳光略强，但是不造成妨碍。

查巴农把军队分成中央部队、左翼与右翼。在中央配置六百五十名步兵，在左右两翼各配置五百步兵。至于查巴农自己则在中央后方指挥全军，并把直属的一百五十名步兵与两百名骑兵配置在身边。

弗桀军悠然南下。

侦察部队早已发现贝杰拉克游击队的所在之处，弗桀军应该很快就会见到他们了。马斯哈给的地图也是正确的。

「没想到那个罗达特伯爵真的会出卖他们。」

老实说，直到侦察队回来报告为止，查巴农都怀疑著马斯哈。但是事到如今，已经可以确定马斯哈是真的变心了。

弗桀军的士气很高。毕竟敌军人数只有自己的一半，而且查巴农还说，捉到露蒂的人可以得到一千枚金币。

「敌人就在前方！」

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过来报告。贝杰拉克游击队出现在大约一贝鲁斯塔（约一公里）的前方，正由西向东前进，准备横跨草原。游击队的队伍细长，列队也不整齐。

查巴农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人下令：

「上。」

弗桀军高揭白底黑牧羊犬的旗帜，是查巴农家的军旗。号角声吹散寒气似地划破草原，士兵们举起长枪吶喊，加快速度。由于戈里是极为平坦的草原，士兵的速度只会快不会慢。

游击队当然也立刻发现弗桀军的存在，试图排出阵形抵抗。可是队伍拉得太长，命令无法传开，因此陷入混乱。

而且游击队的武器与装备也不精良。大多数士兵穿的是皮甲，几乎看不到穿铠甲的人。手中只有剑或长枪，没有盾牌。而且不少人身上缠著绷带。

至于弗桀军，有超过一半的人戴著铁制头盔，身上穿著锁子甲，手中拿著剑或长枪、短斧与盾牌。其余的士兵穿的是以铁片补强过的皮甲，手中拿著柴刀或棍棒。

敌寡我众，而且武装也比对手完整，肯定能辗压对方。弗桀军一口气逼近游击队。

双方距离只剩五十阿尔昔（约五十公尺）时，游击队总算整理好队型，开始对弗桀军扔石头。在布琉努，只有罪人才会使用弓箭，因此在两军冲突前，最前线的士兵彼此扔石头，是最常见的方法。

弗桀军举起盾牌，挡下攻击。弗桀兵的嘲笑声混在石头被弹开的声音里，有些士兵甚至捡起石头，反击回去。

弗桀军继续逼近，游击队慌乱地开始后退，扔石头的攻击也变得零零落落。弗桀兵势不可挡，发出震天的咆哮。游击队的阵形出现明显的崩溃，一步、两步，愈是后退，队伍愈见混乱。

弗桀兵举起长枪，勇猛地向前冲刺。「哇啊！」最前方的游击队士兵们发出惨叫，以此为信号似地，所有人扔下武器盾牌，转过身，争先恐后地逃走。

那丑态使弗桀军哄然大笑。

胜负已定。接著就是追击战了。

「女人！找骑在马上的女人！」

「抓到贝杰拉克家的女人可以拿到一千枚金币哦！」

各部队的队长煽动著士兵的欲望，弗桀兵更加奋起，朝游击队冲撞而去。

怒吼与惨叫此起彼落，人血开出鲜红的花朵。被血染红的花草被倒下的尸体压溃，尸体又被其他人践踏，与沙土混合在一起，成为难以直视的肉块。

一名游击队士兵摔倒，被三名弗桀兵包围。三柄剑一齐刺向游击队的士兵，但是剑刃还没碰到那士兵，其中一名弗桀兵就身子一歪，倒了下来。

另外两名弗桀兵惊讶地转头，见到一名拿著染血的单刃剑的女孩。那女孩将白银的头发绑成马尾，身上穿著由白与黑组成，装饰著金线的军服。最特别的是那双在娇美的脸庞上闪烁著晶亮光芒，碧蓝与鲜红的异色眸子。见过的人无不印象深刻。

她就是游击队的总司令，露蒂安妮·贝杰拉克。

虽然弗桀兵发愣的时间不到一秒，不过对露蒂来说，已经够充分了。只见她大步一跨，欺到对方身边，手起剑落之后，两名敌兵的头部与咽喉洒出鲜血，双双倒下。

「快走吧。」

露蒂对总算能站起来的士兵说完，瞪著朝这边接近的弗桀兵。她已经斩杀了超过二十名敌兵了。

她轻轻擦去剑身上的血，不满地皱眉。

「虽然不知道查巴农觉得我值多少……不过一千枚金币还是太少了吧。」

游击队溃逃时，露蒂刚好在队伍中央。她奔驰于战场左右两方，帮助士兵撤离。虽然有些士兵希望与她一起战斗，但露蒂要他们专心逃走就好。

敌兵不断地挥动剑与长枪，朝露蒂招呼过来，但全都被她斩倒在地。每挥出一剑，就改变位置，有如在虚空滑翔似地挥剑，绝不在同一个地点停留。

──要更快。

必须尽可能保持视野的宽敞，预测两步、三步之后的行动。为了阻止敌人前进，同时帮助更多友军撤离。

──要更锐利！

不能无谓地挥剑，必须狙击似地一击退开。

──堤格尔鼓励我向前看。米拉熬夜帮我编队。

苏菲和莉莎、罗达特伯爵也大力相助。

士兵们也愿意再给不中用的自己一次机会。

必须打赢这一战，回报他们才行。

──不是以贝杰拉克之名，而是以我……以露蒂安妮之名！

露蒂以剑身带开敌兵刺出的长枪，翻手划开对方的喉咙。呼吸带著热度，露蒂全神贯注地战斗著，五感敏锐到连血水滴落在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也该逃跑了。不然会被包围呢。」

露蒂调整呼吸，背对敌军，混在游击队的士兵中，跑了起来。

†

为了追击向南逃的游击队，弗桀军不断前进。

尽管才刚开战不久，他们的队伍已经变得细长又凌乱了。必须经过好一段时间，查巴农的命令才能传达到最前线。

数百阿尔昔之外，一群人正观察著弗桀军的情况。

那是以堤格尔为指挥官的游击队分遣队。总数两百人，全由骑兵构成。成员有米拉、苏菲、会骑马的奥德兵，以及游击队的骑士。

「露蒂那边似乎挺顺利的。」

堤格尔笑著对骑在马上，伫立在自己身边的米拉与苏菲说。

到目前为止，一切全按照游击队的剧本进行。

虽然我方有两名战姬，但没人真的以为光靠她们俩就能正面阻止人数多达两千、三千的敌军。露蒂与众人商量后讨论出了对策。

第一步，马斯哈佯装背叛游击队，引诱弗桀军前往这片戈里草原。

第二步，由露蒂率领的游击队佯装败逃，拉长敌军的队伍。

最后，由堤格尔率领分遣队攻击敌军侧面，从中穿过，把敌军队伍一分为二。

「收不到指挥官的命令，无法与周围的部队合作的军队，就算人数再多，也只是乌合之众。可以简单地击溃。」

米拉将拉斐亚斯扛在肩上，露出充满战意的笑容。这些话由身为战姬，有时会指挥超过万人的军队作战的她口中说出，确实很有份量。

「可以的话，最好把敌军分裂成三到四段，如此一来，我们的士兵们战斗起来也比较轻松呢。」

苏菲也将自己的龙具──外号『光华』的萨德抱在胸前，冷静地观察敌军。虽然她不像米拉一样会在站在军队最前方战斗，但有必要时，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挥动龙具，保护友军，打倒敌人。

「可以的。如果是你们两个一起突击，就算是我，也会全力逃命呢。」

堤格尔开著两名战姬的玩笑，拉斐亚斯对他的后脑勺放出寒气。

就在这时，堤格尔等人收到侦察部队回来的通知。敌军说不定也有分遣队，为了保险起见，堤格尔派侦察部队查探周围的情况。

侦察队队长来到堤格尔等人面前，他的模样使众人相当惊讶。仅管队长努力保持冷静，但脸色还是因恐惧而变得铁青。

「我们、在西南、方的山丘、的另一头、发现可怕的、东西……！」

队长断断续续地说著，堤格尔与米拉、苏菲皱眉。侦察队发现的似乎不是敌方的军队，既然如此，可怕的东西又是指什么呢？

堤格尔把装了水的皮袋交给队长，队长一口气喝完后，似乎稍微冷静了一点。他先向众人道歉，接著急促地说：

「那是一群很大，非常巨大的怪物。远远看著像有斑点的蜥蜴，近看的话不只比熊大，甚至有猎人小屋那么大。而且总共有四、五十……总之数量非常多，最要命的是，它们正朝著这边过来。」

堤格尔与米拉、苏菲忍不住交换视线。堤格尔向队长发问：

「你不是有靠近看吗？你觉得怪物的哪些部分像蜥蜴？」

虽然堤格尔不认为队长看错了，可是龙群应该不会毫无预警地出现在这一带，所以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从拉泽斯镇出发后到今天为止，堤格尔他们做过多次侦察，从来没收到发现龙群的报告。

队长说，怪物的头和身上的鳞片看起来像蜥蜴。你见过龙吗？堤格尔又问队长，得到没有的回答。而且刚才队长也确实是以怪物称呼那生物。

「那是龙吗……？」

「不确定。但是我曾经见过龙，你的描述听起来很像──辛苦了。你先到后方休息吧。」

慰劳完队长，让他离开后，堤格尔回头看向米拉与苏菲。两名战姬脸上浮现刚才没有的紧张之色。

「现在没空讨论，我直接过去看看。」

堤格尔还来不及开口，米拉已经扛著拉斐亚斯发话了。堤格尔惊讶地看著她，战姬眨了眨眼，笑道：

「就算真的是龙群，也不是战姬的对手。我会尽快收拾它们回来的。你不必担心那边，专心对付弗桀军就好。别让这大好机会溜掉。」

米拉的话很正确。堤格尔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分遣队。尽管明白这点，堤格尔脸上还是出现迷惘之色。他不想让心上人独自冒险。

「我也会一起去的。」

苏菲看穿堤格尔想法似地开口。

「不管那些怪物是什么，两个人一起上，就能更快解决。这样你也比较放心吧？」

苏菲以一贯的稳重微笑说著，堤格尔努力地挤出笑容说：

「谢谢──你们两个都要小心哦。」

米拉与苏菲笑著点头，潇洒地纵马离去。蓝发与金发在空中飞扬，龙具反射著阳光，灿然生辉。

「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行。」

堤格尔拿起插在马鞍上的黑弓，对自己打气似地用力握紧搭档。

为了让米拉与苏菲专心对付怪物，堤格尔和分遣队也必须确实地完成任务才行。只因为她们不在就失败，未免太过丢脸。

话虽这么说，两名战姬不在，使得分遣队的攻击力大减，也是不争的事实。必须想办法弥补战力的落差。

就在堤格尔把视线放回敌军时，一阵马蹄声响起。管理奥德兵的洛伊克朝这边过来。他身上穿著以铁片补强过的皮甲，肩膀搁著一把长柄斧头。

「我已经从琉德米拉大人那儿听说发生的事了，我会在敌阵中保护您的。」

射箭时需要同时使用双手，因此会变得毫无防备。原本的计画是由米拉或苏菲待在堤格尔身边保护他，现在似乎是由洛伊克接下这个任务了。顺带一提，堤格尔已经在要求不能说出去的前提下，把米拉是战姬的事告诉洛伊克了。

「没想到在蒂耶尔塞之后，还能有与您一起战斗的机会，我真是太高兴了。」

「那就拜托你了。话说回来，一旦战斗开始，你可以骑在我旁边，而不是骑在我前面吗？──我想试试某种战斗方法。」

堤格尔看向挂在马鞍上的箭袋。这些是洛伊克努力收集来的七十二支箭，分别装在两只箭袋里。每支箭的箭身都被涂成红色。

「虽然我是照著您的吩咐做的……为什么要把箭身涂成红色呢？」

洛伊克疑问。

「只是单纯的虚张声势。目前是这样啦。」

堤格尔耸肩说完，敛起表情，看向远方的敌军。洛伊克也不再多问，瞪著弗桀军，眼中流露愤怒之色。弗桀军在奥德境内烧杀掳掠的事，早已传到游击队耳中了。

堤格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其呼出。接著高举黑弓。

「突击！」

骑兵们大声吶喊，八百只马蹄一齐震动大地，扬起烟尘，有如朝著猎物疾飞的猛禽，向前奔驰。

来到离敌兵只剩三百阿尔昔的距离时，洛伊克以不解的表情看向堤格尔。虽然堤格尔左手握著黑弓，但是右手并不拿箭。

「你先看我怎么做就好。」

堤格尔只简短地对洛伊克这么说。

虽然弗桀军已经发现分遣队，可是能及时做出迎击态势的不到两百人。话是这么说，但也是与分遣队相同的人数，不全力应战的话，应该会反过来被击退吧。

分遣队继续前进，来到离敌军不到五十阿尔昔的距离时，堤格尔总算从箭袋抽出三支箭。但他是只把箭搭在弓上，并不拉紧弓弦。

洛伊克紧张地看著堤格尔，正想问堤格尔究竟打算做什么时，发现年轻的指挥官额头冒出汗珠，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分遣队与弗桀军之间的距离，不到十阿尔昔了。

下一剎那，以长枪指著分遣队的三名弗桀兵突然身子一歪，倒了下来。他们的咽喉各插著一支红色的箭。

见到那场面的人，除了某个人之外，肯定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不过也没人有时间对此感到疑问。

分遣队与弗桀军剧烈冲突，战意与杀气、咆哮与怒吼、人与马，全都交错在一起。

洛伊克挥动长斧，砍下一名弗桀兵的人头。旁边三名弗桀兵的人中与额头中箭，惨呼著倒地。

堤格尔无视那些敌兵，又抽出三支箭搭在黑弓上，站在他附近的弗桀兵接二连三地倒下。

洛伊克停下挥动斧头的手，看向堤格尔：

「可以问个问题吗？您是什么时候拉弓的？」

「等突破这里再告诉你。」

堤格尔一面说著，一面终结两名弗桀兵的生命。

──一个箭镞，一根手指。只要有这两样东西，就能致人于死了。

只要有这两样东西，就够了。

即使把拉动弓弦的动作压抑到最小，只要距离够近，而且能正确地命中目标，就能杀死敌人。

为什么自己会忘了这句话呢？不，堤格尔已经知道原因了。

因为想射中苍冰星。

为此，堤格尔拚命练习箭术，思考如何让箭飞得更快，更远，更强劲。这想法不算有错，而且以这想法锻炼而成的箭术，也确实救了自己好几次，使自己活到今天。

可是，自己的箭术不只那样。应该说不能只有那样。

堤格尔又搭上三支箭，下一秒，三名弗桀兵们的颈部中箭。

弗桀军嘈杂了起来。他们只看到堤格尔把箭搭在弓上，身边的同抱就中箭了。而且中箭的伤口看起来明明不深，可是被射中的人，全都再也站不起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名弗桀兵瞪著骑在马上的堤格尔，尖声发问。

「被你们当成懦夫的弓箭手。」

堤格尔抽出新的箭，冷冷地回答。

「我没有被其他人保护，也没有躲在暗处。你们只要再上前几步，就可以用剑或长枪砍中我了。可是你们却没人敢上前杀我。到底谁才是懦夫？」

有比这更刻薄的挑衅吗？但是身为弓箭手，闯入敌阵是严重消耗精神的行为，因为必须一直暴露在随时可能被白刃攻击的紧张之中。假如能以话语动摇敌人，当然没有不那么做的道理。

「你们看到了没！这个人就是我们的队长！」

堤格尔身旁的洛伊克，一面挥动长斧，一面朝分遣队的士兵大叫。

「我们的队长是弓箭手！但他不是懦夫！你们怎么能不回应他的勇敢呢！」

分遣队的士兵们高声吶喊，拿起武器迎战围攻上来的弗桀兵。以剑与长枪击倒敌人，不停前进。弗桀军承受不住他们的猛攻，开始后退。

分遣队有如剪开柔软的绢布的剪刀似的，突破了弗桀军的右翼，转而闯入中央部队，也一下子就推进到一半之处。

「你们在干嘛！」

一名高头大马的骑士从弗桀兵中走出，来到堤格尔等人面前。他戴著包覆整颗头颅，只在眼部与嘴部露出细缝的头盔，身上穿著锁子甲，右手拿著长枪，左手拿著足以遮住他全身的巨大盾牌。

弗桀骑士仰望著骑在马上的堤格尔，嗤笑著说：

「还以为出现什么三头六臂，居然是个使弓的？这里的士兵都是废物吗？」

「是吗？那你就杀死我看看啊。」

堤格尔傲慢地放话。弗桀骑士也不回嘴，以盾牌护身前进。

正当他准备朝堤格尔刺出长枪时，突然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上。只见一支箭刺在他没被锁子甲覆盖到的右大腿上。

堤格尔不是朝骑士，而是朝地面射箭，使其反弹，射中目标。

骑士以长枪作为支撑，勉强站起。可是已经无法走路了。他的气焰不再像先前嚣张，从头盔后方颤声发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堤格尔说完后，想起什么似地补充说道：

「也有人称我为红狼。」

那是洛伊森要塞的骑士们对堤格尔的称赞之词。

一箭使骑士失去战斗力。弗桀军大受震撼，陷入动摇。分遣队趁机以长枪突刺，或是以马蹄踢飞弗桀兵前进，在惨叫与哀号中突破了中央部队。

接下来，又势如破竹地突破了左翼部队。

为了进行下一波攻击，堤格尔命令士兵前往远离弗桀军与游击队的场所，以重新整队。

就在这时，洛伊克看向北方，笑了起来。

「看来，想休息还早呢。」

只见一群骑兵朝这边过来。人数与分遣队差不多，应该是查巴农派来对付堤格尔他们的吧。

堤格尔检查两只箭袋，一只已经全空了，另一只还有十几支箭。他回头看向洛伊克：

「你带著部队引开敌人的注意力，我去躲在比较远的地方。这一带的草长得很高，趴下来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

洛伊克马上就明白堤格尔想做什么。

「为了预防万一，还是留下几个人陪您吧。」

「陪我的只要有花草就够了。还有，要在我的箭用完前来接我哦。」

堤格尔扬起嘴角，洛伊克耸肩。

†

离开分遣队后，米拉与苏菲策马疾奔，很快地抵达侦察队说的地点附近。

「米拉，你冷静点。」

苏菲稳重地安抚一路上沉默不语的米拉。

「我知道不能与堤格尔并肩战斗，让你很不甘心，但是你的表情太可怕了。」

「我才没有不甘心。」

米拉难掩焦躁之色地回道。虽然很高兴苏菲顾虑到自己的心情，但是希望她能稍微修饰一下说法。为了不被苏菲进一步取笑，米拉先发制人地提出疑问：

「你觉得怪物和查巴农子爵有关吗？」

「很难说呢。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是很希望没有关系啦……」

不论如何，都看不出查巴农与怪物之间有什么连结。很难想像这是查巴农料到游击队的战术后做的对策。

山丘映入眼中。依照侦察队的说法，山丘的另一头有许多怪物。两人一口气来到山丘顶端后，龙具分别发出淡淡的光芒，警告著她们。

米拉与苏菲紧张地绷著脸，环视周围。

眼前的冲击性光景，使她们倒抽了一口气。

一群巨大的怪物，几乎淹没山脚。

怪物的总数大约四、五十头。身体比大象还大，全身被土黄色的鳞片包覆，而且有黑色的斑点，看起来确实有点像蜥蜴。

「那些真的是龙吗……？」

「是啊。话是这么说──」

说到一半，苏菲的表情变得很严峻。

「不管怎么看，它们都不像活著的生物。」

由于身上有许多黑色的脏污，所以难以辨识，但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龙的头部有许多凹陷，有些龙甚至失去半张脸。就算龙的生命力再强，也不可能在这种状态下继续活著。

「可是，尸体怎么可能会……」

米拉正想反驳，又想起二十多天前的事。

那时，堤格尔与米拉、露蒂一起穿过名为夏立尔的捷径的幽暗山谷，在其中碰上一群被什么人操纵的死者，陷入苦战。

──再说，我也知道能操纵尸体的魔物。

茨魅。附身在米拉的祖母维多莉亚的遗体上的魔物。

虽然这些龙的尸体不一定是魔物操纵的，但能确定的是，在这个布琉努，有能够操纵尸体的人物。

死去的龙──尸龙们的呻吟声，乘著风传了过来。米拉轻拍害怕的马儿的颈子作为安抚后，扛著拉斐亚斯下马。假如与龙战斗时，马儿因为恐惧而暴动，就难以控制了。

一开始的冲击过去后，强烈的愤怒与不快涌上心头。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样随意使用亡骸，是天理不容的事。

「苏菲，我去收拾它们。你回去通知──」

「不行啦。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面对堤格尔呢？」

苏菲也抱著龙具下马。她早已恢复成平时的态度了。米拉叹了口气。不过考虑到尸龙的数目，两人一起战斗确实比较有效率。就战士而言，苏菲也是个中高手。

「那我后方就交给你了。」

拉斐亚斯的枪头迸出寒气，冻结山坡。不一会儿，就出现一条通往山脚的细长冰道。

「我也是。」

两人以极快的速度滑下冰道。直到这时，米拉才发现尸龙身上的黑色斑点，其实是乾掉的血迹。

米拉大喝一声，跳入尸龙群中，与怪物们正面交战。她先削下一头尸龙的下巴，尸龙的身体因此摇晃，但仍然举起右前脚，想踩烂米拉。尸龙的动作虽慢，但是没有任何停顿。

米拉以闯入对方身体下方的方式躲开右前脚，横扫拉斐亚斯，劈开尸龙的左前脚。尸龙发出轰然巨响倒下，但是又缓缓起身。如果是活著的龙，一定会痛到站不起来。

「真麻烦……！」

米拉啐道。这些怪物没有痛觉，除非把四条腿全部砍断，否则一定无法阻止它们活动。毕竟它们早就死了。

苏菲站在米拉后方，挥动萨德迎击尸龙。但她并不积极进攻，只是接连击退袭来的尸龙。

尸龙逐渐聚集在苏菲身边，想以牙齿咬碎她，或是以爪子扯烂她，但是全都无法碰到苏菲一根毫毛。她手中的黄金锡杖一面发出清脆的声音，一面毫不留情地打碎尸龙的下巴或前脚。

「幸好没让这些怪物前往战场。」

苏菲额头冒汗，呼吸愈来愈炽热。光是一头龙，就足以使士兵陷入恐慌。再说，虽然它们是尸龙，可是鳞片的硬度也与活著的龙相同，米拉与苏菲之所以能与它们战斗，全是仗著龙具的缘故。

「──寂静的世界啊！」

米拉使出龙技，镶在拉斐亚斯枪头的红色宝石晶光灿然，迸发强大的寒气，将这一带的地表与尸龙的腿全部冻结。乍看之下，就像阻止了怪物的动作似的。

可是尸龙毫不在意地扯裂皮肤与鳞片，若无其事地抬起腿。甩著腐烂的肉片，继续攻击米拉与苏菲。

米拉皱眉，但不惊讶。她早已料到会是这样了。再说，这龙技的目的还有一个。

「苏菲，你暂时一个人撑一下。」

米拉压低身子，朝前方一跃，在冰冻的地面轻快地滑行，经过某头尸龙身边时，长枪一闪，制造出钝重的声音，斩断只剩腐肉的前脚。

她无视倒下的尸龙，在冰面画出弧线，溜冰似地逼到其他尸龙旁。有如一流杂技师似地轻巧躲开怪物的咬合，以长枪击碎其鼻尖。

米拉绝不在同一个地点停留，纵横穿梭于冻结的地表，耍弄怪物们。围绕在她身边的寒气因移动而拉长，宛如白色的翅膀，看起来就像冰之妖精一样。如果是堤格尔，说不定会这么说吧。

尸龙们反射性地想追杀米拉，反而因此撞成一团。就算没有痛觉，巨大的身体摔倒后，想重新站起，并不是容易的事。

绝大多数的尸龙倒地后，米拉伸长拉斐亚斯的枪柄，高高跃起，以寒冰般的眼神傲视它们。

「──穿过天空，冻结吧！」

拉斐亚斯发出的寒气成为白光，在米拉面前画出六角形的结晶模样。

地面窜出好几支巨大的冰枪，穿透尸龙的身体，从体内瞬间冻结尸龙后破碎。数不清的碎冰在空中飞舞，反射著阳光，闪闪发亮。

米拉在苏菲身边身旁落地，叹了口气，露出厌烦的表情。

「它们似乎没有逃命的想法呢。」

刚才的龙技，只歼灭了十头左右的尸龙。还有大约三十头朝她们接近。那些尸龙没有任何惧意，毫不犹豫地袭向两名战姬。

苏菲以萨德打飞了一头张开大嘴袭来的尸龙。怪物的头颅在地面滚动不已。光华的耀姬重新拿好黄金锡杖，看向下一个对手。

就在这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事。刚才的尸龙头藉著滚动的余势，弹起来咬向苏菲。苏菲来不及闪避，上半身被龙嘴一口咬住。米拉瞪大双眼，呆立原地。

不过米拉受到的打击很快就就消失了。苏菲从内侧击溃龙头，毫发无伤地再次现身。

「衣服被咬破了……」

只见苏菲烦闷地剥下沾在头发与衣服上的腐肉，说出脱线的感想。米拉赶紧跑到她身边：

「还好吗？」

「运气不错。那只尸龙的嘴有很大的裂伤，牙齿几乎没了。剩下的牙齿只咬到我的衣服。」

米拉松了口气，隔了一拍后，露出恶作剧的笑容道：

「你可要小心点啊。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面对堤格尔呢？」

「既然你这么说，等平安回去之后，我可以向堤格尔讨人情吗？」

出乎意料的反击使米拉说不出话。就在这时，一头尸龙朝两人袭来。战姬们同时拿起龙具，准备迎战。

可是那尸龙并没有进入两人的攻击范围。远远飞来的某物，击碎了怪物的头。看起来像斧头的那物体在空中旋转著，飞往某处去了。失去头颅的尸龙身体一歪，倒了下来。

「刚才那是……？」

米拉正讶异地蹙眉，又受到新的冲击。因为拉斐亚斯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苏菲的萨德也一样。龙具说，有同伴出现。

──既然龙具有反应，是战姬吗？但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究竟是谁……

米拉的疑问很快得到解答。因为某头尸龙的背上，出现一道娇小的身影。

那少女年纪约十五、十六岁，有一头淡红色的头发，身上罩著使用许了多羊毛的披风，手中握著一把有精巧装饰的双刃斧。

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碧空如洗的眸子晶亮无比。

（插图011）

「奥尔嘉！？」

米拉怔住了。站在尸龙背上的，是外号『罗轰的月姬』的战姬奥尔嘉·塔姆。那身游牧民族特有的服装，以及手中的龙具姆玛，全都证明了刚才击碎龙头的人就是她。

奥尔嘉与米拉等人分手，前往首都尼斯，是露蒂从纳瓦拉要塞救出被巴谢拉捉住的堤格尔的隔天。距离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天了。

理应待在首都尼斯的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不过，在说明这些事之前，奥尔嘉还有该做的事。

两头尸龙从左右张嘴，想咬住她。奥尔嘉不闪不躲地站在原处，挥动龙具。镶在斧面与斧柄的接合部分的绿柱石发出强光，斧柄倏地变成两倍长，斧刃甚至比原本的大上两轮。

奥尔嘉举重若轻地挥动变形后的龙具，砍断两颗龙头。

其他尸龙以失去头颅的尸龙为踏板，袭向奥尔嘉。奥尔嘉并不应战，而是直接跳到地上。尸龙们撞在一起，双双倒下，晃动大地。

落地的奥尔嘉并不前往米拉等人身边，而是冲向其他尸龙。

近到离某头尸龙只有眉睫的距离时，那尸龙抬起前脚，想踩扁奥尔嘉。奥尔嘉闪身躲过攻击，踏著龙腿向上跑，同时挥动斧头，砍断尸龙的头。

抵达尸龙的背部后，奥尔嘉调整呼吸，张望左右。等其他尸龙朝自己袭来时高高跃起，挥动龙具，弹开龙爪后，从背部跃下。

虽然不如在冰上滑行的米拉般抢眼，但是奥尔嘉的行动大胆又洒脱。她为了吸引尸龙的注意，挑衅似地接连跳到不同的尸龙背上，使尸龙们相撞相杀。而且还不忘趁机攻击怪物的头颅或前脚。

眼前的景象使米拉与苏菲怔住了。不过她们很快地回神，开始援护奥尔嘉。以长枪与锡杖攻击尸龙，引诱它们朝特定方向前进，使它们撞在一起，无法动弹。

拿著拉斐亚斯的米拉身边被白色的寒气包围，握著萨德的苏菲身边有金色的光华旋绕。

奥尔嘉立刻发现两名战姬想做什么。她的龙具变得比她自己还巨大，由淡红与黄金、漆黑三色组成的斧刃开始发出黄宝石般的光辉。

三人的龙具，在眩目的光芒中解放力量。

「──寂静的世界啊！」

「──疾走于吾之前方的光辉飞沫啊！」

「──破坏之五！」

尸龙们先是被拉斐亚斯发出的压倒性寒气形成的毁灭性暴风雪所冻结，接著被萨德前端的庞大光团碰触，无声地消失。姆玛发出的巨大力量，将尸龙们如字面意义地化为粉碎，并在大地刻下又大又深的龟裂。

三种龙技混合在一起，形成强烈的光流，卷动空气、掀起狂风、大气咆哮、地表陷落。在场的所有物体全被毫不留情地压溃。

数秒后，光芒消失，震动也停止了。米拉与苏菲看著尸龙们原本的所在之处，忘了呼吸。只见地面凹陷成钵状，其中空无一物。怪物们没有留下一片腐肉，完全消失无踪了。

「集合三名战姬之力的话，就能做到这样的事吗……」

苏菲的声音中带著深深的的恐惧。假如她们只是分别使用龙技的话，应该不会有这种程度的破坏力吧。

「反正也没多少机会集合三名战姬的力量。」

米拉耸肩，移动视线，发现缓缓朝这边走来的奥尔嘉，朝她轻轻挥手。虽然奥尔嘉的头发凌乱，脸上带著疲劳之色，但是似乎没受什么伤。

等奥尔嘉来到面前，米拉笑著朝她伸手。

「好久不见了，很高兴你没事。谢谢你帮了我们。」

奥尔嘉握住米拉的手，苏菲也笑著走上前。

「还记得我吗？我是苏菲亚·欧贝达斯。我也要谢谢你的出手相助。」

没想到奥尔嘉摇头道：

「该道谢的是我。下次我送你们羊。」

米拉露出讶异的表情。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了过来。

朝这边接近的，是一名旅人打扮的男子。那人的年纪约莫五十岁左右，暗红色的头发凌乱一下巴杂乱地长出胡渣，衣服也充满脏污。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男人，但是很不可思议的，米拉对他有种熟悉的感觉。自己曾在哪见过他吗？米拉正如此想著，奥尔嘉已经若无其事地说了：

「那个人是乌鲁斯阁下。堤格尔的父亲。」

「欸！」米拉忍不住怪叫，「哦！」苏菲则是掩住嘴角。

乌鲁斯来到三人面前，翻身下马，向米拉与苏菲行礼。

「感谢两位在危急时救了我。我是乌鲁斯·冯伦，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父亲。奥尔嘉阁下建议我这么介绍自己。」

米拉忍不住盯著乌鲁斯打量起来。如此近看，两人确实有几分相似，身上的氛围也很像。

「呃，那个……我是琉德米拉·露利叶。」

米拉红著脸报上姓名，乌鲁斯先是露出讶异之色，接著微笑起来。

「您就是……很荣幸见到战姬阁下，小犬受您照顾了。」

「呃，不会。我从堤格尔……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那儿听说许多您的事，原本就希望有朝一日能与您见面，但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相遇。」

差点以昵称称呼堤格尔，米拉连忙改口。如果是平常的米拉，绝对不会犯下这种失误。乌鲁斯似乎打算装成没听见，笑著向米拉致意。

苏菲对乌鲁斯报上自己的姓名后，提出疑问：

「话说回来，乌鲁斯阁下，您刚才说的危急是什么意思呢？」

「三位打倒的那些怪物……」

乌鲁斯表情严肃了起来，回头看著凹陷的地面。

「是我把那些怪物带到这里的。」

「『我们』。」

奥尔嘉不高兴地订正，「说得也是，对不起。」乌鲁斯向她道歉。

看著比小自己三十岁以上的少女低头道歉的乌鲁斯，米拉觉得很佩服。他不是因为奥尔嘉的战姬身分才对她卑躬屈膝，而是极为自然，对等地与奥尔嘉对话。

乌鲁斯再次看向米拉等人，开始说明起来：

「我与奥尔嘉阁下从首都尼斯逃出来后，在两天前遇上这些怪物。我本来想与它们战斗……」

可是，乌鲁斯的剑无法伤害龙的鳞片，反而断折碎裂了。

「不能让奥尔嘉阁下独自战斗，所以我们骑马著马，一路奔逃。但不论我们逃往哪儿，那些怪物都一定会追上。」

乌鲁斯他们拚命地逃。就速度而言，是骑马的两人比较快。问题是尸龙不需要休息，两人好几次都差点被追上。

而且他们也无法逃入市镇，应该说还必须特地绕开城镇村落，以免人们被卷入灾祸，被尸龙攻击。

如此这般，在三十分钟前，两人真的被追上了。

奥尔嘉叫乌鲁斯躲著，打算自己一个人与尸龙群战斗。

就在这时，米拉与苏菲刚好现身。

乌鲁斯的说明简单扼要，米拉与苏菲都很满意。虽然想知道更详细的部分，不过可以等之后再问。

「既然琉德米拉阁下在这里，小犬是否也在这附近呢？」

「是。」米拉点头，回头看向身后的山丘。从丘顶往东北方眺望的话，应该能眺望战场。

「乌鲁斯阁下，您知道这里是奥德的戈里吗？」

乌鲁斯眼中出现理解之色。

「戈里草原吗？虽然我知道自己进入奥德了……」

他与马斯哈交往多年，奥德的地名大致上都有听过。

这次换米拉简单说明游击队的现况。游击队被巴谢拉打败，逃到奥德请求马斯哈收留，就在这时，查巴农子爵带著士兵进攻，只好在戈里迎战对方。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现在正在战场战斗。」

「这么说来，贝杰拉克家的露蒂安妮阁下也是了？」

这问题出乎冻涟的雪姬的意料。她一头雾水地点头，乌鲁斯露出安抚似的笑容，说明原因：

「贝杰拉克公爵请我把家书转交给她。」

「原来如此。露蒂安妮阁下正以游击队总司令的身分在战场上战斗。」

米拉暗自松了一口气。

「如果您要见她，我们一起过去吧？」

乌鲁斯并不直接回答米拉，而是仰头看向山丘。

「我还是在一旁观战吧……手中无剑的我，无法成为小犬的助力。」

乌鲁斯说的是真心话，但同时也是顾虑到与尸龙们战斗，消耗了许多体力的米拉等人。「我明白了。」米拉答应，四人一起前往丘顶。

──我们战斗了多久呢？

在这段期间，战场又有什么变化呢？

前进时，乌鲁斯脸上微现紧张与不安之色。

发现他的表情，米拉忍不住开口：

「堤格尔没问题的。他一定不会输的。」

乌鲁斯讶异地看著米拉。又不小心以昵称称呼堤格尔了，米拉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在倒流。要是被乌鲁斯认为自己是没礼貌的女人，该怎么办？

但乌鲁斯只是沉稳地笑著，向米拉道谢：

「谢谢──小犬真是幸运儿啊。」

看来乌鲁斯并没有因此否定米拉。米拉松了口气。走在她身后的苏菲与奥尔嘉则是对望一眼，苦笑起来。

†

米拉等人与尸龙群战斗时，露蒂率领的游击队主力部队抵达了预定的地点。那儿有许多剑与长枪、盾牌。马斯哈正躲在草丛里等待露蒂他们。

「露蒂安妮阁下，您做得太好了。我也必须全力以赴才行呢。」

老伯爵与露蒂碰头后，发出与战场不相衬的悠然笑声。但是他眼中充满怒意，这场战斗，这原本是他的战斗。

「罗达特伯爵，队伍后方就交给您指挥了。」

露蒂粗鲁地擦汗，左右异色的眸子晶亮无比。

游击队的士兵来到两人身边，拿起武器后开始列队。

假如弗桀军有秩序地追击，游击队应该找不到反击的时机，因而处于劣势吧。

可是堤格尔的分遣队突破了弗桀军，严重钝化了他们的速度，使查巴农的命令无法传到队伍最前方，部队因此愈来愈混乱。

露蒂拨开人群向前，来到准备反击的游击队的最前方。

「让我们反击吧！」

露蒂高举长剑，带头向前冲。士兵们也大声怒吼。

尽管是装出来的，但是背对敌人逃走的耻辱，刺激著这些士兵的尊严，使他们战意愈发高昂。虽然刚才一路败逃，但由于士兵们都是轻装，所以不像敌人消耗那么多体力。就连受伤的人，也都还有余力与眼前的敌人战斗。

「分遣队已经完成他们的任务了！接下来换我们了！」

再加上总司令如此大喊，比谁都率先冲进敌阵，使士气变得更高了。至于奥德兵，则全都和洛伊克相同，因为自己领地内的村镇被攻击而怒不可遏。

基于这些原因，游击队团结一心地冲向弗桀军。

率先勇闯敌阵的露蒂快狠准地挥动长剑，使弗桀兵来不及闪避或防御。咽喉被划开，手臂被砍，腿部被刺。喷出的鲜血染红草地，染黑大地。

露蒂大胆地到与对手极近之处，专挑没有头盔和铠甲保护的部分攻击。

──不能陷入与对方比拚力气的状态。

比力气的话，会暂时无法动弹。比赢力气的话就算了，输的话，身体会失去平衡，无法立刻活动。

自己的体力应该用在能不停活动的战斗方式才对。这样才能让敌军无法休息。

露蒂惊险地躲过弗桀兵刺来的长枪，从对方腰侧钻过，顺手划开对手颈部。

总司令奋战的身影，激励了游击队的士气。士兵们或是以全身冲撞敌兵，或是以短斧连著铠甲劈砍对手，或是数人齐上地攻击同一个敌兵。那凶猛的攻势，使弗桀军开始动摇。

可是弗杰兵无法如愿后退。因为查巴农命令后方部队要站稳原地，支持前方的同袍。

就查巴农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就算自军被敌军的分遣队突破过，可是没有出现严重的伤亡。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改变以人数取胜的大方向。目前先硬吃敌军的攻击，只要我军从混乱中恢复阵形，就开始能反击了。

他的想法没错。但假如敌军的攻势远比预料中的更猛烈，就必须想办法鼓舞前方部队的士气。可是查巴农完全没有想到要那么做。

一路上，露蒂都是一剑劈翻挡在自己面前的敌兵，立刻继续向前奔跑。游击队的士兵们则一口气涌入她杀出的血路里。

再差一点，就能突破弗杰军的前方部队了。

正当露蒂如此心想时，一名骑士推开弗桀兵，走了出来。他身上穿著能够保护全身的铁灰色铠甲，手中拿著巨大的铁锤与表面有许多尖刺的盾牌。

骑士散发出的凶恶压力，让游击队的士兵不禁停下脚步。

「你就是值一千枚金币的小妞吗？」

骑士的话使露蒂柳眉倒竖，俏脸出现怒气。

「不是。」

「不是吗？可是你的脸──」

「是一万枚。」

露蒂打断对方的话，傲然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其他敌兵也听得到的音量大声宣布：

「如果我被抓住，贝杰拉克家应该会出一万枚金币把我赎回吧！你们之中有人觉得自己拿得到那笔钱的话，就上来吧！」

大多数敌兵惊奇到说不出话，大多数游击队的士兵则是傻眼到说不出话。那骑士哈哈大笑，举起铁锤与盾牌：

「好啊。一万枚金币，我要定了！」

话一说完，他立刻冲向露蒂。从他的动作看来，他应该会先以盾牌殴打对手，使对手动弹不得后，再以铁锤做致命攻击吧。露蒂如此猜测。假如随意接招，整个人会被打飞。就算带开盾牌的攻击，也会被随之而来的铁锤击中。

露蒂瞪著骑士，佯装想绕到对方左侧。骑士不让露蒂得逞似地以挥动盾牌，但这么做反而正中露蒂下怀。

只见露蒂向上一跳，朝盾牌边缘一按，以惊人的身手跃过骑士头顶，同时挥剑。鲜血从骑士头盔与铠甲间的缝隙喷出。

露蒂著地的同时，骑士也倒地不起了。

极为短暂的单挑，但是有戏剧性的效果。游击队的战意更加高昂，弗桀兵则开始感到畏惧。

弗桀军是由好几个诸侯的部队组成的，他们并不忠于查巴农，单纯是因为害怕嘉奴隆与葛雷亚斯特，所以才会服从查巴农的命令。因此只要一转为守势，士气就会急遽低落。

认为无法挡下游击队的猛攻后，处在军队最前方的弗桀兵开始左右散开。一人逃走，两人逃走……前方部队有如被强风吹过的沙堡，转眼间崩塌了。

弗桀军，崩溃了一半。

在后方指挥弗桀军的查巴农脸上难掩焦躁之色。

「前面的诸侯和士兵到底在做什么？」

「因为才刚被敌军的分遣队攻击，各部队都还在混乱中……」

部下战战兢兢地回答，查巴农以昏暗的眼神看著他。

「敌人是缺乏武装的残兵败将，人数也只有我军的一半。就算被他们把我军分成前后两半，我们也没有陷入苦战的理由吧？」

部下惶恐地缩著脖子。

就总人数来说，目前仍然是弗桀军占优势。可是就现状而言，有许多士兵被分散成两百、三百的小集团。而且得不到查巴农命令的部队，都会改为以小队长的个人判断行动，无法流畅地与身边的部队合作。

查巴农与他的部下，都不明白这点。

不久之后，查巴农就收到前方部队被突破的消息了。查巴农让传令兵退下，深深叹气。

──不该是这样的。

应该是我军单方面摧残只有残兵败将的敌军，高唱胜利的凯歌才对。而且敌军的总司令露蒂安妮·贝杰拉克应该已经被五花大绑地拖到自己面前了才对。

──不对。其实是敌军在发狠做困兽之斗，使我军有点棘手而已。

正当查巴农如此自我安慰时，又收到新的消息。

被派去攻击敌军分遣队的我军骑兵部队，被击退了。原本有两百名骑士的部队，现在只剩不到六十人了。

出现在查巴农面前的，是骑兵队的副队长。因为队长已经战死了。

「阁下，请您快逃。」副队长劈头就这么说。

「敌军的分遣队已经朝这边来了。」

「先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查巴农气到握紧插在马鞍上的爱枪，想一枪捅死他似地催副队长做说明。

副队长说，敌军的分遣队佯装从战场逃走，骑兵部队理所当然地上前追击。可是队长很谨慎，不让队伍散开，也不允许骑兵们过度追击。

但是，骑兵队因此变得很醒目。

一支箭忽然飞来，射中队长的头，使队长落马身亡。除了队长本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先落马还是先断气。

正当骑兵队因失去队长而陷入混乱时，敌军的分遣队也掉头反攻。在那之后，又有好几名小队长被暗箭射中，骑兵队更显混乱，一下子就被分遣队打得大败。

听完原委，查巴农脸色铁青，总算感受到危机。

──嘉奴隆公爵派出的援军在哪里？

发现自己想找根本没主动打探过对方所在之处的援军求救，查巴农摇了摇头。不该找，也不能找嘉奴隆的援军求救。

就如副队长说的，应该先逃再说。

──可是……

想到必须拋弃从自己领地带来的一百五十名步兵，查巴农犹豫了。

──再说，嘉奴隆公爵应该不会轻饶打了败仗的人吧。

嘉奴隆说不定会追究败战的责任，趁机把魔掌伸入弗桀。所以这一仗非赢不可。

查巴农祈祷似地把额头抵在爱枪的枪柄上。这是他亡父使用过的长枪，父亲愉快地描述自己如何一枪杀死熊的身影，浮现在查巴农脑中。

「──由我带头进攻，迎击敌军吧。」

查巴农不再迷惘，断然说道。虽然部下听得眼神发亮，但副队长只是以怜悯的眼神看著他，以为病入膏肓的病人看诊的医生般口吻说：

「已经太迟了，阁下。」

目前的优势在贝杰拉克游击队那儿，就算总司令亲自出马，情势也不会因此翻转。尽管副队长如此劝告，可是查巴农不听。

「朝这边过来的分遣队才是敌军的关键部队。只要打败分遣队，就能改变情势。」

查巴农昏暗的眼中亮起烛火般的战意。虽然只是直觉，但查巴农确实捉住了某个真相。至于副队长则以为查巴农疯了，但是他不能不服从总司令的决定。

「来了！」简洁的通知传入耳中。只见东南方扬起阵阵沙尘，一群骑兵朝这儿前进。是敌军的分遣队。带头的是一名拿著黑弓的年轻人。

──我不能输。

查巴农高举长枪，驰马向前。骑兵队也发出隆隆的马蹄声，跟了上去。

可是，查巴农的枪无法杀伤敌人。

双方距离小于五十阿尔昔时，使弓的年轻人朝这边射箭，正中查巴农坐骑的头部。

马儿嘶鸣一声后翻倒，把查巴农摔在地上。

露蒂与游击队一起在弗桀军的后方部队厮杀。

虽然她的斗志仍然高昂，可是呼吸已经开始紊乱了。

白银的头发与由白黑两色组成的军服上沾满尘土与血污，脸上有无数条汗水滑落的痕迹。手臂开始发麻，用惯了的长剑也开始变重。

尽管如此，露蒂仍然不肯后退。

自己与士兵同在。她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才在这里的。

她的决心，有了回报。

一支火箭从弗桀军主力部队的所在之处窜升到天上。是堤格尔射的箭。露蒂立刻明白查巴农被捉住了。

──虽然他只说希望能做到，不过真的做到了……

露蒂心中涌起欢喜之情，身体似乎也变轻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高举长剑高声叫道：

「查巴农已经被我军俘虏了！是游击队的胜利！」

一秒的沉默之后，出现两种喧嚣。露蒂的话以惊人的速度传开，游击队的士兵大声欢呼，弗桀兵则发出哀号般的呻吟。

「开始进行追击战！」

露蒂看著正前方的敌兵，大声道：

「恶有恶报。对残暴的敌人，不必手下留情！」

胜者的战意成为肉眼不可见的巨浪，冲垮了败者的勇气。

弗桀兵因恐惧而溃散，有人扔下武器投降，有少数人想继续抵抗，但是被游击队的士兵包围，斩杀。

指挥追击战的是马斯哈。他彻底追杀溃逃的弗桀军。

自己的领民受到不正当的伤害，却默不作声的人，不配担任领主。必须杀到让弗桀军再也不敢踏入奥德一步才行。

弗桀军总崩溃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露蒂过来与马斯哈会合。既然胜负已定，就该把立战功的机会让给士兵，不需要继续挥剑。

「您的战斗真是太精彩了。」

马斯哈赞美，可是露蒂摇头。

「该称赞的是士兵。再说，捉到查巴农的是堤格尔哦。」

「不，正因为您带头战斗到最后，士兵才会如此奋起哦。谦虚是好事，但是不可妄自菲薄。我想堤格尔应该也会这么说──哎呀，说人人到。」

马斯哈转动视线，笑了起来。只见堤格尔骑著马，带著十名骑兵朝这边前进。一名骑兵身后载著被俘的查巴农。

「做得好。你没受伤吧？」

堤格尔下马后，先对马斯哈行了一礼后微笑道：

「托了洛伊克的福，我没事。假如没有他的奋战……光靠我一个人，是捉不到这个人的。」

查巴农一落马，堤格尔率领的分遣队立刻与弗桀军的骑兵队正面冲突。刀剑的铮鏦声与人马的怒吼嘶鸣声回荡在战场上。但是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因为弗桀军的骑兵队没多久就投降了。

在战斗中，分遣队的人数减少到一百八十人。尽管如此，还是比弗桀军的骑兵队多了三倍。再加上对骑兵队来说，查巴农并非真正的主人，所以他们不打算拚上生命保护总司令。

至于直属于查巴农的一百五十名步兵，在知道主人被俘，骑兵队投降的事后，全都落荒而逃。不难想像在奥德烧杀掳掠的自己，在战败后会有什么下场。

堤格尔把追击步兵与处理投降骑兵的事交给洛伊克，自己率领十名骑兵，带著查巴农过来与马斯哈会合。

堤格尔以眼神做指示，骑兵粗鲁地把查巴农扯下马鞍。

马斯哈冷冷地看著双手被绑在身后的子爵。

「查巴农啊，不论就领主的身分，或是身为人类，我都饶不了你。」

「你想杀我吗……？」

查巴农头冒冷汗，但还是虚张声势。

「你知道那么做会有什么下场吗？事情可不会简单善了哦？」

马斯哈深深叹气，露出疲劳一口气涌上的神情。

「如果我毫发无伤地释放你，你一定会逃到嘉奴隆那里去吧？到时候，嘉奴隆就会以我们不合理地欺凌你为藉口，攻打奥德了。不是吗？」

查巴农说不出话。马斯哈继续道：

「我不打算攻打你的领地弗桀，但是我会向你的家人要求赔偿。而且就算你的领地出事，我也不会出手相救。例如嘉奴隆派兵攻打弗桀。」

那是很有可能的事。对嘉奴隆来说，带著一倍兵力攻打敌人却战败的查巴农，已经是没用的弃子了。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把弗桀转送给其他诸侯吧。

「不过，就算要处死你，方法也不只有一种。查巴农啊，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嘉奴隆的事说出来吧。」

马斯哈的话化为寒风，拍打在查巴农脸上。

「不行。我怎么能说……」

查巴农浑身发抖，摇头拒绝。不是出于对嘉奴隆的忠心，而是因为恐惧。马斯哈似乎早已猜到他会这么说，命令身后的随从运来某种物品。

一见到那物品，噫！查巴农就发出惨叫。

那是一只成年人双手环抱大小，有黄金雕饰的木箱。

「你是在父亲死后，才开始服从嘉奴隆的，对吧？」

马斯哈的表情与声音中，不带任何感情。

「其实以相同手法被杀的，不只你父亲而已。这是我听其他被杀的人的家属描述，制造出来的仿制品。就像刚才说的，我饶不了伤害我领民的你，不过我可以让你选择死法。是要把你和你的士兵交给领民呢，还是──」

马斯哈的声音平淡，可是令人发寒。

查巴农盯著木箱，开始呜咽。

最后，奥德兵带走查巴农。马斯哈目送他远去后，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堤格尔。

「不好意思，让你看到丑陋的场面了。」

「不，如果我是您，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领主的首要之务，就是保护领民。而且不能只是默默保护，还必须做些事，让领民理解他们受到保护的事实。

「对了，堤格尔，米拉和苏菲呢？」

露蒂发问。应该是为了改变气氛吧。

堤格尔正想回答，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转过头。

四道骑马的身影从草原的另一头出现。见到是米拉与苏菲，堤格尔展眉而笑，但是在看清楚另外两人是谁后，他又瞪大眼睛。

其中一人，是奥尔嘉。

另一人，则是父亲。

假如自己手上握著黑弓，肯定会因怔住而掉落吧。

「父亲……？」

过于出乎意料的情况，使堤格尔只说得出这几个字。

「确实是冯伦伯爵呢……」

露蒂也很惊讶。她曾远远见过乌鲁斯一次。

来到堤格尔等人面前后，四人下马。米拉朝堤格尔走来，把他向前推。堤格尔慢吞吞地上前，看著父亲。

「一年不见了呢。」

堤格尔努力让自己点头。乌鲁斯抱住儿子，拍著他的后背。

「你长大了。」

堤格尔腼腆地笑了。

自从听巴谢拉说乌鲁斯在王宫后，只要一想起父亲，堤格尔就会担心他的安危。

因此，在见到父亲平安无事的身影时，堤格尔就不由得眼眶发热。就算想装出能独当一面的样子，仍然无法抑制欣喜之情。

尽管如此，还是该把必须做的事情完成。堤格尔回头看著米拉。

「喏！」米拉被苏菲轻推，小跑步地来到堤格尔身边。

「虽然父亲大人应该已经知道这位是谁了，但还是请您让我再介绍一次。这位是我在奥尔米兹时一直很照顾我的琉德米拉·露利叶阁下。我一直很想让两位见面……」

很照顾我。这句话有千万种含意。虽然想做更详细的说明，可是堤格尔说不出来。因为周围的人太多了。

庆祝完父子重逢后，乌鲁斯向马斯哈道谢：

「大致上的事，我已经从琉德米拉阁下与苏菲亚阁下那儿听说了。我儿子受你照顾了。谢谢。」

「受到照顾的是我们才对。我也想让儿子们出国修行修行呢。」

两人互相握手拍肩。对他们来说，这样就很够了。

接著堤格尔向父亲介绍露蒂。重新调整过心情的露蒂，露出贵族千金的笑容，以完美的贵族礼仪向马斯哈致意。

「──四年不见了呢。露蒂安妮阁下。您变得更美了。」

没想到乌鲁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以严肃的表情回礼。那态度令其他人感到不解，可是露蒂更在意他说的话。

「四、四年不见……？」

虽然露蒂曾经远远见过乌鲁斯，但乌鲁斯应该没有见到她才对。而且乌鲁斯应该也不知道自己多次造访亚尔萨斯的事。

堤格尔也很惊讶，插嘴发问：

「父亲大人认识露蒂安妮阁下……认识露蒂？」

乌鲁斯尴尬地搔著暗红色的头发。

「虽然我不打算主动说，但也不能装傻呢……露蒂安妮阁下来亚尔萨斯的事，我当年就知道了。」

露蒂发出打嗝般的呻吟声。乌鲁斯继续说：

「您的双亲──公爵阁下与夫人也都知道这件事。七年前，您第二次造访亚尔萨斯时，我收到公爵阁下寄来的信。信上说假如您在亚尔萨斯有什么事，他们会负责处理，希望我能让你自由活动。」

也许这些话太具有冲击性了吧，只见露蒂的嘴无意义地张合著。乌鲁斯安静地追加道：

「宝贝女儿每年前往没有什么交流的土地，做家长的人当然不可能不在意。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故意装成不知情。」

「父亲大人，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堤格尔不高兴地抗议，乌鲁斯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也没把事情告诉我啊。」

堤格尔哑口无言。他确实只告诉父亲自己遇见了旅人而已。因为露蒂不想揭露自己身分，所以堤格尔是以朋友的身分帮她隐瞒。

「我自己也有那种经验，知道小孩子也是有秘密的。再说那是难得的经验，只要不惹出大事，我就不打算介入。」

三名战姬以佩服与理解的表情看著乌鲁斯。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有办法做出把十四岁的儿子送到其他国家的决定吧。

「比起那个──」

乌鲁斯严峻地看著露蒂，从怀中拿出一封以高级羊皮纸折成的信。上面盖有生著翅膀的马的封蜡。那是贝杰拉克家的印章。

「这是您的父亲要我交给您的。」

露蒂惊讶地接过信，不安地发问：

「我父亲在哪呢……？」

「在首都尼斯的王宫里。」乌鲁斯严肃地继续道：

「七天前，公爵阁下对我说，嘉奴隆公爵迟早会攻击王宫，要我尽快离开。他会让所有能离开的人逃走，但是自己会留下来，待在陛下身边。」

一阵特别强的劲风，吹乱了在场者的头发。

是冷得不像春季中旬该有的寒风。

左右异色的眸子茫然地看著被强风吹起，在空中飞舞的花瓣。

第七卷 3 开始行动的人们

贝杰拉克游击队在戈里草原击败弗桀军时，首都尼斯出了大事。

天还没亮，手中拿剑，穿著铠甲的士兵们就已经封锁了通往位在柳贝隆山半山腰的王宫的道路，把所有有事前往王宫的诸侯与官员、神官、商人全都赶回山脚。

「宫中发生了无法公开说明的紧急状况。」封锁道路的军队的队长如此解释。那队长身上披著画有金色独角兽的披风，只要对贵族稍有认识，就知道那是嘉奴隆公爵家的家徽。

队长没有说谎。王宫里确实发生了非比寻常的可怕事态。

怪物大军突然出现，攻击王宫里的人们。

全副武装的骷髅、全身腐烂的尸体、人形的黑雾残杀守卫王宫的士兵与骑士，屠戮官员与侍女，一面以鲜血染红墙壁与地板，一面在走廊上前进。惨叫与哀号回荡在王宫中，是恶梦般的光景。

士兵与骑士们拚命按捺恐惧应战，但就算以剑与长枪攻击骷髅与尸体，也无法阻止他们活动；至于黑雾，武器根本派不上用场。

全身腐烂的尸体捉住呆若木鸡的骑士，以手指挖下骑士脸部或手臂的肉。那些尸体的力气大得惊人，只要被捉住，就难以挣脱。

黑雾包围士兵。士兵挣扎的时间只有短短三、四秒。视野变暗，全身发麻，体内的温度迅速被夺走，呼吸也变得困难。等士兵松手放下武器，倒在地面时，已经以痛苦的表情断气了。

躲在房间中的人，一一被怪物们发现，杀害。逃出王宫想下山的人，被潜伏在山坡林间的怪物们捉住，没有任何人成功抵达山脚。

「真没意思。」

男人悠然地踏在被怪物们净空后，由鲜血与尸体铺设成的走廊上。

那男人的长相很奇特。秃头，眼珠如铜铃般凸出，但是眼睛本身很小。身材矮小，从绢制衣服下透出的手脚枯瘦如柴。

这人是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公爵。他以看著路边小石头般的眼神眺望著走廊上以奇怪的方式弯折的众多尸体，走向王座厅。

跟在他身旁的，是与骷髅、尸体、黑雾不同的奇妙存在。几乎完全透明的，不是人形也不是兽形，有如空气集合在一起，只有模糊轮廓的什么。

面对这些前所未见的入侵者，骑士们努力地以他们想得到的方式作战。将桌椅堆在走廊作为障碍物，在地板泼油点火，想尽办法阻止怪物前进。

尽管如此，还是无法阻止嘉奴隆与那些怪物。只见怪物们速度不变地排除障碍物，踏上燃烧的地毯。

最惊人的是，即使在火焰中，那些怪物与嘉奴隆还是能面不改色地前进。别说烧伤嘉奴隆了，就连他身上的衣服，也没有任何焦痕。

「太少了……」

嘉奴隆仰头看著走廊上的华美雕刻，眉毛微动。

他指的不是雕刻。虽然说他在天亮前就封锁了柳贝隆山，但是王宫里应该有更多的官员、客人、仆役与侍女才对。嘉奴隆一直藉著怪物掌握宫内的情况，所以看得出来人数明显不对。

「有人看出我的行动，偷偷让宫里的人逃走了吗？挺行的嘛。」

不消多久，嘉奴隆与怪物们就踏入王座厅。

王座厅深处有两个男人。

其中一人是法隆·索雷耶·路易·布兰维尔·夏立尔，今年四十三岁，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他正坐在王位上，以坚毅的表情看著入侵者们。虽然神情严峻，但是金发与服装都不见紊乱。

另一个人穿著铁灰色的铠甲，手中拿著剑，身材中等，年纪已经超过五十了。

他是贝杰拉克家的当家，曾经是纳瓦拉骑士团团长的拉斯洛·纳瑟·贝杰拉克。他周围的地上散落著不少粉碎的骷髅与全身腐烂的尸体。

嘉奴隆佩服地「哦」了一声。他知道拉斯洛是杰出的战士，但是没想到拉斯洛能光靠剑术就打倒怪物。

──毕竟是那个『黑骑士』的剑术老师吗……

不过嘉奴隆很快地就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坐在王位上的国王。

「没有逃走，很有胆识嘛。或者说，是来不及逃走？」

「是来不及逃走。」

法隆神色不变，坦白地承认。

「所有逃脱路线都冒出了怪物──就连朕不知道的密道也是呢。」

国王的碧眼中充满挖苦之色。

「距离始祖夏立尔建国至今，已经三百年了。就算有什么人谁偷偷建造密道，但是忘了告诉下一代，也不足为奇。虽然朕在即位之后，已经尽可能地清查密道了……你倒是比朕更熟知王宫的构造呢。」

「是啊。对于这点，我还挺有信心的。」

嘉奴隆让骷髅与尸体停在原地，带著透明的怪物向前走。

「话说回来，你似乎让大部分官员和侍女逃走了呢。最近这几天，都是以最低限度的人员管理王宫吗？」

法隆用力握拳，瞪著闲话家常般的嘉奴隆。他心中充满「最低限度的人员」全部被杀的愤怒、自己害死那些人的自责，以及面对能使骇人怪物服从的存在的恐惧。

就如拉斯洛对乌鲁斯·冯伦说的，法隆已经料到嘉奴隆会攻击王宫了。因为他发现嘉奴隆手下的士兵少量分批地潜入首都。

国王的第一个想法当然是镇压他们。虽然想避免在首都开战，但是坐视不管的话，事态肯定会更加恶化。

法隆为此私下传唤拉斯洛，命他强化宫中的警备并编组镇压部队，同时让宰相玻德瓦等主要的大臣官员们悄悄离开首都。

最令人担心的，是敌人可能从密道入侵王宫。

那并非不可能的事。法隆早已接获报告，知道巴谢拉是如何入侵罗兰防守的纳瓦拉要塞的了。巴谢拉将士兵送入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密道，让士兵潜入要塞里。而告诉巴谢拉哪里有密道的人，极有可能是嘉奴隆。

嘉奴隆对过去的历史瞭若指掌。而且谈论那些事时的语气，彷佛亲眼见过那些场面似的。法隆见过好几次嘉奴隆以那种态度说话的模样。

所以，就算嘉奴隆知道连法隆也不知道的王宫密道，其实也不奇怪。

希望自己只是多心了。法隆如此下结论。

到头来，嘉奴隆的做法远远超过国王的想像。话说回来，假如有人能料到嘉奴隆命令潜入首都的士兵封锁柳贝隆山，自己亲自带著怪物攻击王宫的话，那个人应该也不是人了吧。

对嘉奴隆来说，法隆的对应之快，也出乎他的意料。刚才对法隆说的那些话虽然是嘲弄，但也包含了赞许之意。

嘉奴隆不当一回事地笑著承受国王有如杀意之枪的眼神，又问：

「你放走的人中，有吉斯塔特的战姬对吧？那战姬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呢……可能是叫伊娃娜·伊瓦诺薇莎·伊芙诺瓦吧。」

尽管处于被非人怪物逼到绝境的情况，法隆还是故意装傻。而且这么做能让他稍微平息激动，恢复冷静。

「嘉奴隆公爵，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你打算拥立巴谢拉为国王，再把王位让给你吗？」

法隆发问，但是心里认为一定不是那样。如果他真打算篡位，就不会做出带著怪物攻击王宫的事了。

「就算是暂时的，我也不会让那种杂种坐上王位好吗？」

嘉奴隆发出令人不愉快的笑声。法隆再次努力压抑翻腾的感情。虽然是巴谢拉的强烈希望，但果然不该让这男人成为他的监护人。

不过，他的怒气马上因为嘉奴隆的下一句话而烟消雾散。

「当然，我也没打算让你女儿坐上王位。」

法隆头冒冷汗。毫无疑问，嘉奴隆知道真相。

「虽然观察你想把那柔弱的女孩当儿子养到什么时候，也挺有意思的……她叫蕾琪是吧？假如国民知道雷格那斯王子其实是女人，会怎么想呢？至少不会认为她适合坐在王位上吧？虽然她似乎有王家的正统血脉。」

与亚斯瓦尔不同，布琉努不承认女性有王位继承权。所以公主是不可能成为女王的。

「还有，我也不打算自立为王。」

法隆与拉斯洛都露出惊讶又疑惑的神色。既然不想称王，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难道还有其他能坐在王位上的人吗？

见到两人的反应，嘉奴隆浮起浅笑。

「愚蠢的人，就算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答案的。好了，跟我走吧。放心，我会郑重地对待你，不会做出把你丢进牢里的事哦。」

嘉奴隆向前踏出一步。拉斯洛立刻挡在他的前方。

到目前为止，拉斯洛之所以没有动作，是因为警戒嘉奴隆与怪物们的缘故。特别是嘉奴隆身边那些透明的怪物，给拉斯洛极为危险的感觉。假如一松懈防备，对方就会如雪豹般灵敏地扑上来吧。

「招赘的阁下，劝你别把勇气与无谋搞混哦。」

嘉奴隆冷笑。拉斯洛并非贝杰拉克家出身，是被贝杰拉克家的女儿看上，结婚后才成为当家的。

拉斯洛警戒地举著剑，严肃地道：

「嘉奴隆公爵，你明明出身于始祖时代就存在的名门世家，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不只背叛王家，还使用妖术，你不觉得可耻吗？」

「名门世家？」

嘉奴隆由衷感到不解似地歪头。

「我从不认为嘉奴隆家是名门哦。贝杰拉克家也是。」

拉斯洛脸上出现少许的困惑，嘉奴隆露出讥嘲的笑容。

「嘉奴隆家的开祖啊，是与尊贵无缘的，浑身脏污的山中隐士。是只要能在深山或森林里与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玩耍就心满意足的无聊男人。他之所以成为公爵，是因为被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的佣兵从深山里拖出来，被拉著到处跑，帮他建国，机缘凑巧的结果而已。」

拉斯洛以见到诡异事物的眼神看著嘉奴隆。

假如祖先是罪犯，或者曾经惹过什么麻烦的话，厌恶自己的祖先就没话说。可是嘉奴隆对三百年前的祖先那种不屑的态度，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一代的嘉奴隆公爵不是将始祖夏立尔赐给他的领地治理得很好，以木材与果物致富吗？甚至还被称为『森林的嘉奴隆家』。」

「就算财富增加，体内流的血也不会因此变尊贵。」

嘉奴隆冷冷地说完，露出残虐的笑容。

「招赘的阁下，你知道贝杰拉克家开祖的事吗？」

没必要回答这种问题。但拉斯洛还是开口了。在情势对自己压倒性不利的情况下，应该尽量争取时间，说不定能找出敌人的破绽。

「我听说是以发现矿脉见长，接连发现金山银山的矿脉，支援始祖夏立尔战斗的人。贝杰拉克家之所以被称为『矿山的贝杰拉克家』，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不过现在是『没有矿山的贝杰拉克家』呢。」

嘉奴隆恶意地补充。

虽然同为公爵，可是贝杰拉克家的影响力不如嘉奴隆与泰纳帝。

贝杰拉克家曾经有许多矿山，但是在最近数十年里，有些矿山被变卖，有些矿脉枯竭，财产因此急遽减少。

尽管如此，贝杰拉克家的力量还是仅次于其他两公爵而已，而且深受王家信任。但就像嘉奴隆说的，有不少人私底下如此嘲笑贝杰拉克家。

「贝杰拉克家的开祖啊，别说出身名门了，根本是穷酸渔夫。」

嘉奴隆的话使拉斯洛皱眉。他从来没听过这件事。

「你不知道啊？也是。那家伙很虚荣的，所以拚命粉饰自己的出身。而且他对自己那比一般人大的鼻子与阴囊都很自卑呢。其实夏立尔的部下都是些其貌不扬的恶棍或穷光蛋，根本没什么好在意的啊。」

拉斯洛无法不与从心底涌上的恐惧感战斗。

为什么这男人能像认识本人似地谈论三百年前的人呢？

「那家伙水性很好，喜欢潜到河底捕鱼。有一天他出远门，在不同的河里捕鱼时，在河底发现金沙，于是逆流而上，进入山里，发现金矿。这就是『矿山的贝杰拉克家』的由来──这算名门吗？」

不只拉斯洛，连法隆也说不出话了。

「顺便说，泰纳帝家的开祖是经营破烂旅馆的地痞流氓。他的麦田与葡萄田几乎都是在战乱中强夺来的，结果却被风光地称为『小麦与葡萄的泰纳帝家』，真是太讽刺了。」

嘉奴隆抖动肩膀嗤笑。

「名门什么的，追本溯源的话，也不过是那种货色。每天过著不知道下一餐在哪的人，运气好得到巨富而已。只要知道这些过去，就不会说什么不知羞耻之类的蠢话，只要基于我看你不顺眼这种理由杀过来就行。」

嘉奴隆说完，双眼晶光大亮。拉斯洛感到一阵恶寒，就像被冷风吹过背脊似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抗恐惧似地开口：

「身为陛下的臣子，我要制裁你！」

尽管激动，但是动作没有半分多余之处。拉斯洛一面挥剑，一面跃起，在绝妙的距离劈砍嘉奴隆的秃头。速度之快，招式之凌厉，不下于罗兰。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拉斯洛的剑从中间处粉碎，但是嘉奴隆光秃的头顶没有任何伤口。

嘉奴隆右手微扬，拂过拉斯洛的左膝。虽然看起来像是帮他拍去尘土，可是拉斯洛身体猛地一歪，摔倒在地上。只见他左腿不自然地弯折，膝盖异常凹陷，看来是粉碎了。

「原来如此，难怪能一个人保护法隆。」

嘉奴隆居高临下地看著因剧痛而呻吟的拉斯洛。假如自己不是带著怪物，而是带人类士兵攻击王宫的话，说不定早就被这男人突破重围了。

嘉奴隆彷佛想捏碎拉斯洛头颅似的，把手放在努力想站起的他头顶。

「──慢著。嘉奴隆。」

王位的方向传来凌厉的声音。嘉奴隆住了手，抬起头。

法隆以护身用的短剑指著自己的颈子。

「如果你杀了贝杰拉克，朕就立刻自尽。」

这是豪赌。

刚才嘉奴隆说，他不会杀法隆，应该是真话吧。假如嘉奴隆有那个意思，法隆早就和拉斯洛一起成为亡魂了。嘉奴隆之所以不那么做，应该有什么理由。

「招赘阁下有个好主人呢。无能的主人与无能的部下，真是好搭档啊。」

嘉奴隆说著，从拉斯落身边退开。法隆松了口气，但是乐观不起来。因为他完全无法明白嘉奴隆在打什么主意。

「你打算把朕如何？想以朕为人质，把雷格那斯……不，把蕾琪叫到王宫吗？或者打算利用朕的名字掌控布琉努呢？」

法隆一面发问，一面拚命思考。

──嘉奴隆的靠山是谁？

假如知道嘉奴隆夺取首都，国内的骑士团与泰纳帝公爵不可能默不作声。嘉奴隆肯定也早就料到他们会有的反应，并且做出什么准备了。

最有可能的，是接受其他国家的支援。假如邻国介入内乱，骑士团与泰纳帝就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了。

──但是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的内乱才刚结束，应该没有余力干涉我国的事。

除此之外，就是吉斯塔特或墨吉涅了。但吉斯塔特与布琉努一直处于友好关系。

至于墨吉涅，虽然一直表现出想攻打布琉努的态度，但他们在出兵前，应该会先除去名为吉斯塔特的威胁才对。再说，在攻入布琉努的国境之前，应该会做些什么事，以引开布琉努的注意力。

嘉奴隆露出类似怪物的诡异笑容：

「这就是你的极限吧。你果然也只是匹驽马。虽然和杰瑞米或米罗相比，是比较像样一点，但仍然没有服侍你的价值。」

法隆皱眉。嘉奴隆说的人名，毫无疑问是第三代国王杰瑞米与第八代国王米罗。他们都是被称为暴君或昏君的国王。

──刚才提到各公爵家的起源时也是……

那态度，就像亲眼看过那两名国王在位时的模样似的。

法隆一直有这个疑问。不是现在才突然想到的。从以前就有的怀疑，如今转变成确信。

「嘉奴隆公爵……」

紧张与恐惧，使法隆的声音沙哑。

「你今年几岁？」

「在这种情况下，问什么怪问题呢？我今年四十二岁。」

「看来这个问法不好──你究竟活多久了？」

对法隆来说，问出这个问题，需要非常大的勇气。

他从一出生就是王子，在二十三岁时成为国王，一直处理著名为政务的现实。

就算碰上现实中不会出现的情况，也必须尽可能地做出属于现实的结论，并以现实的方式处理。尽管如此，自己刚才问的问题，未免太不现实了。

嘉奴隆笑了。有如老师赞许总算想出答案的笨学生似的。

「为什么这么问呢？」

「朕从以前就觉得你很可疑了。对于极为古老的事，你总是能说出只有当时的人才知道的细节。虽然吟游诗人会在英雄赞歌中加油添醋，制造高潮，可是你完全不是基于那种理由说的。不过，让我产生确信的原因，是你的姊姊。」

嘉奴隆嘴角的笑容消失，以视线要求国王继续说下去。

「她叫多明妮可是吧？听说你姊姊其实与嘉奴隆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朕加以调查之后，确定那谣言是事实，也因此开始调查嘉奴隆家的事。在与你保持距离的情况下。」

法隆从王位起身。虽然他努力保持冷静，可是脸色很苍白。

「嘉奴隆家会定期出现个子极为矮小、秃头、给人奇妙感觉的当家。除此之外，那些当家的知识都相当丰富，并且对王家傲慢不逊。」

「你是怎么知道的？」

「朕从诸侯与王宫的古代文献中抽出与当时的嘉奴隆公爵有关的描述，加以整理后发现的。」

嘉奴隆扬起嘴角。

「这种苦干的方法，很有你的风格呢。但你还是太嫩了。我只要主张嘉奴隆家的人都有那样的特徵，其他人就无可辩驳了。」

嘉奴隆缓缓向前迈步，缩短与法隆之间的距离。

「不过，还是告诉你真相吧。你猜得没错，我从始祖的时代就活著了。早就忘记真正的年龄了。」

嘉奴隆双眼发亮，透明的怪物无声地活动起来。法隆倒抽一口气。

「放心。这些家伙和人类不同，不会基于一时冲动杀了你的。」

嘉奴隆已经不再隐瞒自己非人的事实了。

──这种不属于人类的力量，就是嘉奴隆的靠山……不，是他的实力吗？

法隆无声地确认了这件事。

──泰纳帝能使唤龙，嘉奴隆能操纵怪物吗？

尽管觉得可怕，但是法隆又觉得幸好能在自己在位时明白这些事。必须趁著自己还是国王时，收拾掉他们才行。

「朕想为贝杰拉克公爵疗伤。」

法隆不让决心外露，向嘉奴隆提出要求。嘉奴隆点头道：

「可以。但是除了你们，王宫里的人全都踏入鬼门关了，山顶神殿也没有活人的气息。所以得从市区找人过来，需要花上一个时辰的时间。」

法隆不得不同意。只好让拉斯洛暂时忍耐了。

骷髅们扛起拉斯洛，法隆被透明的怪物左右包夹。

「送他们去最豪华的客房。」

法隆与怪物们一起离去。经过嘉奴隆身边时，国王开口道：

「你弄错了一件事。」

法隆的声音中带著些许的怜悯。嘉奴隆没有漏听。但他并不发问，只是默默看著国王走出王座厅。

空无一人的王座厅。嘉奴隆并不在王位坐下，而是站在王位旁。

三百年前，曾经有段时期，这里是他的固定位置。

法隆他们离开后约三十分钟左右，嘉奴隆的部下们来到王座厅。这些部下都是人类，总数三十。一半是武官，一半是文官。

尽管他们已经看惯怪物，不会对怪物特别恐惧了，但王宫里的惨状与浓浓的血腥味，还是使他们难以保持平静。每个人都脸色苍白地站在嘉奴隆面前。

嘉奴隆简单地说明状况后，命令他们清扫王宫与照顾法隆。

「听好了。绝不能让法隆少吃一餐，也要让他做适度的运动。每天都要以清水擦拭他身体，为他净身。绝不能让他生病或受伤。假如他的身体出现什么闪失，你们就改以死者的身分为我工作吧。」

部下们浑身发抖，保证会严守命令后离去。

现在的王宫里，充满了妖魔鬼怪。除了嘉奴隆带来的怪物，被杀的王宫士兵与骑士、仆役与侍女也纷纷站了起来，成为新的怪物，等待主人的命令。所以这些部下们非常清楚，嘉奴隆的话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部下们退出房间后，嘉奴隆沉默地看著王座厅，忽然露出失望的表情。

「地龙的尸体全被消灭了吗？明明有五十头，居然连一个战姬都杀不死。果然素材本身欠佳的话，就算化成尸体，也是废物吗？毕竟是听命于多勒卡伐克的生物……」

几天前，嘉奴隆让罗兰在森林中迷路，准备杀了他。没想到多勒卡伐克却冒出来搅局。多勒卡伐克是泰纳帝手下的占卜师，真实身分是与嘉奴隆敌对的魔物。

嘉奴隆杀了所有多勒卡伐克召唤来的地龙，击退了多勒卡伐克后，把那些地龙的尸体收为部下。

在得知原本造访王宫的战姬逃出王宫，朝北移动后，嘉奴隆命令尸龙去追杀她。原以为这么多尸龙，应该能有一定的成果，看来自己是太高估尸龙的能力了。

「不对……根据巴谢拉的报告，战姬总共有两人呢。」

想起这件事，嘉奴隆忍不住皱眉。

「另一名战姬应该与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以及贝杰拉克家的小娃儿一起行动才对。埋伏在夏立尔的捷径的死者就是被他们消灭的。难道说，逃出王宫的战姬已经和他们会合了吗？」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嘉奴隆闭眼思索。

「总之，先挑衅看看吧。」

这天傍晚，王宫发表的消息，震撼了整个首都。

『国王御体欠安。任命嘉奴隆公爵以代理宰相的身分处理政务。』

几天前明明还很健康的法隆王突然病倒，而且无视原本的宰相玻德瓦，把政务交给嘉奴隆公爵处理。这是不可能的事。熟悉王宫内情的诸侯与商人不得不醒悟到，嘉奴隆公爵已经篡位的现实了。

雷格那斯王子与大贵族泰纳帝公爵当然不可能对此保持沉默。他们一定会大声宣告要讨伐嘉奴隆公爵吧。首都陷入战火的日子，似乎不远了。

人们仰望著位在柳贝隆山半山腰的王宫，以忧郁的表情窃窃私语。

†

这天，泰纳帝坐在自宅的办公室里，聆听心腹斯堤德的报告。从首都回到自己的领地涅梅塔库之后，他就积极收集各种消息，每日对支持自己的诸侯做各种指示。

在听说贝杰拉克游击队于蒂耶尔塞败给巴谢拉后，泰纳帝凶恶的脸上出现嘲弄之色。

「果然是『没有矿山的贝杰拉克家』吗？那女娃儿后来怎么了？」

「露蒂安妮似乎逃走了，我猜她会卷土重来。」

斯堤德今年三十四岁，有一头短金发与胎毛般的胡须。脸上没什么血色，脸部肌肉像是被蜡固定般面无表情。但是与外表给人的印象不同，他的剑术、带兵作战以及处理事务的能力都很强，是非常优秀的人才。

「继续注意他们去向。如果贝杰拉克能牵制嘉奴隆，就多少给他们一点支援。」

这时候的泰纳帝与斯堤德都还不知道贝杰拉克游击队已经重整旗鼓，打败了弗桀军的事。毕竟从奥德到涅梅塔库，就算快马加鞭，也需要十天以上的时间。

「嘉奴隆的底细呢？」

「很抱歉，关于这部分，还没有得到成果。虽然已经掌握了嘉奴隆的姊姊不是前任嘉奴隆公爵的亲生女儿的证据。」

斯堤德诚惶诚恐地道歉，泰纳帝不在意地挥手。

「无妨。就算是你，应该也没办法那么简单查出来。不过至少可以知道嘉奴隆极力隐瞒自己的事。巴谢拉那边呢？」

「已经查出他出生于卡庞特拉了。他以佣兵身分游走于各地，在去年春天回到那小镇。不久之后，他母亲就病死了。」

「卡庞特拉……是离马希利亚不远的那个小镇吗？」

泰纳帝微微睁大眼睛，斯堤德把事先准备好的地图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张粗略的布琉努南部地图。沿海地区有一个名为马希利亚的都市，是泰纳帝家以雄厚财力支援的港湾城市之一。

「国王说，巴谢拉的母亲是伊夫里奇亚的贵人……原来如此。」

作为港湾城市，马希利亚有许多外国人来来去去。萨克斯坦人与墨吉涅人不用说，还有来自南海，与布琉努没有邦交的伊夫里奇亚人或库勒涅人。

泰纳帝可以简单猜到，巴谢拉的母亲定居在卡庞特拉的原因。

她是在政治斗争中落败，逃出祖国的伊夫里奇亚的贵人。假如住在有许多伊夫里奇亚人的马希利亚，说不定会被看出真实身分。但是她肯定又很在意故乡的事。

卡庞特拉离马希利亚有著徒步两、三天的距离，是个有不少混血儿，但是相对宁静的小镇。住在那儿，可以安全地接收祖国的消息。

「嘉奴隆的手下是在巴谢拉的母亲过世后与他接触的吧？」

「关于这部分，似乎还有其他与巴谢拉接触的人物。据说巴谢拉因母亲的死而极度消沉，有一段时间根本闭门不出，是与那个人物见面后，才恢复精神，开始外出的。嘉奴隆的手下也是那时候才出现。」

听了斯堤德的报告，泰纳帝皱眉。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几天前，泰纳帝还在王宫时，曾看过宰相玻德瓦整理的关于巴谢拉的调查报告，但是没有提到这件事。

「能把他从母亲死亡的打击中拉出来，应该是非常亲近的人吧？或者……去查出那个人的身分。除此之外，还有查到什么吗？」

「有个原本住在卡庞特拉，与巴谢拉熟识的人物，现在搬到北部的卡特马格斯的莫西亚神殿居住了。可是那神殿只有巫女能进入。假如能与对方接触，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听到地名，泰纳帝皱起眉头。布琉努北部是他的死对头嘉奴隆公爵的势力范围，不但距离遥远，而且相当危险，就算特地去接触对方，也不保证能得到有用的消息。尽管如此，还是不能不试著接触。

「找几个人，多带点银子过去。大部分的神殿只要看到奉献金，就很好说话──首都尼斯那边呢？」

「最新的报告，是六天前的了……」

虽然斯堤德的语气还是一样平淡，可是眼神锐利了起来：

「有人看到嘉奴隆的手下们在首都出没。至于法隆王，则是以各种理由把官员和骑士们送出王宫。也许是在提防嘉奴隆有什么不轨的行动吧。」

泰纳帝双手抱胸，低声沉吟。

──我慢了吗？

考虑到尼斯与涅梅塔库之间的距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泰纳帝还是想知道最新的消息，说不定嘉奴隆已经带著军队压制首都了。

──如果是那个男人，确实很有可能那么做。可是巴谢拉目前还没有王位继承权。

在这种情况下，假如嘉奴隆拿下首都，就会成为逆贼。或者说，那家伙打算挟持法隆王，以国王的名义对诸侯发号施令呢？

「斯堤德，明天出征的话，可以准备多少兵力？」

泰纳帝以充满野心的声音发问。斯堤德立刻回答：

「在这个涅梅塔库，能立刻动用的兵力有一万。以首都为目标前进，沿路号召诸侯军加入的话，抵达首都时，应该有两万五千到三万人吧。」

泰纳帝不满地哼了一声。与嘉奴隆开战的话，兵力似乎不够充分。

──要叫多勒卡伐克准备龙吗？

泰纳帝想起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占卜师。虽然他来历不明，但是很忠诚，所以很受泰纳帝赏识。战斗时不能太依赖龙的力量，这点已经在墨吉涅之战中证实了。可是有龙在，心里还是会比较踏实。

但多勒卡伐克已经消失一个月了。那个老占卜师一声不吭地不见，是常有的事，泰纳帝原本不怎么在意，可是现在却对此有点不耐烦。

「雷格那斯王子还是龟缩在拉尼永要塞吗？」

「距离太远，无法掌握正确的消息，但应该是那样没错。」

泰纳帝决定不管王子的事。他唾弃那种只会躲起来等人拯救的懦夫。假如对方主动找自己接触，就另当别论，但既然对方没有动作，就让雷格那斯和巴谢拉去互斗到两败俱伤吧。

「命令部队做好准备，为了从逆贼手中夺回首都，明天要出兵北伐。」

泰纳帝说完，考虑起儿子的事。萨安·泰纳帝目前正在布琉努东南方的阿尼亚斯牵制墨吉涅军。

──为了萨安好，应该让他留在阿尼亚斯或涅梅塔库才对。

直到刚才为止，泰纳帝都打算那么做。

让斯堤德守在涅梅塔库，假如自己出了什么事，就把萨安叫回来，让他继承泰纳帝家的当家之位。只要有斯堤德在，萨安成为当家应该就没问题。

但就在刚才，泰纳帝突然想起某件事。

泰纳帝在首都尼斯与法隆王谈话后，在王宫走廊遇见了乌鲁斯·冯伦。

为什么要把儿子送到奥尔米兹？「因为那是小犬的期望。」对于泰纳帝的问题，乌鲁斯是如此回答的。

「斯堤德。」几秒后，泰纳帝唤著心腹的名字。

「送信给萨安。」

「要他回涅梅塔库吗？」

「不是。」泰纳帝摇头。

「告诉他，『只有这次是例外，随你高兴怎么行动』。」

斯堤德倒抽了一口气，显得难以置信。

「这样好吗？」他无法不加以确认。

「直到去年春天为止，我应该都觉得不好吧。」

泰纳帝闷闷地道。

「但泰纳帝家的当家必须是强者才行。既然萨安参加了亚斯瓦尔的战斗，也得到功勋了，这次就让本国国民见识他的力量吧。」

「我明白了。」

斯堤德恭敬地垂头。

†

贝杰拉克游击队做完战后处理，抵达拉泽斯镇时，已经是戈里之役结束的两天后的中午了。

游击队的阵亡人数不到五十，可是受伤的人超过三百。不过那是因为原本就有许多伤兵，在战斗中伤口再次裂开的缘故。

至于弗桀军的阵亡人数超过四百，受伤的人更是多了一倍。

投降的弗桀兵大约一千人，逃走的有六百人。但是能活著回到自己领地的，加起来应该不到三百人吧。

那些投降的士兵的下场，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

以查巴农子爵为首，有将近五百名士兵被奥德人民处死。剩下的士兵则被罚强制重劳动，免于一死。

回到拉泽斯后，露蒂再次于镇外慰劳士兵，马斯哈宣布会致力复兴遭到弗桀军攻击的村镇，接著开始进行庆功宴。

堤格尔等人也参加了庆功宴，但只有最初的一个小时。之后堤格尔与米拉、苏菲、奥尔嘉、露蒂、乌鲁斯、马斯哈改成在宅邸的大房间中集合。

庆功宴的部分，马斯哈交给莉莉安打理。顺带一提，莉莎去帮莉莉安的忙了，所以不在场。

屋外的太阳逐渐沉入地平线。马斯哈等侍者们为众人倒好葡萄酒，把乳酪放在桌上后，看向乌鲁斯。

「好了，让我听听原委吧。为什么在首都的你会逃来这里呢？」

嘉奴隆打算攻占王宫。这句话对堤格尔他们带来相当大的冲击，可是不能因此疏于战后处理，也必须确实地慰劳士兵才行。

直到现在，众人总算有时间聚在一起好好瞭解详情了。

「嗯……说来话长，还是从去年初冬开始说吧。」

乌鲁斯喝了一口葡萄酒，开始娓娓道来。

看完堤格尔的信后，乌鲁斯对儿子与不只一名吉斯塔特的战姬们有交情的事感到担心。假如被疑心病重的贵族或诸侯知道，说不定会认为冯伦伯爵家与吉斯塔特私通。

必须在那种人出现之前，向国王禀告这件事才行。

法隆王原本就知道亚尔萨斯与奥尔米兹之间有友好关系，应该不用担心连国王都感到猜疑。

「我把迪安和领地交给巴多兰照顾。而且蒂塔也在。就算在首都过冬，应该也没有问题才对，可是……」

除非有要事，否则乌鲁斯很少前往首都。

一方面是因为亚尔萨斯位在国土的东北边缘，离首都很远，还有就是乌鲁斯认为保护领民，发展领地才是领主的职责，所以一年顶多去一次首都。

「抵达首都后，我听说庶出的王子现身，非常惊讶。虽然我不怀疑陛下的深思熟虑，但还是担心这会变成斗争的火种。后来知道巴谢拉王子没有王位继承权，心想不愧是陛下，不过在知道他的监护人是嘉奴隆公爵时，又有不好的预感。」

乌鲁斯在首都等了三天，总算见到国王。就乌鲁斯的身分来说，只等三天已经很幸运了。他自己甚至做好等上十天的觉悟。

「陛下笑著听完报告后，愉快地说他知道了。但是之后又说了以后会让你很头痛的话。」

后半段是对儿子说的。堤格尔忍不住探出身子。

「陛下说了什么？」

「虽然离题了，不过反正这是迟早一定要告诉你的事。就是该让你和哪家的诸侯千金结婚，在王宫任官呢？或是与吉斯塔特交涉，让你以驻外武官的身分，长年待在吉斯塔特呢？再说──」

说到这里，乌鲁斯苦笑起来，以柔和的眼神看向奥尔嘉：

「在你写了那封信后，又认识了奥尔嘉阁下与伊莉莎维塔阁下。虽然在战姬阁下们面前说这些，有些冒犯，但是依你的作为，说不定能卖很大的人情给吉斯塔特王呢。陛下是这么说的。」

堤格尔张大嘴，怔怔地看著父亲。先不说在王宫任官，他从来没想过能以武官的身分待在吉斯塔特。

「卖很大的人情给吉斯塔特王，是什么意思呢？」

「虽然吉斯塔特王是很贤明的国王，但是想与七位大贵族保持良好的关系，还是相当困难。」

也许是顾虑到米拉她们吧，乌鲁斯说得很简略，但是堤格尔马上懂了。

米拉与宓莉莎、苏菲、莎夏很要好，但是和艾莲的关系很差。虽然现在与奥尔嘉处得不错，可是在前往萨克斯坦之前，她根本不认识奥尔嘉。和莉莎的话，虽然有点头之交，但也就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苏菲以前也说过，身为公国的统治者，战姬们一定无法避开利害冲突，或是被卷入附近诸侯的争执里。

战姬本身不但是优秀的战士，而且也拥有强大的兵力。假如有人能与所有战姬保持良好关系，对吉斯塔特王来说，肯定是万金难求的人才。

「这些话很有意思呢。」

苏菲笑盈盈地道。

「驻吉斯塔特武官也不错，不过我个人建议让堤格尔担任来回于七公国之间的巡检使，这样还能让堤格尔增广见闻。」

奥尔嘉佩服地点头。感到不满的只有米拉与露蒂。

「像现在这样，继续待在奥尔米兹也没什么不好的吧……奥尔米兹离亚尔萨斯近，对堤格尔也比较方便呢。」

米拉装出怎么做都无所谓的态度，含蓄地反对。露蒂则是直接反驳：

「我认为让堤格尔在王宫任官比较好。与堤格尔交好的，不只吉斯塔特的战姬而已。蕾……殿下也很赏识堤格尔哦。」

堤格尔不知该怎么回应。贸然开口说不定会自讨苦吃，所以不能随便说话。马斯哈似乎发现了什么，露出贼兮兮的笑容看著堤格尔。

「感谢各位如此抬举小犬。但这都是将来的事了。等目前的事解决后，陛下说不定又会有其他想法。」

乌鲁斯郑重地道谢，拉回话题。

「话说回来，我原本打算向陛下说明完原委后就立刻回亚尔萨斯，可是身不由己。宰相玻德瓦阁下告诉我，就如我担心的，宫里已经开始出现奇怪谣言了。」

「是葛雷亚斯特侯爵吧？」

露蒂加以确认，乌鲁斯点头。

「直到洗清嫌疑为止，都待在王宫比较好。由于陛下如此劝我，所以我让随从们先回亚尔萨斯，自己则一面协助玻德瓦阁下办公，一面静观事态的发展。」

「你被玻德瓦利用了吧？」

马斯哈皱眉。他与宰相是多年老友，所以只叫名字不加敬称。

「玻德瓦阁下确实很擅于使用身边的资源，可是这次他答应日后会支援亚尔萨斯，所以仍然是笔不错的交易哦。」

「是这样就好。因为你人太好，所以会让人担心。」

马斯哈摇头，催乌鲁斯继续说下去。

「我主要是帮忙收集与巴谢拉王子或嘉奴隆公爵有关的消息。每天在市街走动，打听有没有关于王子的传闻。」

「那家伙果然把危险的差事推给你了嘛。」马斯哈抱怨。

「但是，只要想到事关整个布琉努，我就无法拒绝。再说这也是为了保护堤格尔免于被嘉奴隆公爵算计。毕竟葛雷亚斯特侯爵是嘉奴隆公爵的心腹。」

踏实地收集消息的结果，乌鲁斯打听到两件关于巴谢拉，令他在意的事。

「第一件事是，王子的母亲似乎是伊夫里奇亚人。」

「伊夫里奇亚是位在南海的王国吧？听说那个国家的人肤色和墨吉涅人一样黝黑呢。」

米拉说完，露蒂插嘴道：

「那倒不一定，也有肤色白的人。但是……」

碧蓝与鲜红的眸子中浮现疑惑之色。

「我国与伊夫里奇亚没有邦交。而且是从我出生的很久以前就一直没有邦交了。就算陛下宽大为怀，也很难想像他会宠爱伊夫里奇亚人。」

「就算那传闻是真的，既然法隆王承认巴谢拉是庶出的王子，他的立场应该就不会有太大的动摇。虽然有些诸侯会失望就是了。」

苏菲不感兴趣地说。

──就我而言，是不太想用这种手段啦……

堤格尔心想，看向露蒂。

对她来说，想要雷格那斯的命的巴谢拉是不可原谅的对象，也是非打倒不可的敌人。

再加上露蒂的父亲贝杰拉克公爵目前身陷险境。堤格尔在旅行中知道露蒂有多尊敬父亲，不可能不担心公爵的现况。

所以，假如她想不择手段地打击巴谢拉，其实也情有可原。

露蒂转头看著堤格尔，彷佛看穿他想法似地开口说道：

「如果多少有效，我们就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可是这方法太费工夫，而且效果似乎不大，所以还是算了吧。」

堤格尔缩了缩肩膀。露蒂应该不是顾虑到他的想法，而是经过冷静的判断，才下结论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对她感到有点抱歉。

「冯伦伯爵，另一件事是？」苏菲发问。

「我们都知道王子原本是佣兵。但其实他是在战场上受了无法继续当佣兵的重伤，才会回到故乡的。」

堤格尔与米拉、露蒂三人面面相觑。他们都在近距离见过巴谢拉，可是没发现他身上有什么明显的伤痕，动作也不像受过那种程度的重伤。

「我和露蒂两人齐上，都无法赢过他哦？究竟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让他受那种程度的重伤呢？」

米拉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露蒂也用力点头道：

「虽然说战场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但还是相当难以置信呢。」

堤格尔也向父亲提出疑问。

「他身上显眼的伤痕，只有右眼部位的疤而已……难道是流了很多血，所以被误以为受了重伤？」

乌鲁斯并不否定三人的说法。

「告诉我这些事的佣兵，当时也喝醉了。但同为佣兵，应该不会把流血误认为重伤才是。不论如何，巴谢拉王子回布琉努时，是直接回到出生的故乡。去那儿打听的话，也许能知道些什么。」

「他出生的故乡在哪呢？」

「玻德瓦阁下说，是在比南部的涅梅塔库更南方，名为卡庞特拉的小镇。」

堤格尔等人或是摇头，或是仰望天花板。那儿离这里实在太远了。

乌鲁斯继续说下去。

由于葛雷亚斯特侯爵不断地把冯伦家与吉斯塔特私通的各种证据送到王宫，所以乌鲁斯一直无法洗清嫌疑，直到春天，都被留在首都。

「光轮祭的大约二十天后吧，我见到了奥尔嘉阁下。」

乌鲁斯看向奥尔嘉，淡红色头发的战姬面无表情地点头道：

「我抵达王宫，向法隆王说明原委后，见到了乌鲁斯阁下。」

「虽然说这种话很不敬，但当时陛下与玻德瓦阁下的表情真的很精彩呢。陛下是拚命忍笑，宰相大人则是一脸苦涩。」

「那也没办法，因为来了个让你的嫌疑不减反增的队友啊。」

马斯哈调侃地看向堤格尔。

「不在这里的伊莉莎维塔阁下也是战姬吧？还有你没见过的战姬吗？」

「还有一位，就是治理莱格尼察的战姬亚莉莎德拉阁下。她因为生病，一直无法离开自己的公国。」

「但是莎夏──亚莉莎德拉对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印象很好。因为她是我与苏菲亚、艾蕾欧诺拉的朋友。」

米拉在一旁补充说明。马斯哈笑了起来。

「你果然只能在首都任官了吧。」

「我会考虑的。」

堤格尔耸肩，看向父亲。乌鲁斯继续说下去：

「听完奥尔嘉阁下的话后，陛下保证会派使者去阻止巴谢拉王子。虽然奥尔嘉阁下想立刻离开首都，但是陛下劝她留在首都，直到明白你们的正确位置为止。」

「必须感谢法隆王才行呢……」

米拉松了口气。假如奥尔嘉前往凡唐伯爵的宅邸或洛伊森要塞，双方碰头的时间应该就更晚了。

「九天前，贝杰拉克公爵把我与奥尔嘉阁下找去谈话。他说，嘉奴隆公爵有可能在首都做出某些不轨的行动，要我与奥尔嘉阁下尽快离开首都。」

露蒂向前探出身子，好让自己听得更清楚。

「我问公爵阁下他自己如何打算，他说要留下来保护陛下，而且他还有指挥王宫部队对抗嘉奴隆公爵的职务在身。」

之后，贝杰拉克公爵把给女儿的信交给乌鲁斯。既然堤格尔与露蒂一起行动，那么乌鲁斯就是最有可能遇见露蒂的人。

关于贝杰拉克公爵的事，乌鲁斯只说到这里。

「虽然陛下命令我保护我国的贵客奥尔嘉阁下，而我也打算那么做，但实际上被保护的是我。自从离开首都后，直到抵达奥德为止，包含那些尸龙在内，我被袭击了好几次，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早就曝尸荒野了。」

「不必在意。」

奥尔嘉得意地挺胸。

「我是战姬。堤格尔是我的朋友。保护朋友的家人，是理所当然的事。」

「谢谢你。」乌鲁斯向奥尔嘉道谢后，看向马斯哈。

「我听奥尔嘉阁下说拉菲纳克来你这里，所以想说来奥德的话，说不定能打听到堤格尔的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没关系，来我这里是对的。」

马斯哈抖动著胡子，哈哈大笑。乌鲁斯也笑了，但是在得知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又前往亚斯瓦尔后，叹了口气。

「还真是辛苦他四处奔波了。连我都没去过亚斯瓦尔呢。」

「对不起，因为我想不到其他方法……」

堤格尔道歉，乌鲁斯打气似地将手放在儿子肩上。

「考虑到现状，从国外找援兵才是正确的。虽然我只见过桂妮薇亚殿下一面，但她是明白事理的人，就算无法支援我们，也不会对拉菲纳克他们失礼才对。」

「话说回来，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马斯哈问道，乌鲁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是回亚尔萨斯。明天早上就出发。」

「这么急？」

马斯哈很惊讶，乌鲁斯摇头。

「没办法，我在首都待太久了。回亚尔萨斯后，我会派一些士兵过来的。虽然人数不会太多，但是应该多少派得上用场。」

考虑现状的话，加强亚尔萨斯的防卫其实才是优先事项。尽管如此，乌鲁斯还是会出兵，这是身为贵族领主的诚意。

「要我陪你吗？」

奥尔嘉抬头看著乌鲁斯问道。碧空如洗的眸子中闪烁著友情的光芒。冯伦伯爵家的当家笑著摆手。

「谢谢，但我希望你能为小犬发挥武艺。」

「知道了。」

似乎早就知道乌鲁斯会这么说，奥尔嘉面无表情地与他握手。

「有件事想请冯伦伯爵帮忙。」

这时，苏菲打岔道：

「回亚尔萨斯后，可以请您联络莱德梅里兹吗？只要把我们目前的情况告诉艾蕾欧诺拉，她应该会向我国的陛下报告此事，而且也会通知奥尔米兹。如此一来，亚尔萨斯应该能得到某种程度的协助。」

「原来如此。虽然说能得到战姬阁下的协助，令人不胜惶恐，但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呢。」

堤格尔露出安心的表情。艾莲很值得信任。

「冯伦伯爵与亚尔萨斯的部分就这样吧。我们呢？接下来该怎么做？」

米拉冷静地向露蒂发问。

「虽然我们预定前往首都，可是照目前的情况，似乎有困难呢。」

乌鲁斯与奥尔嘉沿路受到攻击，表示首都一带已经落入嘉奴隆的手中了。不构成战力的莉莎先不说，纵使游击队这边有三名战姬，以不到一千人的军队前往首都，仍然是有勇无谋的行为。

「关于这点，我有个想法。」

露蒂用力握紧放在桌上的拳头，环视众人。

「我们去攻打葛雷亚斯特侯爵的领地帕尼亚吧。」

堤格尔等人惊讶，马斯哈则沉吟起来。

「这招也许不错……毕竟葛雷亚斯特侯爵已经死了。」

马斯哈把查巴农子爵交给领民制裁之前，花了半天的时间，从查巴农那儿问出各种情报。虽然主要是为了知道他攻打奥德的原因，以及嘉奴隆公爵的动向，不过查巴农有提到葛雷亚斯特死了的事。在场的人也都知道这消息了。

露蒂兴奋地涨红脸，继续说下去：

「侯爵是嘉奴隆公爵的心腹。前往帕尼亚的话，说不定能知道更多与嘉奴隆公爵或巴谢拉有关的事。就算得不到更多消息，也还是能对嘉奴隆公爵造成打击吧。光是这样，就能帮上雷格那斯殿下的忙了。」

「说不定还能洗刷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冤屈呢。」

米拉同意地点头。

「听说葛雷亚斯特很不得人心。只要严禁士兵略夺财产，不做粗暴的事，当地领民应该就不会过度反抗我们吧。大家觉得呢？」

露蒂环视在场者，徵询意见。堤格尔代表众人点头：

「我们去拿下葛雷亚斯特侯爵的领地吧。」

就露蒂而言，就算只有她一个人，应该也非常想前往首都吧。但她还是顾虑到布琉努与雷格那斯、游击队，选择了以大局为重的道路。

堤格尔想支持这样的露蒂。

†

晚餐后，堤格尔邀米拉与乌鲁斯来自己房间。

是为了与父亲讨论家传宝弓的事。之所以邀米拉来，是因为黑弓与战姬的龙具有某种关联的缘故。

堤格尔说完在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经历的事后，把两支黑镞交给乌鲁斯。乌鲁斯慎重地接过，眯眼细看。

「触感与我们的家传宝弓很相似呢……」

虽然乌鲁斯不使弓，但是不曾疏于保养传家之宝。

接著，乌鲁斯接过米拉的拉斐亚斯。宓莉莎·葛林卡造访亚尔萨斯时，他曾见过宓莉莎的龙具，但这是第一次摸到龙具。

「感觉有点像铁，但又不是铁。笔直，没有任何弯曲之处。」

乌鲁斯郑重地把拉斐亚斯还给米拉。

「就连我这样的人，也看得出龙具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但是冯伦家的家传宝弓为何能与龙具共鸣，我就不知所以然了。小犬应该有告诉过您这把黑弓的由来，除了这是祖先使用过的弓之外，没有留下其他传闻。」

「那么，亚尔萨斯有什么与弓有关的传说吗？」

米拉发问，乌鲁斯摇头。

「虽然不是没有，但都是很常见的传说。例如始祖夏立尔曾经带著弓进入孚日山脉狩猎之类的。」

为了建立自己的国家，夏立尔闯荡过许多地方，也因此在布琉努各地都留下不少传说。乌鲁斯提到的，是很普遍的传说之一。

「虽然这么问有点失礼，但第一代的冯伦伯爵有可能是吉斯塔特人吗……？」

「有可能呢。」

米拉小心地发问，乌鲁斯正经地点头。

「布琉努与吉斯塔特只隔著一座孚日山脉，而且两国语言有共通之处，信仰的神祇也相同。再加上我家的先祖是猎人，翻越山脉来到布琉努也是有可能的。但假如因此主张这把弓属于吉斯塔特，我会很困扰就是了。」

「不，我并没有那么想。」

米拉赶紧澄清。乌鲁斯露出不以为意的稳重笑容。

「我明白的。等这次的动乱平息后，也许该重新审视关于这把弓的事呢。虽然会造成您的困扰，但也许必须让小犬再去您那儿叨扰一段时间。」

「不会困扰的。因为堤格尔──」

说到这儿，米拉顿了一下，微笑。

「因为堤格尔给了我许多宝贵的东西。」

由于在场的只有三人，就算以昵称称呼堤格尔也无所谓。米拉似乎是如此判断的。

堤格尔红著脸，移开视线。尽管乌鲁斯似乎从两人的态度察觉到什么，但是并不多说，而是看向自己孩子。

「堤格尔，你想怎么做？」

堤格尔转换心情，认真地看著父亲。乌鲁斯又道：

「要我说个人看法的话，我认为你不该继续用这把黑弓。它太危险了。虽然我刚才说这黑弓不属于吉斯塔特，但是依情况，送给吉斯塔特也行。不，应该硬塞给吉斯塔特才对。」

「父亲大人……！」

堤格尔忍不住想站起来。米拉也惊讶又紧张地交互看著冯伦父子。乌鲁斯表情变得柔和，要儿子坐下。

「听到最后吧。所以我才问，你想怎么做？你比只把这弓当成传家之宝保养的我，更瞭解它。」

堤格尔坐回椅子上，吁了口气，看著父亲。

「我想知道这把弓的真相。再说，魔物还没有消失。我不能坐视他们胡作非为。」

夺取了米拉祖母身体的茨魅，还没被消灭。

不论如何，都必须打倒那魔物才行。

「我知道了。别太逞强哦。」

父亲微笑，可是笑容中带著些许寂寥。

但是他又立刻正色，向米拉致意：

「琉德米拉阁下，小犬就麻烦您多多关照了。」

有那么一瞬，米拉说不出话。她拚命压抑突然激昂起来的感情，努力开口道：

「请交给我吧。对我来说，堤格尔已经和家人一样了。」

虽然不知道乌鲁斯如何解释米拉的话，不过他以明朗的笑容向米拉道谢。

在那之后，三人闲聊了一会儿。乌鲁斯谈起去年夏天之后亚尔萨斯发生的事，米拉说著奥尔米兹的各种消息。堤格尔不太主动说话，只在旁边稍做补充说明。他希望乌鲁斯能与米拉多聊一点。

话题告一个段落后，乌鲁斯起身，说接下来要去马斯哈房间喝酒。堤格尔与米拉走到房间外，目送乌鲁斯离开。

乌鲁斯正想迈步，又回过头，想起什么似地对堤格尔说道：

「对了，箭镞是弓的灵魂。法隆陛下似乎在什么场合那么说过。」

堤格尔歪头。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也许从儿子的表情看穿他的内心了吧，乌鲁斯笑了起来。

「你也没听说过吗？我想，那句话应该和剑与长枪是骑士的灵魂差不多的意思吧。假如我弄错了，下次再告诉我吧。」

「我知道了。」

堤格尔将父亲的话深深刻在心里。即使现在无法理解，说不定将来就会懂了。再说，他有种不能忘记这句话的感觉。

乌鲁斯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后，米拉摇晃动著蓝发，抬头看著堤格尔。

「我也该休息了──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呢。」

和煦的笑容从米拉脸上消失，她以冰冷的眼神瞪著堤格尔。

「红狼的丹矢，是吗？你好像很活跃呢。」

那是分遣队的士兵为了称赞堤格尔而想出的外号。

「不，那个是因为……」

堤格尔狼狈了起来，努力对米拉解释那么做是必要的。虽然米拉气呼呼地将手扠在腰上，但最后还是深深叹了口气，原谅了心上人。

「过去的事就算了，但是以后别再那么做了。刚听说这件事时，我还以为自己会昏倒呢。拿著弓箭站在敌人正前方，实在太乱来了。」

「我会小心的。」堤格尔说道。

那不是保证，而是一种讨好。尽管明白这一点，米拉还是很快地以嘴唇在堤格尔左脸轻触一下，暂时息了怒气。

堤格尔注视著米拉的背影，将手按在左颊。下次自己又再犯的话，说不定会被咬吧。他模模糊糊地想著。但米拉的怒气是出于对自己的担心，堤格尔也很清楚这一点。

由于不想直接回房间，堤格尔信步走著，离开宅邸。

他来到前庭，发现已经有人先来了。白银的发丝在黑暗中隐约浮现。发现堤格尔的脚步声，银发的主人转过头，果然是露蒂。

「堤格尔？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出来吹吹风的。你呢？」

「我也一样。」

露蒂笑著回答。堤格尔发现她手中拿著贝杰拉克公爵的信。

信中的内容，他已经从露蒂那儿听说了。她的父亲把首都与王宫中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告诉露蒂，只有最后一行，是对女儿写的。

『有始就要有终。』

应该是要露蒂对游击队负责到最后的意思吧。是可以包含了严厉与温柔，能够感受到对女儿的爱情的一句话。回拉泽斯镇的路上，堤格尔目击到好几次露蒂读信的模样。

──为什么要特地来前庭读信呢……

想到这里，堤格尔明白了原因。

因为露蒂想独处。在房间里读信的话，假如米拉回来，一定会特别顾虑她的。所以她才会来这里看信。

尽管想对露蒂说点什么，但是堤格尔又闭上嘴。与父亲平安团圆，直到刚才还与父亲谈笑的自己，究竟能对她说什么呢？

可是他又觉得自己似乎不该直接离去，因此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才好。两人陷入沉默。

忽地，露蒂扑进堤格尔怀里。虽然很惊讶，不过堤格尔还是确实地捉住她的身体。

「对不起。现在就好，只要一下子。让我稍微这样……」

微微发颤的声音传入堤格尔耳里。柔软的白银发丝拂过脸颊，年轻人默默地将手环到露蒂身后，彷佛想从春季中旬的夜风保护她似的。

直到风停为止，两人都保持著同样的姿势。

隔天早上，堤格尔在宅邸前与父亲道别。

乌尔斯不是一个人，还有三十名奥德兵随行，是马斯哈为他安排的。

「堤格尔啊……」

乌鲁斯唤著儿子的名字，但是无法继续说下去。

他是为了完成只有自己做得到的事而回亚尔萨斯的。堤格尔也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留在游击队。尽管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无法为孩子背负重担的懊恼，还是使他说不出话。

半晌后，总算从口中说出的，是极为平凡的句子。

「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哦。」

「您也是。亚尔萨斯就拜托您了。」

为了不让父亲担心，堤格尔笑著与父亲握手。父亲的手很厚实，很粗糙，但是很温暖。堤格尔展现出自己已经独当一面的模样，追加道：

「我们首都再见吧。」

乌鲁斯笑著点头。

堤格尔目送父亲一行人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为止。

第七卷 4 妖婆

莉莎紧张地站在化妆台前。

这儿是马斯哈的宅邸中，莉莎与苏菲的房间。她身上穿著以深紫色为基调，胸前为白色，细节部分以淡紫与金色装饰的礼服。苏菲向莉莉安讨了已经不穿的旧礼服，修改后送给莉莎。

听说失去记忆之前的自己，经常穿著这样的礼服。

「穿上后，说不定可以想起什么。」虽然苏菲这么说，可惜莉莎还是想不起任何事。但她觉得又新鲜又感动。

莉莎在化妆台前转了一圈，裙襬轻飘飘地扬起。

（插图012）

她倏地停下脚步，对自己的动作感到很佩服。刚收下礼服时，她觉得穿著这种衣服应该难以行动，可是穿上后，却意外地容易行动。

莉莎把右脚举到足以露出底裤的高度，接著换成左脚。在维持举脚的情况下用力跃起，做了一个空翻后，发出响亮的声音，稳稳落地。就连她自己都很惊讶，自己居然能做到这种事。

「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哦！」

莉莎激动地挥动左手，看向镜子。镜中的是右眼为碧蓝，左眼为黄金的自己。她以兴奋的表情对自己说话：

「一定能恢复记忆的哦。而且在恢复记忆后，一定也要和苏菲、米拉她们当好朋友哦。」

在那之后，莉莎再次做了个空翻，但是撞到椅子，重重摔在地上。

庆功宴的两天后，拉泽斯镇外热闹无比。

贝杰拉克游击队准备拔营前往帕尼亚。虽然士兵们的疲劳还没完全消除，许多人的伤也还没痊愈，但是打铁要趁热，应该趁著胜利后士气高昂时再下一城。堤格尔与其他人全都如此认为。

堤格尔与米拉、露蒂、奥尔嘉负责把士兵分成前往帕尼亚或留在奥德两类。马斯哈则负则对应想与游击队接触的人。

由于马斯哈的儿子们锲而不舍地交涉，有些诸侯同意协助游击队；有些在蒂耶尔塞之役逃走的士兵，也再次要求加入游击队。游击队的人数因此增加到一千三百人。

不只如此，苏菲也写信给认识的诸侯，请他们协助游击队或提供各种消息。

游击队的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莉莎以这样的高昂感走出房间，愉快地在走廊上前进。苏菲刚才已经对她保证会带著她一起前往帕尼亚了。虽然不能上战场令她有点不满，可是总比留在奥德好多了。

「如果我能参战，一定能大显身手的说。」

莉莎的腰上挂著莉莉安给她的鞭子。由于苏菲说不能在宅邸里使用鞭子，所以她就这样收著。

「去前庭练习挥鞭好了？至于读书写字……等下次再说吧。」

目前每个人都很忙，没空陪莉莎玩，闲得发慌的她，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一面思考该做什么，一面走在通往室外的走廊上。

就在这时，堤格尔从走廊的另一头出现。莉莎原本想和他说话，又想起堤格尔也很忙的事。

所以她打算点头寒暄一下就好。

可是，情况并没有那么发展。从两人身边经过的三名士兵，对堤格尔露出不屑的脸色，使莉莎感到很不高兴。

「那是什么意思？」

莉莎瞪著那些士兵的背影，气呼呼地道。堤格尔司空见惯似地耸肩。

「因为我是弓箭手，所以他们看我不顺眼。」

堤格尔在戈里之役中的活跃，已经传遍整个游击队。尽管如此，仍然有不少人对弓箭手怀著鄙视之意，还有就是眼红他活跃的人。

莉莎歪著头，不懂堤格尔的意思。堤格尔把布琉努瞧不起弓箭手的事告诉她后，她气得沉下脸。

「太过分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

见堤格尔沉稳地表示同意，莉莎想追上去找那些士兵理论，堤格尔连忙按住她肩膀加以阻止。

「为什么不让我去？」

「让我确认一下，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去骂他们了。」

认为自己是对的，所以莉莎抬头挺胸地回答，没想到堤格尔却摇头。莉莎皱眉道：

「为什么不能行呢？错的是他们耶？」

「就像刚才说的，我也对那些人很生气。可是就算骂或打他们，那种人的态度也不会因此改变，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

「不然该怎么做呢？」

莉莎嘟嘴，堤格尔露出略带恶意的笑容：

「用其他方法还以颜色。」

莉莎怔住了。堤格尔为她说明。

「在战场上更加活跃，以弓箭立下足以获得功勋的战功。就算没有获得功勋，只要能让他们闭嘴就行。至于他们私底下怎么说我，就不用在意了。」

「这样你可以接受？」

堤格尔点头，笑了起来。

「再说，立下很多战功的话，可以抬头挺胸地面对大家不是吗？而且大家也会为我感到骄傲。」

莉莎低头不语。除了有点难以接受之外，堤格尔的这些话，似乎还牵动到了她潜意识里的一隅。

「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莉莎没头没脑地发问，堤格尔连连眨眼。

「没有吧，上次是第一次见面。」

鲜艳的红发与倾国的美貌，再加上是异彩虹瞳，假如曾经见过面，他不可能忘记。

「我好像有听过刚才那些话。」

莉莎喃喃地道。堤格尔歪著头。

「是听别人说的吗？比如苏菲或其他帮过你的人？」

「不是！」莉莎用力摇头。

「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小时候，的样子……」

莉莎愈说愈没有自信，声音也变小了。堤格尔安抚似地拍了拍她肩膀。

「除了我们之外，你还有其他很重要的人呢。」

虽然失去记忆，这些话还是留在脑中，表示是重要的人说的呢。

听堤格尔这么解释，莉莎展眉而笑。如果真的是那样，失去记忆前的自己一定也过得很幸福。

「我去练习了。要快点恢复记忆才行呢！」

不等堤格尔回应，莉莎已经跑走了。

与露蒂、马斯哈讨论完诸侯们的回信内容时，夜已经深了。

苏菲回到自己房间，爬到莉莎的床上。

听说自己前往戈里出战的那几天，莉莎每晚都去找莉莉安一起睡，似乎很怕作恶梦。苏菲也觉得那几天令莉莎寂寞了，所以并不拒绝莉莎想一起睡的要求。

「堤格尔好厉害哦。」

莉莎以手指玩著苏菲淡金色的头发，把白天的事告诉她。

「不过我很羡慕他呢。因为他可以在战场上活跃，给那些人好看。我也想上战场，打倒很多敌人，让大家称赞我呢。」

「莉莎真是好孩子。」

苏菲也以手指轻轻梳著莉莎的红发，莉莎发痒似地笑了。

「吶，把战场的故事说给我听嘛。」

苏菲已经把戈里之役的战斗过程简单地告诉过莉莎了，但莉莎似乎不够满足。苏菲点头，把露蒂与堤格尔在战场上活跃的模样告诉她。其实苏菲没有亲眼见到两人的活跃，所以是综合本人与士兵们的说法而成的。

听完故事后，莉莎露出满意的表情，接著想起一件事：

「对了，露蒂说『我是值一万枚金币的女人』，那是什么意思啊？」

「这部分我也不清楚呢。」

其实露蒂有把这部分告诉苏菲，但苏菲认为可能会对对莉莎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蒙混过去，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和露蒂变得很要好呢。」

莉莎点头，以左手指著自己异色的双眸。

「因为我们都是异彩虹瞳，所以她会偷偷给我乳酪哦。」

「那真是太好了。」

苏菲说著，抱紧莉莎。虽然莉莎很惊讶，但还是以左手回抱苏菲。两人手牵著手，一起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菲突然睁眼醒来。

她转头看向身旁，莉莎正坐在黑暗中，注视著自己。是因为莉莎醒了，所以自己才醒的吗？

「──苏菲亚。」

莉莎轻声，但是清晰地道：

「有必要时，可以用我的名字。」

由于房间昏暗，苏菲看不清楚莉莎的表情。

但是那语气，令苏菲忍不住联想到『雷涡的闪姬』伊莉莎维塔·法米那。

「谢谢……」

苏菲道谢后，犹豫著是否该与她说话，却突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睡意。

等她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莉莎仍然维持著失忆的模样，也不记得半夜发生的事。

几天后，游击队留下三百名士兵驻守在拉泽斯镇，朝帕尼亚进军。

部队总人数为一千，但是骑士只有一百人。

不过，即使不把莉莎算进去，仍然有三名战姬在，所以这不是支能单以人数判断强弱的部队。

†

首都尼斯。距离王宫宣布国王御体欠安，由嘉奴隆公爵代理政务后，已经经过十天了。

城门并没有因此紧闭，人们可以自由出入首都，也能过著一如以往的生活。由于在市区巡逻的士兵增加了，犯罪率还因此大幅下降。

可是，人们并不因此感到安心。

嘉奴隆在卢堤迪亚的各种暴虐行径，早已在民间传开了。虽然他目前没有对尼斯市民做什么，但是没人敢保证嘉奴隆之后不会在首都制造腥风血雨。

除此之外，随意接近王宫的人一旦被捉住，就再也回不来，也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传闻了。不过这部分完全是真的。虽然嘉奴隆不会对顺从自己的人做什么，可是不会轻易放过好奇心太强的人。

尽管如此，还是没有多少市民逃离首都。虽然首都失去活力，不过仍然很安稳。再说，既然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其他诸侯应该也会有所动作吧。与其逃出首都，被军队或盗贼攻击，还不如继续留在城里，反而比较安全。

虽然是消极的想法，但一般人还是如此地一天度过一天。

这天早上，嘉奴隆在腰间挟著一只小盒子，离开王宫。盒身有不属于布琉努的独特装饰，盒盖上有异国文字。是南海另一头的库勒涅王国的文字。

嘉奴隆并非下山前往市区，而是登上山顶神殿。

「真怀念。」

嘉奴隆独自走在铺装过的路上自语著。上一次他走在这条路上，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三百年前，世界上还不存在布琉努王国时，嘉奴隆一个人安静地住在远离人烟的深山里。

打从出生起，他就看得见不属于这世界的东西，并且能与它们沟通。可是也因此与其他人类之间出现了无法填补的鸿沟。到最后，嘉奴隆选择过著远离人世的生活。

尽管如此，嘉奴隆并非完全不与人类接触。他偶尔会下山，为生病的人治疗，或是以药草换取无法独自制作的物品。有时受人怀疑，有时被人攻击。

假如没有特别的事，嘉奴隆应该会在山林中安静地结束一生吧。

改变他人生的，是个名叫夏立尔的佣兵。

他把嘉奴隆从森林中拖出来，要嘉奴隆成为他的部下，带著嘉奴隆在战场上奔驰。

嘉奴隆不明白夏立尔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不过他从来不曾叫自己拿剑，所以应该是期待嘉奴隆作为战士之外的部分吧。

尽管老是被夏立尔折腾，但嘉奴隆还是给了夏立尔许多建议。例如如何与人谈判、如何在战场上运用士兵，甚至如何管理后勤等等。不过，嘉奴隆的建议全都只是口头建议，实行时，都是交给夏立尔去做。

夏立尔并非百战百胜的名将。他打过许多败仗，经历过数不清的失败。尽管如此，夏立尔仍然乐观到令人傻眼，从不灰心丧志。虽然会亏出主意的嘉奴隆，可是从来不要求他负责。

许多人聚集到夏立尔身边又离开，不知不觉中，嘉奴隆成为夏立尔最元老的部下。夏立尔在柳贝隆山中得到日后被称为王国宝剑的杜兰达尔时，嘉奴隆也在他身边。

后来，夏立尔建立了名为布琉努的国家，成为国王。那时候，嘉奴隆也一样站在他身边。即位当天的事。直到今日，对嘉奴隆来说，仍然历历在目。

这时候的嘉奴隆，已经不是人了。

为了建国，夏立尔与嘉奴隆必须面对许多强敌。那些强敌不只人类，还有魔物。

例如名为科西切的魔物。

嘉奴隆与魔物经历了一番殊死战，最后嘉奴隆吃了科西切，得到胜利。这是能与精灵沟通的他，才做得到的事。

可是也因此，嘉奴隆不再是纯粹的人类。

发现自己成为非人后，嘉奴隆本想离开夏立尔，但是成为国王的男人说「只要你能以自己的意志行动，就没有问题」，不让他走。

在那之后，嘉奴隆因为立下许多功绩，得到卢堤迪亚的领地。

吃下科西切时，嘉奴隆已经年过四十了，之后他不再老化。他陪著国王直到临终，侍奉国王之子，对历代国王俯首称臣。

他也知道不老会使人起疑，所以会定期进行伪装。假装结婚，让妻子佯装生产，依情况找孩子收养。总是一脉单传，没有兄弟姊妹的话也很奇妙，所以还会准备假的手足。

随著时间过去，当人们逐渐忘了嘉奴隆公爵的长相时，再以某一代当家的身分出现。但是，并不与任何人积极交流。

原因有二。第一，他怕被人知道自己身体的秘密。

第二，没有足以让自己愿意冒著秘密被知道的风险，也想与之交往的人物。自从被夏立尔从森林深处拖出来后，嘉奴隆再也没有遇过像他那样，能发出强烈光芒的人类。

历代国王中虽然有善良的王，也有聪明的王，可是看在嘉奴隆眼里，全都没有资质也没有魅力。就连法隆也是，嘉奴隆对他，只有近乎空虚的不满。

「──不过，这种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嘉奴隆踏著上坡的阶梯，喃喃自语。

看得见山顶神殿了。原本任职于此处的神官与巫女们，全都被嘉奴隆移送到山脚释放，所以目前是无人的状态。他会这么做，并非是不想让神殿沾染血腥味，而是因为这些人妥善地保存了对嘉奴隆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放他们一条生路，以资奖励。

踏入神殿后，嘉奴隆毫不犹豫地前进，走入某扇门里。

那儿是放置始祖夏立尔遗体的房间，窗户很小，所以很阴暗。其中的温度比起春天，更有秋天的寒意。

「夏立尔啊。」

嘉奴隆把手放在棺盖上，向死者说话。对他来说，这不是在怀念过去，而是向未来起誓。

「你再等一下。再过不久，我就会让你站在这块大地上。」

说完，嘉奴隆把库勒涅的盒子放在棺盖上。

接著他起身，离开房间。

离开神殿，嘉奴隆一面下山，一面思考今后要做的事。

「最麻烦的果然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吧。鲁萨尔卡、列许、托尔巴兰都因为他的那把黑弓与战姬而消灭了。虽然希望他们能灭了剩下三只魔物，最好打得两败俱伤，顺便消灭几名战姬，不过这打算应该是太乐观了。」

正确来说，战姬的人数不会减少。就算战姬死了，龙具还是会挑选出新的战姬。话虽如此，但有时会出现没有战姬的空白期间，再说，新上任的战姬通常也无法立刻完全发挥实力。

「不该让多勒卡伐克逃走呢。那家伙虽然敌视我，但是也和茨魅敌对，本来以为能利用他的──」

说到这里，嘉奴隆闭上嘴。警戒似地皱眉瞪著只有草木的路旁斜坡。

「你以为隐身就能偷袭我吗？」

「怎么可能。」

空无一人的场所突然传来沙哑，但似乎颇为愉快的女性声音。

「对手是你的话，我怎么可能那么想呢？」

被嘉奴隆注视的场所，空间出现扭曲。

一秒后，一名十五、十六岁的少女现身。她穿著暗褐色的长袍，手中拿著老旧的扫帚。眼中闪烁著非人的诡异晶光。

「驯龙师之后是你吗？妖婆。」

嘉奴隆露出无惧的微笑。

「你这模样倒是挺可爱的，是想勾引男人吗？还是总算发现自己长得太丑，明白化妆的必要了呢？」

被称为妖婆的少女笑道：

「可别把我和多勒卡伐克混为一谈。再说，想勾引男人的话，我会变成更有魅力的模样。不论如何，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从少女口中发出的，是与外表完全兜不起来的老妪声音。她让扫帚飘浮在半空中，坐在扫帚上。

「我是来找你合作的，科西切。」

「还以为你想说什么……」

嘉奴隆面色一寒，矮小的身体被紫色瘴气包围，左右出现不像人也不像动物的透明怪物。是入侵王宫，逼退法隆时，保护在他身边的那些怪物。它们正发出类似呻吟的诡异声音。

「芭芭雅加，你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被我消灭，二是被我吃掉。而且为什么我非和你这种魔物合作不可？」

「你的目的不是让蒂尔·纳·法降临，对吧？」

芭芭雅加一说完，双方之间的空气变得极为紧绷。

「你在说什么？」

「装傻也没用哦。」

芭芭雅加以沙哑的嗓音笑著说：

「虽然多勒卡伐克和茨魅一心想让蒂尔·纳·法降临，改变地上的世界，但我不像他们那么热衷于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吧？如果是吃了科西切的你的话。」

嘉奴隆并不回答。吃了科西切后，嘉奴隆确实继承了魔物的能力与记忆，所以无法否定芭芭雅加的话。魔物们天性放纵不拘，几乎没有协调性可言。

「你的目的是什么？」

嘉奴隆发问，在心中盘算该不该直接消灭芭芭雅加。老实说，假如她不是出现在这里，嘉奴隆早就二话不说地动手了。

在这里战斗的话，肯定会波及山顶神殿，而且住在这座山里的许多精灵也不能平安无事。还是人类时，能听得见精灵之声的嘉奴隆很清楚这点。

──和多勒卡伐克战斗时，破坏了三成的森林呢。

或者说，芭芭雅加之所以挑这个场所现身，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的缘故？这并非随意猜测，毕竟三百年前，嘉奴隆与夏立尔一起在这座山中得到了杜兰达尔──魔物们为了对抗龙具而制造的武器。

少女外表的魔物露出混合了妖艳与丑陋的笑容道：

「我想知道你打算把蒂尔·纳·法怎么办，这是第一点。」

「还有呢？」

「有个战姬我挺中意的，希望你不要对她出手。」

「那战姬在布琉努？」

嘉奴隆讶异地发问，芭芭雅加点头。

──是与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一起行动的战姬吗？

如果真的是，对自己就太有利了。

「好。只要她不主动找我麻烦，我就不会动她。是哪个战姬？」

「治理路伯修公国的。这样讲你应该知道吧？」

魔女说得没错，嘉奴隆立刻明白她指的是外号『雷涡的闪姬』的伊莉莎维塔·法米那。

──巴谢拉的报告里，除了琉德米拉·露利叶之外，还有一名战姬。

身为大贵族，嘉奴隆当然知道战姬的事。再加上卢堤迪亚与路伯修有贸易关系，所以他很清楚莉莎的事。

──根据巴谢拉的报告，和琉德米拉一起行动的，应该不是伊莉莎维塔。

去年与今年，没有任何战姬正式造访布琉努。假如芭芭雅加没有说谎，那么莉莎应该是偷偷潜入布琉努的。

──虽然不知道这妖婆在打什么主意，不过魔物与战姬互斗，正合我意。

「话说回来，我也有想问的事。」

嘉奴隆看向芭芭雅加。

「多勒卡伐克和茨魅怎么了？」

「你前几天不是才刚和多勒卡伐克互殴过吗？」

魔女傻眼地道。

「被他逃了。那家伙现在正躲在泰纳帝家偷哭吗？」

「我只能说他还没被消灭。茨魅的话，正在墨吉涅打混呢。」

嘉奴隆知道茨魅以阿兹·达哈卡的名义在墨吉涅王国活动，也知道墨吉涅虽然一直表现出想攻打布琉努的态度，可是没有正式开战的意思。那个国家似乎有其他关心的事。

──墨吉涅的话，丢给泰纳帝处理就好。

不过要继续注意茨魅的动向。

虽然说茨魅远在墨吉涅，但是对魔物来说，距离不是问题。只要嘉奴隆有那个意思，他可以瞬间移动到吉斯塔特或墨吉涅。

「第二个问题……你们想和库勒涅扯上关系吗？」

芭芭雅加「哦」了一声，抿嘴笑了起来。虽然她似乎不打算回答，但是这个反应已经让嘉奴隆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这些家伙知道库勒涅发生的事。

嘉奴隆就是想确认这点。也有想过要让魔物与库勒涅的那些人起冲突。

「话说回来，那个庶出的王子最近怎么样？」

嘉奴隆眉毛微动，回道：

「你在意他做什么？」

「只有多勒卡伐克的话，是没办法让他变成那个样子的，我也有帮忙哦。」

「既然如此，你该去问多勒卡伐克。他成了很好用的棋子呢。」

芭芭雅加调侃似地眯细眼睛。

「还以为你会对他产生感情呢。」

出乎意料的说法，使嘉奴隆感到困惑。

「你想说什么？」

「咦？真的不知道啊？──你们不是一样吗？」

嘉奴隆瞪大眼睛的瞬间，芭芭雅加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那么路伯修的战姬就随我处置了。」

魔女的笑声回荡在虚空之中。嘉奴隆不愉快地瞪著芭芭雅加刚才的所在之处好一会儿，转换心情，继续下山。

──该二话不说地消灭她吗？虽然那家伙不像是在说谎……

她想得到战姬的那些话，应该是真的。可是，也许会因此对自己造成妨碍。

嘉奴隆摇了摇头，切换思考。

幽禁了法隆，成为首都支配者的他，该处理的事多不胜数，而且他也不打算放弃处理那些事。

为了在不久的将来，让他心中唯一的君主坐在王位上。

†

嘉奴隆在首都与魔物对话时，巴谢拉军正待在介于首都尼斯与纳瓦拉要塞之间的场所。他们从十天前起就在这里扎营了。

蒂耶尔塞之役获胜后，为了讨伐雷格那斯王子，巴谢拉军原本朝著拉尼永要塞进军，但是在途中得到一个消息。

就是纳瓦拉骑士团与拉尼永骑士团已经离开要塞南下了。

当时，巴谢拉与塔拉多都认为雷格那斯军会以首都为目标前进，因此挑选了有可能成为战场的此处，在此扎营等待敌军到来。

没想到雷格那斯与两个骑士团以惊人的速度南下，直接进入布琉努南部──泰纳帝公爵的势力范围之内。

「被将了一军。那个公主比想像中更大胆呢。」

收到报告的巴谢拉，在马背上夸张地耸肩，以士兵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嘟哝。雷格那斯其实是女性的事，他已经从嘉奴隆那儿听说，也告诉副官塔拉多了。

巴谢拉把塔拉多找来，与他私下讨论这件事。

「你认为这是王子，不对，公主的想法吗？」

这是塔拉多的第一句话。巴谢拉点头道：

「对公主来说，泰纳帝的势力范围并不安全，骑士团的人不可能建议公主去那里。就算是黑骑士也一样。」

假如罗兰脑中有与泰纳帝公爵交涉的选项，当初放弃纳瓦拉要塞时，就会直接南下了。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选择往北逃离。

「你也知道谈判时最重要的是胆识。不论想法有多绝妙，以畏畏缩缩的态度提出的话，对方就没兴趣接受了。所以是公主有所觉悟，才会南下呢。」

「虽然我觉得不至于，不过你应该不会想追著公主南下吧？」

塔拉多发问，巴谢拉皱眉反问：

「那样会很麻烦吗？」

「虽然不知道泰纳帝公爵会怎么对待公主，不过对我们的话，肯定是直接开战。虽然说为了得到这个国家，我们迟早必须与对方一战……」

就算与泰纳帝公爵开战，巴谢拉军也不会落败。可是塔拉多有几个在意的部分。

「因为葛雷亚斯特侯爵死了，所以我方缺乏统合。而且查巴农攻打奥德也失败了。在这种情况下，和团结于泰纳帝公爵旗下的诸侯军战斗很费体力，需要做更多准备。」

「还有其他的吗？」

「我们一开始的计画是让泰纳帝公爵与墨吉涅互相牵制，趁机拿下包含首都尼斯在内的过半布琉努国土。我们与泰纳帝公爵杠上的话，墨吉涅可能会坐收渔翁之利，而且吉斯塔特说不定也会介入内乱。」

巴谢拉与塔拉多并不知道米拉与奥尔嘉在布琉努的真正原因。一开始是机缘凑巧碰上内乱，现在则是为了帮助堤格尔，他们当然猜不到是基于如此私人的理由。

「吉斯塔特会介入吗？琉德米拉·露利叶之所以不公开身分，是因为她无法说明自己为什么会在布琉努。你以前不也这么说的吗？」

巴谢拉发问，塔拉多点头。

「没错，不过反过来说，只要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就能公开身分了。毕竟吉斯塔特和布琉努的关系不差，只要游击队与公主军会合，还有吉斯塔特决定站在公主那边，一旦这两个条件成立，她应该就会公开自己身分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唔，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做？」

「虽然不是很愿意，不过还是先向嘉奴隆讨士兵与军粮吧，还有必要的情报。刚才也说了，想与泰纳帝为敌的话，我们需要更多准备。就算想赌博，也是需要资金的。」

「为了胜利，需要相对应的资本吗？真没办法。」

巴谢拉笑著接受了塔拉多的说法。

基于这样的决定，巴谢拉军一直扎营在此。今天早上，嘉奴隆的使者总算出现。

「公爵阁下目前在首都尼斯的王宫里，希望巴谢拉殿下前往首都。至于副官阁下，公爵阁下希望您能在帕尼亚召集士兵，歼灭以奥德为根据地的贝杰拉克游击队。」

「法隆王怎么了？」

「公爵阁下请他在王宫中安静地休养身体。」

巴谢拉与塔拉多对望一眼。嘉奴隆应该是打算以法隆为人质，把雷格那斯找去首都吧。既然如此，巴谢拉就该前往首都。只要在那儿等著，迟早能见到雷格那斯。

「帮我转告公爵阁下，说我知道了。」

巴谢拉说完，让使者离开营帐，看向塔拉多。

「我也去帕尼亚好了。」

「想亲手打倒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和战姬吗？」

听了塔拉多的调侃，巴谢拉耸肩。

「是有那种想法没错。由我出马的话，事情就能早点解决了。」

巴谢拉认为该集中兵力，迅速地击破各方敌军。虽然嘉奴隆要他们兵分两路，但那样反而是失著。

不过塔拉多有不同的看法。

「难说呢。我们不知道游击队是不是已经与公主合作了。假如与游击队之间的战斗拖太久，首都的防御力应该会减弱吧。再说公主身边有罗兰，能对抗那家伙的只有你。」

「说不定嘉奴隆也能对抗他呢。」

巴谢拉以听不出是认真或开玩笑的与气回道。塔拉多也不发笑。他们都感受得到嘉奴隆平时绝不外露的诡异。

「你要带走多少？」

巴谢拉指的是士兵。虽然使者的指示是在帕尼亚召集士兵，但是两人都不信任葛雷亚斯特侯爵手下的人马。

「步兵一千人就够了。不过要带走精锐的。其余的在当地集合就行。」

塔拉多面不改色地狮子大开口，「你这家伙。」巴谢拉佯装打他，答应了他的要求。

塔拉多有他的想法。依情况，他不一定只是绊住游击队，不让游击队接近首都，可能还需要阻止游击队与雷格那斯的部队会合。所以手下士兵的水准不能太差。

当天晚上，巴谢拉与塔拉多在营帐中喝葡萄酒。

「塔拉多，你母亲是怎么样的人？」

巴谢拉以微醺的语气发问，塔拉多歪著头回道：

「是个好母亲。只能这么说吧。之前不是说过我是渔村出身的吗？我母亲总是在家等著父亲回来。她很会修补衣服和鱼网，也很擅长做贝壳加工，和邻居们处得很好。」

塔拉多想起儿时的灿烂回忆。他十一岁时，父亲被徵召入伍，死在讨伐海贼的海战之中。之后，村子被海盗攻击，母亲也死了。

听说海盗在港口放火烧船的母亲，把塔拉多托给邻居，自己赶往父亲生前使用的渔船那儿，因此受到海盗攻击。

虽然与海盗战斗的渔民们救回了母亲，可是她身上有太多创伤与烧伤，天还没亮就断气了。

为什么母亲不与塔拉多，以及其他妇女一起避难呢？

尽管明白对母亲来说，父亲的遗物就是如此重要，塔拉多仍然感到苦涩不已。

「至于我母亲，之前已经说过了。」

塔拉多点头道：

「是伊夫里奇亚的公主对吧？」

「没错。是去年她临死之前告诉我的。虽然我本来就知道她是伊夫里奇亚人了。」

巴谢拉的老家有伊夫里奇亚的灯与花瓶等家具。但不是什么昂贵品，应该是马希利亚进口的庶民用输入品吧。

不只如此，母亲有时还会哼唱伊夫里奇亚语的歌。在家时，她并不隐藏自己的乡愁。尽管如此，母亲从不说想回故乡，问起父亲的事时，也总是笑著带过。

为什么要直到临终前，才把真相告诉巴谢拉呢？告诉他自己是伊夫里奇亚公主，告诉他父亲是布琉努国王，而且最后一句话是「你要幸福」。

是认为得到父亲的庇护，巴谢拉才能幸福吗？是的话也不奇怪，因为当时的自己状况确实很糟。

可是，母亲错了。对巴谢拉来说，那样不是幸福。就算必须借助非人者的力量，以自己的手捉住想要的东西，才是巴谢拉认为的幸福。

「等掌握了这个国家后，就是伊夫里奇亚了。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吧？」

「如果是你从母亲那儿听来的关于伊夫里奇亚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哦。你忘了提的我就不清楚了。」

两人对望一眼，耸了耸肩。

「塔拉多，等你抵达帕尼亚后，有件事要拜托你。」

巴谢拉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这件事只能拜托你做。」

塔拉多露出狐疑之色，但还是点头，要巴谢拉继续说下去。听完后，尽管他一脸不情愿，仍然答应了庶出王子的请托。

†

葛雷亚斯待侯爵的领地帕尼亚，位在奥德的东南方。

贝杰拉克游击队在离开拉泽斯镇的数日后，踏入帕尼亚的领地之内。

根据马斯哈事先派出的探子的回报，葛雷亚斯特死后，帕尼亚陷入混乱，分成三个派阀。由于葛雷亚斯特没有孩子，所以亲戚与原本的得力部下互相争夺起权力。

尽管出现一些不知哪个派阀的零星抵抗，但全都被游击队简单击退。堤格尔一行人顺利进军，在进入帕尼亚的第六天上午抵达了帕尼亚的中心都市，同时也是葛雷亚斯特的宅邸所在的都市克勒兹。

克勒兹周围有坚固的城墙，想拿下这儿，势必经过一番大战。堤格尔等人如临大敌，不敢掉以轻心。

假如对方固守在克勒兹里，不出城应战，就直接退兵。他们已经做好这样的觉悟。

一来，游击队没有准备攻城战道具；二来，之所以朝帕尼亚进军，是为了打击嘉奴隆，并且收集与嘉奴隆或巴谢拉有关的情报。假如成功，就能洗刷堤格尔的嫌疑。没有人认为能以一千名士兵拿下整个帕尼亚。

出乎意料的，游击队根本不需要开战。

掌控克勒兹的，是名为萨加莫尔的骑士。他在得知游击队进攻的消息后，已经在堤格尔抵达克勒兹的两天前，带著少数随从逃走了。

「比想像中的更惨呢……」

露蒂嘟哝。比起不战而胜的喜悦，她似乎更对被留下来的敌方士兵感到悲哀。

马斯哈严肃地告诫堤格尔：

「记好了，堤格尔。假如领地没有继承人，失去领主时，就会变成这样。」

堤格尔等人派使者进入克勒兹，城中士兵直接投降，市民也开心地接受了游击队。

根据市民的说法，葛雷亚斯特是很可怕的领主。

虽然他心情好时很温和，会倾听人民的心声，可是心情不好时则会放火或抢夺领民财物，奸污妇女。假如想反抗，就会被当成罪人处死。而且葛雷亚斯特对发明酷刑还特别热心。

例如名为『面具舞者』的处刑方法，是让犯人戴上连颈部都包覆的全罩式面具，从头顶的部分灌满水后，把盖子栓紧。犯人会因呼吸困难而手舞足蹈，最后在平地溺死。

对葛雷亚斯特来说，人民只不过是测试新玩法的道具吧。住在那种领主治理的地区，只能忍气吞声地生活。不小心违逆他的话，不只自己，就连家人也会遭殃，被严刑拷打后虐杀。

葛雷亚斯特是以恐怖治理领地的。

「居然被那样的家伙抹黑，真是太让人不痛快了。」

「反正他再也没办法整你了。」

堤格尔愤愤地说著，米拉以调侃的语气安抚。

游击队进入了克勒兹。

守在克勒兹的士兵，大约有五百人。堤格尔把他们交给马斯哈处理，自己与米拉、露蒂、奥尔嘉前往葛雷亚斯特的宅邸。

顺带一提，莉莎以助手的身分跟在苏菲身边。苏菲这次也同样担任马斯哈的辅佐人员，所以有余裕照顾莉莎。

葛雷亚斯特的宅邸位在克勒兹的中央，有宽敞的前庭、以灰泥仔细涂抹而成的白墙，以及有精美装饰的黑色屋顶。

堤格尔等人一打开左右对称的大门，立刻傻住了。

理应放著各种雕像或装饰品的玄关大厅，如今空无一物。只有留在地板上的痕迹，可以看出该处原本放置了某些物体。

「去其他房间看看吧。」

堤格尔提议。四人分成两组，在宅邸中探索。但每个房间都只有老旧的家具与褴褛的衣物、损坏的木箱或木桶而已。所有值钱的东西全被萨加莫尔搬走了。

「未免太贪婪了吧。不过他既然做到这种地步，就表示不打算再回来了吧？」

米拉与堤格尔一起在走廊前进，叹气。堤格尔也呻吟著：

「不回来就算了。问题是他带走了哪些东西。」

财宝全被搬走，确实令人懊恼，毕竟军事资金再怎么样都不嫌多。不过这并非无可弥补的损失。

两人来到办公室，发现了他们想找的东西，开心地相视一笑。虽然房间里没有任何桌椅，可是地板上散落了许多文件。

「他们好像不懂这些东西的价值呢。」

米拉捡起一张文件看著，蓝色的眸子中闪烁著晶光。

那张纸上记载著帕尼亚某个城市的大致人口、要人名单，以及每年应缴的税额等等。对游击队而言，这种资料比金银财宝更贵重。

不久之后，露蒂与奥尔嘉也来到办公室。两人手中抱著许多羊皮纸卷。看来萨加莫尔果然相当不重视这些东西。

「必须追踪萨加莫尔的动向，所以我们要暂时留在这座城里。」

露蒂宣布。克勒兹成为游击队的根据地。

游击队以克勒兹为根据地，已经过了十数天了。

由于游击队治理有方，所以克勒兹的人民与士兵都没有反抗的迹象。

这天上午，堤格尔、米拉、露蒂、苏菲、奥尔嘉、马斯哈吃过早餐后，集合在葛雷亚斯特宅邸的大房间里。由于宅邸内没有桌椅，所以是从他处搬来地毯，铺在地上，众人围成一圈坐在地上开会。

每个人的身边都有银杯，米拉为众人泡的红茶正飘著热气。虽然奥德没有红茶，但是克勒兹有。拜此，米拉从三天前起心情就一直很好。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的米拉失去笑容，脸色很难看。

「我想在场的各位中，已经有人听说了。」

众人中最年长的马斯哈，以险峻的表情开口。

「首都已经被嘉奴隆占领了。从法隆王御体欠安，所以由嘉奴隆代理政务的公告看来，陛下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可是详细的部分就不清楚了。其他人的部分也是。」

堤格尔与露蒂脸色发青，苏菲、奥尔嘉的表情也很紧绷。

「目前的局面，完全照著嘉奴隆的计画走呢。」

米拉拿著事先准备好的文件，恨恨地啐道。

萨加莫尔离开宅邸时，留下的不只帕尼亚领主管理的文件，堤格尔等人还发现了许多葛雷亚斯特写下的想法随笔。由于找不到某个时期之前的随笔，可见葛雷亚斯特是还来不及处理这些，就被杀了。

综合这些随笔的内容，可以拼凑出嘉奴隆的计画：

由巴谢拉讨伐雷格那斯王子或泰纳帝，由葛雷亚斯特管理北部诸侯，并攻打东部诸侯。嘉奴隆则趁著法隆王与骑士团们把注意力放在这两人身上时，占领首都。

堤格尔等人明白的只有大纲，其实应该有更详细的计画才对。而且葛雷亚斯特也没有攻打东部诸侯，所以应该是在计画实行前就死了。

但事态仍然如米拉说的，全都照著嘉奴隆希望的方向走。

「我们有办法平定整个帕尼亚吗？」

露蒂喝了一口红茶，发问。堤格尔摇头道：

「老实说，目前很难讲。假如逐渐增加兵力，并把三个派阀分别击破的话，也许能以一个月的时间做到。」

帕尼亚这块土地绝对不小，根据宅邸内的资料做推测的话，三个派阀大约各有一千到两千的士兵。

「我们的士兵大约一千。光看兵力的话，介于平手或输对方之间，所以我不想做太有勇无谋的事──对了，克勒兹的士兵呢？」

堤格尔的后半句话是对马斯哈问的。老伯爵耸肩道：

「我把其中一半的两百五十人编入游击队。另外一半因为素行不良，已经被我赶出城了。至于城市的治安和防御方面，则是从市民中召募志愿者组成义勇巡逻队，所以暂时没有问题。」

虽然游击队的人数增加为一千两百五十人，但是与现状没有太大差异。

不过这时，马斯哈抖动胡子，笑了起来。

「其实我们有援军。戈里之役的胜利传开后，想加入游击队的人变多了。明天将会有三千多名士兵从奥德抵达这里。」

堤格尔忍不住拍打大腿，这样一来，游击队的总数就超过四千了。露蒂也喜上眉梢，但是又咳了一声，以正经的表情说：

「虽然是好消息，不过我们还是该尽量保存实力。有办法与那些派阀谈和吗？」

苏菲看著手中的资料，回答露蒂的问题：

「从目前收集到的资讯看来，三个派阀应该都听不进我们的话。虽然我们派出本城的士兵作为使者，试图和他们接触……不过还是别太期待比较好。」

「情况有那么糟吗？」

露蒂瞪大眼睛，堤格尔也很惊讶，他原本以为至少会有一个派阀愿意与游击队合作。苏菲摇晃著淡金色的头发道：

「因为葛雷亚斯特侯爵是被暗杀的。」

「那不是活该吗？」

马斯哈疑问，苏菲苦笑起来。

「他的亲信几乎也一起被杀了。目前还活著的部下，都算不上什么人才。原本控制这儿的萨加莫尔也是，三个派阀的首脑似乎也都是那样的人。」

露蒂露出踌躇的表情，堤格尔与米拉、马斯哈也一样。原以为可以拉拢至少一个派阀，看来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好了。

「要撤退吗？」

奥尔嘉喝著红茶，以无所谓的表情发问。

虽然进军的路上只发生过几次小冲突，不过暂时压制了克勒兹，也算得到一定的成果了。而且还得知帕尼亚的现况有多混乱，就算游击队转而进军首都，帕尼亚的派阀们应该也无法成为妨碍吧。

「在那之前，我想去个地方。」

米拉再次拿起文件，看向露蒂：

「从这儿往西走两天左右，有个名叫卡特马格斯的小镇。听说有个名叫碧翠丝，与巴谢拉很熟的巫女住在那里。我想去向她打听巴谢拉的事。」

据说直到不久之前，那巫女都住在布琉努南部的卡庞特拉。

是基于某些原因，才搬到卡特马格斯的莫西亚神殿的。卡庞特拉是巴谢拉出生的小镇，所以碧翠丝很有可能知道关于巴谢拉的事。

幸好三个派阀的动作都很迟缓，所以堤格尔等人还有一点能活动的时间，可是也不知他们何时会展开攻击。假如照著奥尔嘉的提议撤离这里，以后应该就没机会去卡特马格斯了。

──乾草要趁著出太阳时制作。是吗？

这是布琉努的谚语，意即机不可失。

「好，我和你去。」

「我也要去。」

堤格尔与露蒂同时举手，米拉傻眼地看著他们。

「你们两个是游击队的队长和副队长吧？」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异国旅行。有身为布琉努人的我陪著比较好。」

「那个莫西亚神殿中只有巫女，是男性止步的场所哦？」

堤格尔说不出话。露蒂则说：

「我的话就没问题了呢。让吉斯塔特人的你一个人去太可疑了，有身为布琉努人的我陪著比较好。」

露蒂说得没错，这次换成米拉说不出话了。

「乾脆三个人一起去吧。」

马斯哈品尝著红茶，悠然建议。

「假如有事，神殿外头有人呼应也比较方便。我会代管游击队，直到你们回来为止的。」

米拉与露蒂默默地交换视线，马斯哈的话很有道理。

露蒂向老伯爵道谢后，向苏菲与奥尔嘉发问：

「你们呢？」

「我要和莉莎留在这里。在这里也能继续写信给诸侯们。」

苏菲率先回答。

「留下来。」

奥尔嘉的回答很简短，但那是全盘思考后做出的结论。

堤格尔、米拉、露蒂都是优秀的战士，他们一起离开的话，游击队的战力会大幅减弱。光靠苏菲与马斯哈坐镇，说不定会出现处理不过来的事。再说苏菲还必须保护莉莎，所以奥尔嘉决定留下来。

「那么，今天内做好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露蒂宣布，众人点头。

米拉为大伙儿泡新的红茶。

†

卡特马格斯是沿著大湖的北方与东方兴建的小镇。

莫西亚神殿独自座落在湖的东南方，远离市区。

神殿周围有麦田与果园，能自给自足。有时还会以小船与湖对面的市区进行交易。

「好气派的神殿啊……」

堤格尔仰望著有钟塔的神殿，佩服地叹气。两天前，三人从克勒兹骑马出发，照著预定的时间抵达神殿。

（插图013）

莫西亚是大地母神，是掌管大地恩惠的女神，所以祭祀祂的神殿通常给人朴实无华的感觉。

可是这座沐浴在早晨阳光下的神殿，看起来非常浑厚壮观。

「听说这座神殿是以废弃的要塞改建的。」

堤格尔身后的露蒂略带紧张地说明。

「当时，卡特马格斯的男丁全被徵召去打仗，镇里只剩老弱妇孺。后来被敌人攻打时，女性们一面保护老人与孩童，一面逃到这里，经过一番奋战后，击退敌军。」

在那之后，女性们决定把这座要塞奉献给她们信仰的莫西亚女神，将要塞大幅改造成为神殿。也因此，这里是只有巫女能进入的神殿。

「我们走吧。」

米拉以开朗的语气说完，把肩上的拉斐亚斯交给堤格尔。大多数的神殿不能携带武器，进入神殿时必须把武器交给神殿保管。把拉斐亚斯交给堤格尔的话，就不会被神殿的人知道龙具的存在，反正有事时，米拉可以直接召唤拉斐亚斯。

「真好，我也希望我的剑能随传随到。」

露蒂叹著气，从腰间解下长剑，交给堤格尔。

「你们加油哦。」

「我会的。」

「敬请期待成果。」

米拉与露蒂分别回应堤格尔的鼓励。

堤格尔目送两人走到神殿门口后，把长剑与长枪放在马鞍上。接下来他必须寻找藏身的地点，为了能在米拉她们有事时即时赶达，不能离神殿太远。

堤格尔牵著三匹马，一面思考适合的场所，在神殿周围走了起来。

神殿门口两侧设置有抱著装满鱼的鱼篓的女神像。

「吉斯塔特的莫西亚女神像通常以花和翡翠作为装饰，不然就是抱著麦子，布琉努的不是吗？」

「布琉努的通常也是那样，应该是因为这神殿位在湖畔，所以才把女神像做成这样吧。」

两人交谈著，走入神殿。

大门旁坐著看门的老巫女，正以不客气的眼神打量她们。

「愿莫西亚的恩惠遍及大地。请让我们借住一晚……」

露蒂有礼貌地说著，将两只小皮袋交给老巫女。其中分别装了十枚银币与高级乳酪，就奉献金来说，相当充分了。

虽然老巫女还是面无表情，不过伸手指著石造的走廊：

「走到尽头右转后是清净室，净身后要换上神官服。在这座神殿里，一定要穿著神官服生活。愿莫西亚的恩惠保佑你们。」

就连祝福的话语都说得很冷淡，但已经把必要事项都说了。两人照著老巫女说的来到走廊尽头，一名中年巫女领著她们前往清净室。清净室内有装了清水的水桶、擦拭身体用的毛巾以及神官服。

两人脱下衣物，以水沾湿毛巾，擦拭起身体。

「说要净身，该做到什么程度呢？」

「只要把旅行中的脏污洗掉就行了吧？」

米拉与露蒂以沾了水的手指帮彼此梳头，讨论起来。

「毕竟是在神殿过夜，只有那样好像不够呢。」

「不过这里的巫女也是要工作的，神殿周围有麦田和果园不是吗？」

只有巫女的神殿，收入当然必须由巫女自己赚取。

露蒂思考著如何反驳，忽然口出惊人之语：

「洗到能让堤格尔看的程度如何？」

「你、你在说什么啊！？」

米拉忍不住惊叫，又连忙压低声音。露蒂歪起头。

「这种比喻不好吗？那样一来，就会仔细地把所有部位都洗……」

说到这里，露蒂一下子面红耳赤，似乎想像起那样的场面了。她急忙转身背对米拉，忸忸怩怩地擦拭起身体。

米拉也默默地擦著身体。她的脸与露蒂一样红。

（插图014）

大约两分钟后，露蒂发问：

「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找到那位碧翠丝呢？」

「向巫女们打听吧。只要说我们想找从卡庞特拉来的巫女，应该就行了。」

米拉理所当然地说著，「是这样吗？」露蒂有点怀疑。总觉得对方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地说出来，可是她对神殿几乎一无所知，所以也想不出其他的好方法。

净完身，穿上神官服后，两人离开净身室。

神官服是以白色为基调的连身服，从头部套穿进去，腰部以绳子固定，款式简单，没有任何装饰。袖子宽松，裙襬长及脚踝。

「平常没在穿这样的衣服，总觉得怪怪的呢。」

米拉低头看著穿神官服的自己，歪头说道。感觉很不方便活动，假如跑跳或用力踢的话，好像会扯破衣服。

「没办法，也只好忍耐了。」

露蒂淡然说著，确认手臂的活动范围，似乎不会造成障碍。

两人在神殿中四处行走。不是为了寻找碧翠丝，而是为了瞭解哪个房间有什么用途。身为战姬与公爵千金，使她们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过去曾是要塞的传闻，似乎不假呢。

米拉仰望挑高的天花板，心道。天花板与梁柱都看得到要塞的痕迹。

但是除此之外，神殿中充满了生活感。

洗衣场中，十名巫女打横排成一列，一起洗著神官服。厨房里，巫女们或是搅拌大锅，或是烘焙面包。裁缝室内，巫女们安静地修补著神官服。也有巫女以铁锤修理椅子或床铺。

就连巫女们沉默地做祷告的祈祷室，也都是这儿的生活的一部分。

「就像你说的，没有人在意身上的脏污呢。」

露蒂佩服地说著，米拉耸肩道：

「我也没想过会到这种程度。」

两人在神殿中兜转一圏后，前往裁缝室。因为她们认为这儿的巫女应该愿意和自己说话。两人抵达时，巫女们正好在休息谈天。

米拉挂起微服前往市区游玩时的笑容，随便找了一名巫女攀谈。

「那个，我想请问──」

房间中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巫女们全都以警戒的眼神看著米拉她们。

「什么事……？」回问的声音很低沉，不带任何感情。

尽管米拉感到疑惑，但还是笑著继续发问。

「我们想找一位名叫碧翠丝的巫女……」

米拉话还没说完，巫女们迅速地对望一眼，其中一人起身，充满敌意地朝米拉走来，问了令米拉与露蒂相当意外的问题。

「是谁要你们来的？」

「呃，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装傻。」那名看起来很凶的巫女瞪著两人。

「外人来找我们这儿的巫女时，十之八九是被老婆跑了的男人拜托的。」

米拉与露蒂瞬间理解了一切，同时脸色发白。对了，这类神殿通常还会收留基于某些原因而逃离丈夫的妇女。也因此同伴意识非常强，非常有向心力。就算祭出贝杰拉克家的名字，八成也只会招来反感。

其他巫女也纷纷起身，拿著裁缝用的利器朝两人逼近。米拉与露蒂连忙转身，拔腿就跑。

逃到神殿角落的楼梯时，两人总算停下脚步。

「这下该怎么办……？」

露蒂困扰地发问，米拉沉吟了好一会儿，无力地说：

「还是找其他巫女打听吧。先从聊天开始，解除心防……」

如今，米拉总算明白自己想得太少了。可是都进入神殿了，也不能就此放弃，至少要见到碧翠丝一面。

两人来到离裁缝室很远的走廊，与扫地的巫女们攀谈。

不过还是很不顺利。米拉试图讨论民间流行的男女爱情故事与恋爱诗歌，可是她们说对那种故事没兴趣；露蒂试图谈论乳酪，可是她们皱起眉头，说那种食物太奢侈了。生活环境差距太大，使双方话不投机。

到头来，两人只是加深了对方的警戒心，不得不离开走廊。

「这下该怎么办……？」

露蒂疲劳地发问，米拉以手扶额，仰望天花板。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巫女从她们身旁经过。那巫女提著装有许多枯萎花朵的篮子。

米拉灵机一动，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的机会唤住对方。巫女讶异地回头，米拉向她发问：

「那些花不是枯了吗？你要拿它们做什么？」

「捣碎做成肥料。」

巫女理所当然地回答。米拉笑著朝她走近。

「我可以拿走几枝花吗？」

「可以是可以，你想做什么？」

米拉从篮中抽出几枝花，蹲在地上，开始分解：

「知道吗？其实不同的花瓣和茎、叶都有不同的含意，把这些部分加以排列组合的话，就能凑成句子哦。」

米拉展现了一些花语的排法后，巫女开始感兴趣，也蹲下来玩起排列组合。露蒂一面观察巫女的模样，也跟著加入聊天。

──感谢罗达特伯爵。

没想到花语居然能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年轻巫女显得相当热衷，接连分解不同的花朵，思考该怎么组合句子。

就在这时，其他路过的巫女们也围在旁边观看，并觉得有趣地叫其他巫女也过来。到最后，总共有超过十名巫女围绕在两人身边。

等到现场氛围变得轻松热络后，米拉战战兢兢地发问：

「对了，你们知道一位名叫碧翠丝的巫女吗？」

被巫女们带来的碧翠丝，年纪约二十岁左右，看起来很温顺。大波浪的黑发长及肩膀，眉尾略微下垂，肤色黝黑。白色的神官服更是突显了她的肤色，米拉在心中这么评论。

──是墨吉涅人或伊夫里奇亚人吗？

米拉想起巴谢拉的母亲是伊夫里奇亚人的事。

「你们好。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呢？」碧翠丝向两人点头致意。

「就是关于巴谢拉──」

米拉单刀直入地发问，但是只讲到这里就停了。因为碧翠丝正涨红了脸，愤怒地瞪著米拉。

「请你们回去！我无话可说！」

不只米拉与露蒂，连巫女们都很惊讶。碧翠丝猛地转身，快步离开，完全不给说话的机会。

巫女们气呼呼地向呆住的两人发问：

「你们对她说了什么？我可是第一次看到她那样大声说话哦。」

「我昨天也有看过。」另一名巫女说。

「对了，昨天也有看到几个旅人缠著碧翠丝呢。」

米拉与露蒂讶异地对望一眼，没想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找碧翠丝问巴谢拉的事。

尽管想打听那些旅人的事，但已经对自己起疑心的巫女们是不可能据实回答的。像这种时候，还是乖乖作罢比较好。

「我不管你们是谁，可是别欺负碧翠丝好吗？」

巫女中看起来最年长的人说话了，米拉与露蒂深深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们没有那个意思，我们只是有点事想问她……」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问的──」

那巫女话说到一半，被远方传来的尖叫声打断。巫女们面面相觑，朝著尖叫的方向跑去。米拉与露蒂也追了上去。

她们在走廊前进了一会儿，见到一群巫女聚在一起，看起来就像群聚的羊儿似的。那些巫女靠在窗口，看向户外，米拉与露蒂也凑了过去。

只见超过十件的神官服被凌乱地弃置在神殿前庭，衣服上沾满了泥巴。那似乎是巫女们惊叫的原因。

米拉感到一阵脱力，差点跪倒在地上。她正想骂人，却被露蒂严肃地拍著肩膀。

「这里和碧翠丝离开的方向相反呢。」

米拉倒抽一口气，迅速地在脑中描绘神殿的平面图。露蒂说得没错。

──这是声东击西之计！

一醒悟到这点，米拉立刻推开巫女，朝碧翠丝离开的方向疾奔。露蒂跟了上来。

「居然被这么简单的技俩骗到。这样不行哦。」

「因为我今天早上才刚来这里嘛。就当成这样吧。」

尽管知道自己是在嘴硬，米拉还是如此辩解。

──制造刚才的骚动的犯人，八成是昨天缠著碧翠丝的那些旅人。

她们今天应该也在某处监视著碧翠丝吧。从碧翠丝与米拉说话时的反应，可以猜出米拉的目的与她们相同。

为了先下手为强，因此以那种幼稚的手法吸引巫女们的注意，以接触碧翠丝。

走廊空无一人。

米拉与露蒂来到走廊转角，两名巫女挡在她们前方，沉默地发动攻击。从宽大的袖口露出的手臂虽然纤细，但是锻炼得很结实。

可惜她们攻击的对象是吉斯塔特的战姬，以及武艺足以担任王子的贴身护卫的骑士。

米拉以左手带开对方的拳头，以右手掌根击中对方咽喉；露蒂轻松地挥开对方的拳头，捉住对方的袖子用力一拉，趁著对方摔倒时踢中对方的脸。两名假巫女一下子就失去意识。

米拉低头看著昏倒在地上的两人，烦躁地皱眉。

「她们是谁啊？」

「是泰纳帝公爵的手下。我以前见过这个人。」

露蒂端详著其中一名假巫女，冷静地道。

「远道而来，辛苦你们了。」

米拉这么说，皱起了眉头。

虽然事情解决了，但是没见到碧翠丝的身影。想找她的人，说不定不只这两人。

米拉直觉地走向窗口。硬要说有什么理由的话，就是下意识地想获得外头的资讯吧。

映入她眼里的，是一名抱著身穿神官服的巫女，朝湖的方向逃走的金发男人的背影。巫女肯定是碧翠丝。

「哪里走！」

米拉踏上窗台，一面朝外跳，一面呼唤自己的龙具。

「──拉斐亚斯！」

米拉的右手掌开始发热，出现光芒。光芒在转眼之间变细变长，散发出强烈的白色寒气，而且手中也多了几分重量。

等到米拉落地时，她手中已经握著以华美的蓝与金色花纹为装饰，枪头部分有如以整块没有杂质的水晶切削而成的长枪了。

「是战姬吗！」金发男人回头。

对方知道自己的身分。果然不能让他逃走。

米拉冻结地面，在冰上滑行，一口气缩短与对方的距离。

也许认为逃不掉吧，男人回头，左手搂著巫女，右手唰地抽出短剑，以剑尖指著巫女咽喉。那巫女果然是碧翠丝。

米拉背脊发凉，停下脚步看著碧翠丝。男人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是巴谢拉的副官塔拉多，但米拉并不认识他。

「很好，你不准动哦。」

塔拉多将剑尖抵在碧翠丝颈部，慎重地后退。米拉听出他的亚斯瓦尔口音，放下长枪。

「把那些神官服弄脏的人是你吗？」

她带著怒气发问，塔拉多挟持著人质，俐落地耸肩道：

「不过是小小的恶作剧。我小时候常那么做呢。」

米拉站在原地不动，看著塔拉多远离。但并非被他恐吓成功，而是装成不敢乱动的样子，等待时机。

两秒后，露蒂抱著装满水的木桶，从窗口跳出。

由于塔拉多太注意米拉，所以反应慢了一瞬。露蒂在米拉为她制造的冰道上滑行，直达塔拉多面前，把水泼在他头上。

塔拉多脸色大变。知道露蒂打算让米拉以龙具之力冻结自己的他，把碧翠丝一把推开，朝旁边打滚。米拉跑到碧翠丝身边，将她扶起。

等米拉再次抬头时，塔拉多已经朝湖的方向逃走了。露蒂原本想追过去，可是被米拉制止。

「我们的目标不是那家伙。」

说不定塔拉多有同伴，而且除了泰纳帝的手下与塔拉多之外，也许还有其他想带走碧翠丝的人。考虑到这些部分的话，还是让他逃走算了。

就在这时，碧翠丝微微发出呻吟，睁开眼睛。她在见到米拉时，身体一僵。

「我……」

「放心，你没有受伤。」

米拉安慰道，碧翠丝发问：

「刚才那位先生呢？」

「已经逃走了。」

听了这回答，碧翠丝以手捂著脸，悄声哭泣起来。

†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碧翠丝总算恢复平静。

由于米拉与露蒂解决了骚动，所以得到神殿长的感谢，不过神殿长仍然打算把她们赶出去。因为神殿长已经从巫女那儿们知道两人惹怒碧翠丝的事了。

没想到阻止神殿长的，正是碧翠丝。

她向神殿长说明原委后，借了一间会客室，带著米拉与露蒂进入其中。会客室很小，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与数张椅子，以及烛台而已。

碧翠丝点亮蜡烛，坐下后轻轻叹气：

「你们想知道关于巴谢拉大人的什么事？」

她凝视著烛火发问，不愿看向米拉与露蒂。

但是她眼中亮著坚定的光芒，所以不是屈服，而是已经做好与两人对峙的觉悟。

「可以告诉我你和巴谢拉的关系吗？」

米拉发问，碧翠丝很快地回答：

「我还住在卡庞特拉时，与巴谢拉大人是邻居。我父亲是布琉努人，母亲是库勒涅人，所以经常因为这肤色被人取笑。但是巴谢拉大人与阿姨……他的母亲都对我很好。」

不该多问肤色与父母的事。米拉如此判断。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卡庞特拉的呢？」

碧翠丝歪著头，似乎对这个问题颇感意外。

「去年冬初。我本来是在卡庞特拉的莫西亚神殿服务，后来神殿长介绍我过来这儿。」

米拉与露蒂对望一眼，这次换成露蒂发问。

「原本以佣兵身分游走于各国的巴谢拉，是在去年春天回到卡庞待拉的对吧？」

碧翠丝肩膀一颤，微微点头，彷佛在害怕什么似的。

「可以告诉我他当时的样子吗？」

两人等了大约十秒，碧翠丝总算开口。她抬眼望著米拉与露蒂，说道：

「巴谢拉大人是在半夜回来的。当时城门早就关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城的。那时候，他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著……」

当时，碧翠丝刚好在巴谢拉家附近。巴谢拉的母亲从去年初春起就卧病在床，碧翠丝经常去照顾她。

发现对方是巴谢拉，碧翠丝开心地上前，可是见到他半张脸缠著绷带。不只脸，他右手也缠著绷带，而且手肘以下的部分不见了。除此之外，还看得出衣服底下也缠著不少绷带。

碧翠丝扶著巴谢拉回他家后，就离开了。

米拉与露蒂对望一眼，这说法与乌鲁斯在首都尼斯听说的传闻相同。

「我本来打算天亮后再去探望一次，可是隔天早上我病倒了，整整七天七夜无法下床。」

神殿长说，碧翠丝可能是得了流行病。

等碧翠丝总算恢复到能自己下床时，其他人告诉她，巴谢拉的母亲死了。

「我觉得很突然。虽然阿姨说她身体沉重，行动不便，可是食欲和精神都很好，没有病恹恹的感觉……」

不论如何，碧翠丝还是赶到巴谢拉家。

她一直拍门，唤著巴谢拉的名字，可是巴谢拉都没有回应。

也许是丧母的打击太大了吧，碧翠丝决定先回家，改天再来。

「几天后，我再次前往巴谢拉大人家看情况，可是巴谢拉大人他……」

当时见到的光景太具冲击性，使自己说不出话。碧翠丝回忆道。

只见巴谢拉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右手也完好如初，穿著全新的衣服，腰间挂著使用多年的旧剑。

「我问巴谢拉大人伤怎么好得这么快，他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所以我也无法继续问下去。他看起来气色很好，身上顶多只有旧时的伤疤，右手也没事，所以他说是我看错了。」

之后，巴谢拉前往神殿，感谢神职人员帮忙埋葬母亲后，离开了卡庞特拉。

而在秋天过了一半时，他成为王子的事传到了卡庞特拉。

「关于巴谢拉大人，还有一个奇妙的传闻。」

碧翠丝严肃地说：

「巴谢拉大人的母亲过世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巴谢拉大人跳入湖里……虽然其他人都笑说是看错了，可是我不那么认为……」

「你觉得巴谢拉真的跳湖自杀了？」

露蒂发问，碧翠丝点头道：

「虽然那个人只是远远看见巴谢拉大人，但是他说巴谢拉大人少了半截右臂。所以其他人更是认为他看错了。」

「但你认为不是。」

米拉双手抱胸，沉吟起来。一般而言，都会认为是碧翠丝和那个目击者看错了。因为巴谢拉的右手完好，身上也没有严重的伤。

──可是，太不自然了。

碧翠丝与告诉乌鲁斯传闻的佣兵见到的巴谢拉，究竟是什么？

他们真的是眼花，所以误以为巴谢拉失去右臂吗？

──虽然也想问巴谢拉母亲的事，不过……

米拉在心中摇头，打消念头。

她以询问塔拉多的事作结。

「我是昨天第一次见到那位先生。他说巴谢拉大人想见我，要我和他一起走……可是，没想到……」

碧翠丝掩著脸，啜泣起来。

「我想，那男人没有杀你的意思哦。」

碧翠丝惊讶地抬头。这也没办法，虽然不想帮那可恨的男人说话，但是故意不说真相的感觉很差，米拉如此告诉自己，继续道：

「虽然这么说很吓人，但如果他想杀你，早就下手了。但是他只想带走你而已。其实活著带走你麻烦多了。」

碧翠丝苦恼地低下头，米拉与露蒂对望一眼，互相点头。

已经问出想知道的事了，巴谢拉果然发生过什么。

两人向碧翠丝道谢后，离开会客室。

走廊上有好几名巫女等著她们。米拉与露蒂在如针般的视线中昂首阔步地离开。她们确实也是制造骚动的人之一。

她们来到大门口，向看门的老巫女打过招呼后，走出神殿。

天空染上淡淡的灰蓝，太阳开始西斜。

两人正眺望著天空，堤格尔从果园的方向走了过来。他左手拿著黑弓，右手拿著拉斐亚斯。米拉笑著欢迎心上人。

「辛苦你了。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拉斐亚斯。」

「溜进来是不难啦，不过看到拉斐亚斯被丢在果园里时，我还是紧张了一下。」

堤格尔把拉斐亚斯交给米拉，苦笑。

塔拉多逃走后，米拉把拉斐亚斯藏在无人的果园里。反正就算被人拿走，还是能将其召唤回自己手中。再说她认为堤格尔应该能找到拉斐亚斯，因为他的黑弓拥有发现龙具的能力。

「话说回来，你们怎么会在住进神殿的当天就出来了？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吗？你召唤走拉斐亚斯时，神殿里面似乎很吵闹。」

「我正要说呢。都是托了露蒂的福。」

米拉与露蒂笑著对望一眼。

三人朝藏匿马匹的场所前进，米拉与露蒂轮流把神殿中发生的事告诉堤格尔。在听到金发男人有亚斯瓦尔口音时，堤格尔握紧黑弓，皱眉道：

「那家伙是塔拉多。」

「他就是……原来如此。」

米拉点头，心想也许不该放他走的。无论如何都该追上去打倒他才对。

彷佛看穿米拉的心事，堤格尔开口道：

「放心，我会打倒那家伙的。」

接著，两人把从碧翠丝那儿听来的内容告诉堤格尔。

「你觉得呢？」露蒂发问。

「我只知道虽然自己特地跟来这里，但是根本派不上用场。」

堤格尔稍微闹起别扭，米拉与露蒂同时噗哧而笑。

「没办法啊。我们也想不到一天之内就能解决这件事。」

泰纳帝的手下与塔拉多应该也都认为要花上好几天时间，才能达成目的吧。但是因为出现意想不到的竞争对手，所以纷纷提早行动。

「你觉得呢？」露蒂笑著安慰完，再次问了一样的问题。

这次，堤格尔认真地说出感想：

「我想，巴谢拉是真的受了重伤。」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能在短短几天里痊愈，而且长出了右手呢？」

露蒂将手扠在腰上，皱眉发问。虽然明白露蒂也不能接受看错的说法，可是堤格尔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是手。

堤格尔忽然想起在纳瓦拉要塞时的事。那时自己曾被巴谢拉以右手摸头，觉得有点古怪。与左手相比，摸在头上的右手手掌似乎很小。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自己想太多。就证据而言，这感想太没有可信度了。不过除了出身之外，巴谢拉肯定还有某些秘密。

──应该是因为可以推测的资料不够多吧。

堤格尔摇了摇头，胡乱猜测，只会离事实愈来愈远。

──话说回来，塔拉多放弃得真快。

这点也很令他在意。就算塔拉多不认为自己能正面战胜米拉，还是放弃得太乾脆了。

难道说，塔拉多有扳回一城的信心，所以才逃走的吗？

堤格尔正思考著这些事，一阵马蹄声远远接近。堤格尔与米拉反射动作地拿起武器，护在露蒂前方。

可是，一看清楚马上的人物，三人就傻住了。是洛伊克。

洛伊克急急地接近，勒马停在堤格尔等人前方。只见他脸上满是尘土脏污，也不下马。

「我听神殿的人说您们朝这个方向离开，所以追了过来。幸好蒙对了。」

「怎么了吗？」

情况不太寻常。堤格尔敛起表情发问。

「敌人聚集在北方，我军也是。」

洛伊克的说明很简洁，但是太突兀，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理解。

「发、发生什么事？」

露蒂左右异色的眸子浮起混乱与困惑之色。洛伊克难得地以焦躁的语气问道：

「您们的马在哪儿？」

三人快步朝藏匿马匹的地点前进，洛伊克骑在马上，开始说明。

「您们离开克勒兹的当天，我们接到消息，萨加莫尔统合了三个派阀，朝卡特马格斯进军。」

接到消息后，马斯哈与苏菲也连忙朝卡特马格斯进军，并派洛伊克先赶往莫西亚神殿通知堤格尔等人。

「原来如此……」

堤格尔咬著嘴唇，脑中浮现塔拉多得意的笑容。

第七卷 5 对决

卡特马格斯往北走半天左右，有一片名为托尔维利耶的草原。

草原上有一座葛雷亚斯特侯爵的别墅。

虽然那别墅比克勒兹的宅邸小两轮，但还是足以让三、四十人舒适地住在其中。别墅附近有森林，想玩水的话。只要南下半天，就能抵达卡特马格斯。

由马斯哈·罗达特与苏菲亚·欧贝达斯率领的，总数约四千一百人的贝杰拉克游击队抵达别墅的那天，堤格尔也正好抵达莫西亚神殿。不过堤格尔等人是早上抵达的，游击队则是傍晚抵达。

「唉，该说赶上了吗？或者说中计了呢？」

马斯哈在后方指挥著超过四千的军队，擦去额头的汗水。

「是我太小看萨加莫尔了吗？」

马斯哈原本以为萨加莫尔会带著葛雷亚斯特家的财宝逃到其他国家。因为从克勒兹的市民与士兵的说法听来，萨加莫尔是个贪婪、残忍的男人。

没想到萨加莫尔居然把财宝大方地分给三个派阀的领导人，还强调贝杰拉克游击队才是目前必须优先打倒的敌人，统合了所有派阀。

不只如此，萨加莫尔还朝西方进军。假如他把游击队当成敌人，应该会攻打克勒兹才对。可是他却朝卡特马格斯前进。

知道这消息的马斯哈大为动摇。假如卡特马格斯被攻击，堤格尔等人也会被卷入战火之中。虽然以三人的武艺，应该可以脱离险境，但战场是瞬息万变的。

必须阻止萨加莫尔军前往卡特马格斯才行。马斯哈当机立断，立刻出发。

今天傍晚，总算发现敌军的身影了。

「也许是嘉奴隆公爵出的主意。」

骑在马斯哈身旁的苏菲出言安慰。

苏菲也同样对萨加莫尔的活跃感到意外。既然有办法统合派阀，为什么之前都不做呢？那样一来，帕尼亚的力量会变得更强，游击队就无法轻易进攻了。

对于这疑问，就像刚才说的，应该有什么人在萨加莫尔背后指点他。

奥尔嘉骑在苏菲身旁，对萨加莫尔的事默不关心似地保持沉默。

莉莎待在别墅里。因为苏菲不想把她留在克勒兹。

就在这时，一个小时前派出的侦察队回来了。队长向马斯哈报告：

「敌军在离这里五贝鲁斯塔的西方扎营。」

马斯哈仰望上空。整片天空转变成淡淡的灰蓝，但是尽头之处已经昏暗。根据太阳的位置来看，不用三十分钟，这片淡蓝应该就会变成橘红了吧。

「从军旗的数量研判，敌军应该有四千到五千人。」

慰劳过队长后，马斯哈让他退下。敌军应该不至于打算从傍晚开始战斗吧。

马斯哈下令扎营，抖动著胡子沉吟起来。

──堤格尔他们进行得顺利吗……洛伊克能找到人吗？

马斯哈感受著因不安与焦躁造成的胃痛，眺望士兵扎营。

当天晚上，马斯哈与奥尔嘉、苏菲集合在葛雷亚斯特别墅的房间里开会。

「我打算在天亮前动身，天一亮就发动突袭。」

三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桌上放著托尔维利耶的地图，是从克勒兹带来的。

「托尔维利耶是相当平坦的草原，对兵力多的一方比较有利。所以应该避免正面交战，先发制人。但是……」

「我要以一介士兵的身分参战。」

马斯哈话还没说完，奥尔嘉已经说出自己的决定了。她看向苏菲，说道：

「苏菲和伊莉莎维塔留在这里。」

「我正想这么说。虽然苏菲亚阁下加入战斗的话，令人安心，可是……」

对于如何安排他国的重要人物，令马斯哈相当犹豫。不论突袭成功与否，假如有什么万一，后果将会难以设想。光是带一名战姬参战，就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我明白了。」明白马斯哈的想法，苏菲点头。

「我会留下一百名士兵，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祝您武运昌隆。」

苏菲微笑，马斯哈缓缓点头。

†

塔拉多骑著藏匿于莫西亚神殿附近的马，与位在托尔维利耶的萨加莫尔军会合后，一脸不高兴地待在营帐里。

──这家伙根本成不了事。

塔拉多见到萨加莫尔，花了两个小时与他讨论今后的事后，直接放弃这个男人。

与巴谢拉分开后，塔拉多立刻派遣手下士兵收集帕尼亚的各种消息，并写信给萨加莫尔，以巴谢拉与嘉奴隆的名义对他下达各种指示。

要萨加莫尔把财宝分给三个派阀，号召他们团结，也是塔拉多的主意。没想到三个派阀派出的士兵，加起来只有两千多人。这就是他们对萨加莫尔的人望与能力的评价。

虽然塔拉多很失望，但还是指示萨加莫尔军前往托尔维利耶。这是为了达成巴谢拉的请求而做的保险。

庶出的王子说他想见碧翠丝。想知道她最近见过谁，可能的话，希望塔拉多把她带到自己面前。

「她是我的恩人。我不在老家时，她一直帮忙照顾我母亲。」

关于碧翠丝，巴谢拉只说了这么多。但塔拉多能感受到他的真挚感情。不过当他知道碧翠丝住在只有巫女能进入的神殿时，也真的动了想揍他一拳的念头。

尽管想了几个潜伏进神殿的方法，不过万一失败，塔拉多打算直接以武力逼神殿交人。所以把萨加莫尔叫到卡特马格斯。

加上嘉奴隆从卢堤迪亚送来的两千多名士兵，目前萨加莫尔军的总数已达五千了。

问题在萨加莫尔本人。他不但贪婪，还无谓地残忍。

「回克勒兹时，我要把所有欢迎游击队的人全都斩首，把头挂在城墙上。这样才能杀鸡儆猴，让其他城市服从我。」

塔拉多问萨加莫尔打算如何处置帕尼亚时，他是这么回答的。虽然塔拉多建议他应该对领民宽容，可是萨加莫尔根本不听。

「嘉奴隆公爵命令我要把所有敌对的领民全部杀了。塔拉多阁下，你打算违背公爵阁下的话吗？」

萨加莫尔以轻蔑的眼神看著塔拉多。在他眼中，塔拉多不过是个靠著讨好巴谢拉才爬上来的外国年轻人罢了，被这种藉著巴谢拉的权势狐假虎威的家伙高高在上地命令，当然不会太愉快。

塔拉多早就预设过萨加莫尔会这么说，所以立刻回答：

「公爵阁下的意思是要我们歼灭游击队，有效地治理帕尼亚。并非要我们提升游击队的名声。」

之后塔拉多又提出了好几项建议，但全被萨加莫尔打回票，唯一答应的，是让塔拉多的部队参战。

塔拉多满怀怒气与鄙视，与萨加莫尔不欢而散。

虽然萨加莫尔的态度令人火大，可是萨加莫尔军败给游击队的话，塔拉多也会很伤脑筋。假如游击队成为布琉努北部的一大势力，将会对巴谢拉的野心造成妨碍。最坏的情况是：巴谢拉军将会从南北两方被游击队与雷格那斯军夹击。

──算了。没想到能顺便把游击队拐来这里。也算是我运气好吧。

塔拉多当然知道游击队进军此处的原因，是为了阻止萨加莫尔军前往堤格尔他们所在的卡特马格斯。

──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

只要歼灭了游击队，就能依序清理各派阀，平定帕尼亚了。顺便处理掉萨加莫尔的话，大部分问题就能得到解决。

嘉奴隆应该也不认为萨加莫尔能胜任帕尼亚的统治者。反正是战后，很容易找到铲除萨加莫尔的藉口。到时候再找个相对像样的人物，把帕尼亚交给对方管理就好。

塔拉多转换心态，正面看待这场战斗。只要讨伐完游击队，就能回到巴谢拉身边，与雷格那斯军战斗了。而且他也很在意泰纳帝的动向。

自己绝对不能在这里失败。

†

东方天空的黑暗逐渐转为稀薄时，由马斯哈指挥的游击队拔了营，悄悄地动了起来。根据最新一批侦察兵的回报，萨加莫尔军的营地没有明显的动作。

游击队在大地上画出和缓的拋物线，从托尔维利耶草原的北方与西方朝南方前进。

游击队开始进军的三十分钟后，一名士兵在转为明亮的天色中，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留守于别墅的苏菲面前。

「东方出现将近百人的集团，应该是敌人，请战姬阁下尽快避难。」

「谢谢。但是我会战斗的。」

苏菲嫣然笑道。虽然马斯哈命令士兵们保护苏菲与莉莎，但苏菲并非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

──百人左右的话，我和士兵也能对付。可是，真的只有这样吗？

士兵奉苏菲之命去查探敌人情况后，苏菲拿起立在墙边的龙具，发现黄金锡杖正在微微振动。

「这是……？」

光华正在警告苏菲。苏菲的美貌染上不安，迅速地思考起来。

她想起戈里之役，自己与米拉战斗的那些尸龙。

──不能太过乐观。

应该认为嘉奴隆或巴谢拉与魔物有某种关联。

所以，朝这别墅接近的百名敌人，应该不是普通人吧。

苏菲来到走廊，见到莉莎朝自己跑来。也许是从士兵们紧张的动作中发现异状吧，只见她脸上也浮现紧张与少许的激动之色。

「苏菲，你要去战斗了吗？」

「是啊……」

苏菲忍不住把手放在莉莎肩上，温柔地抱住她。依敌人的情况，自己可能没有多余的心力保护这女孩。

「听好了，假如觉得有危险，你就先逃吧。还有──」

苏菲犹豫了一下，认真地开口：

「把沃利兹夫叫来。」

「沃利兹夫？我的龙具？」

莉莎讶异地发问。苏菲点头。

「龙具是战姬最可靠的好朋友，也是战友。只要你呼唤，它一定会过来保护你的。」

「它也会保护你吗？」

莉莎直白地发问，苏菲微笑道：

「我没问题的。其实应该由我保护你才对。」

「不对。」莉莎摇头。

「你要去打倒敌人。我会留在这里，不让任何人进来。」

「你好棒。但是不能太逞强哦。就像刚才说的，如果觉得有危险，要快点逃哦。」

一名士兵过来呼唤苏菲动身。苏菲点头后，转头对莉莎微笑。

「那我走了。」

苏菲留下十名士兵，带走其他人。

黑影集团在泛白的东方天空下，朝这儿接近。

苏菲一眼就看出那些人不是士兵。因为他们的行动毫无秩序，不成队伍。而且步伐如醉汉般摇晃不稳，看起来不是装的。

刚才的侦察兵回来了，脸上充满恐惧之色。

「报、报告。」

士兵惊骇得口齿不清，但还是努力地开口：

「那、那些东西，不是人！不知道该说是石像在走路，还是黏土凝聚成人的形状。根本看不懂那是什么……」

过于不寻常的报告，使苏菲身边的士兵惊讶得说不出话。只有苏菲毫不惊讶地认真听著报告。

──果然不是普通的敌人。

既然如此，自己该做的事就很明确了。苏菲严肃地对侦察兵说：

「辛苦你了。先调整一下呼吸吧。」

接著她环视周围的士兵。虽然觉得对不起他们，可是自己一个人与百名怪物交战，还是应付不过来。所以必须请他们帮忙才行。

「请大家冷静听我说。其实有件事我没告诉你们，就是嘉奴隆公爵的手下中有妖术师。」

见士兵们接受了妖术师的说法后，苏菲以沉稳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之所以没有告诉大家，是因为我不相信这消息是真的。这是我的错，对不起。但还是请大家把力量借给我。」

听懂苏菲的话中之意，一名士兵战战兢兢地发问：

「难、难道说，我们要和那种东西……？」

「请大家两、三人一组地拖住它们脚步。那些东西虽然可怕，但绝不是无敌。我会歼灭它们的。可是数量太多了。」

这些话全是捏造的，但不是临时想出来的。与托尔巴兰那种魔物战斗的话，该怎么对士兵说明呢？要怎么说明，士兵才会接受呢？苏菲从以前就开始思考这问题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苏菲的话传开后，士兵们逐渐恢复战意。虽然他们仍然有点胆怯，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没有逃走就已经勇气可嘉了。

──我居然也像米拉和艾莲那样，站在士兵前方作战了呢。

苏菲有种在戈里草原，与米拉、奥尔嘉并肩战斗时的那种异样的紧张感。

她当然有带兵作战以及与怪物作战的经验。

但这是第一次带兵与怪物作战。

──我做得到吗？不对，我非做到不可。

裙襬轻扬，苏菲踏著沉稳的步伐，朝怪物集团前进。

来到离怪物们一百阿尔昔（约一百公尺）之处时，对方的模样变得清晰可见。确实如侦察兵说的，看起来就像石头削成的人形。表面粗糙，脸上有三个凹陷之处，两个圆的代表眼睛，弦月状的代表嘴巴。

──萨德，把力量借给我！

苏菲握紧锡杖，朝怪物们走近。一进入攻击范围，就毫不留情地挥动锡杖。怪物的头被打得粉碎，身体一歪，倒了下来，躺在地上抖动不已，似乎站不起来了。

──可行。

自己带头战斗的话，士兵就有勇气跟上。苏菲重新握好龙具，跃入怪物集团中，左右挥动锡杖，把怪物打飞。

见到苏菲奋勇战斗的英姿，原本吓得不敢动弹的士兵们大声喝采。

「不能只让战姬阁下专美于前！我们也要作战！」

各部队的队长大喊，士兵们拿起剑，举起长枪开始前进。他们没有忘了苏菲的话，两人、三人一组地迎战怪物。这么做是对的，就算用力劈砍怪物，也只能在怪物的身体表面留下浅浅的伤痕而已。

士兵们被怪物的坚硬吓得呆住。怪物们伸手捉住那些士兵，哀号声此起彼落。怪物的力气大得非比寻常，被捉住手的人，手臂被捏得粉碎；被捉住头的人，脑浆迸流。

原本激昂的士气瞬间萎缩，士兵们不知所措地后退。等苏菲发现士兵的样子不对时，已经有十名士兵躺在地上呻吟，或是命丧黄泉了。

──什么……！

发现自己判断错误，苏菲在心里感到懊悔。由于敌人动作缓慢，所以她太低估了。

──必须让大家后退才行。

苏菲打倒从正面逼进的怪物，向后回头。

她瞪大眼睛，把原本命令大家退下的话吞了回去。

只见后退的士兵们重新排好队形，再次朝怪物前进。

队长们大声吆喝，要士兵们攻击怪物的脚。由于怪物们的动作迟缓，脚步也很虚浮，只要以长枪横扫，不难让它们摔倒。以剑为武器的人则负责挑衅怪物，或是攻击手臂，使其失去平衡。

无法杀死怪物，但是足以制造让苏菲赶过去的时间。

「就算对手是非人的怪物，我还是太傲慢了呢。」

尽管还在战斗，可是苏菲展眉笑开了。她原本认为，只有自己能与怪物战斗，但其实不然。虽然方法不同，士兵们也是能与怪物战斗的。

苏菲来到被士兵弄倒的怪物前，以锡杖做出最后一击。确定怪物无法再次起身后，转身前往收拾其他被弄倒在地上的怪物。

「谢谢，你们帮了我大忙。」

在离去前，苏菲向士兵道谢。士兵笑著回应：

「不，被帮助的是我们。」

「不愧是能以一当百的战姬呢。」

士兵们似乎认为因为苏菲是战姬，才有能力打倒怪物。其实没有龙具的话，苏菲也是无法打倒怪物的，可是她没有时间解释。

苏菲到处奔走打倒怪物。幸好怪物似乎没有援军，只要减少眼前怪物的数量，士兵们就有余裕应战。可以把怪物引诱到苏菲附近，或是四人、五人一组地牵制怪物。

──话说回来，敌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些怪物确实可怕，没有苏菲的话，士兵们早就全数被杀，别墅也落入怪物们手中了。但是仔细一想，就觉得不对劲。

──嘉奴隆公爵应该早就知道游击队中有战姬了。

思考到这里，苏菲猜到一个可能。

这些怪物，是为了把自己从别墅引开？

目前，别墅中只有莉莎与十名士兵而已。

──得快点赶回去才行。

可是现场的怪物还有六十、七十只。虽然说使用龙技的话，可以一次打倒复数的怪物，但无法瞬间歼灭所有怪物。再说，那么做相当消耗体力。

苏菲只能在心中祈祷莉莎的安全，继续挥舞光华。

†

莉莎坐在别墅房间的床上。

一个人待在昏暗的房间，感觉很寂寞，可是士兵只有十人，没有多于的心力注意莉莎。莉莎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安分地待在房间，等苏菲回来。

苏菲等人离去的大约一个小时后，走廊传来沉重的物体倒地般的声音。莉莎反射性地抬头，凝视著门板半晌后，下定决心起身。

她环视房间，找了一只细长的花瓶充当武器。

莉莎开门，来到走廊，张望四周，在十几步远的前方见到一道人影。一看清楚那是谁，莉莎就松了口气。

「苏菲，你回来啦？」

站在不远处的，是苏菲亚·欧贝达斯。莉莎朝她跑过去，又停在离她五步远的场所。莉莎以左手紧抱花瓶，讶异地看著苏菲，不安地开口：

「苏菲……？」

眼前这个苏菲，身上散发著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脸上的笑容也很虚假，令莉莎难以直视。

「莉莎，过来吧。」

苏菲以没有感情的声音说著，招手要莉莎过去。莉莎用力摇头，以愤怒压下恐惧，将花瓶用力砸在苏菲身上。花瓶撞在苏菲胸口，掉落在地上，碎裂了。至于苏菲，则是纹风不动。

「你是假的！不要装成苏菲的样子！」

莉莎紧张又激动地大叫，苏菲露出骇人的笑容。莉莎忍不住后退。

「这明明是你喜欢的外皮啊。既然你不中意这副模样──」

苏菲口中发出如老太婆般沙哑的声音，身体失去颜色，轮廓也变得模糊。下一瞬，截然不同的人物出现在莉莎面前。

那是一名十七、十八岁的女性，有及腰的白银长发与鲜红的眸子，腰间佩剑，脸上挂著凶恶的笑容。是治理莱德梅里兹公国的战姬，外号『银闪的风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

「这女孩应该也是你喜欢的人哦。」

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莉莎又后退了两、三步。虽然觉得这女孩有点眼熟，但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她。

幻化成艾莲模样的什么拔剑跃起，朝莉莎劈砍而来。莉莎尖叫一声，背对假的艾莲逃走。

「救、救命，救命啊……！」

莉莎奔到走廊转角，血腥味扑鼻而来。只见两名士兵趴在地上，身下有大片的红黑色血泊。莉莎吓得脸色惨白，刚才的声音，是这两人被怪物杀死的声音吗？

感受到身后有人接近，莉莎反射性地回头，见到假的艾莲。自己发呆时被她追上了，莉莎再次尖叫，正想逃走，却被假艾莲推飞，摔倒在地上。假艾莲眼中闪烁著残暴的光芒，低头看著莉莎。

「原来你躲在这种地方。没想到你居然把右手砍下来了。或者说，是谁帮你砍的？」

艾莲以老太婆的声音发问。莉莎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只知道这怪物正打算让自己吃苦头。

「我观察你好一阵子，看来你失去记忆了呢。这个模样，能帮你想起以前的事吗？」

确认莉莎失去战意，艾莲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名拿著扫帚的矮小老太婆。

过去的光景在莉莎脑中闪烁。

破败的神殿，位在神殿深处的黑色石像，以及直接回荡在脑中的声音。

头好痛。这个老太婆究竟是谁？

「你是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芭芭雅加。人们是这么称呼我的。」

老太婆自报姓名后，将手中的扫帚转了半圈，打在莉莎背上。

「我和你们战姬有很深的渊缘。你们老是阻碍我们，和我们是死对头。不过……」

老太婆阴森地笑了起来，端详莉莎的脸。

「像多勒卡伐克那样，在你的身体里混入些什么也挺有趣的。反正战姬之间发生冲突也不是罕见的事。虽然我给了你力量，但是成果还没出来，诅咒就被解开了。虽然你现在活著也不能干嘛，不过好歹可以暂时少一个战姬。」

「噫！」莉莎害怕地哀号。尽管她起身想逃，却被扫帚打中，倒在地上。芭芭雅加以扫帚末端扯裂莉莎的衣服，在莉莎雪白的背部留下数条殷红的血痕。

「首先，在这里加上蝙蝠般的翅膀好了。像我一样。」

矮小的老太婆身后出现一对漆黑的翅膀。绝望与恐惧使莉莎的牙齿格格作响，可是她无法动弹，也无法把视线从魔物身上移开。

「──放开莉莎。」

坚毅的声音传入莉莎耳中。芭芭雅加停止动作。

莉莎转头，见到熟悉的身影。苏菲的金发黏在脸上，大口喘气，由绿色与白色组成的礼服上满是泥巴。

「已经回来啦？速度很快呢。」

老太婆挂著笑容，身边瘴气猛然爆发。苏菲紧张地握住光华。

「死吧。」

话一说完，魔物的扫帚就发射出数颗人头大的火球。苏菲施展龙技挡下攻击，可是芭芭雅加又立刻在走廊制造暴风雪，以闪电劈向苏菲。苏菲只能单方面地防御。

尽管如此，苏菲仍然慢慢前进，来到莉莎身边。

「你能动吗……？」

莉莎哭著点头，拉著苏菲的手起身。

就在这时，魔物发射光弹，苏菲也以龙技应战。

「──辉煌的波涛啊，聚于吾前！」

苏菲与莉莎前方出现透明的光之防护罩，挡下光弹。

下一刻，闪光与爆裂声大作，苏菲与莉莎被爆风吹起，重重摔在地上。莉莎有苏菲保护，所以只受了轻伤，可是苏菲已经意识模糊了。

「乾脆把你们两个一起带走吧。」

芭芭雅加飘浮在空中，笑了起来。

魔女一挥扫帚，地板发出淡淡的光芒，十具石人现身。怪物们摇摇晃晃地朝两人走来。

尽管莉莎保护苏菲似地趴在她身上，可是无助于改变现状。怪物们逐渐接近，魔物露出残虐的笑容，居高临下地俯视两人。

「得保护苏菲才行……！」

莉莎伸出左手，想拿起苏菲手中的光华。可是黄金锡杖沉重异常，完全无法移动半分。

莉莎以快哭出来的表情环视怪物，脑中突然闪过苏菲的话。

呼唤你的龙具。

「──沃利兹夫！」

莉莎朝天伸手，高声大叫：

「沃利兹夫！过来！如果你还承认我是战姬的话！」

不，不对！莉莎用力摇头，重新喊道：

「我就是战姬！回来吧！回到我这个战姬手中！沃利兹夫！」

芭芭雅加的脸色变了。认为莉莎成为威胁的魔女，一面与战姬们拉开距离，一面命令怪物们压制红发女孩。

怪物们朝莉莎扑去的同时，走廊出现轰然巨响，天花板与地板被金色的电光贯穿，一道黑影撕裂空气，吹走石块般的怪物。

光芒消失，白烟消散，莉莎正挺直背脊，傲然站在走廊上。左手握著带有金色电光的黑鞭，雷涡沃利兹夫。

──这就是龙具，身为战姬的证明……

莉莎低头看著漆黑的鞭子。也许因为已经见过苏菲和米拉、奥尔嘉的龙具吧，所以不觉得惊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安心感。而且拿起来十分顺手，彷佛它从一开始就是配合自己的手掌制作似的。

不只如此，力量还从身体深处涌上。龙具正在对自己说话。

你是勇敢的战士，是能够使用我的女孩。

莉莎转动视线，看向躺在地上的苏菲，松了口气。虽然苏菲受了伤，不过似乎没有生命危险。

异色的双眸充满战意，莉莎瞪著飘浮在空中的魔物。

「……你似乎还没恢复记忆呢。」

「对。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不过那种事不重要。」

莉莎以黑鞭的末端轻轻敲打地板：

「虽然沃利兹夫说你是敌人，要打倒你才行，不过比起那个，你欺负我和苏菲，才是最不可原谅的事──去死吧！死老太婆！」

「哦。」芭芭雅加讶异地缩起嘴。

「失去记忆还真可悲，说话方式居然变得这么幼稚。」

「要你管。你整张脸都是皱纹没错啊。哦！所以才变成苏菲吗？因为苏菲很漂亮呢。刚才的银发女孩也很漂亮，和丑八怪的你完全相反呢。」

「看样子，有必要给刚才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小娃儿一点教训呢。」

芭芭雅加倏地朝莉莎的方向降落。尽管莉莎挥动鞭子，但是魔女穿过缝隙，钻到她怀里，以握得很短的帚柄做突刺。应该是认为以鞭子的长度，来不及回防吧。

没想到一阵闪光之后，被打飞的是魔物矮小的身体。只见她重重摔在地上，连续打了好几个滚。

「这就是想都不想地攻击的下场。」

莉莎冷冷地低头看著魔物，黑鞭从她左手消失，缠在她的右臂，以回圈方式向下悬绕，形成了带著电光的黑色义手。刚才打飞了钻到莉莎怀里的魔物的，就是这只义手。

莉莎向上跃起，准备给魔物最后一击。芭芭雅加以火球作为牵制，跳出窗外逃走。莉莎也从窗口追了出去。

芭芭雅加逃入别墅旁的森林里，也许是想藏匿行踪吧，可是莉莎也毫不犹豫地进入森林。

「你果然来了。」

芭芭雅加挥动开岔的扫帚，魔女与战姬之间的地面出现巨大的龟裂。尽管如此，莉莎仍然继续前进。

莉莎在抵达裂痕边缘时向上一蹬，朝前方跳跃。可是裂缝太宽，不是能直达对面的距离。

「──沃利兹夫！」

就在莉莎即将被黑暗的裂缝吞没时，伸缩自如的黑鞭回应莉莎的呼唤，解开义手的末端，恢复成长鞭，勾住裂缝对面的树枝。莉莎利用离心力再次跃起，飞到裂缝对面。

她在空中弹开芭芭雅加放出的火球，于落地之前再次挥鞭，缠住其他树枝，缩短鞭身，踏在新的树枝上。

只要动作稍有疏失，就会从高空摔下。可是莉莎毫无惧色地在林木之间穿梭，追赶魔物。

芭芭雅加开始对穷追不舍的莉莎感到恐惧。就算以火球或雷电攻击，也全都被莉莎灵敏地避开。

「──这是苏菲的份！」

最后，莉莎追上了魔物。

「──毁天灭地灼碎爪！」

沃利兹夫的末端分裂成九道分岔，每道分岔上都带著白色的电光。可惜在击中魔物之前，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被逃了……！」

莉莎啐道。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些，是沃利兹夫告诉她的。

「至少要替苏菲打她一拳才对。」

莉莎藉著沃利兹夫之力安全落地后，看向自己的右臂。

「虽然感觉不差，不过和真正的右手还是不太一样呢。」

自言自语完，莉莎又疑惑了起来。真正的右手是什么感觉呢？但她确实觉得不一样。最重要的是，莉莎一直不觉得自己失去了右手，总觉得右手还在身上。

莉莎走出森林，发现不远处有一道人影，紧张了一下，但在发现是苏菲后，解除防备。

也许伤还会痛吧，苏菲脚步有些不稳地朝莉莎走近。

「魔物呢？」

「被她逃了。也可以说是我赶走她了。」

「是吗？」苏菲松了口气，对莉莎笑道：

「太好了，幸好你没事。」

「我也很高兴你没事。」

莉莎抱紧苏菲。苏菲也将手环到莉莎身后。

接著，苏菲发现莉莎左手的黑鞭。

「这不是沃利兹夫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莉莎放开苏菲，挺胸回答：

「我召唤来的。」

「是吗？沃利兹夫应该也很高兴吧？」

听苏菲这么说，莉莎看向黑鞭，只见沃利兹夫发出蓝色的电光作为回应。

「它说它很高兴。」

莉莎走近苏菲，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两人就这样一起走回别墅。

†

天色亮起后，位在游击队后方的马斯哈一脸错愕。

他正带著游击队，从北方逼近萨加莫尔军的左侧。

理论上应该是那样。可是现在，萨加莫尔军却以正面朝著北方。也就是说，敌人早已预料到游击队会进行突袭，事先布好阵形，好整以暇地等待游击队自投罗网了。

马斯哈绝望地抬头看著天空，以目前的距离，无法命令游击队后退，只能与对方正面冲突了。

接著，马斯哈对安静地骑在自己身旁的娇小战姬开口道：

「奥尔嘉阁下，虽然我们在您身上寄托了许多期望，但还是要请您别太逞强。」

必须以其他方式弥补双方的人数差距才行。马斯哈打算让奥尔嘉带领一个小队打击敌军。奥尔嘉点头道：

「没问题。小事一桩。」

「听您这么说，实在令人安心。对了，既然不能让一般人知道您是战姬，乾脆说您是战神特里格拉夫的女儿好了。」

马斯哈半开玩笑地道，奥尔嘉歪头问道：

「我是游牧民族，对特里格拉夫的信仰不深。」

「原来如此，是我失礼了。那么该如何称呼您好呢？」

奥尔嘉看著自己的龙具。

「斧姬。」

马斯哈沉默下来。该怎么办呢？这外号无法提胜我军士气，也无法令敌人感到畏惧。可是能让奥尔嘉满意。

「那就试试吧。」

只好期待她会在战斗结束后改变心意了，马斯哈心想。

号角声响起，两军开始前进，托尔维利耶之役开幕。

初期的战况相当无趣。因为马斯哈以防守的态度应战。

但是当双方距离缩短到某个程度时，士兵们还是互相丢起石头，并且在接近到能进行白刃战时，举起剑与长枪战斗。

春季中旬的阳光下，士兵们扬起烟尘，展开激烈冲突。

游击队在中央配置了一千名步兵，在左右两翼各配置了一千三百名步兵。至于四百名骑兵，则是作为备用兵力，在后方待命。

萨加莫尔军这边，是将帕尼亚的两千名士兵配置在中央，将来自卢堤迪亚的两千名援军拆成两半，分别配置在左翼与后方，将塔拉多带来的一千名巴谢拉兵配置在右翼。

之所以把卢堤迪亚来的援军拆成两半，一半作为备用兵力，是为了让自己的军队立下更多战功。将塔拉多的部队分配在右翼，也是因为不想让他立功之故。

基于这样的动机，萨加莫尔命令左右两翼采取守势，只让中央部队主动上前攻击敌军。

不过这个战术是正确的，所以塔拉多没有意见。比较中央、左翼、右翼的兵力后，萨加莫尔军有优势的部分，只有中央部队而已，所以本来就该这么做。

只要先以比对方多一倍的兵力突破、冲垮敌阵，就能让备用兵力绕到左翼或右翼的其中一方进行包围，攻击敌军了。

应该是在葛雷亚斯特底下锻炼出来的吧，萨加莫尔带兵的能力绝不算差。他积极地更换部队，不断地把有体力的士兵送到最前线。萨加莫尔军因此能做长时间的猛攻，游击队被逼得不得不往后退。

「这样下去不行──奥尔嘉阁下，对不起。」

马斯哈毫不犹豫地低头拜托奥尔嘉，奥尔嘉微微点头，驾马前进，拨开人群，很快地来到中央部队的最前线。原本短斧形态的龙具姆玛，也变成了长斧。

她连著头盔，砍破自己正前方的萨加莫尔兵的头颅。

奥尔嘉片刻不停地以姆玛横扫左右士兵，掀起一阵阵的血雨。敌方士兵大声咒骂，我方士兵大声欢呼。

「你们是废物吗？连这种小鬼都对付不了。」

见士兵们陷入动摇，一名高壮的骑士驱马上前，举起长枪，摆出突击的动作。奥尔嘉不给他报上名号的时间，直接逼到前方，一斧劈碎他胸口。骑士喷著血落马，再也爬不起来。

「我不是小鬼。」

奥尔嘉看著畏缩不前的萨加莫尔兵们，淡然宣布：

「是斧姬。」

不论敌军或是我军，没有任何士兵听过这外号。但奥尔嘉的战斗仍然足以令我军士气大振。在奥尔嘉的带领之下，游击队开始反击，挥动剑与长枪，把萨加莫尔兵反推回去。奥尔嘉也继续横扫萨加莫尔兵，为己方士兵开路。

将敌军逼退到某个程度后，游击队的中央部队开始后退。一方面是为了重新整队，再说奥尔嘉虽然是战姬，但体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马斯哈彻底采取守势。既然人数少于对方，当然没有余力另外编出分遣队，所以只能请奥尔嘉继续找机会逼退敌军的攻势了。

就在这时，率领萨加莫尔军右翼的塔拉多开始行动了。

战斗一开始，塔拉多就不断打探中央部队的消息。

他原本就不打算听从萨加莫尔的命令，也没有那种义务。就立场来说，塔拉多与萨加莫尔是对等的身分。到目前为止，之所以不离开原地，只做最低限度的战斗，是为了找出最好的机会。

「虽然萨加莫尔意外地干得不差，但是既然无法突破、冲垮敌阵，就表示他的能力只有这样了。话说回来，参战的战姬似乎只有一人呢。」

假如有两名以上的战姬参战，萨加莫尔军的中央部队应该会出现更大的损害吧。既然只用了一倍的兵力就能压著对方打，表示对方只派了一名战姬参战。假如那是因为敌军指挥官罗达特伯爵舍不得投入更多战姬，就表示他只是个平佣的将领而已。

做出这样的结论后，塔拉多开始行动。拿著弓箭来到右翼前方。

塔拉多底下的各部队的队长们立刻明白指挥官打算做什么，也相信指挥官一定能得到胜利。巴谢拉军之所以能在蒂耶尔塞之役中获胜，最关键的原因并非骑兵分遣队的突击，而是因为塔拉多扰乱了敌军。他们如此深信著。

「好了，让我们打赢这一战吧。」

假如能使敌军左翼败逃，巴谢拉军应该能拥有更大的发言权。再来，只要能排除萨加莫尔，一切肯定能顺利许多。塔拉多在士兵的保护之下一来到最前线，把貌似敌军队长的人一一射下马。不久之后，敌军的动作逐渐迟钝下来。

就在塔拉多扫视战场，寻找下一个目标时，某个男人进入他的视野之内。塔拉多倒抽一口气。

「来了吗……」

塔拉多喃喃地说著，语气中带著紧张与激动，以及少许的欣喜。

映入他眼中的，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还有琉德米拉·露利叶。

三十分钟前，堤格尔与米拉、露蒂、洛伊克总算赶到托尔维利耶。米拉原本想以拉斐亚斯之力渡过大湖，但是遇上强风，只好改成连夜骑马回来。再加上不能弄错方向，所以花了不少时间才抵达。

他们没有从别墅旁边经过，应该是游击队的幸运吧。假如发现苏菲与怪物的战斗，堤格尔等人应该会转换方向，前往别墅。

马斯哈以疲惫但喜悦的笑容迎接四人。

「幸好你们没事。虽然我很想对你们说好好休息吧，但……」

「我们不是为了休息才连夜赶来的。再说，现在也不是休息的时候吧？」

堤格尔说道，米拉等人也点头。马斯哈简单地为四人说明现状。

「巴谢拉似乎没来呢。」

米拉微笑。那名庶出的王子在不在此，会大幅左右战斗方式。

「而且敌军中似乎没有特别高明的战士。有的话，应该会派对方出来与奥尔嘉对战才是。」

露蒂说完，沉吟起来：

「等奥尔嘉休息完，我和她一起上最前线。堤格尔和米拉前往左翼或右翼……不，乾脆带著作为备用兵力的骑兵，从敌军侧面突击好了。」

游击队的大部分骑兵都参与过戈里之役，对堤格尔的印象大多不差。

堤格尔正考虑该怎么做时，传令兵前来报告左翼部队被敌人压制的事。

「敌人中有非常可怕的弓箭手，他接连射杀了我军各部队的队长，似乎不是布琉努人……」

堤格尔与米拉、露蒂紧张地对望一眼。是塔拉多。

「我过去。」

堤格尔安静地宣布，米拉立刻接口：

「我也要去。」

堤格尔瞪大眼睛，不过又马上改变想法，点头同意。想重整陷入混乱的左翼部队，需要时间。能争取时间的人，只有米拉而已。

「要小心哦。」

露蒂以关心的眼神看著两人，堤格尔笑著说：

「你也是。因为我们非得与王子殿下会合不可呢。」

接著，堤格尔与米拉独自前往左翼部队。两人一直线地前进，来到最前线时，左翼部队已经有将近三成陷入混乱，无法正常地行动了。

「──米拉。」

堤格尔远远地凝视著塔拉多，对心上人开口。

「你在旁边看著就好。」

米拉点头。必须先收拾塔拉多，否则无法收拾混乱。假如堤格尔一有事，米拉就会立刻冲过去。

堤格尔握紧黑弓，看了一眼挂在马鞍旁的箭袋。与蒂耶尔塞时不同，箭的数量非常充分。

怀著紧张与无可动摇的决心，堤格尔将箭拿在手中，驱马前进。来到离塔拉多三百阿尔昔之处时，将箭搭在黑弓上，发射。

塔拉多歪过身体，避开堤格尔的箭。

有种与堤格尔对上目光的感觉。自从蒂耶尔塞之后就不曾有过的激昂涌上胸口，强烈的紧张使塔拉多的精神变得极为敏锐。

「这里暂时交给你指挥。」

塔拉多对部下说完，把箭搭在自己的弓上。此时此刻，塔拉多放弃了身为指挥官的职务。在蒂耶尔塞时也是这样，一边指挥部队一边战斗，是赢不了堤格尔的。

塔拉多不断射箭，策马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百五十阿尔昔了。

以箭击落堤格尔的箭，被堤格尔击落自己的箭。

「看来你这次准备的箭够多呢。不过，这样就能赢过我吗？」

自己曾经获胜的事实，使塔拉多充满自信。他一面前进，一面射箭。堤格尔也一样。

──不到两百阿尔昔了吗？

塔拉多目测两人之间的距离，继续放箭。他试著连续射出两支箭，但全都被堤格尔击落。小把戏对他没用呢，塔拉多内心感到雀跃。

两人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一百五十阿尔昔以下了。继续接近的话会有危险，如此判断的塔拉多勒马停步，把新的箭搭在弓上。

接著，塔拉多瞪大眼睛。因为堤格尔仍然朝这边接近。

「很积极嘛。」

塔拉多扬起嘴角。你敢涉险到什么程度？堤格尔正如此挑衅自己。

「好啊，就陪你玩玩吧。」

不能就此退让。塔拉多浑身发热，斗志高昂，踢著马腹上前。耳畔似乎传来部下们的呼唤声，但全被塔拉多无视。一箭射出，抓起下一支箭时，两人的距离已经不到一百阿尔昔了。

可是，堤格尔仍然不停前进。

如此一来，就变成比谁的速度快了。没时间把弓弦拉满，只要稍微一拉一放，箭就能飞到对方那儿。不只如此，只要拿箭的速度稍慢半拍，情况就会变得非常不利。假如没能击落对方的箭，就会来不及闪避。

──这小子，打算前进到什么程度……？

两人的距离，不到九十阿尔昔了。塔拉多脸上的笑容消失。

堤格尔逼得更近了，射箭的速度快得可怕，而且精准到惊人。

塔拉多头冒冷汗，咬著牙拚命应战，脸上已经没有任何从容之色。

八十阿尔昔，七十阿尔昔，六十阿尔昔……双方距离终于近到能清楚见到对方的五官。堤格尔也同样满头大汗，表情生硬。但是双眼宁静地闪烁著绝不退让的坚定之光。

不到五十阿尔昔了。箭镞碰撞、碎裂的声音刺痛耳膜，令人神经更加紧绷。尽管如此，双方仍然不停前进。

近到这种距离，已经没时间观察对方的箭发射的瞬间了。必须在对方把箭搭在弓上时，立刻从姿势与箭镞的角度判读箭路才行。

当然，只要躲在马背后方，或是大幅度地扭身，还是能避开对方的箭。

但那样一来，就无法对应对方的下个攻击了。而且自己之后的动作也会被对方预测到。

──普通弓箭手的话，不必考虑那么多，可是这家伙的话，就非提防不可。

塔拉多瞪著愈来愈近的堤格尔，在心里啐道。堤格尔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吧。

四十阿尔昔，三十阿尔昔。已经到了大声说话时，对方能听见的距离了。

塔拉多挺直背脊。他非常想与堤格尔说话，可是没有时间调整呼吸。目前的两人，只能以箭对话。

不到二十阿尔昔了。对箭术高超的两人来说，这样的距离，根本不需要拉动弓弦，只要稍微振动一下弓弦，就能射中目标。

双方的距离，小于十阿尔昔了。

就在这时，两人不约而同地住手，维持著将箭搭在弓上的姿势前进。

「──好久不见了吶。」

先出声的是塔拉多。「嗯。」堤格尔简短地回应。

塔拉多以激昂的感情问出刚才对射时没时间问的问题。

「你……疯了吗？」

「你呢？」

堤格尔安静地回问。塔拉多不说话。假如回答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疯了。

──我才不会输你！

塔拉多大吼。堤格尔放箭。塔拉多微偏过头，放开弓弦。几乎同时，堤格尔的箭擦过他的太阳穴。

──赢了！

塔拉多一面感受太阳穴的灼热，一面在心里大叫。

距离这么近的话，堤格尔没有避开自己的箭的可能。看出堤格尔的箭路是极为困难的事，可以说是豪赌。可是塔拉多赌赢了。

紧接著，塔拉多瞪大眼睛。只见堤格尔空手捉住了自己射出的箭，并行云流水地将箭放在他的黑弓上，发射。

塔拉多脑中闪过第一次见到堤格尔时的场面。亚斯瓦尔的海上，堤格尔捉住自己射向苏菲的箭，将其射了回来。

身体无法做出反应。堤格尔的箭切断了塔拉多的弓弦，刺中他的肩膀。幸好因为穿著皮甲，所以伤口不深。

堤格尔大大吁出一口气，看著塔拉多。

指头，手臂，身体，全都因极度的紧张与疲劳而无法自由活动。

逼近塔拉多时，堤格尔难以抑制自己的惊骇。自己的箭，全部被他精准地击落了。光是这个事实，就足以大量消耗堤格尔的精神。

塔拉多的部下们没放过这瞬间的空白。他们猛地闯入两人之间，在保护塔拉多的同时袭向堤格尔。堤格尔连忙调转马头，但是为了避开敌兵的剑，不小心摔到地上。

米拉也冲了过来。塔拉多的部下们不与她应战，与塔拉多扬长而去。对他们来说，只要能保住塔拉多就够了。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两人世界。米拉在堤格尔起身时下马，在堤格尔开口说话前扑进他怀里。

「我好担心……好担心你。」

米拉当然无法冷静看待心上人那有勇无谋的战斗方式。尽管如此，她还是用力握紧拳头，指甲将掌心刺到发疼，目不转睛地看到最后。「对不起。」堤格尔抱紧她，口中不断道歉。

堤格尔之所以用那种方法战斗，完全是基于他身为弓箭手的自尊心而已。为了那种东西，赌上自己的命。所以他只能道歉，直到米拉原谅自己为止。

堤格尔与塔拉多对射时，中央部队的战况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露蒂与奥尔嘉一齐闯入敌阵，以长剑与龙具接连打倒萨加莫尔兵，杀出一条由尸体与鲜血铺成的道路。

「我是露蒂安妮·贝杰拉克！是『值一万枚金币的女人』！觉得自己有本事拿到一万枚金币的人，尽管上吧！」

露蒂高举长剑，如此自报名号。参加过戈里之役的游击队士兵哄然大笑，变得干劲十足。没参加过戈里之役的士兵们也被那气氛传染，游击队全体士气大振。

马斯哈彻底采取守势，以及堤格尔封住塔拉多的暗箭这两件事，在此时发挥了效果。

萨加莫尔兵因游击队的猛攻而动摇，不断后退，队伍凌乱了起来。尽管萨加莫尔把一千名备用士兵送上最前线作为支援，但别说扭转局面了，连敌军的攻势都无法阻挡。

最后，露蒂与奥尔嘉杀到萨加莫尔所在的大本营。不得已，萨加莫尔只好拿起自己的剑应战。判断萨加莫尔是敌军的总司令后，奥尔嘉把他让给露蒂。

露蒂与萨加莫尔的对决极短。十招之后，萨加莫尔的首级落地。

「萨加莫尔死了！」

游击队立刻展开追击战，可是进行得很不顺利。

萨加莫尔军的右翼部队不仅挡下了游击队的追击，甚至还开始反击。得知这件事后，马斯哈命令士兵停止追击，让军队后退。

太阳西斜时，托尔维利耶之役结束了。

游击队的阵亡人数不到不到三百，受伤的人大约五百；至于萨加莫尔军的阵亡人数超过一千，受伤的人数更是将近两千。假如没有塔拉多率领右翼部队奋战的话，伤亡应该会更加惨重吧。

「好歹保住了一定程度的士兵。」

塔拉多一面带著战败的士兵离开战场，以疲惫至极的声音自语著。

他之所以在胜败已定后继续奋战，完全是出于自尊心。身为弓箭手，被敌人打得一败涂地，既然如此，至少要展现出身为指挥官的能力。

「我还活著。虽然不能说下次一定怎样，不过最后赢的一定是我。」

目前，塔拉多有非做不可的事，就是该如何处置萨加莫尔兵。

「让来自卢堤迪亚来的士兵回领地，剩下的士兵全部带走。」

塔拉多明确地对士兵宣告。

「就算留在这里，也只会被痛恨你们的领民报复性处刑而已。还不如跟著我去首都，我会好好运用你们的。」

游击队方面，离开最前线的露蒂回到后方，与堤格尔、米拉相聚。

「接著就是首都了呢。」

露蒂笑道。这一战的结果，在短短几天内传遍整个帕尼亚。

几天后，游击队出发，前往首都。

第七卷 末章

海面上，一艘船正朝著布琉努北部的小港口前进。

那是往来于布琉努与亚斯瓦尔之间的货船。但是船上载著一名大人物。

「总算快要见到陆地了呢。」

站在甲板上的年轻黑发女性眺望著南方，说道。她是亚斯瓦尔公主，也是亚斯瓦尔的统治者，桂妮薇亚。现在她正隐瞒了真实身分，以可尔契肯的化名行动。

「可、可尔契肯，小姐，海风很强，吹多了对身体不好哦。」

守在桂妮薇亚身后的高壮男子结结巴巴地劝告著。他的左臂比右臂粗上一倍，肩膀也相当结实。虽然样子看起来很怪，但只要是亚斯瓦尔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使长弓的人。彷佛为了证明这一点似的，男人身上确实也背著长弓。

桂妮薇亚回头，以手掩嘴，愉快地笑著。

「你总算习惯用这名字叫我了。这是好事哦，汉米许。」

被称为汉米许的男人以忧郁的表情抓了抓头发。在这之前，他好几次因为差点说出桂妮薇亚的名字，挨公主的骂。

──虽然这趟旅行是出自于公主的希望……可是真的能顺利吗？

汉米许看著因反射阳光而灿然生辉的碧蓝海面，回顾到今天为止发生的事。

将近一个月前，名为拉菲纳克的布琉努人与名为加雷宁的吉斯塔特人来到王宫，与桂妮薇亚公主见面。汉米许也认识那两人，他们是堤格尔的随从与吉斯塔特的冻涟的雪姬的副官。

两人把布琉努的政变告诉桂妮薇亚，请求支援。

尽管桂妮薇亚欣然答应，可是她身旁的副官威尔却拒绝了两人的请求。目前的亚斯瓦尔王国，光是自家的事就忙不过来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协助其他国家。威尔平淡地说明原因，郑重地把两人请出王宫。

桂妮薇亚公主对此很不服气。她偷偷准备好旅行时需要的物品，带著王国宝剑卡里博恩，溜出王宫。

在成为统治者之前，桂妮薇亚喜欢带著少数随从，造访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去年亚斯瓦尔王国发生内乱时，她也带著少数随从逃到国外，并且得到宝剑卡里博恩。总之，这位公主早就很习惯旅行了。

溜出王宫后，桂妮薇亚并没有只身前往布琉努，而是去找住在首都的汉米许，命令他与自己同行。

公主突然出现，使汉米许很惊讶，可是他拒绝了公主的要求。

内乱结束后，汉米许一直很烦恼自己将来该怎么办。

前一阵子，他总算做出结论，前往王宫，向威尔重新表明愿意效忠桂妮薇亚的决心。威尔也答应会在最近会安排新的职位给他。

所以，尽管是公主的命令，为什么自己非与她前往布琉努不可呢？

而且自己还有非保护不可的人，就是内乱时，与桂妮薇亚为敌的将军路希的女儿夏珞特。目前，汉米许不想离开才刚走出失去父亲的伤痛的她身边。

听完汉米许的理由后，桂妮薇亚说：

「假如你愿意听从我的命令，我可以恢复路希的荣誉。」

桂妮薇亚的话让汉米许怔住了。不过仔细想想，她的话很有力。

想恢复敌军将领的荣誉，不是容易的事。尤其这次是国家一分为二的内战，敌军将领不只路希而已。基于种种因素，不管付出多少心力，有许多人最终还是无法恢复荣誉。

路希也是。走一般程序的话，是很难为他恢复荣誉的。

但，不走一般程序的话呢？也就是说──假如听从身为统治者的桂妮薇亚的任性命令，多少可以得到奖励吧？尽管有些乱来，但应该能帮路希恢复荣誉。

桂妮薇亚很受人民爱戴与尊敬。从以前起，她就经常在国内外旅行，造访与圆桌武士有关的地点，所以很亲民，没有王族的傲慢。不只如此，她还在内乱中获胜，并且发现、继承了王国宝剑卡里博恩。

再加上亚斯瓦尔王国欠了布琉努王国不少人情。

假如桂妮薇亚协助布琉努，多少偿还人情，并且平安回到王宫的话，宫里的人应该不会太责备她吧。

至于被公主命令同行的汉米许，应该也会得到大家的同情才是。

当然，假如公主有什么三长两短，汉米许就责无旁贷了。虽然是危险的赌注，不过值得一试。汉米许心想，答应了桂妮薇亚。

两人随即前往港湾城市杜里斯，偷偷潜入货船，离开亚斯瓦尔。离港后，桂妮薇亚塞给船长不少钱，成为正式的船客。

──本来以为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随从呢。

直到上了船，汉米许才知道随从只有自己一人。「因为随从一多，就会被威尔发现呀。」他向桂妮薇亚询问，得到这种理所当然的回答。

「好舒服的风。不定期出个远门，果然会让人透不过气呢。」

桂妮薇亚沐浴在海风里，露出舒畅的微笑。这些话使汉米许感到有些不安。桂妮薇亚要求自己当随从时，汉米许又是惊讶，又是紧张，但是也有些跃跃欲试。可是如今他开始怀疑，自己该不会只是陪著公主游山玩水而已吧。

也许是感受到视线，桂妮薇亚抬头看向汉米许，愉快地笑著说：

「趁现在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吧。你要仔细听好哦。」

被她这么一说，汉米许只能洗耳恭听了。

「首先是还布琉努人情。这部分的话，只要我与法隆陛下或雷格那斯殿下见面，表明我想协助他们，就没有问题了。他们应该会大肆宣传亚斯瓦尔表态协助的事吧。如此一来，与我国有交流的诸侯将会因此动摇，光是这样，就很有效果了。」

汉米许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位公主不是冲动出宫，而是有深思熟虑过的。桂妮薇亚继续说下去：

「但是就我而言，这样还不够。我打算趁这次机会卖布琉努一个人情。为了这个目的，我愿意挥动卡里博恩。」

汉米许皱眉。见到桂妮薇亚带著宝剑时，他就有不好的预感了，她果然想亲自上战场吗？如此一来，自己就必须成为公主的盾了。

「不过就布琉努来说，他们应该不乐见殿下亲自上战场吧。」

如果是外国将领也就罢了，外国王族上战场的话，自国王族会怎么想呢？而且桂妮薇亚还是公主。假如雷格那斯王子因此产生竞争意识，硬要上战场，因此受伤的话，自己和桂妮薇亚一定会被怨恨吧。

「但是不做到那种程度的话，就没办法卖他们人情了。被对方不当成一回事，反而是最不好的情况哦。」

桂妮薇亚泰然自若地笑著。虽然明白她的意思，不过汉米许已经可以想像自己将来胃痛的模样了。

「等他们欠下人情后，就立刻要他们还人情，把罗兰阁下暂时借给我国。」

「罗兰阁下？」

汉米许讶异地回问，他从没想过这种事。桂妮薇亚看向辽阔的海面。

「你从威尔那儿听说了吗？我国的军队将会出现大幅变化。因为不改革不行。」

去年的内乱使亚斯瓦尔失去许多兵将，无法募得与以前相同数量的士兵。而且地方上仍然有不愿意服从桂妮薇亚的诸侯，也无法徵调他们的兵力。

既然无法凑到需要的人数，就只好改变战斗方式了。

以一定期间为前提，邀请罗兰来亚斯瓦尔，请他传授布琉努的战斗方式，加以应用，并请他帮忙讨伐想对桂妮薇亚兵刃相向的诸侯。

罗兰在亚斯瓦尔的期间，不需要担心布琉努会对亚斯瓦尔做什么。如此一来，只要提防萨克斯坦和吉斯塔特就好。光是这样，在国防上就能轻松许多。

说到这里，桂妮薇亚两眼发光。

「再来就是以我的魅力俘虏罗兰阁下，让他答应在亚斯瓦尔终老一生了。」

汉米许原以为桂妮薇亚是在开玩笑，不过看起来似乎不像，使他不知该如何回话。可以的话，他希望那种事别真的发生。

「对了，你有看到我的鞭子吗？」

桂妮薇亚忽然想起似地发问。

「是要送给战姬当礼物的那个吗？我没看见……」

成为正式的船客后，心情愉快的桂妮薇亚曾经从行李中拿出一条黑色的鞭子给汉米许看。那鞭子的握柄与前端都有精致的黄金装饰，就像艺术品一样，说是礼物也不为过。

「该不会不见了吧？我去找找。」

难道被偷了？汉米许很紧张，但桂妮薇亚只是微笑著摇晃黑色的长发。

「不用了，没关系。我想它应该是回到它该在的地方了。」

桂妮薇亚说著汉米许听不懂的结论，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觉得路希的女儿怎么样？你想和她结婚吗？」

桂妮薇亚眼神发亮，露出期待的表情。她早就听说汉米许为了保护路希的女儿夏珞特而特地离开战场，并且让她住在首都的家中的事了。

桂妮薇亚前往汉米许家时，曾见到夏珞特一面。虽然她面无表情，但是生得很美丽，而且看起来似乎很信任汉米许。

没想到汉米许摇头道：

「不。虽然我希望她能有幸福的人生，但是我没有想过那种事。」

汉米许喜欢的是与自己年龄相近，身材丰满的女性。比自己小了十岁，而且身材纤瘦的夏珞特，就各方面来说，都不符合他的喜好。

「是这样啊……」

桂妮薇亚惋惜地把目光移回海面。

货船平稳地，不急不徐地前进。

明天应该就能抵达布琉努了。

†

由纳瓦拉骑士团与拉尼永骑士团组成，由雷格那斯王子担任总司令的军队，正朝著涅梅塔库的东北方前进。

想与泰纳帝接触的雷格那斯，事先派出使者交涉，但是使者回来后却说：

「泰纳帝公爵不在别墅。他已经带著手边的兵力前往首都了。似乎是想沿路集合各方诸侯的士兵。」

听完报告，雷格那斯找来罗兰，把这些消息告诉他。

「殿下，您打算怎么做呢？」

泰纳帝摆明了要与嘉奴隆正面对决，是很令人惊讶的事。

雷格那斯与罗兰都以为泰纳帝会等他们与嘉奴隆交战后，再介入战事。

「我们也前往首都吧。」

雷格那斯毫不犹豫地说：

「假如途中有机会与泰纳帝公爵会合，就派使者与之接触。没机会的话我们就自行前往首都。」

与能与泰纳帝会合，一起前往首都，战力将会大幅增加。不过那样一来，麻烦事也会增加。光是由谁指挥，就有得争了。而且可能让嘉奴隆有机可乘。

「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没必要焦急。」

雷格那斯的话，彷佛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北方的贝杰拉克游击队，南方的泰纳帝军与雷格那斯军都分别朝首都进军。首都有巴谢拉保护，王宫有嘉奴隆坐镇。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许多人，基于各种原因前往首都。

布琉努的夏季即将到来。但是，比阳光更强烈的人类的热量，已经开始覆盖大地了。

†

位在吉斯塔特王国东南方的莱德梅里兹公国，目前情势很稳定。

但是对治理公国的『银闪的风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来说，这种稳定很无趣。因为她只能坐在公宫的办公室里，过著处理公文的每一天。

虽然可以偷偷溜到闹区逛街或在公宫外骑马奔驰，转换心情，但光是那样，艾莲总觉得不够。

春天即将结束，开始感受得到夏天到来的某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同为战姬的宓莉莎·葛林卡前来拜访这样的艾莲。

「来得好。你是瞬间移动过来的吗？」

艾莲亲自带著宓莉莎来到会客室，以果汁稀释过的葡萄酒招待宓莉莎，愉快地发问。宓莉莎点头。

外号『虚影的幻姬』的宓莉莎，拥有能瞬间移动到远方的龙技。由于她之前也以同样的方法来过莱德梅里兹，所以艾莲有印象。

「虽然这样很方便，不过来之前可以先预告一下吗？其他公国的战姬毫无预警地出现，士兵会被吓到的。更何况你是远方公国的战姬。」

「我会在下次来之前想好对策的。话说回来，你看起来很开心呢。」

「因为你来了嘛。」

艾莲说著，笑容狰狞了起来。

「亚斯瓦尔的内乱是在去年秋末冬初时结束的吧？就连莱德梅里兹也听说这消息了。可是苏菲没有回来。至于琉德米拉，她就永远留在亚斯瓦尔好了。」

艾莲喝著葡萄酒，眯细眼睛。

「还有，伊莉莎维塔也在去年行踪不明了呢。」

「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呢？」

宓莉莎难掩讶异之色地发问。伊莉莎维塔·法米那从路伯修公国消失的事，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是莎夏说的。虽然我这儿去年夏天发生了不少麻烦事，但是在那之后就一直很和平，所以我有空时常过去探望她。就是在探病时，她告诉我的。」

治理莱格尼察公国的战姬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与艾莲很要好。宓莉莎也知道。路伯修与莱格尼察相邻，就算莎夏掌握了莉莎行踪不明的消息，也不奇怪。

「七名战姬中，有四名不在国内。会认为某些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也是当然的吧。再加上隔壁邻居好像突然多了个庶出的王子，因此出现什么纷争──应该有吉斯塔特的谁在布琉努搅和吧？」

艾莲探出身子，凝视著宓莉莎。鲜红的眸子闪烁著危险的光芒，「我也要加入」言下之意就是这样。

「这我就不清楚了。」

宓莉莎的回答使艾莲不解地歪头。

「我知道的是──苏菲亚大人在亚斯瓦尔，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也一样。至于伊莉莎维塔大人的事，我完全没听说。」

宓莉莎的话半真半假。拜托宓莉莎把自己送到亚斯瓦尔的，就是莉莎本人。但因为莉莎要求宓莉莎别把这事说出去，所以她只能如此回答。

「奥尔嘉的话，则是在更久之前就行踪不明了。先不管那些，关于布琉努的事──」

宓莉莎浅尝了一口葡萄酒，切入正题：

「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前往布琉努。可能的话，带军队过去。蒂娜姊姊大人是这么说的。」

「凡伦蒂娜吗……」

艾莲一下子变得面无表情，把上半身靠在椅背上。

「还想说你好久没来了，原来是被那个奸诈阴险的女人派来的啊？那个女人个性烂得要死，从来不把欠的人情当成人情，所以我很不想听下去呢。」

「这么说来，你愿意听了？」

「总之你先说说看吧。」

得到艾莲的同意后，宓莉莎开始说明原委。巴谢拉王子陷害雷格那斯王子的事，巴谢拉军攻打纳瓦拉要塞的事，贝杰拉克家之女组成游击队的事，游击队败给巴谢拉军的事……这些消息，全被凡伦蒂娜掌握了。

「巴谢拉王子的监护人是嘉奴隆公爵。蒂娜姊姊大人认为，嘉奴隆公爵的目的是将法隆王赶下王位，拥立巴谢拉王子为新王，趁机独揽大权。所以她希望艾蕾欧诺拉大人能从嘉奴隆公爵的魔掌下帮忙保护亚尔萨斯。」

艾莲嘲讽地笑了起来。

「帮忙保护？下次见到那女人时帮我传个话，叫她遣词用字正确点。简单地说，那女人是希望我以亚尔萨斯为藉口，插手布琉努的纷争吧？」

「艾蕾欧诺拉大人说的是。」

宓莉莎老实地低头，艾莲叹了口气。

为了对抗米拉，莱德梅里兹与亚尔萨斯正式缔结了友好关系。虽然艾莲本人没去过亚尔萨斯，不过曾派副官莉姆亚莉夏与骑士卢里克前往那儿致意。

话虽这么说，但莱德梅里兹没有保护亚尔萨斯的义务。

艾莲想起堤格尔。虽然她直到去年夏天才认识他，相处时间也不长，但仍然可以明白堤格尔相当重视亚尔萨斯。假如亚尔萨斯受到攻击，堤格尔应该会又悲伤又愤怒吧。

卖人情给能使用有奇妙力量的黑弓的堤格尔，感觉还不赖。如果能利用这件事气死米拉，就更好了。

再说，保护亚尔萨斯的话，不只吉斯塔特，莱德梅里兹也能卖布琉努人情。可是话说回来，假如法隆王之外的人坐上布琉努的王位，这如意算盘就白打了。

「凡伦蒂娜能让我做到什么程度？」

艾莲思考了一会儿，开口发问。

「打个极端点的比方，我可以从布琉努手中抢走亚尔萨斯吗？听起来就算我和嘉奴隆开战也无所谓，但是其他贵族呢？例如泰纳帝，也可以开战吗？」

「只要不会导致吉斯塔特与布琉努全面战争，大部分的事都可以。还有，可以的话，蒂娜姊姊大人还希望你能收容雷格那斯王子。」

「那女人精神还正常吗……？」

艾莲傻眼。莱德梅里兹军捉住雷格那斯王子的话，不就等于对布琉努宣战了吗？

她拨著银白色的头发，在心里咒骂凡伦蒂娜。

──那只母狐狸，看穿我的意图了吗？

艾莲之所以与亚尔萨斯缔结友好关系，不单纯是因为中意堤格尔的为人，或是想对抗米拉而已。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能藉此整顿连结莱德梅里兹与亚尔萨斯的山路，增加商队的通行量，发展自己的公国。

就这点来说，卖亚尔萨斯人情是很重要的。如此一来，山路的整顿工作将能顺利许多。

还有就是，依做法不同，想在避免吉斯塔特与布琉努出现全面冲突的同时，把雷格那斯王子留在莱德梅里兹军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意思就是，要我做类似苏菲她们在亚斯瓦尔干的事？

打著拥护雷格那斯王子的名义，站稳「吉斯塔特只是从旁协助雷格那斯王子」的立场，介入布琉努的内乱，卖布琉努人情。

「你也要一起去吗？」

艾莲想起宓莉莎最初说的话，加以确认。宓莉莎点头。

「你也真辛苦呢。你应该也想处理一下领地内的政务吧。」

「只要想成这样对奥斯特罗德有好处就行。」

宓莉莎耸肩。

「我的公国并不丰饶，不能让王宫赐予赏金的机会白白溜走。蒂娜姊姊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你可别被使唤过头啊。」

艾莲苦笑著勉励比自己年幼的战姬，起身摇了摇铃。不久之后，副官莉姆亚莉夏出现在会客室。

她简略地把宓莉莎说的事告诉莉姆亚莉夏。

「随布琉努人打到头破血流……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是战事拖太久的话，战火说不定会飞到我们这儿，那样一来就伤脑筋了。再说对刚缔结友好关系的亚尔萨斯见死不救，感觉也很差。而且这是卖对方人情的好机会。」

听完主人的话，莉姆亚莉夏沉思了一会儿。

「那么，先由我或卢里克前往亚尔萨斯好了。虽然冯伦伯爵是很冷静的人，但如果被他误以为吉斯塔特想攻打布琉努的话也很麻烦。话说回来，艾蕾欧诺拉大人打算介入到什么程度呢？」

「看情况吧。说不定一步也不会离开亚尔萨斯呢。」

虽然艾莲从不懈怠收集布琉努的情报，但是发生内乱的话，情势很有可能在短短一、两天内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前一刻做好的决策，下一刻可能就不管用了。艾莲很清楚这点。

「要通知奥尔米兹吗？」

「嗯。只要把我会出动的事告诉他们就好。虽然我不想和史薇特菈娜阁下打交道，但是这种时候，她远比琉德米拉好沟通多了。」

史薇特菈娜是米拉的母亲，也是上一任的冻涟的雪姬。米拉不在奥尔米兹时，都是由她代替女儿治理公国的。

莉姆以若有深意的眼神看著艾莲，最后默默点头。艾莲苦笑后，敛起表情，正色道：

「升起黑龙旗吧。」

这代表的是：艾莲将会亲自率兵出战。

充满战意的红眸望向窗外。远方是高耸的孚日山脉，山脉的另一头，是布琉努的大地。

银闪的风姬似乎已在脑中描绘起未来的战争了。

（插图015）

第七卷 特别篇 近有耳远有目（吉斯塔特的谚语）

这天，吉斯塔特王国首都席雷吉亚比平常更热闹。

好几个大型商队同时抵达首都，市内的主要大道上济满了露天摊贩，随处可见亚斯瓦尔王国产的羊毛、毛织品、上等木材、蒸馏酒；墨吉涅王国产的地毯、香料、椰子油、宝石工艺品等异国商品。

商队带来的，不只商品而已。与商队一起到来的吟游诗人、舞娘、街头艺人们，也趁机在大街上表演歌舞才艺，准备大赚一笔。除此之外还有忙著招揽男人的娼妓。

琉德米拉·露利叶独自走在充满活力与热量的街道上。她刚办完公务，离开王宫。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是战姬，还在龙具上缠了布条。

「稍微逛一下吧，说不定能挖到宝呢。」

说到米拉最喜欢的东西，就是红茶。亚斯瓦尔与墨吉涅都是红茶的产地，两地的红茶也都很浓郁。不过就米拉的个人感想而言，亚斯瓦尔的红茶比较能享受香气；墨吉涅的红茶则是能享受浓厚的味道。

米拉正想朝摊贩的方向走去，忽然注意到一名旅人。从那张侧脸，可以看出那人是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

「艾蕾欧诺拉也来首都啦？」

论交情，米拉没必要上前与艾莲寒暄，但是她有点想知道艾莲想买什么，因此偷偷跟在艾莲身后。由于路上行人众多，所以艾莲没有发现自己被米拉跟踪的事。

艾莲首先品尝加了大量奶油的水煮马铃薯，接著吃烤鸡肉串，喝葡萄酒与果汁水，再来是吃蜂蜜点心……充分享受路边美食的滋味。

正当米拉开始感到无趣时，艾莲在某个摊位前停下脚步。那是卖布偶的摊子。

「布偶……？那个艾蕾欧诺拉，喜欢布偶？」

米拉瞪大眼睛。只要一想像艾莲在摆满布偶的房间里与布偶游玩的模样，她就不禁想笑。艾莲与布偶，两者实在太不相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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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莲犹豫了一会儿，买下一只单手尺寸的小熊布偶，开开心心地将其装入麻袋之中。

米拉原本想上前取笑她，但是又停下脚步。

嘲笑他人的喜好，不是什么好的行为。

「这次就放你一马。」

米拉看著艾莲抟著麻袋，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地道。

说完，她转过身体，朝与艾莲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买了小熊布偶后，艾莲并没有离开闹区，而是坐在露天摊位休息。

「虽然有意料之外的收获，但还是想再买一些能当成伴手礼的东西呢。」

毕竟来首都的机会不是那么多。艾莲心想，继续逛起摊子，发现道路一角挤满了人，好奇地走了过去。

吟游诗人正弹著三弦琴，吟唱著因家族对立，无法顺利结为连理的贵族子女的爱情故事。那是连艾莲都知道的，家喻户晓的著名诗歌。

「想在一起的话，改变自己的立场或情况不就好了？」

对爱情故事没兴趣的艾莲，只有这样的感想而已。她正想离开，眼角余光扫到的人影却使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那头蓝发……是琉德米拉？」

艾莲躲在人群中观察对方。她换了个位置，看清楚对方的脸。确实是米拉。

「那家伙不是说她对这类故事没兴趣吗……」

当然不是米拉亲口告诉艾莲的，是两人的共同朋友，苏菲告诉艾莲的。

艾莲兴起想吓吓米拉的念头，偷偷走到她身后。米拉正专心听著歌，没发现艾莲朝自己走近。来到米拉正后方的艾莲，清楚地听见米拉的自言自语。

「啊，堤格尔，为什么你是堤格尔呢……」

那是女主角的台词，但是男主角的名字被米拉替换了。艾莲忍不住噗哧笑出声，米拉惊讶地回头，两人四目相对。

「艾、艾蕾欧诺拉……！你为什么会在在这里……？」

米拉脸上充满震撼与动摇。刚才的话被听见了，她醒悟到这个事实。

「噗！无时无刻不想著心上人，真不愧是琉德米拉呢，嘻嘻嘻！这么好笑的事，我一定要告诉苏菲和莎夏，呵呵……！」

艾莲用力忍笑，双肩颤抖不已。米拉涨红了脸，反射性地想拉开包住拉斐亚斯的布条，但是顾及到路上众多行人，只好住手，改以恶狠狠的眼神瞪著艾莲道：

「想说出去就说啊。不过我也会把你那可爱的喜好说出去哦。」

「可爱的喜好？」

艾莲皱眉，不明白米拉在说什么。米拉扬起嘴角。

「就是你装在麻袋里的东西啊。你喜欢抱著那玩意儿睡觉吗？」

这次换艾莲惊讶了。没想到会被米拉看到买那个的场面。

其实那是米拉买来送给副官莉姆亚莉夏的礼物。但如果加以解释，莉姆的喜好就会被其他人知道了。虽然莉姆房间里有不少布偶，可是她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喜好，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未免可怜。

「好吧。今天的事，我们都不能说出去。」

「哼，算你识相。」

（插图017）

两人说完，各自掉头离去。由于她们太警戒对方了，反而没多余的心力注意四周的人。

几天后，两人的秘密被热爱收集首都大小八卦的凡伦蒂娜·埃斯堤斯爆料给其他战姬知道，就是后话了。

第七卷 后记

发生了许多出人意料的事的2020年，终于只剩不到两周了。我是川口士。在此赠上《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的第七集，希望明年会是好的一年。

关于本集的内容，简单地说，就是卷土重来的故事。被巴谢拉打败的堤格尔等人，试图东山再起。这是事关整个布琉努王国的大事，许多人都以自己的想法行动。希望大家能喜欢这次的故事。

接下来是宣传时间。由的良みらん老师绘制的漫画版《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已经开始在niconico静画《水曜日はまったりダッシュエクスコミック》连载了！在漫画版中，米拉的死对头艾莲登场，奥尔米兹公国也陷入动荡。假如大家对的良老师的堤格尔、米拉、艾莲感兴趣，请务必一看。

※第二个宣传，由我提供草案，由濑尾つかさ老师执笔、八坂ミナト老师绘制插画的《魔弹之王与圣泉的双纹剑》第四集，与本作同一天发售了，也请大家务必捧场。（编注：此为日本出版状况。）

接下来是谢词。美弥月いつか老师，感谢您在前所未有的忙碌情况中为本书绘制了异彩虹瞳的战姬莉莎与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也只有这个机会能见到开开心心地穿著礼服的莉莎了吧？真是太棒了。

除此之外也要诚挚地感谢购买本书的读者们，以及与本书的出版与通路相关的所有人士。

下一集，堤格尔与巴谢拉两方总算要正面冲突了，结局会如何呢？敬请大家期待。

※最后有件事必须向大家道歉，就是刊头彩页的莉莎泡澡图出现失误，多出了不该存在的右手……由于这张图贴切地表现出莉莎舒适地泡澡的感觉，所以不小心就疏忽了……假如有再版的机会，会修正这部分的，请大家见谅。（编注：台版小说已修正。）

川口　士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美弥月いつか。

就如前述的，刊头彩页出现大失误，真是令我非常汗颜。虽然在画封面与内页插画时有注意到右手的部分，但是在画彩页时不小心就……下次我会小心不再犯同样的错，希望大家能继续对我支持指教。

美弥月いつか

第七卷 插图

第七卷 48P小剧场加笔小册子 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寻找药谱─

秋季的某个早晨，宓莉莎·葛林卡来到奥斯特罗德公宫的药草室。

药草室是间尽可能不让外头光线照进的昏暗小房间，老旧的架子上整齐摆著各式各样药草的瓶罐。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桌子，上面放著药钵与短刀等等调配药剂时会使用到的道具。

「啊，总算回到我最爱的药草室了。」

宓莉莎满心怀念地深深吸了一口药草室的气味，喃喃自语了起来。

「受蒂娜姊姊大人之托，前往布琉努时，还以为马上就能回来的，没想到一去就待到了秋季中旬……」

宓莉莎嘟著嘴，略显不满地继续说著。

「虽然我的艾萨帝斯能瞬间前往很远的地方，可是也不该叫我去看一下其他国家的王子怎么了，做那种类似跑腿的事啊。去年也因为去了墨吉涅和亚斯瓦尔，害我没有太多时间照顾自己的公国呢。蒂娜姊姊大人就是这样，才会被其他战姬说成『奸诈阴险狡猾的女人』、『只会吃和睡，整天搬弄是非讲阴谋论的老太婆』啦。不多向她要点谢礼，就太说不过去了。」

宣泄完毕，宓莉莎的心情舒坦不少，恢复成平稳的语气。

「不过这一趟也有不少收获。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与艾蕾欧诺拉大人还是很有精神，而且也见到了其他战姬。」

说到这，宓莉莎略带不安地蹙眉。

「苏菲亚大人知道我是蒂娜姊姊大人的徒弟后，显得非常同情我。蒂娜姊姊大人总是酸她『浪费了那一对巨乳』、『关于男女之事只会纸上谈兵，光说不练的战姬』，所以我本来也是那么想的。不过看样子，那两位的感情是真的很差，假如她们同时在场，我一定会拔腿就逃。」

说到后半时，宓莉莎的语气十分害怕。她转换心情，继续说下去。

「伊莉莎维塔大人的话，虽然很多事令人惊讶，但是我们的关系应该不会太险恶才对，这样就安心了。至于奥尔嘉……」

说到这里，宓莉莎不自然地中断话语，犹豫了一会儿后，以平淡的语气说下去：

「希望也能和奥尔嘉好好相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宓莉莎转念似地用力握拳，鼓励自己。

「而且我还认识了布琉努的露蒂安妮大人，今后也要好好活用这条人脉，让奥斯特罗德更加繁荣！」

药草室静默了五秒。宓莉莎调整心情，看向放药草瓶罐的架子。

「好了，来久违地调配药剂，转换心情吧。顺便清点一下药草和药品。」

宓莉莎愉快地哼著小曲，整理起架子上的瓶瓶罐罐。

「这是创伤药，这是烫伤药……肚子痛的药也少了一些呢。对了，前阵子我从蒂娜姊姊大人那里听说了一些与药草的组合有关的有趣内容，乾脆趁现在来调配看看吧，说不定能吓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一跳。而且依调配结果，说不定还能对蒂娜姊姊大人稍微还以颜色……呵呵呵。」

宓莉莎以双手抱著玻璃瓶罐，发出哐啷哐啷的碰撞声，来到房间中央，将那些东西放在桌子上。

「唔，药谱是在……」

宓莉莎弯下腰，看向某个架子的下半部。

「药草的种类或与调配有关的书籍，还有笔记，全都放在这里才对……」

宓莉莎翻了翻从架子拿出的书本和文件，「嗯嗯？」接著疑惑地歪头。

「找不到药谱呢……啊，差点忘了。因为大小适合随身携带，所以我带去旅行了呢。那应该是在寝室才对。」

宓莉莎小跑步回到自己寝室，脚上的草鞋发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十分钟后，宓莉莎站在房间中央低语著。

「到处都找不到呢。桌子的抽屉、枕头旁、床底、窗帘后方、房间角落的书山……可以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可是都没有。难道不是忘在寝室，而是掉在走廊了？」

宓莉莎把右手手指抵在下巴，「唔──」地沉吟起来。

「可是，我平常都是放在袖子里，如果掉出来，应该会发现才对。再说，如果有人捡到，应该会送过来给我。来回溯一下早上的事吧……」

宓莉莎在房间里绕著圈子。

「今天早上醒来后，我先是洗脸，换好衣服后到餐厅吃早餐，确认没有紧急事项后，来到药草室……嗯，没有碰过药谱呢。」

宓莉莎停下脚步，看向天花板，继续回溯记忆。

「前天到昨天，是因为刚回公宫，光是听官员报告政务与做决策，就花了一整天，所以也没有碰过药谱。这样一来，就是三天前或更之前……三天前的话，我是在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公宫。」

宓莉莎双手一拍。

「我和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聊到可以在红茶里加入药草的事。但是那时候，我应该没有看药谱才对……不过也有可能是为了找时间看而拿出来，结果连看都没看，就忘了收回去了。话说回来，药谱的内容我明明几乎都记住了，但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部分……」

宓莉莎绕著桌子走动，「唔──唔──」地不断沉吟。

「好。还是去一趟琉德米拉姊姊大人那儿吧。假如找到药谱，说不定就能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了。」

宓莉莎拿起靠在墙边的龙具艾萨帝斯。

「虚空回廊。」

巨镰发出妖异的光芒，宓莉莎身边的空间出现扭曲，她的身影也消失了。

米拉与宓莉莎在奥尔米兹公宫的会客室中面对面坐著。两人面前的桌上，摆著两杯热腾腾的红茶。

「你每次都突然出现呢。虽然说考虑到可以瞬间移动到远方的艾萨帝斯，没办法事先派使者通知，也是情有可原啦。」

米拉傻眼地说著，宓莉莎拿起茶杯，战战兢兢地发问：

「造成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困扰了吗？」

「假如你是昨天来，可能得让你等上一阵子才能见面呢。因为我也刚好稍微消化了一些公务，所以今天才有空见你。你弄丢的是药谱吧？长什么样子？」

「大约十张薄羊皮纸，以皮绳装订成的小册子。尺寸比我的手掌大一圈，平常是放在袖子里，随身携带。」

宓莉莎比手划脚地说著，米拉歪头。

「那么大本的话，就算掉在地上，应该也会马上被发现吧。侍女们事后打扫我和你喝茶时使用的那个房间后，没有人通报捡到失物呢。不过我们还是去找找看吧。」

「咦！」

宓莉莎露出了有些惊讶的反应。

「呃，这是我粗心大意造成的结果，不需要劳烦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亲自帮忙啦。你只要允许我进入那间客房找找看就好。」

「说什么客套话，这点小事我才不在意呢。」

米拉快活又大方地回答，宓莉莎低下头，小声道谢。

「谢谢你，琉德米拉姊姊大人。」

「不客气。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再喝一杯红茶吧。」

米拉拿起陶制的茶壶，在杯中倒入热茶后，放在宓莉莎面前。

「香气和颜色都和刚才的不太一样。这次的颜色比较淡……」

宓莉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起来会觉得心情平静呢。」

「我稍微加了一点你说的椴树叶，晒乾碾碎过的。虽然花了点工夫才让那味道与红茶的香气搭配得起来，不过还满好喝的，对吧？」

「是啊。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真的很喜欢红茶呢。」

「嗯。而且现在多了很多我想泡茶让他们喝的对象呢。」

「例如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吗？」

宓莉莎坏心眼地说著，「是啊。」米拉喝著红茶，四两拨千金地打发这个话题。

走廊回荡著米拉与宓莉莎的脚步声，两人前往客房。

「话说回来，你还特地跑这一趟，那药谱应该很重要吧？」

「是、是的……因为上面有祖母留下来的配方。」

「这样啊。希望能顺利找到。」

米拉安慰地说著，宓莉莎的声音很小，而且有点畏缩。

──我没骗人。那药谱中确实有不少祖母告诉我的配方。可是重要的并非那部分……

宓莉莎在心里惨叫。

──对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说明时，我才想起来，我把写了从蒂娜姊姊大人那边听来的，与其他战姬或其他国家的贵族有关的传闻的纸片夹在药谱里了！

宓莉莎紧张又激动地在心中加快说话速度。

──我的导师蒂娜姊姊大人，凡伦蒂娜·埃斯堤斯生平最爱的，就是收集王宫的各种谣言和丑闻。而且就像她毫不客气批评苏菲亚大人那样，她是可以带著极为灿烂的笑容说他人坏话的人。所以当然说过不少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和艾蕾欧诺拉大人的坏话，也收集了许多和她们有关的传闻。虽然蒂娜姊姊大人不是为了在政治方面攻击她们，只是想用那些传闻拿她们寻开心而已，可是……！

宓莉莎继续在心里尖叫。

──为什么要把那些传闻写下来呢？我只是觉得很有趣而已！可是！如果被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看到那纸片，一定会马上认出那是我的字迹，那样一来……

宓莉莎脑中浮现以极为悲伤的表情看著自己的米拉。

「宓莉莎，你连个性都继承了凡伦蒂娜，成为满脑子坏主意，只会说他人坏话的那种人了呢……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我也会告诉其他战姬，叫她们别再和你往来的。」

而且艾莲还不知为何站在米拉身旁，冷淡地道：

「这样比喻的话，出生在小村子的你比较懂吧。就是所谓的和你『绝交』，除了火灾与办丧事之外，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会再理你了。」

──一定要避开那么可怕的情况才行！虽然说因为紧张，所以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不过蒂娜姊姊大人似乎不受其他战姬的喜欢……不对！其他战姬真的很讨厌她！虽然她对我来说是温柔的老师！

宓莉莎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继续在心中独白。

──假如老实说出真相，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应该只会把我骂一顿而已吧……不过最好的结果还是由我自己找到纸片，偷偷把纸片处理掉。这样一来就能皆大欢喜，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由于宓莉莎的脸色很难看，米拉关心地发问：

「宓莉莎？你还好吗？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谢谢姊姊大人的关心。话说，就是这个房间吧？」

「是啊。」

米拉打开门，两人走入客房。房间中央有做工精致的桌椅，墙边有暖炉，房内没有床铺，但摆著一把长椅。

「那我们分头找吧。我找前面，你找里面。应该很快就能找完了。」

「好的，麻烦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了。」

两人开始东翻西找。房间中响起脚步声与搬开椅子，挪动桌子的声音。

「啊！」

「找、找到了吗！？」

米拉突然惊呼一声，宓莉莎紧张地发问。「没有。」米拉摇头回道。

「我找到堤格尔的扣子了。是去年夏天弄丢的。那时也仔细找过这房间，但是没有发现。为什么现在才冒出来呢？」

宓莉莎听完，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米拉误会了宓莉莎的反应，她连忙道歉。

「对、对不起，害你白开心了。」

「不会，请别在意。我才该为了劳烦你帮忙找东西道歉呢。」

宓莉莎连忙蒙混过去。

──幸好找到的是扣子。可是再这样下去会很不妙。必需分散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注意力才行。

「话说回来，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你和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进展如何呢？」

宓莉莎以调侃的语气发问，果不其然，米拉狼狈了起来。

「干、干嘛突然问这个？」

「经历了这么多事，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身边也变得很热闹呢。莱德梅里兹的艾蕾欧诺拉大人还有布琉努的露蒂安妮大人，似乎都对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很有好感喔。」

「露蒂先不说，艾蕾欧诺拉不用担心，她不会怎样的啦。」

米拉苦笑，宓莉莎佩服地看著她。

「真是意外，没想到你会那么说艾蕾欧诺拉大人。老实说，我还以为只要她一接近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就会用冰块砸她呢。」

「虽然我看艾蕾欧诺拉不顺眼，不过她是很尊重堤格尔的。」

「原来如此。那么先不提艾蕾欧诺拉大人，露蒂安妮大人呢？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现在回到亚尔萨斯了对吧？听说他有可能在布琉努的王宫里任官，那样一来，露蒂安妮大人就能一口气拉近与他的距离了喔？」

「……没问题。我和堤格尔是心意相通的。」

米拉迟疑了数秒，不太有信心地回答。宓莉莎继续淡然发问：

「这样逞强真的好吗？在我故乡的村子，女性甚至会半夜爬到男性床上先下手为强喔……」

「每次听你说，我都会想，你出生长大的村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啊……」

米拉傻眼，宓莉莎不以为意地说下去。

「世界上多的是不择手段，也要抢到喜欢的男性的女性喔。不过我是站在两位这边的，而且我的理想是和温柔体贴又有钱的郎君结婚，所以不会想对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出手就是了。」

米拉表情放松，想打发这话题似地笑了起来。

「好好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打算做什么喔，因为说不定会反过来危害到堤格尔的立场呢。」

「是这样没错。」

宓莉莎含蓄地同意，米拉呵呵轻笑。

「再说，堤格尔正努力想站到我身边，所以我该做的，就是等他过来。同时，我也要努力守住能站在他身边的立场。除此之外，我不打算另外做什么。」

「虽然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想法很棒，但是实际见到艾蕾欧诺拉大人和露蒂安妮大人时，你还是能维持这样的态度吗？」

宓莉莎以平淡的口气调侃意外认真回应的米拉。米拉夸张地耸肩：

「天知道。要看对方的态度而定吧。是说怎么聊起天来了。你找完了吗？」

「啊，是的。我这边没有。」

「这样啊。我这边也没有呢。」

米拉露出困扰的表情，向宓莉莎发问：

「你还想得到其他地方吗？你最后一次看到药谱，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七天前，曾在药谱里写了不少东西……」

「那么，从那之后到和我见面为止的期间，有去哪里吗？」

「五天前，我拜访了艾蕾欧诺拉大人；七天前则是拜访了露蒂安妮大人。」

「这样的话，有可能掉在她们那里呢。好，去向她们问问看吧。如果她们那里也没有，就重新找一遍。」

「要、要去找她们吗？」

宓莉莎犹豫起来。米拉的话当然很正确，可是在她们那边找到药谱的话，纸片当然也会被发现。

「呃，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可以麻烦你和我一起去吗？」

「我？」

米拉的声音中带著想不想去的音色。毕竟她和艾莲的感情很差，与露蒂见面的话，感觉又会发生各种麻烦事。

「求你了，琉德米拉姊姊大人。」

可是宓莉莎拚命恳求，使米拉露出没办法的表情。米拉很照顾后辈，假如被正面拜托，就很难拒绝。

「好吧。反正现在还有一点时间，而且我也有话和艾蕾欧诺拉说。」

「谢谢！」

宓莉莎露出笑容，再次鞠躬道谢。虽然感谢之情是真的，但其实她心中另有盘算。

──必需趁著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引走艾蕾欧诺拉大人和露蒂安妮大人的注意力时，找到药谱才行！

宓莉莎以双手举起龙具艾萨帝斯。

「虚空回廊。」

宓莉莎与米拉身边的空间出现扭曲，两人的身影消失了。

莱德梅里兹公宫的会客室里，米拉与艾莲正在互瞪，宓莉莎则面无表情地站在米拉斜后方。虽然房间里有桌椅，可是没有人坐下。米拉和艾莲分别站在桌子两侧。

「琉德米拉，你还真敢来。没事的话就滚吧。」

艾莲敌意全开，冷淡地赶人。米拉傻眼地回道：

「这是你对待客人的态度？你成为战姬已经四年了，还是一样粗野没文化，不懂礼仪和应对进退呢。我真同情在这公宫里做事的人。」

「连个伴手礼都没带的家伙好意思自称客人？你还是一样厚脸皮。如果是正经的客人，我当然会以战姬的身分好好款待对方。这叫恰当的对应。」

艾莲挺胸，堂而皇之地道。米拉露出鄙视的表情轻笑。

「嘴上讲的好听，实际上根本没做到吧？看看这房间是什么样子？就会客室来说，太没格调了吧。」

米拉左右张望，冷静地批评：

「墙上连一张画都没有，窗台也没有鲜花作为装饰。身为战姬，你应该多少会收到花瓶或雕像之类的礼物吧？反正你一定是直接堆在仓库了，不过你都不会想到稍微用那些来装饰一下房间吗？是说像你这种乡巴佬，不管做什么都藏不住一身的土味啦。」

「想见识一下乡巴佬是怎么招待不速之客的吗？好啊，就请你用头顶喝葡萄酒吧。」

「有本事就试试看。我也会用红茶帮你洗脸的。顺便帮你加点果酱喔。」

「又是老梗到不行的红茶。说到红茶，听说你会用枪的力量帮红茶降温呢。」

艾莲坏心地笑著，被戳到痛处的米拉无可反驳。

「平常大声主张要洁身自爱，保持战姬的品格的琉德米拉·露利叶，居然把战姬的力量用在个人享乐上，这不会成为问题吗？这种人竟然有脸挑剔别人的不是，知不知道耻字怎么写啊？」

「你、你还不是会乱用风的力量！」

「我本来就没要求自己要洁身自爱什么的，用战姬之力做那种事当然没关系。至于你呢……？嗯？」

「那么做是必要的！不过你这种人当然不懂。」

理应被逼到无话可说的米拉突然抬头挺胸，傲然回呛。艾莲讶异地皱眉。

「有什么必要？」

「像你这种只知道使用蛮力的人，当然不知道以寒气影响一杯红茶的意义有多大，而且也完全想像不出原因呢。该如何抑制力量，只影响一杯红茶，而且不能施力过头，以免红茶变冷。假如能如此精密地操纵寒气，应用在其他方面当然也能驾轻就熟。」

「……听起来只是用些冠冕唐皇的话帮自己的行为找藉口呢。」

艾莲怀疑地看著米拉，米拉冷哼。

「你想那么认为就随便你。简单来说，就是你达不到我的高度呢。」

「再说，那不像你会有的想法……是堤格尔跟你说的？这应该是那家伙的点子吧。」

「很遗憾，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米拉神色自若地回答。宓莉莎插嘴：

「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说过，他为了帮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准备冷饮，做了许多尝试喔。」

「喔？」

听了宓莉莎的话，艾莲贼笑起来。

「原来如此啊，是为了堤格尔才练习的吗？既然如此，这件事我就不多嘴了。毕竟那家伙也是我的朋友呢。喔对了，想用红茶帮我洗脸的话请便，我会向堤格尔告状的。」

米拉满脸通红地瞪著嚣张地哈哈大笑的艾莲，握紧拳头。

「乾脆把你冻成冰棒好了。让你再也没办法多嘴。」

「那就试试啊。我会把你……这样好了，用风把你的头发全部削下来的。堤格尔看到的话会笑到肚子痛吧。」

米拉与艾莲恶狠狠地互瞪，此时宓莉莎出面缓颊。

「呃，也差不多该谈谈我的事了……」

「嗯？对了，你弄丢了药谱是吧？但是也用不著特地把这种家伙带来吧？」

艾莲说著，看向米拉。

「我跟来是对的。像你这种野蛮人，随便讲什么都有可能伤到宓莉莎。」

米拉不高兴地回嘴，艾莲意外地歪头。

「你未免保护过度了吧？这女孩比外表看起来的强悍多了。再说，她可是那个凡伦蒂娜的徒弟喔？」

艾莲强调著「那个」两字，继续说下去：

「凡伦蒂娜那女人，居然说我是『翘班溜去偷吃东西的惯犯』、『只有身体是大人，心智还没长大』、『相信拳头可以解决一切的野蛮女』之类的……」

「全都很贴切不是吗？」

米拉冷冷地回道，艾莲嘲笑地看著她。

「知道凡伦蒂娜怎么说你吗？『喜欢秀恩爱的战姬』、『遇到堤格尔之后就变了个人的女人』喔。先不说我的部分，对你的形容才真的很贴切呢。」

「什么意思？」

米拉无法理解地皱眉，艾莲加以说明：

「你不是有一阵子很爱说『见到堤格尔后我才懂了』之类的吗？见过堤格尔之后就明白天空有多蓝的，秋天为什么这么凉之类的蠢话都说了呢。」

「我、我才没有说过那种话！」

米拉涨红了脸，用力否认，接著看向宓莉莎。

「是你跟凡伦蒂娜说的？」

「呃，就算我不说，其他人也会告诉蒂娜姊姊大人……」

宓莉莎眼神乱飘。

「蒂娜姊姊大人说过『冷酷无情的雪姬变成了为情成痴的雪娘』，而且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确实变了很多。」

「算了，被你说总比被别人乱传好多了……」

米拉疲惫地说完，告诫起宓莉莎：

「可是啊，宓莉莎，你千万不能变成凡伦蒂娜那种人喔。」

「没错，那种人再多来几个，我会受不了的。」

艾莲也同意。接著看向宓莉莎：

「离题了。我没收到有人捡到失物的报告喔。那药谱长什么样子？嗯？比你的手掌稍微大一些，由羊皮纸装订成的小册子？我应该没看过呢。」

「五天前，你们聊了什么？宓莉莎那时有拿出药谱吗？」

米拉发问，「唔──」艾莲双手抱胸地沉吟起来。

「聊的是一些家常话题，还有就是交换资讯。我把莱德梅里兹和附近的贵族领主的事、莎夏治理的莱格尼察的事，还有亚尔萨斯的近况告诉宓莉莎；宓莉莎则把奥斯特罗德和首都的近况告诉我。」

「你和莎夏很好，知道莱格尼察的事也不奇怪……但是为什么要特地说亚尔萨斯的事？」

「我们莱德梅里兹和亚尔萨斯有交流，提到亚尔萨斯当然不奇怪。」

「是不奇怪。但是莱德梅里兹和亚尔萨斯交流还不到一年，你是能知道多少事情？」

米拉哼了一声，挖苦起来。艾莲从容不迫地笑著：

「不用担心。我的莱德梅里兹比你的奥尔米兹离亚尔萨斯近多了。光是孚日山脉的事，我就有信心知道得比你多。唔，应该多到足以引起堤格尔的兴趣吧。」

后半段完全是在挑衅。米拉皱眉。

「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堤格尔、堤格尔呢……你应该知道堤格尔的想法吧？」

「你是说那家伙心里已经有人的事？当然知道，不过……」

艾莲强调著「不过」两字，露出居心不良的笑容。

「就算感情再好的情侣，也一定会吵架。我已经准备好以朋友的身分安慰因为被说了很多恶毒的话而受伤的堤格尔了。」

「哼，哼……」

米拉的声音因愤怒与焦虑而发抖。虽然说只要看艾莲的表情，就知道她只是在拿自己寻开心，但米拉仍然无法一笑置之。

「为、为了你和莱德梅里兹的名誉著想，我要给你个忠告。在旁人看来，做那种事和狐狸精没两样喔。所、所以你还是别乱来比较好。」

「把别人说成狐狸精，太没礼貌了吧。我又没说要横刀夺爱。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就算我不做，苏菲或是谁应该也会去安慰堤格尔吧。」

「呃，艾蕾欧诺拉大人，请到此为止吧。」

见对话愈来愈不妙，宓莉莎插嘴。

「喔，不好意思。应该先找到你的药谱呢。你前几天来时，除了走廊，就只到过这个房间。虽然我向部下问问有没有人发现，不过还是别太期待比较好喔。」

「请、请等一下。琉德米拉姊姊大人除了陪我来之外，还有话要对艾蕾欧诺拉大人说喔。」

宓莉莎连忙道。艾莲有点惊讶。

「嗯？是这样吗？」

两人看向米拉。她正以无力的声音喃喃自语。

「没、没问题的。堤格尔很爱我。就算我们稍微吵架，其他人趁机接近，他一定也会把她们赶走的……」

「喂。」

艾莲傻眼地叫著米拉，米拉总算回神。

「你除了陪宓莉莎来之外，找我有什么事？」

「嗯，有两件事。」

「那么我去找药谱，请两位慢慢聊。」

宓莉莎离开后，米拉看著艾莲道：

「首先，是奥尔嘉的事。」

「喔，那家伙啊？她怎么了？」

艾莲意兴阑珊地发问。

「我从她那里听说，你曾经帮过她忙。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所以我希望你主动找她说话。」

「是奥尔嘉拜托你的？」

艾莲脸色不善，沉声发问。米拉摇头。

「不是。她没拜托过我。」

「那我就放心了。不用理她。你是邻居的鸡婆大妈吗？」

「讲得真过分，这种程度的关心很普通吧。」

米拉不高兴地皱眉，艾莲耸肩。

「我的意思是，不用你插嘴管我和她的问题。她突然不见时我还想说是怎么回事，但是在长期旅行中似乎变坚强了不少，就战姬而言，还是很有前途的。如果我觉得有必要，会去找她说话的。」

艾莲冷淡地说著，「喔？」米拉意外地惊叹。

「干嘛？」艾莲不高兴地看著米拉。米拉露出居心不良的笑容。

「还想说是怎么回事呢，你也挺担心她的嘛。」

「我不是担心。」

艾莲以比刚才更不高兴的语气反驳。

「我之所以去找奥尔嘉，是被苏菲拜托的。所以如果我害她失踪，会对苏菲很不好意思。」

「先不管那部分，没想到你居然有人性，让我安心了呢。」

这次换成米拉贼笑。艾莲啧了一声。

「你不是说有两件事吗？第二件事是啥？」

「我的领地和你的领地之间不是有一些争执吗？我想顺便解决。」

「喔。」

艾莲彷佛找到反击的机会似的，愉快地笑了起来。

「我的领地和你的领地，而且是靠近亚尔萨斯的地方，对吧？自从我们和亚尔萨斯有交流之后，就常碰到你的部下呢。原来如此，你是不想造成堤格尔的困扰吗？没想到那个冷酷无情的琉德米拉·露利叶，居然变得这么温柔体贴，哈哈哈！」

「和、和堤格尔无关啦！」

米拉满脸通红地驳斥，艾莲随口打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就当成是这样吧。话说回来，可以由领主谈判解决的话，当然是最好的。具体来说，你想……」

十分钟后，米拉与宓莉莎、艾莲在会客室面面相觑。

「还是没找到呢。」

宓莉莎沮丧地向艾莲垂头道歉。

「百忙中打扰你了，艾蕾欧诺拉大人。」

「这点小事用不著在意。再说前几天你告诉我不少对治疗创伤有效的药草，会觉得掉在我这里也是当然的。除了这里之外，你还想得到其他的地方吗？」

「七天前，我曾经拜访布琉努的露蒂安妮大人。说不定是那时候掉的。」

「布琉努啊。虽然说用你的龙具，转眼之间就能抵达了，不过还是会累吧？那药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是的。非常重要。」

宓莉莎前所未有地认真点头。

──就某方面来说，没掉在琉德米拉姊姊大人或艾蕾欧诺拉大人的公宫值得庆幸，但是，假如被露蒂安妮大人看到药谱就完了！不论如何，都必需去确认一趟！

「好，我也和你们去。」

「你来干嘛？又想翘班？」

别跟过来，米拉瞪著艾莲。

艾莲挺著胸，堂而皇之地回答：

「宓莉莎也是我的后辈，不能只交给你照顾。再说，露蒂安妮和堤格尔还有亚尔萨斯颇有渊缘，应该也会成为莱德梅里兹长久交往的布琉努贵族，所以我当然该和她多见面。」

「我明白了。毕竟刚才受艾蕾欧诺拉大人关照，那就一起去吧。」

既然宓莉莎同意，米拉也就不好反对了。

「没办法。希望这次真的能找到呢。」

宓莉莎以双手举起龙具艾萨帝斯。

「虚空回廊。」

宓莉莎与米拉、艾莲身边的空间出现扭曲，三人的身影消失了。

布琉努首都，露蒂安妮家的某个房间，米拉正与宓莉莎、艾莲、露蒂坐在沙发上。桌上有红茶与烤点心，墙边有砖造的暖炉，从窗外射入的阳光很明亮。

「喔……三名战姬突然出现，没有事先派使者通知，害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这样啊。」

露蒂叹气，环视米拉等人。

「不好意思，惊动你了。不过报上战姬名号的只有我，而且我只让大门的守卫知道而已。」

「光是一名战姬光临，就已经是大问题了。」

说到这里，露蒂看向宓莉莎。

「药谱吗……七天前，我们确实在这个房间里谈过可以搭配乳酪的药草呢。我记得你确实从袖子里拿出看似药谱的小册子。虽然我想借来看，但是你说那里面有不外传的配方，所以不能借阅。」

露蒂微笑地说著，「对不起。」宓莉莎只能缩著身体道歉。但露蒂不怎么介意。

「既然是不外传的配方，被拒绝也是当然的。是说那本药谱看起来很破旧呢，就算内页破了，感觉也不奇怪。」

「是的。因为从春天就一直带在身边……」

宓莉莎含蓄地回答著，在心里惨叫。

──看到这房间后，我全部想起来了！为什么之前会忘记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露蒂安妮大人说的没错，我边看著药谱，一面讨论药方，但是拒绝让她翻阅。其实不是因为里面有不外传的配方，而是因为不能让她看到纸片，所以随口胡诌了个理由。

宓莉莎若无其事地看向暖炉。

──虽然拒绝了，但我还是不放心，想说必需把纸片藏起来才行。就在那时，有侍者来向露蒂安妮大人报告事情，我趁著她在门口说话时，偷偷地走到暖炉旁，把纸片丢进去了。听说暖炉要到冬天才会使用，也就是说，纸片还在那里面……！

宓莉莎在心里叹气回顾七天来的自己。

──到今天为止，一直很忙呢……这个布琉努发生了太多事，所以有许多报告和信件要写，忙到连和艾蕾欧诺拉大人还有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谈到草药时，都忘了药谱的存在……

「既然如此，药谱就是掉在这里了……？」

米拉发问，露蒂沉稳地回答：

「可是我没收到有人捡到失物的报告。说不定是打扫这房间的侍女没发现，不过最坏的情况，是侍女把那当成垃圾，擅自丢掉了。」

「我想那种可能性应该不大。宓莉莎是当家之女的客人，就算只掉了一张纸也该向你报告才对。」

露蒂点头。

「这么说也有道理……总之我们来找找吧。四个人一起找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找完了。保险起见，也把打扫这房间的侍女叫来问问吧。」

「麻烦你了。」

宓莉莎垂头，露蒂温柔地说：

「请不用在意。会特地跑这么一趟，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虽然不能说我懂你的心情，不过我也有许多重要的宝物。」

「谢谢……」

宓莉莎内心有愧地再次垂头。露蒂似乎把刚才的垂头当成不好意思的表现了。

「那就开始吧，有四个人，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

艾莲一说，宓莉莎立刻从沙发起身。

「那么，我找这里……」

她若无其事地朝暖炉走去。其他人并不起疑，分别前往其他场所，开始寻找药谱。

──没人怀疑我！很好，那么看看暖炉里……找到了！

宓莉莎一把抓起纸片，迅速折起后收进袖子里。

──所谓的做完大事后的解放感，就是这种感觉吧。之后就是心怀感激地接过找到的药谱；如果没找到，就直接回奥斯特罗德。嗯，很完美的计画。

「怎么样？你们那边有吗？」艾莲发问。

「我这边没看到。」米拉回答。

「我这边也没有呢。」

宓莉莎说著，开始搜寻窗台旁的长椅附近。

──药谱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吧……咦？墙上有个像小抽屉的东西，大概和我的拳头差不多宽吧。

想知道有什么机关的宓莉莎，打开了抽屉。

──有个被皮绳绑起来的麻袋。里面是……

宓莉莎好奇地解开绳子，看进袋子里。

「我、我找到乳酪了。」

宓莉莎惊讶地说著。才刚说完，米拉也开口：

「吶，露蒂，我把地板掀开，看到里面收著乳酪耶……？」

米拉傻眼地问著，露蒂毫不在意地回答：

「喔，那些是防灾乳酪。」

「不要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听不懂啦。」

就连艾莲也觉得困惑，要求解释。露蒂挺胸道：

「你们三人听好了，乳酪不但能长期保存，可以在肚子饿时果腹，还能祭神。而且只要切下一小块，就可以作为猎补动物时的诱饵，是非常棒的东西。就算说人类的身体有两成是由乳酪组成，也不为过喔。」

「不，你说得太夸张了。」

米拉冷静又犀利地吐槽。

「也就是说，这些是为了预防万一而储藏的备用粮食吧？但这里是会客室喔？」

「假如不是因为出了这种事，客人也不会检查墙壁或地板吧。」

「是这样没错，不过听你说的这么理所当然，还是会觉得不爽呢……」

米拉埋怨著。艾莲叹了口气起身。

「药谱似乎也不在这里呢。」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是吗？我知道了。」露蒂在门口小声地与来人说话。

「不好意思，宓莉莎。」

关门后，露蒂看向宓莉莎：

「打扫这房间的侍女现在去买东西了。大约要一个小时后才会回来。你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当然可以。是我突然来麻烦你们帮忙找的。」

宓莉莎有礼貌地回答。心中的大石头已经放下的现在，她也有多余的心力做对应了。

「既然找不到药谱，侍女又不会马上回来，要不要玩九柱戏打发时间呢？」

「九柱戏？」

宓莉莎回问，艾莲帮忙回答：

「在地面竖立九根短木棍，让球滚动，比谁打倒更多木棒的游戏。有时也会以空酒瓶代替木棍。」

「是啊，趁机转换一下心情吧。」

米拉说著，宓莉莎点头。光是等侍女回来也很无聊，有事情能打发时间当然很好。

「但是我没有玩过，所以要请大家高抬贵手了。」

「那就到中庭吧。」

露蒂说完，四人一起前往中庭。

「嘿！」

艾莲大声吆喝著，木球在地上飞快地滚动，笔直地撞飞了九根短棍。

「怎么样？又是全倒喔。」

「艾蕾欧诺拉，问你一件事，你该不会作弊吧？」

米拉手中拿著球，挖苦地说著。

「如果是你，说不定会起风吹倒棍子呢。」

「啊？因为技不如人所以故意找碴吗？你才是，该不会趁我们没发现时偷偷冻结地面，让球容易滚动吧？」

艾莲也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露蒂佩服地道：

「两位都很厉害呢。比了五次，只差一棒。米拉总共打倒了四十四根木棍，艾莲则是全倒……总共四十五根。接下来还有四局，说不定能逆转胜呢。」

「你也是啊，露蒂。你也打倒了四十三根不是吗？」

米拉不掩饰战意地笑著，露蒂得意地挺胸道：

「为了维护贝杰拉克家之名，不能出丑贻笑大方。宓莉莎虽然是第一次玩，但是表现也很不错，总共打倒了三十五根呢。」

「谢谢。虽然一开始不知道怎么玩，但是试过之后，感觉很有趣呢。」

宓莉莎以比平时轻快的语气回答。

──除了要小心不让袖子里的纸片飞出来，是困难之处，不然这游戏真好玩。

「接著换我……喝！」

米拉大喝一声，球一直线滚动著，打倒九根短木棍。

「很好！接下来换露蒂了。」

米拉说完，露蒂拿起球。

「话说回来，我有事想问问大家的意见。」

「意见？干嘛突然这么正经？」

米拉提出疑问，「嗯。」露蒂点头，环视另外三人。

「在远东的国家，除了庆祝新年之外，还会在每个人出生的季节送礼物给对方，藉此传达心意。虽然现在已经是秋天，早就过了堤格尔出生的夏天，不过我还是想送礼物给他。」

「传达心意……？」

米拉的声音低了下来。「没错。」露蒂认真地点头。

「虽然我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与堤格尔重逢，但是既然有这个缘分，我就想把多年的心意寄托在礼物中送他。但我是姊姊，礼物不能太随便，所以想和大家讨论看看，该送什么比较好。」

「喔，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我也送点什么给堤格尔吧。」

艾莲愉快地说著，瞥了错愕的米拉一眼，继续道：

「毕竟莱德梅里兹和亚尔萨斯今后也会交流呢，基于这样的理由，送点礼物不过分吧。」

「那个，冒昧请问一下。艾蕾欧诺拉，你有想传达给堤格尔的心意吗？」

露蒂慎重地发问，「有啊。」艾莲笑著点头。

「我不讨厌那家伙。我从以前就在想，假如有机会，想邀他一起去打猎，所以这似乎是个好机会呢。宓莉莎，你也送点什么给堤格尔吧。送催情药的话应该很好玩喔。」

「艾蕾欧诺拉，不能以好玩的心态送这种礼物！」

米拉气到声音发抖，露蒂的语气中也有安静的愤怒。

「身为姊姊，我可不能坐视让堤格尔困扰的事发生喔。」

宓莉莎轻轻叹气。

──看吧，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那么活跃，就算他只看著你，其他人也会舍不得放手啊。

「我送综合药草好了。那应该很适合喜欢打猎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而且送这种礼物，也不会妨碍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恋情。

「喔，这想法不错。堤格尔应该喜欢这类实用的东西。」

艾莲赞叹著，米拉与露蒂不甘示弱地看著对方。

「那我送堤格尔适合在打猎时穿的衣服好了。米拉你呢？」

露蒂挑衅似地发问，米拉理所当然地回答：

「斗篷和马吧。加上替换用的马，总共送三匹好了。」

「是、是吗？那我再追加肢解猎物用的短剑吧。我本来就觉得他该换新的短剑了。」

露蒂以指甲掐著球，米拉也不认输。

「这么说来，堤格尔的箭袋也很旧了呢，我来帮他准备新的箭袋吧。」

「那、那真不错。我乾脆陪堤格尔打猎一整天好了。」

「哼、哼。可是那很难说是送礼吧。我的话──」

艾莲苦笑著从较劲中的两人身边离开，朝宓莉莎走近。

「真是的，到底要争到什么时候？」

「煽风点火的是艾蕾欧诺拉大人吧？」

宓莉莎吐槽，艾莲耸肩。

「就算我什么都不说，结果也是一样的。」

「话说回来，艾蕾欧诺拉大人，你对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究竟有什么想法呢？」

「究竟，是吗？」

「这个嘛……」艾莲苦笑，以柔和的语气回答：

「堤格尔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做会让他困扰的事。你呢？」

「就像刚才说的。」

宓莉莎淡淡地回答：

「今后我也打算保持著送综合药草的距离感与他来往。」

「那个综合药草本身就很可疑呢，而且你刚才也没有反对我说的催情药。把药草盒里某几种药草混在一起的话，说不定能有类似催情药的效果？」

艾莲以带著深意的笑容发问，宓莉莎安静地否认：

「药草没那么万能……咦，有人来了。」

「喔，是露蒂安妮说的，打扫那个房间的侍女吧。她好像和露蒂安妮说了什么呢。」

「露蒂安妮大人朝这边走过来了。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也是。」

露蒂和米拉在宓莉莎面前停步，脸上带著又傻眼又愤怒的微妙表情。露蒂手上拿著一本以皮绳装订成的小册子。

「宓莉莎，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什么事呢……」

从两人的态度发现情况不太对劲，宓莉莎战战兢兢地发问。

──怎么了呢？露蒂安妮大人手中的，应该是我的药谱没错……

「这应该就是你在找的药谱。侍女打扫房间时，在沙发上发现这本书。因为太破旧了，而且写的是吉斯塔特文，她本来想当成垃圾丢掉的。不过保险起见，还是留下来让我确认。可是后来就忘了。我最近也很忙，有时根本没有回家，侍女会忘记也不奇怪。」

露蒂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著，声音比宓莉莎还平淡。

──似乎没有找到失物的喜悦呢……

「话说回来，这药谱里夹著奇妙的纸片喔。上面还写著很有趣的内容呢。」

露蒂微笑起来：

「贝杰拉克家的露蒂安妮是如野猪般莽撞的女孩，一头热时会看不清周围的情况，身上的体毛应该也像野猪那么多吧。她从小就有许多未婚夫候补，应该是在找能让她牵著鼻子走，忍受她的蛮横傲慢厚脸皮的男人吧。因为是女中豪杰，所以是以猎鹿来决定正式的未婚夫，而且未婚夫还必需能一个人扛起猎到的鹿才行……很辛辣的意见呢。」

「噫！」宓莉莎倒抽一口气。

站在露蒂身边的米拉笑靥如花，低沉的声音中带著怒气。

「琉德米拉·露利叶之所以喜欢喝红茶，是因为一喝伏特加就会脸红，还会一面唱歌，一面大声谈论喜欢的异性……这是你的字迹呢。宓莉莎，是谁告诉你这些的？可以老实跟我说吗？」

宓莉莎反射动作地将手伸入袖子里，拿出刚才收起的纸片一看，错愕了。

──这是药谱的其中一页……！啊……原来如此！七天前，我急著湮灭证据，把纸片从药谱中抽出来时，没有确认上面的内容，就直接丢到暖炉里了。但我抽出来的，其实是因为长期旅行而变得破烂的药谱页面，真正的纸片仍然夹在药谱里……

米拉愉快地继续说著：

「艾蕾欧诺拉，这里面也有写到你的事喔。原本是佣兵的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是个无可救药的乡巴佬，乡下口音重到听不下去。她就是为掩饰口音，才装得粗野无文……这样喔。」

「喔？这些话是从哪里听说的呢？我知道首都里有喜欢聊这种是非的家伙……」

艾莲脸上浮起与米拉、露蒂相同的笑容。

三方面的包围，使宓莉莎无处可逃。

她抬头仰望上空，吁了一口气，笑了。做好觉悟后，有种身心舒畅的解放感。

──我完了。

「这里人太多，回我房间聊吧。」

露蒂提议，米拉与艾莲点头。

四人安静地离开了。

─剧终─

作者感言

（编注：有声小剧场为日版独有特典，台版并未收录。此处提及的声优为有声小剧场内为角色配音的声优。）

大家喜欢《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寻找药谱─》吗？

我是原作作者川口士。也是本作的编剧。

不论是因为看到喜欢的配音员的名字而购买本书的大德，或者因为看过原作，所以对小剧场感兴趣的读者大人，请让我在此向您们致谢。

虽然在写剧本时有些不安，可是完成后，又觉得那是段愉快的时光。

托了读者大人们的福，《冻涟》的集数逐渐增加，登场角色也愈来愈多。该在众多角色中挑选谁参与小剧场的演出呢？米拉当然必需出场，除了她之外，还要找谁呢？而且我还想让从《冻涟》之后才登场的角色参加……

基于这样的想法，经过多次讨论之后，决定让米拉的后辈宓莉莎、领地相邻，与米拉水火不容的艾莲，以及第六集出场的米拉的朋友兼情敌的露蒂安妮参与小剧场。

除此之外，由于原作剧情进入严肃又紧张的阶段，所以希望小剧场能是欢乐的故事，也希望能让读者们见到角色之间的新关系，因此让宓莉莎担任主角。因为她的艾萨帝斯是很方便的龙具（笑）。

米拉与艾莲是由前作《魔弹之王与战姬》的伊濑茉莉也小姐与戸松遥小姐继续担纲。两位的演出也相当精彩。果然还是想请这两位来饰演她们呢，我以这种想法提出委托，得到同意后觉得又开心又安心。

宓莉莎与露蒂则是《冻涟》之后才登场的新角色（严格来说，宓莉莎在《战姬》的最后有稍微出场一下），我希望是能不被米拉与艾莲压过，又能给人新鲜感的人选，所以委托了三森すずこ小姐与大桥夕步小姐。

藉著这篇后记，我要再次向伊濑小姐、戸松小姐、三森小姐、大桥小姐道谢。谢谢您们。

录音时，大家的热烈演出使我嘴角忍不住一直挂著微笑，我想一定能让还没有听过的人感到满意。

也希望已经听过的人觉得这个小剧场物超所值，值得一听再听。

第八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溟夜

扫图：linpop

录入：kid

修图：撸管娘

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公爵在首都尼斯公开执行死刑，是太阳开始带著初夏热度与亮度的某个早晨。

王宫前庭有两百人。这些人都是与国王法隆或宰相玻德瓦交好者以及其家人。不只贵族，商人或工匠等平民百姓也在其中。

这些人不分男女老幼，全被脱得一丝不挂，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罪名是「意图谋反」。

参观的人们围绕在作为临时刑场的前庭四周。虽然行刑的消息是昨天早上公布的，可是不到一天，就传遍了整个首都。

最早被行刑的，是一家三口。

身穿紫色绢服与同色的奢华长袍，头上戴著帽子的嘉奴隆微笑著说完这家人的罪状后，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的首级在双亲眼前落地。

接著，母亲的头也滚落到地上。

父亲哭叫起来，其他罪人们也开始轻声啜泣。可是，围观的人们却沉默不语。

不单纯是因为场面凄惨，使他们说不出话。更重要的原因是，假如不小心说错什么，自己可能也被抓去斩首的恐惧，使他们选择保持缄默。

嘉奴隆之所以能公然做出如此残虐无道的行为，是因为他才是目前的首都主宰者。

一个多月前，嘉奴隆带著手下袭击王宫，把宫里的人一个不留地杀光。不只保卫王宫的骑士或士兵，就连仆役或宫女、官员等等，也无一幸免。

王宫的墙壁与地板全被鲜血染成红色，没有任何人能逃出生天。在屠杀中活下来的，只有两人──国王法隆，以及为了保护国王，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贝杰拉克公爵而已。两人目前成为阶下囚，被幽禁在王宫的某个房间。

嘉奴隆对外宣布「国王御体欠安，由我代为执行政务」，把政务交给从自己领地召来的部下主持，掌握整座首都。

事情发展至此，首都中再也没有人敢违逆嘉奴隆了。

「第三个。」

嘉奴隆指著父亲，开口。虎背熊腰的刽子手看准父亲的后颈，高举处刑用的斧头。

就在这时，前庭传来一阵骚动。

「让路！」

十名左右的集团推开围观的人们走到前方。他们身穿灰色铠甲。是布琉努的骑士。带头的男人身穿以白色为基调的军服，背著一把有精致金色装饰的白色大剑。

那人年纪约莫二十岁上下，个子很高，就算穿著衣服，也看得出身材相当结实。他有一头白色的短发，五官端正，右眼有道淡淡的伤疤。

男人的名字是巴谢拉，是去年得到法隆王承认的庶出王子。

巴谢拉走到刽子手前方，抓住因突发状况停下动作的他的手臂。

「结束了。回去吧。」

刽子手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并非因为被宣告任务结束，而是因为被巴谢拉抓住的手完全动弹不得的缘故。尽管刽子手对自己的力气很有自信，但仍然比不上巴谢拉的怪力。

巴谢拉愤怒地低头看向嘉奴隆，有那么一瞬，他讶异地皱起眉头，但是又马上厉声发问：

「嘉奴隆公爵，你这是在做什么？」

直到两个小时前，巴谢拉才知道公开行刑的事。由于他必须带兵防卫首都，所以平时都待在城墙附近，相当忙碌。他一接到在城里巡逻的士兵的报告，就立刻赶了过来。

嘉奴隆脸上挂著浅笑，虚情假意地开口：

「我只是在除去王国之敌而已，希望殿下别妨碍我。」

「敌人吗？既然如此，就该由保卫都城的我来处理呢。这些罪人我收下了。」

「收下之后，你打算怎么做呢？」

「把他们关进地牢。目前的话，这样就很够了。」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著，肉眼不可见的火花无声地喷溅。

对巴谢拉来说，嘉奴隆应该称为恩人才对。撮合巴谢拉与法隆王见面的，就是嘉奴隆。而且在巴谢拉成为王子之后，他还担任巴谢拉的监护人。

但巴谢拉对嘉奴隆完全没有感恩之心。巴谢拉相当清楚，嘉奴隆为自己做的一切并非出于好意。就算说得再好听，两人也只不过是共犯的关系而已。

出乎意料地，那共犯乾脆地接受了巴谢拉的要求。

「是。那就遵照殿下的意思。」

巴谢拉放开创子手，回头看向围观的民众。

「结束了！你们快点回去吧！」

响亮的声音使人们回神，浑身发抖地慢慢散去。巴谢拉命令自己手下的骑士把罪人们带到地牢，给他们衣服与食物。

「你……」

就在这时，妻女被杀的男人抬起头。也许因为刚才跪在地上哭吧，只见他脸上沾满泥土与泪水，眼神十分激动。

「你打算用这种方式对我施恩吗？我绝对，绝对不会忘记刚才的恨……」

巴谢拉冷淡地看了男人一眼，再看了看地上的两颗人头，蹲下身子，把脸凑到男人面前低语：

「你为什么不先死呢？」

男人怔住了。巴谢拉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自告奋勇先死，她们其中之一说不定就能获救。你刚才可曾为了救妻女，主动要求先受死吗？」

「虽然他一直喊著妻子和女儿的名字，但是完全没有说那类的话呢。」

嘉奴隆扬起两边嘴角，帮忙回答。出乎意料又毫不留情的指责，使男人狼狈到可悲，完全不见刚才的气焰。

巴谢拉轻轻给了男人一个巴掌，命骑士们带他离开前庭。

在场的，只剩巴谢拉与嘉奴隆而已。

「你也说得太狠了。本来就不会有什么人愿意先死。」

对嘉奴隆这句话，巴谢拉不屑地哼了一声，问出自己从刚才起就很在意的问题：

「你那是假发？」

巴谢拉认识的嘉奴隆，是长相非常奇特的男人。秃头无须，眼珠如铜铃般凸出，但眼睛本身很细小。而且个子矮小到看起来不像只有四十岁。直到几天前为止，嘉奴隆都是那种样貌。

可是眼前的嘉奴隆不但背脊挺得笔直，头顶生著灰色的头发，而且脸上充满生气。虽然不到判若两人的程度，但是感觉起来，就像整个人回春了似的。

「这是真发哦。要摸摸看吗？」

嘉奴隆拿起小帽子，打趣地回答。

「是说，比起我的头发，你没有其他的话要说吗？殿下。」

巴谢拉啧了一声，环视周围后瞪著嘉奴隆。

「在敌军即将进攻的这种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

尽管嘉奴隆占领了王宫，镇压了首都，但一切并非如预期中的顺遂。

首先，宰相玻德瓦与数名重臣仍然偷偷潜伏在国内的某处。早已料到嘉奴隆会谋反的法隆王，事先让他们离开首都。

第二，首都外有许多敌人。例如雷格那斯王子的军队、泰纳帝公爵的军队、由露蒂安妮·贝杰拉克率领的贝杰拉克游击队等等，他们全都为了讨伐嘉奴隆与巴谢拉，朝首都前进。

必须与那些敌军战斗的，是巴谢拉。在这种情况下，嘉奴隆擅自制造麻烦，他当然无法忍受。

嘉奴隆随意地踢著女孩的头颅，一面使其在脚尖上滚动，一面装模作样地歪头。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为了除去王国之敌。敌方军队聚集在城外时，城里有苍蝇乱飞，不是很烦人吗？」

「只要拿他们当人质就很够了。没必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行刑。」

「你太天真了。」

嘉奴隆眼中亮起凶狠的光芒。

「只要反抗我们，不论是什么人，一律杀无赦。必须让人民这么想才行。」

巴谢拉皱眉。嘉奴隆是想以恐怖统治首都与军队吗？就像他治理自己的领地卢堤迪亚那样。

──不。不对。

虽然嘉奴隆是能以踩死虫子的心情杀人的男人，但是特地找正当理由做说明，反而可疑。

「除了杀鸡儆猴，你还有什么目的？」

巴谢拉开门见山地发问。虽然他不讨厌尔虞我诈的游戏，不过也要看对象。

「哦，你似乎长脑袋了呢。」

嘉奴隆故作惊讶地说完，腻了似地把头踢飞。

「这是供品。」

「供品？」

「为了祈求丰收，农民会献上活羊；为了祈求胜利，战士会斩下俘虏的首级。和古时候的做法一样。只斩了两颗头，未免无趣……但反正再过不久，就会血流成河，不缺供品了呢。」

巴谢拉强烈地感到不愉快。所谓的血流成河，指的是自己与敌军的战斗吧。嘉奴隆想把那些阵亡者的鲜血献给神还是什么吗？

「自以为神官吗？下次要祈祷了？」

「没错。」

虽然巴谢拉故意挖苦，可是嘉奴隆却极为认真地点头。

「献上供品，念出咒词，梳理天地之理。如此一来，祈祷方能传达到远方，使愿望成真。但并非只有神官才做得到这种事，只是做得到的人成为最初的神官罢了。」

巴谢拉无言地望著嘉奴隆。尽管他几乎听不懂刚才那些话，不过可以明白，这男人是基于某些明确的理由，才打算杀死那些人的。

──虽然说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家伙不是普通人……

巴谢拉朝背后的大剑伸出右手。

那把大剑名为奥特克莱尔，能削铁如泥，硬度与锋利度都非比寻常。就算与『黑骑士』罗兰的宝剑杜兰达尔正面交锋，也不会断折或变形。

凭巴谢拉的力气与奥特克莱尔的锐利，就算想把嘉奴隆拦腰斩成两半，应该也不是难事。

「要试试看吗？」

嘉奴隆漾起微笑发问的瞬间。一股大到令人喘不过气的力量压在巴谢拉身上。

「我知道你怀有不合身分的野心，也知道对你来说，最大的阻碍就是我。假如让这个机会溜掉，说不定就没有下次了哦。」

「你想多了。」

巴谢拉放下想握住大剑的手，笑著带过嘉奴隆的挑衅与压力。嘉奴隆露出失望的表情。

「怎么？不玩吗？」

「就算现在动怒杀了你，也只会趁了敌人的心意。而且我还得连你的工作一起包下来做。」

「治理国家，就是这么回事。内政与战争都必须自己处理才行。」

「就算是你尊敬的开国君主，也不至于事必躬亲吧？」

巴谢拉挖苦著，嘉奴隆瞪大眼睛。

「你是听谁说的？」

「谁记得那么多啊。应该是听说你屋子里挂有夏立尔的肖像时……比起那个，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尽管嘉奴隆的反应大到令人不解，巴谢拉还是改变话题。他之所以来到王宫，不只是为了阻止行刑而已。

「把你领地的士兵借我。以现在的兵力，不足以保护都城。」

「你想要多少？」

「我手下的士兵只有两万出头，但是朝都城进军的敌军加起来超过三万。我们比对方少了一万以上。」

巴谢拉强调人数，嘉奴隆以嘲弄的表情抬头看他。

「加起来，吗？在你的想法中，敌军总共有三股势力吧。从南方逼近的雷格那斯王子军六千人，以及超过两万的泰纳帝军。除此之外，还有从北方进攻的贝杰拉克游击队六千人。是吧？」

巴谢拉的眼神凌厉了起来，但语气仍然很平稳。

「既然你明白，就不需要多废话了。你的领地还有很多士兵吧，借我一万应该没问题。」

「兵力不足，不是你们的错吗？」

嘉奴隆故意以会惹人发火的缓慢语气说道：

「假如你的副官能平定帕尼亚，凝聚当地的兵力歼灭贝杰拉克游击队，双方的兵力差距就不会变这么大了，不是吗？」

帕尼亚原本是嘉奴隆的心腹葛雷亚斯特侯爵的领地。葛雷亚斯特被名为多勒卡伐克的魔物杀害后，他的亲戚与手下为了争夺领主之位，各据山头，当地情势因此陷入混乱。

嘉奴隆要求巴谢拉军的副官塔拉多召集帕尼亚的士兵讨伐游击队，但塔拉多被游击队打败，只好带著两千士兵从帕尼亚撤退。

「你明明知道帕尼亚被葛雷亚斯特的亲戚与部下搞得四分五裂，却没有告诉我们这件事，不是吗？」

巴谢拉傲然回答。帕尼亚的事，他已经从数日前来到首都的塔拉多那儿听说了。虽然他也认为塔拉多要对战败的事负责，可是嘉奴隆故意不提供足够的资讯，使塔拉多战斗得很辛苦，也是不争的事实。

「我现在不想检讨已经发生的事，重点是今后。如果我输了，对你来说也没好处吧？」

巴谢拉威胁著，嘉奴隆装腔作势地叹气。

「好吧。我会从卢堤迪亚派出一万名士兵的。等他们讨伐了游击队，就过来这边和你会合。等部队抵达后，你再对付雷格那斯王子军和泰纳帝军吧。」

「我会的。」

巴谢拉回道。难缠的家伙，他心想。

──……随口就能答应给出一万名士兵呢。

总之，巴谢拉已经让嘉奴隆答应出兵了。目前的话，这样就该满意了。而且巴谢拉还有做其他准备。

「就我来说，比起王子军，我会希望你先对付泰纳帝军呢。」

嘉奴隆指著巴谢拉背后的大剑。

「之所以把奥特克莱尔借你，就是希望你讨伐魔物。」

即使听到魔物两个字，巴谢拉也不显惊讶或困惑。

他早就知道那些拥有超乎常理的力量的异形存在。

目前有只魔物伪装成人类，潜伏在泰纳帝公爵身边。嘉奴隆之所以要求巴谢拉先与泰纳帝交手，就是要他先消灭魔物──多勒卡伐克的缘故。

「我没忘记这件事。不过打仗时，以多击寡才是一般的战术。再说，先打倒王子后再对付泰纳帝，战斗起来也简单多了。」

「是吗？」

巴谢拉原本以为他会开口反驳，但嘉奴隆乾脆地接受他的说法。不过他又露出彷佛看透巴谢拉内心似的诡异笑容。

「我本来以为你比我更想讨伐魔物呢。总之你有想法就好……话说回来，既然你久违地来到王宫，要不要与父亲见个面呢？」

「可惜我太忙了。不然你帮我转达一下吧，要他『多保重』。」

从巴谢拉的表情与语气中，可以多少看出他的不怀好意。

从小，巴谢拉就是在父亲不存在的情况下长大的。第一次与法隆见面时，他心中没有任何感慨。即使是现在，他也不把法隆视为父亲。

──虽然因为我是庶出的，所以不给我王位继承权……

但是如今，王位已经是巴谢拉的囊中之物了。只要消灭攻打首都的三股势力，巴谢拉就能得到王位。

「再说一次，别再干今天这种事了。」

巴谢拉以带著怒气的声音对嘉奴隆的背影叮嘱，但是得不到回应。

「哼……让我和法隆见面，是想要我们聊什么？」

巴谢拉烦躁地啐道，发现五名男子朝自己这边走来。其中四人是把罪人带去地牢的骑士，另一人则不同。

那人有一双碧眼与金色的短发，年纪不到二十五岁，中等身材，身上穿著以蓝色为基调的军服，背后背著弓，腰间挂著剑。

他是身为亚斯瓦尔人，同时也是巴谢拉的副官的塔拉多。塔拉多看了一下周围，来到巴谢拉面前。

「大致上的事，我已经听骑士们说了。嘉奴隆呢？他不是和你在这里吗？」

巴谢拉回头，以下巴指著王宫。

「他已经回去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东边的城门有客人找你。」

塔拉多说完，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与头颅。

「她们是被处斩的母女？」

「先埋葬她们吧。有六个人的话，不用三十分钟。」

巴谢拉明白副官的心情，如此提议。塔拉多沉默地点头。

中午时分，巴谢拉与塔拉多来到城墙的东门时，出现了一点骚动。

布琉努的士兵们手中拿著武器与盾牌，正聚集在城门口，以一触即发的感觉看著城外。

一名士兵发现巴谢拉，急急地跑了过来。

「殿下，有个男人说想见您……但是对方带著大军。」

「我知道。你去告诉其他人，说外头那些是友军。」

巴谢拉安抚似地轻拍士兵的肩膀，一面举手回应其他士兵，一面与塔拉多悠然走出城门。

离城墙约三百阿尔昔（约三百公尺）之处，站著数千名男人。

那些人的年龄参差不齐，有的看起来才刚满二十，也有将近四十岁的人。他们的共通点是全身只有一条破布绑在腰间蔽体，脚上铐著铁炼，左臂有抽象的牢笼刺青。

这些人，全是奴隶。

巴谢拉与塔拉多朝他们走去，一名男人出现在两人面前。

「哦，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要等到天黑呢。」

男人以带著墨吉涅口音的布琉努语夸张地说著。那墨吉涅人有一身褐色的肌肤，鼻子以下被浓密的黑须覆盖，看不出年龄，但是感觉上约四十多岁。他头上缠著好几层红布，身上穿著宽松的蓝色服装。

巴谢拉张开双手表示欢迎。

「好久不见了。知道你还有在做生意，我就放心了。」

说完，巴谢拉向塔拉多介绍这名墨吉涅人。

「他是奴隶商人塔里布，我在当佣兵时认识的。」

从塔里布身上闻到强烈的香油味，塔拉多露出微妙的表情。尽管如此，他仍然勉力挤出笑容，朝塔里布伸手。但塔里布并不握手，只是以手指轻触他的指尖。

「这是我家乡的问候方式。虽然不是全墨吉涅通用的做法就是了。」

塔里布以同样的方式问候巴谢拉后，回头看著那些奴隶。

「我照著你的要求，带了五千人过来。里面没有墨吉涅人，全都是布琉努、萨克斯坦、亚斯瓦尔和吉斯塔特人。」

「谢了。路上很辛苦吧？」

「毕竟要翻越孚日山脉嘛。如果不是这个季节，就算报酬翻倍，我也不接。」

两人的对话使塔拉多惊讶不已。

从墨吉涅前往布琉努，最普通的走法，是经过位在布琉努东南方的阿尼亚斯。但多达五千人的集团经过那儿的话，肯定会被王国的骑士团或诸侯发现。

因此，巴谢拉要求塔里布翻越孚日山脉。在晚春到初夏的这段期间，翻山越岭并非极为困难的事。

想到这里，塔拉多心生疑问。

「墨吉涅不打算攻打布琉努吗？」

去年春天，布琉努王国与吉斯塔特王国联合进攻墨吉涅。尽管一开始时，两国对墨吉涅造成了一定的伤害，可是之后却被反击，陷入苦战，最后一无所获地撤军。

墨吉涅肯定打算对此事进行报复，因此会在今年春天，最晚夏天时进攻布琉努。这是布琉努方面的看法。

而且事实上，布琉努也接到许多墨吉涅军正在准备兵粮武器的消息。所以雷格那斯王子与泰纳帝公爵才会做出各种对应，以对抗墨吉涅军。

可是，假如墨吉涅真的想攻打布琉努，就算是老朋友巴谢拉拜托，人口贩子也不可能带五千名奴隶来这里。

「不愧是副官，见微知著呢。」

巴谢拉佩服地笑完，又立刻正经地叮嘱：

「这事不能外传。墨吉涅王富吉特病死了，留下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不用说也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塔拉多点头。国王卧病在床，王子与公主们互相争夺王位的事，他不久前才在出生长大的亚斯瓦尔体验过。墨吉涅肯定也陷入同样的情况。但是，他又有新的疑问。

「既然要争夺王位，不是更需要奴隶作为兵力吗？」

「因为很花钱。」

回答他的，是奴隶商人塔里布。

「奴隶什么都没有。他们不允许拥有任何东西。所以武器和护具、食物和水都得由主人准备。可是不能把钱全部花在奴隶身上。」

「就是这样。」

巴谢拉爽快地笑著，接著继续说明：

「把奴隶卖了，能把钱拿去为其他士兵准备更好的装备。或是把那些钱拿去拉拢势力强大的诸侯。但就算把奴隶塞给其他人，如果不能为自己准备食物，对其他人来说也只是增加麻烦而已。」

巴谢拉说的没错。塔拉多在亚斯瓦尔担任将领时，也曾对许多自称援军，其实是来蹭饭的部队感到火大。

塔拉多回头，看向身后的首都。

──是因为得到首都，才能做到这种事呢。

把五千名奴隶从墨吉涅带来这里，得花多少钱呢？光是认识，不可能让人口贩子有所行动。

巴谢拉肯定在很久之前就和塔里布接触，讨论这件事了。告诉奴隶贩子只要自己占领首都，就会大量买下奴隶。而塔里布则一面准备奴隶，一面观望巴谢拉是不是真的能拿下首都。

巴谢拉来到奴隶面前，拔出身后的奥特克莱尔。奴隶们发出警戒的低呼。

但巴谢拉接下来的行动，完全出乎奴隶们的想像。巴谢拉将大剑移到一名奴隶的脚边，斩断铐住他双脚的铁炼。

那奴隶怔怔地站著，巴谢拉傲然笑道：

「这样一来，你就能战斗了。」

接著，他指著奴隶左臂的刺青。

「只要能立下战功，我就帮你消掉这玩意儿。你将成为战士。不是奴隶，也不是战奴。」

明白巴谢拉的话中之意，那奴隶用力握紧双拳，发出无声的吶喊，朝巴谢拉跪下。见到那光景，其他奴隶也纷纷学著他跪下。转眼之间，所有奴隶全都誓言服从巴谢拉。

巴谢拉朝塔拉多招手，把他叫来自己身边，对奴隶们开口：

「从现在起，你们就是巴谢拉军了！你们不需要效忠布琉努。要效忠的，是你们自己。为自己挥剑，为自己流血吧！等战争结束后，我会给你们酬劳与自由！想跟随我的人，我会给你们住处；想回老家的人，我会给你们盘缠！」

巴谢拉以布琉努语，塔拉多以亚斯瓦尔语，分别对奴隶们说同样的话。吉斯塔特与萨克斯坦的奴隶，则由其他懂该国语言的奴隶帮忙翻译。

不久之后，现场回响著以四国语言吶喊的「献上忠诚与勇气！」

如此这般的，巴谢拉得到了五千名勇敢的士兵。

当天晚上，巴谢拉与塔拉多讨论起今后的战斗。

两人待在作为司令部的房间里。房间很宽敞，中央有一张大桌子。数张地图摊开在被烛光照亮的桌面上，旁边有十数枚棋子。除此之外，还有两只装满葡萄酒的银杯。

塔拉多把一枚棋子放在首都周围的地图上。

「这是我们。现在的兵力是两万五千。还有其他兵力吗？」

「几天内，会有两千名佣兵来这儿。」

巴谢拉挺胸回答。这是他利用佣兵时代的管道找来的人马。话虽这么说，但如果没有拿下首都，交涉应该不会这么顺利吧。

「加上那些，总共是两万七千吗？虽然兵力不少，不过是大杂烩呢。」

两万七千名士兵中，跟随嘉奴隆的北部诸侯兵有一万六千、不愿服从泰纳帝而跟随巴谢拉的南部诸侯兵有两千人。除此之外，还有塔拉多从帕尼亚带来的两千名士兵、今天对巴谢拉效忠的奴隶五千人，以及即将加入的两千名佣兵。

除非有极为卓越的统率能力，否则很难指挥思考与观念全都大相径庭的这些士兵。尽管如此，巴谢拉仍然有妥善运用他们的信心。

「再来是我们的敌人……」

塔拉多抓起三枚棋子，将其中之一放在北方，另外两枚放在南方。

「北方是贝杰拉克游击队，有六千人。」

塔拉多说道。虽然态度与声音都很冷静，但是碧眼被斗志燃烧得晶亮。

在帕尼亚的托尔维利耶之役中，身为指挥官，身为弓箭手，塔拉多都输给了游击队。因此，在提起游击队时，他很难压下战意。

但是塔拉多明白，比起个人的功勋，在大局中获胜，才是雪耻的唯一方法。所以他并不展露感情，而是继续说下去：

「南方的敌人有二。一是雷格那斯王子的部队，总共有六千人。」

「王子，吗？」

巴谢拉笑了起来。他与塔拉多都知道雷格那斯是女儿身的事。不知为何，法隆王把女儿当成儿子养育。

「有哪些人？光靠纳瓦拉骑士团和拉尼永骑士团，应该不到六千吧？」

「两个骑士团总共约四千人吧。还有一些南部的诸侯跟著他们。应该是觉得跟著泰纳帝，只会被压榨殆尽而已。」

塔拉多说道。「那倒是没错。」巴谢拉笑著点头。

「至于泰纳帝军，总共有两万三千。泰纳帝自己的兵力是一万多，剩下的是他手下的南部诸侯军。」

「不愧是足以代表布琉努的大贵族，和嘉奴隆旗鼓相当呢。」

巴谢拉吹了声口哨。塔拉多发问：

「嘉奴隆呢？」

「那家伙在卢堤迪亚留了一万五千人。他说会派其中的一万人去歼灭游击队。至于这部分是听他的部下说的，他好像还派了使者去游击队那边招降。假如珍惜父亲的命……以这种方式威胁。」

塔拉多皱眉。事到如今，游击队是不可能投降的。但是那么做的话，应该能使游击队的行军速度变慢。如此一来，卢堤迪亚军就有时间追上他们了。

「很像那家伙会干的找碴方式呢。剩下的五千人呢？」

「那家伙的部下说，剩下的士兵会留守在领地。不过那应该是假话。在这种情况下，有两千人留守就很够了。多出来的士兵，他八成另有用途。」

「到头来，直到那家伙死透为止，都不能大意呢。」

两人喝著葡萄酒，再次把视线放回地图上。巴谢拉开口：

「塔拉多，你有什么想法？」

「你想参考败军之将的意见吗？」

「一直在意那种小事，成不了大事。而且我也输过不知道多少次。」

但都是佣兵时的事。成为王子后，巴谢拉就没有输过了。

塔拉多点头，指著代表雷格那斯的棋子。

「不等卢堤迪亚的部队来。我们一准备好，立刻去灭了公主的部队。」

「游击队就交给卢堤迪亚军对付。那么泰纳帝军要怎么办？」

「之后再对付他们。泰纳帝肯定在等我们和公主互斗，以坐收渔翁之利。所以才会直到现在都还不肯和公主军会合。我们要善加利用这点。」

打倒雷格那斯后，巴谢拉这边就会一口气变得有利。虽然贝杰拉克家和泰纳帝家都是大贵族，但不是王族，无法取代雷格那斯。

「好。就这么做吧。」

巴谢拉轻松说道。看著那模样，塔拉多调侃起来：

「你根本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啊。不过可以的话，除了以人数取胜之外，我还想要其他策略。公开雷格那斯其实是女人的事，让对方动摇如何？」

「很难呢。」塔拉多摇头。

「毕竟法隆和雷格那斯成功隐瞒这个秘密到现在。就算我们抖出这件事，其他人也只会以为我们是为了贬低雷格那斯才造谣的。除非听的人心里有底，否则没用。」

「不行吗？还有其他方法吗？」

「虽然不到策略的程度──」

塔拉多以此为开头，指著地图上的首都。

「从首都往南走，约半天路程的地方，有一片名叫阿尔东的草原。很适合让大军布阵。」

巴谢拉点头，塔拉多继续道：

「我们要在那里挖掘壕沟、架设阻止骑兵进攻的拒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是幌子。让他们以为我们打算在那里与他们决战。」

在烛光的映照下，两人脸上浮现打算恶作剧的孩童般的笑容。

「虽然布置那些用不著几天时间，但我们还可以藉著那些作业来训练、掌控混合部队。在这段期间，我会去打探公主军的动向，决定要在哪里攻击他们。」

「好。还有就是……对了，关于游击队。」

巴谢拉撇了一眼代表游击队的棋子，看向塔拉多。

「如果要与游击队交手，希望你把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让给我。」

贝杰拉克游击队的实力不弱。打败人数比他们多的卢堤迪亚军，前往首都，并非不可能的事。

「理由呢？」

塔拉多发问，巴谢拉指著自己的右脸。

「我还欠他一份人情。」

虽然巴谢拉军在蒂耶尔塞之役中打败了游击队，但因为堤格尔的妨碍，巴谢拉没能杀死总司令露蒂安妮·贝杰拉克以及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而且堤格尔还使出奇招，把箭射向琉德米拉制造的冰块，让其反弹，伤到巴谢拉的脸。

尽管只有擦伤，如今已经见不到伤痕，但那件事仍然使巴谢拉留下深刻的印象。

「你可别一个人独占所有功勋哦。黑骑士就算了，公主要让给其他人。」

「我知道。就算是佣兵，功劳全被什么人独占的话，也是会心生怨恨的。」

巴谢拉凑趣地说完，看向其他地图。

地图的上半部是陆地，上面画著布琉努与其他国家；下半部是南海，地图边缘有少许陆地，上面写著伊夫里奇亚与库勒涅两个国名。

对巴谢拉来说，得到布琉努只是手段，不是目标。

越过海洋，征服伊夫里奇亚王国，才是他的最终目标。为此，他需要更多勇敢又有能力的将领。

「就结果来说，法隆承认我是庶出的孩子，不给我王位继承权，反而是好事呢。所有人都认为我的母亲是国王一时兴起宠幸的低贱女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是伊夫里奇亚公主。」

法隆之所以不公布巴谢拉母亲的身分，是有原因的。

二十三年前，伊夫里奇亚发生政变。

三名王弟带兵杀死国王，夺走王位。与国王亲近的人们全都为了保命，逃到国外。巴谢拉的母亲也是其中一人。

她逃到布琉努，被当时还是王子的法隆保护。在怀了法隆的孩子后与他分手，离开王宫，在名为卡庞特拉的小镇落脚，生下巴谢拉。

对伊夫里奇亚来说，巴谢拉的母亲是必须消灭的政敌之一。假如被伊夫里奇亚知道布琉努藏匿了这样的人物，应该会把布琉努视为敌人吧。

而且伊夫里奇亚与布琉努从来没有邦交，不清楚对方的情况，所以不可能坐下来好好谈。

基于这些原因，布琉努完全不提巴谢拉母亲的事。

就连巴谢拉，也是直到去年春天才终于知道母亲的身分。生病的母亲在临终前，告诉巴谢拉所有的事。

要幸福哦。这是母亲的最后一句话。

巴谢拉仰头喝酒，把母亲的事赶到意识的角落。

他转移话题，与塔拉多一面喝酒，一面谈天说笑。话题要多少有多少。

正当巴谢拉军的总司令与副官喝酒谈笑时，嘉奴隆公爵回到位于卢堤迪亚的自宅。

直到不久之前，他仍然在王宫里。处理完政务今日该做的事后，他穿越空间，于转眼之间移动来到此处。这是三百年前，他成为非人时得到的能力之一。

嘉奴隆站在宅邸深处的个人寝室里。他在黑暗中拿起桌上的叫人铃，摇了一摇。

不久之后，一名提著油灯的老仆人出现。老仆人在见到嘉奴隆时毫不惊讶，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的主人突然消失或出现，是极为稀松平常的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也不需要问主人先前上哪儿了。

「欢迎回来。」

「苹果酒。要冰凉的。」

「我明白了。」

接著，嘉奴隆顺便一提似地下令：

「叫纳裴尔做准备。带一万名士兵南下，讨伐贝杰拉克游击队。」

纳裴尔是嘉奴隆手下的骑士。对主人很忠实，不论要放火烧村或屠杀婴儿，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做到。因此嘉奴隆把留在卢堤迪亚的士兵交给他编成与指挥。

「另外再派三千名步兵前往亚尔萨斯。那是位在东北边缘的小地方，靠近孚日山脉，与吉斯塔特的国境相邻。总共有一个镇和四、五个村子。叫士兵把那儿烧光，把领民带走或杀了，一个都不准留下。」

「是。我会转达纳裴尔大人的。」

老仆人不动声色地答应，离开房间。他也很习惯嘉奴隆的残虐了，所以嘉奴隆才会把这宅邸交给他打理。

嘉奴隆在旁边的沙发坐下，等苹果酒送来。

之所以攻击亚尔萨斯，有三个理由。

使堤格尔痛苦，是第一个理由。假如能让堤格尔因丧失重要的事物而气到忘我，或心中出现黑暗，对付起来就简单多了。

防止吉斯塔特经由亚尔萨斯介入布琉努的内乱，是第二个理由。虽然嘉奴隆已经收买了好几名吉斯塔特的有力诸侯或重臣，让他们扯后腿，使吉斯塔特不介入或只做最小限度的介入，但是保险起见，还是得预防万一。

销毁所有关于黑弓可能留下的文献，是第三个理由。

「魔弹之王还有用处。但是知道古时候的事的，我一个人就够了……」

嘉奴隆无意识地握紧放在扶手上的拳头。

第八卷 1 策动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站在昏暗的走廊上。

他很快就明白自己身处何处。是他出生长大的老家的一楼。

堤格尔在笔直的走廊上前进著，进入屋子最深处的房间。

房间角落有一张床，母亲蒂亚娜正躺在床上。她见到堤格尔，起身向他微笑。从窗外射入的阳光，使房间明亮了几分。

「堤格尔。」母亲唤著爱子的昵称。

这是梦。堤格尔有自觉。因为母亲早在自己九岁时因病亡故了。

但堤格尔并没有没有醒来，梦境仍然持续著。

堤格尔跑到母亲身边。

母亲大人，我跟您说哦，我今天让箭飞了七十阿尔昔哦。

堤格尔总算发现，梦中的自己只有五岁大，手上拿著小弓。「好棒哦。」母亲笑著赞美堤格尔，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练箭的成果，堤格尔总是第一个向母亲报告。

父亲乌鲁斯身为领主，平常总是很忙，白天很少在家。但是母亲因为病弱，几乎都躺在卧室的床上。

在布琉努王国，弓箭被视为胆小鬼使用的武器，被人轻贱。

但父亲允许堤格尔练习箭术。

母亲总是在听堤格尔报告练箭成果时夸奖他。

被随从拉菲纳克、管家巴多兰爷爷和青梅竹马的蒂塔称赞时，堤格尔当然也很开心，但父母亲的赞美果然是最特别的。

「要好好珍惜现在的心情。」

蒂亚娜握著儿子的手，说道。

「这心情，能在你难受时支持你，并拓展你的世界。」

当时的堤格尔不懂母亲那些话的意思。尽管如此，温柔的声音仍然渗入心里，成为堤格尔无可取代的回忆之一。

蒂亚娜看向窗边。窗台上有一只细长的花瓶，其中插著一朵黄花。

「那花原本只生长在南方海洋的另一头的国家。是施展邪恶诅咒时的材料，因此很受人厌恶。」

堤格尔露出惊讶的表情。虽然他知道南方，但不知道海是什么。母亲温柔地摸著儿子的手，继续说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花以能避邪的名义被带到我们国家。现在变成随处可见的花了──但是在海的另一头，似乎已经绝种了。」

蒂亚娜的父亲是王宫的园丁。也许因为这个缘故，蒂亚娜熟知关于花草的事，有时也会告诉堤格尔相关知识。

真的能避邪吗？对于堤格尔的问题，蒂亚娜苦笑起来。

「说不定真的能呢。」

母亲将手移到儿子的头上，轻轻抚摸著头发。堤格尔微痒地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堤格尔醒了。营帐的顶部映入他眼中。

堤格尔起身，看向立在一旁的黑弓。

从原本是猎人的初代冯伦伯爵那儿代代相传的黑色宝弓。能与吉斯塔特战姬们的龙具产生共鸣，拥有与魔物战斗的力量，与掌管夜晚与黑暗、死亡的女神蒂尔·纳·法有某种关系的奇妙宝弓。

──母亲大人应该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吧。

堤格尔回想著片断的梦中内容，露出复杂的笑容。

精进箭术的结果，自己的世界拓展得比想像中的还要大。

之所以能认识米拉──琉德米拉·露利叶，是因为米拉的母亲史薇特菈娜看出了自己的箭术潜力。露蒂──露蒂安妮·贝杰拉克之所以千里迢迢地来见自己，是因为雷格那斯王子对自己的箭术感到佩服。之所以能与罗兰交好，也是因为自己曾以弓箭与他一起战斗过的缘故。

当然，也有痛苦难受的时候。自己被辱骂就算了，每当父亲被其他贵族或诸侯奚落时，堤格尔就会觉得心痛又内疚。就算剑术和枪术完全不行，但是真的只要专心练箭就好吗？

尽管如此，到头来，堤格尔还是选择了弓箭。

所以他才有现在。

堤格尔起身，拿起黑弓。除了保养时之外，堤格尔一直绷紧弓弦。与一般的弓不同，就算一直绷紧弓弦，这把黑弓也不会因此变形或受损。因此，堤格尔乾脆让弓弦一直保持紧绷，以便随时都能使用。

「以后也要仰仗你了。」

堤格尔对黑弓说完，把箭袋挂在腰上，走出营帐。

早晨的清凉空气抚著肌肤，上方是广阔无边的淡蓝色天空。

周围有不少营帐，士兵们正一边坐在营帐旁升火，一边谈笑或聚赌。营地中的旗子，几乎都是蓝底白色天马的贝杰拉克家旗帜。

这儿是偏离主要干道的草原，贝杰拉克游击队正在这里扎营。几天前，游击队从帕尼亚出发，朝首都进军。而堤格尔是游击队的副队长。

堤格尔对发现自己而敬礼的士兵挥手致意，走出营区，前往附近的河川。

堤格尔与米拉从萨克斯坦王国进入布琉努王国时，是能在吹拂草原的风中感受到春天气息的时期。那时候，堤格尔听说位在布琉努西方国界的纳瓦拉要塞出现火舌，因此快马加鞭地赶到布琉努。

当时，与堤格尔同行的不只米拉，还有堤格尔的随从拉菲纳克与米拉的部下老骑士加雷宁，以及外号『罗轰的月姬』的战姬奥尔嘉。

一行人总算抵达纳瓦拉要塞时，遇上了庶出的王子巴谢拉以及他手下的诸侯军，不见纳瓦拉骑士团的身影。而且堤格尔还因为私通吉斯塔特王国的嫌疑，被巴谢拉逮捕。

陷入绝境的堤格尔，被小时候一起玩耍过的朋友露蒂搭救。现在的她是雷格那斯王子的护卫骑士。她在救出堤格尔之后，把布琉努王国目前的情况告诉堤格尔一行人。

名为巴谢拉的年轻人，在去年秋天被法隆王承认为庶出的王子。他的监护人，是以残虐著称的嘉奴隆公爵。

虽然巴谢拉立下不少战功，得到诸侯的信任，可是却突然对雷格那斯王子发难。当时，王子正在视察纳瓦拉要塞。

为了保护王子，纳瓦拉骑士团放弃要塞，逃往位在西北方的拉尼永要塞。

至于指控堤格尔通敌叛国的，是嘉奴隆公爵的心腹葛雷亚斯特侯爵。

为了保护王子，露蒂组织了游击队。堤格尔等人则从旁协助露蒂。

堤格尔与米拉和露蒂一起行动，奥尔嘉、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则分别前往首都及马斯哈·罗达特伯爵那儿寻求协助。马斯哈是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的好友，从小就很疼爱堤格尔。

尽管贝杰拉克游击队被巴谢拉军打败，但是在马斯哈的协助，以及堤格尔与露蒂的指挥之下卷土重来，平定了不知被谁杀死的葛雷亚斯特侯爵的领地帕尼亚。

在这段过程中，除了米拉之外，又有三名战姬加入游击队。

从首都回来的奥尔嘉，外号『光华的耀姬』的苏菲亚·欧贝达斯，以及外号『雷涡的闪姬』的伊莉莎维塔·法米那。她们都被视为游击队的客将。

就在这时，嘉奴隆攻入王宫，镇压了首都尼斯。巴谢拉也带著士兵驻守在首都尼斯。

为了打倒巴谢拉与嘉奴隆，游击队正朝著尼斯前进。

堤格尔正在河边洗脸，身后传来人声。

「──早。」

堤格尔回头，见到米拉。带著光泽的蓝色长发及腰，蓝色的眸子中充满对心上人的爱情，美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阴霾。她穿著蓝色的军服，肩上扛著『冻涟的雪姬』专用的枪型龙具拉斐亚斯。

「你醒啦？真早。」

「我也刚醒哦。因为看到你往河边走，所以跟了过来。」

堤格尔起身，看向远方的河岸，「要不要稍微走走？」向米拉发问。

两人在河边缓步而行。初夏的风带著舒适的清凉拂过耳畔。草原上盛开著春季与夏季的花朵，在绿色的画布上点缀著紫、红、白等鲜艳的色彩。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正在翻越孚日山脉，前往奥尔米兹呢。」

那时，堤格尔奉法隆王之命，只带著拉菲纳克从亚尔萨斯出发，前往吉斯塔特。当时他因为能见到米拉而开心，但是又因为太过浮躁而挨骂。

堤格尔忽然想念起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听马斯哈说，两人在抵达奥德后，又动身前往亚斯瓦尔。

──在那之后，已经超过两个月了。

他们还在亚斯瓦尔吗？或是已经回到布琉努了呢？

两人都很习惯长途旅行，绝大多数的情况应该都有办法应付。尽管如此，堤格尔仍然无法不去祈求他们平安无事。

「没问题啦。你不正是因为信任他们，才会把这任务交给他们的吗？」

彷佛从表情看出堤格尔的想法，米拉安慰道。堤格尔点头，眺望草原，改变话题。

「我本来想趁著春天，带你到亚尔萨斯看看呢。」

「亚尔萨斯的春天，是什么感觉？」

「这个嘛。刚入春时，因为还有残雪，所以山里很冷。河水也因为融雪所以很冰凉。进入森林的话，会碰上刚从冬眠醒来的野兽，相当危险。」

「没有比较好的部分吗……？」

米拉傻眼，堤格尔以平稳的表情继续说著：

「假如每天在草原上奔驰，在山中或森林里行走的话，就能瞭解其中的变化。山和森林变暖，花和蝴蝶增加，河里的鱼和青蛙也变多了。当然也能猎到动物。春天……该怎么说呢，会慢慢融入它呢。」

堤格尔脑中浮现故乡的山野风景。也许是从他的表情理解了吧，米拉开心地点头。

「那么明年再带我去吧。要先想好要去哪些地方哦。」

「好。我会带你绕遍整个亚尔萨斯的，要做好觉悟哦。」

虽然只是极为寻常的约定，但两人都把对方的话深深刻在心底。

两人离营地已经有一段距离，见周围没有人影，米拉大胆地挽住堤格尔的手臂。

「对了……」

堤格尔原本想提梦到母亲的事，可是又把话吞了回去。

米拉是在去年夏末离开奥尔米兹，前往亚斯瓦尔的。在那之后又前往萨克斯坦、布琉努等国，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不在自己的公国了。现在提起母亲的事，说不定会让她觉得寂寞想家。

「怎么了？」

米拉不解地问著，堤格尔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临时找了其他话题。

「没有。我只是在想，自从前往萨克斯坦后，你一直陪著我，让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如果立场反过来，你会一直陪著我吗？」

「当然。」

堤格尔秒答，米拉轻笑。

「所以不必觉得对不起我哦。我是自愿跟著你的──话说回来，你刚才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被看穿了。「对不起。」堤格尔道歉，老实地把梦境说出来。

「托了奥尔嘉的福，我才能与父亲重逢。可是你应该还得等上好一阵子，才能见到德欧特大人与菈娜大人吧。」

「你想太多了。我离开还不到一年啊。母亲大人的话，现在应该正旁若无人地在公宫里办公吧。」

可以简单地想像那光景，堤格尔不禁笑了。米拉的母亲史薇特菈娜是前任的冻涟的雪姬，治理起公国比才当四年战姬的米拉更得心应手。也正是因此，米拉才能把政务交给母亲，放心地离开公国。

「不过，你能做好梦，真是太好了。」

「啊，对了。」听了米拉的话，堤格尔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米拉为堤格尔泡了加有药草的红茶。据说那药草有舒缓精神与安眠的效果。

「都是托了你的福呢。」

堤格尔停下脚步，凝视著米拉。米拉放开堤格尔的手臂，站在他正前方。两人再次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影。

米拉闭上双眼。「谢谢。」堤格尔轻声说著，抱住她的身体，将嘴唇按在她唇上。两人的脸分开后，换成米拉主动将嘴唇凑上去。

但她又突然停止动作。只见她皱著眉，以严峻的表情环视四周，最后将目光放在水面上。河中有两道黑色的影子。

哗啦。水花飞溅，两名女孩从水中现身。是奥尔嘉·塔姆与昵称莉莎的伊莉莎维塔·法米那。两人全身一丝不挂，濡湿的头发贴在脸上。

莉莎的左右眼不同色。右眼为金，左眼为蓝。在布琉努与吉斯塔特，把这种眼睛称为异彩虹瞳。

「不用在意我们。」

奥尔嘉面无表情地说完，「不用在意我们。」莉莎也学著她，笑容满面地道。米拉面红耳赤，迅速地以双手遮住堤格尔的眼睛，瞪著两人。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之前。我在教她怎么单手游泳。」

奥尔嘉看向莉莎的右臂。她手肘以下的部分是空的，似乎是被谁斩断的。可是由于她失去记忆，所以无法得知详情。

彷佛已经回答完必要的事，奥尔嘉与莉莎敏捷地继续游了起来。堤格尔轻轻拉开米拉的手，目送两人远去。

「我完全没发现呢。真了不起。」

「真是的。乾脆让拉斐亚斯把河水变冷好了。」

米拉鼓著腮帮子，愤愤地道。堤格尔安抚似地拍了拍她肩膀，「回去吧。」笑著如此说道。虽然妨碍者消失了，可是两人已经没有继续的念头了。

「虽然奥尔嘉那个样子，可是很受士兵欢迎哦。」

游击队的士兵们，都以带著亲昵的尊敬眼神看著奥尔嘉，称她为「斧姬」或「小小的斧姬」。「斧姬」这个外号是托尔维利耶之役时，奥尔嘉自己想的。不论如何，都比露蒂的「值一万枚金币的女人」好听多了。

就如字面意义，奥尔嘉挥动斧头，在战场奋勇作战，帮助了许多友军，在游击队中确立了稳固的立场。「斧姬」这个外号，也成为对可靠的小战士的尊称。有些士兵在见到奥尔嘉时，甚至会对她敬礼。

「说到受欢迎，你也不差啊。」

听堤格尔这么说，「你也是啊。」米拉回道。

「吶，堤格尔。」

米拉走在堤格尔身边，想到什么似地开口：

「就算不是春天也无所谓，等这场战争结束，带我到亚尔萨斯。」

「我是没差……这样好吗？」

虽然米拉刚才说「离开还不到一年」，但就算再怎么信任代理人，统治者长期不在领地，应该也不是好事。

「不先问候你的母亲就回去，我反而会挨骂的。再说，身为奥尔米兹的统治者，我也有义务见见缔结友好关系的亚尔萨斯是什么模样。」

米拉得意地说著，堤格尔也漾开笑容。

「既然如此，我们当然会竭诚欢迎你了。我母亲，还有我父亲都会很高兴的。」

不过，那是战争结束后的事。

两人不约而同地握住对方的手，走回营地。

†

堤格尔与米拉回去时，营地中已经炊烟袅袅了。

士兵们以土堆与石块搭起临时灶，把满是焦痕的锅子架在灶上，在锅中装满清水煮汤。

锅子热气蒸腾，汤里有肉乾、蔬菜乾与炒豆。就行军时的伙食来说，相当丰盛。除此之外还有硬面包以及拇指大的乳酪。

堤格尔在围绕于锅子前的士兵中发现马斯哈手下的奥德兵，朝他们走去。他们是游击队刚成立时就跟随堤格尔的小队。奥德兵也发现堤格尔，笑著对他点头致意。

「大家身体如何？没有人吃坏肚子吧？」

「这里面可没有因为吃坏肚子就走不动的人哦。」

率领奥德兵的洛伊克笑著回道。他的年纪大约三十五岁，长相严肃，身材很壮硕。从以前就和堤格尔熟识了。

「副队长，要不要吃一点？有加野草哦。」

正在搅拌锅子的年轻士兵以恶作剧的表情发问。

所谓的加了野草，是把在附近摘采的野草丢进去煮的意思。加了野草的汤通常很难喝，有时还会因此拉肚子。

假如有人因此生病，部队长自然不能放著不管，会惩罚加料的人。尽管如此，士兵们仍然前仆后继地在汤里加料。之所以这么做，有时是因为缺乏食物，有时是作为娱乐，比谁胆子大或试运气。

不过，既然那士兵敢劝堤格尔喝，加的应该不是会让人生病的野草吧。但还是要做好味道不佳的觉悟。

「也给我一碗吧。」

堤格尔还没回答，米拉已经开口了。那士兵以紧张的表情看著她。

虽然奥德兵们不知道她是战姬，但只要见过米拉战斗的模样，任谁都能明白她是优秀的战士。尽管奥德兵算是很习惯米拉了，可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与她说话，还是会不自在。

米拉从士兵手中接过木碗，喝了一口。笑著以布琉努语对屏息以待的奥德兵说：

「虽然有点苦，但是满好吃的。」

奥德兵们面面相觑，安心地松了口气。堤格尔也从士兵那儿接过木碗。确实如米拉说的，有股独特的苦味。不过，他知道这个味道。

「加的是手掌状的野草对吧？」

士兵发出讶异的叫声。堤格尔继续说道：

「不要把茎折断，也不要把叶子撕碎，整把丢进去煮，就不会那么苦了哦。」

接著，堤格尔与米拉开始与奥德兵们闲话家常。向他们打听士兵们在行军时有什么不满、士兵之间有什么问题，以及士气如何等等。米拉似乎认为自己不该太多话，因此几乎是由堤格尔发问。

「虽然每天都有食物吃，不过一直吃面包配汤，也有点腻了。偶尔也想吃鱼或肉呢。」

「我还想喝酒哩。如果有整颗的苹果，就能拿来酿酒了。」

一名士兵笑著抱怨，其他士兵亏他：

「在酿酒之前就会被你吃光了吧。我倒是希望有补丁用的布呢。」

「真的给你布的话，你只会拿去赌博吧。」

另一名士兵吐槽，众人笑了起来。

他们已经很习惯以开玩笑的方式淡化不满了。而且他们的精神还够充裕，能够挑选话题。假如只有堤格尔在场，应该会说出想要女人之类的话吧。

──但也不能放著不管就是了。

尽管都是一些小事或微不足道的要求，但是这类的不满很容易累积、膨胀。

「虽然没办法达成所有要求，不过我们会尽可能做到的。两、三天后会到城镇补充粮食，应该能弄到一些酒吧。」

堤格尔说完，奥德兵无言地交换眼神。似乎在催其他人开口似的。最后，洛伊克不安地看著堤格尔。

「堤格尔大人，我们之后要攻打都城对吧？我曾经去过那儿，城墙高得吓人呢……」

人高马大的洛伊克缩著肩膀，如此说著。可见他当时受到多大的冲击。其他奥德兵也低声发问。

「听说巴谢拉的兵力比我们多。而且都拿著新的武器，穿著发亮的铠甲……我们真的能赢吗？」

堤格尔缓缓环视他们。

「只有我们的话，应该赢不了吧。因为没办法越过城墙──可是……」

堤格尔在话中加重力道，继续说下去：

「你们也知道雷格那斯殿下的部队正朝著都城前进吧？殿下的部队里有那位黑骑士哦。」

一听到黑骑士这个名字，士兵们的表情就亮了起来。堤格尔在心中感谢罗兰。能带给人们勇气的，才是勇者。这句话是谁说的呢？

就在这时，原本几乎没说话的米拉开口：

「而且你们也没有自己想像中的弱哦。虽然我们在蒂耶尔塞打了败仗，可是在奥德与帕尼亚都胜利了。这些战斗不是靠我和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总司令露蒂安妮阁下才能获胜的。你们应该更有自信。」

冷静的语调，剧烈地撼动了士兵们的心。「是、是。」洛伊克激动到满脸通红，用力握紧拳头，颤声回应。

「我们差不多该走了。谢谢你们的汤，之后会拿兔肉乾回送你们的。」

堤格尔起身说道。士兵们茫然点头。

等到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后，堤格尔对走在身边的米拉悄声开口：

「真了不起。我又重新迷上你了。」

对士兵们说话时的米拉，毫无疑问是战姬，是冻涟的雪姬。

「我只是把你想说的话先说出来而已。」

米拉说著把头撇向一旁。粉颊泛红的模样使堤格尔觉得很可爱，他摇了摇头。

「就算是同样的话，由不同的人说，效果不会相同。虽然我没办法说得很好……」

就在这时，有人呼唤堤格尔。

堤格尔转头一看，露蒂正小跑步地朝他们接近。脑后的银色长马尾大幅晃动著，碧蓝与鲜红的眸子充满活力。她也和莉莎一样，有一双异彩虹瞳。

虽然个子娇小，不过露蒂与堤格尔、米拉都是十八岁。她身上穿著由白与黑组成的军服，右腿包覆著黑色薄布，左腿则是橙色的。

「堤格尔、米拉，早安。」

露蒂开朗地笑著寒暄，接著毫不避嫌地把脸凑到堤格尔胸口。

「有汤的味道呢，你们吃过早餐了吗？」

「才刚吃过。味道有那么重吗？」

「我鼻子很灵。在分辨乳酪的味道时很方便哦。」

露蒂得意地挺胸说著。虽然她爱吃乳酪，但并非专家。这么想的话，也许该说她有惊人的才能吧。

「既然如此，我们就来开会吧。罗达特伯爵和苏菲已经在我营帐里了，剩下奥尔嘉和莉莎……」

苏菲是苏菲亚·欧贝达斯的昵称。露蒂原本称她为「苏菲亚阁下」，但如今两人已经很熟，所以改以昵称唤她。

堤格尔与米拉对望一眼，米拉耸肩道：

「她们正在河里游泳，不用管她们了。有我们就够了。」

「游泳吗？真好。」

露蒂羡慕地仰望天空。春天结束后，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假如她不是统率军队之身，应该会想一起去游泳吧。

「等天黑后玩个水如何？应该可以转换心情。」

堤格尔提议。游击队的兵力约六千人，为了准备全军的饮用水，所以不能在离河川太远的地方扎营。趁著天黑时去河里游泳，并非不可能的事。

「像以前一样一起游吗？周围变暗的话就没问题呢。」

露蒂开玩笑地发问，堤格尔还没说话，米拉已经插嘴了。

「我陪你吧。堤格尔手脚不乾净，就算天色昏暗，也不能放心。」

前科累累的堤格尔无法反驳。露蒂似乎也想起在纳瓦拉要塞地道时的事，以及旅行中的种种事迹，红著脸别过头。

「说、说的也是……等下次再说吧。」

三人朝著露蒂的营帐前进。这时露蒂想到什么似地开口：

「对了，堤格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些士兵希望你教他们箭术哦。真不愧是你，晚点把我秘藏的乳酪分一点给你吧。」

「箭术？」

不只堤格尔，连米拉都露出惊讶的神色。「是啊。」露蒂用力点头。

「总共有八人。全是诸侯们从自己领地带来的士兵，对箭术似乎没有偏见。我问他们为什么想学射箭，他们说是因为见到你活跃的样子，所以对箭术感兴趣。还有一半是因为对敌军的弓箭手感到害怕，希望能有对应的方法。」

敌军的弓箭手，指的是塔拉多。他原本是亚斯瓦尔的将领，如今成为巴谢拉的部下。虽然不清楚原委，但既然巴谢拉肯把一整支部队交给塔拉多指挥，表示他很受巴谢拉信任。

塔拉多的箭术与堤格尔不相上下。蒂耶尔塞之役中，游击队之所以败给巴谢拉军，一部分的原因就是游击队的部队长接连被弓箭射杀，使部队陷入混乱之故。在混乱中被敌人偷袭的恐惧，应该深植于士兵们的心中吧。

「话虽这么说……」

堤格尔迟疑著，米拉推他一把似地笑道：

「没什么不好的吧。在奥尔米兹时，你不也常教人箭术吗？」

「是没错……」

堤格尔笑著回应，其实心里并不开心。

士兵们对箭术感兴趣本身是好事。但假如内心深处看不起弓箭，不论怎么学，都只会是半调子。就算他们是真心想学，可是被周围的人以轻蔑的态度泼冷水的话，对箭术的热情很有可能一口气消失。这是布琉努与奥尔米兹士兵的决定性不同之处。

──不对。不能老是往坏的方向思考。

堤格尔的部下拉菲纳克曾经说过，堤格尔一直背对著布琉努生活。也许该把这件事视为他面对王国的契机才对。

「总之你就试试吧。如果到时候想发牢骚，我会听你说的。」

米拉笑著鼓励堤格尔，露蒂也用力点头。

「没问题，我会全力帮你的。」

「谢谢你们。」

堤格尔掩饰腼腆似地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由衷道谢。三人已经来到营帐附近了。

堤格尔等人一进入营帐，就看到将灰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以比平常坚毅的表情瞪著帐幕的马斯哈·罗达特，以及拿著画笔，仔细地在羊皮纸上作画的苏菲。

「哦，堤格尔，你来啦。」

见到堤格尔，马斯哈展眉而笑，但是又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苏菲笑道：

「罗达特伯爵，已经画得差不多了，你可以自由活动了哦。」

「是吗？我这还是第一次当模特儿，让我有点紧张呢。」

看样子，苏菲是趁著露蒂外出找堤格尔等人时，为马斯哈绘制肖像画了。堤格尔看了看羊皮纸，上面是被美化了两、三成的马斯哈。

「有点太好看了吧。」

堤格尔诚实地说出感想，马斯哈愉快地摇头。

「这你就错了。堤格尔啊，苏菲亚阁下的画技确实了得，但这肖像画并非呈现表象而已哦，应该说是画出了灵魂呢。」

「哦……」堤格尔不太起劲地回著，偷眼看向苏菲。只见她微微歪头，朝堤格尔一笑。果然是美化过了呢。

马斯哈今年五十七岁，是治理布琉努北部的奥德的贵族领主。

他从一开始就答应协助游击队。即使游击队在蒂耶尔塞之役落败，也欣然接受游击队的投靠。假如没有这名老伯爵，堤格尔他们应该无法卷土重来吧。对游击队来说，马斯哈是不折不扣的恩人。

至于苏菲，则是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加入游击队的。

直到去年冬天，她与莉莎都在亚斯瓦尔。为了保护不知为何失去记忆的莉莎，苏菲带著她来到布琉努，并偶然遇见堤格尔。在得知堤格尔等人的情况后，苏菲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经常出使各国，造访过好几次布琉努的苏菲，有堤格尔与米拉缺乏的人脉。她写信给交好的贵族或诸侯，寻求协助。对游击队来说，苏菲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莉莎和奥尔嘉呢？」

苏菲发问，并在听了米拉的回答后笑了。

「她们在一起的话就可以放心了。之后得向奥尔嘉道谢才行呢。」

「虽然我觉得她该参加军事会议比较好就是了。」

米拉苦笑。奥尔嘉也是战姬，迟早要回去治理自己的公国布列斯特。所以多点参加军事会议的经验比较好。话是这么说，但能与莉莎交流的机会应该只有现在，要以哪方面为优先，确实是难事。

两人说话时，马斯哈把几张地图摊开在地毯上，露蒂准备所有人的饮料与乳酪。饮料是以水稀释得很淡的葡萄酒。

五人围绕著地图坐下，马斯哈开口：

「我们现在的所在之处，叫加尔朗德。」

「游击队的兵力大约六千，步兵五千人，其余的是骑兵。只要想到从帕尼亚出发时还不到四千人，就会觉得战力增加很多呢。」

露蒂得意地笑了起来。这是因为进军途中，有数名认为游击队有胜算的诸侯加入的缘故。

「如果他们能自备足够的粮食，就更好了呢。」

米拉挖苦道。其他四人不是用力点头，就是露出看开的笑容。

必须有粮食与武器，军队才能成立。但是新加入的诸侯，顶多只准备了两、三天份的食物，吃完后，就准备靠游击队喂养他们的士兵。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总司令露蒂使出了两个方法。

一，以大贵族贝杰拉克公爵家的名义，在附近的城镇收购食物。

二，派遣使者前往进军首都时预定会经过的城镇，购买能够填饱六千名士兵的粮食。务求确保食物充足。

游击队之所以能不靠徵收也不靠掠夺地供应食物给士兵，都是多亏了露蒂的努力与贝杰拉克的名声之故。假如没有她，游击队顶多只能是三千人的部队，或者早就分崩离析了吧。

「但还是不能大意。根据我和苏菲亚阁下的消息，巴谢拉在都城集结了超过两万的士兵。所以问题来了，今后我们该怎么进军呢？」

马斯哈拿起一张地图，话说到一半时，守在营帐外的士兵进来对露蒂报告：

「阁下，嘉奴隆公爵的使者求见。」

堤格尔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著惊讶之情。

「叫对方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之所以要对方等待，不是为了摆架子，而是为了藏匿战姬的存在。

在紧张的气氛中，露蒂左右异色的眸子亮起战意之光。

†

接近中午的温暖阳光照射著大地，两道骑马的身影在被草原左右包夹的干道上前进。

骑马的人是堤格尔与奥尔嘉。他们正准备探查干道前方的桥梁，确认那桥是否能承受六千名士兵经过，顺便侦察周围情况。

为什么是由副队长堤格尔进行这种任务呢？因为游击队临时中止行军。再加上堤格尔目前正怒火中烧，就算待在营地，也无法冷静思考。

「人质吗？」

奥尔嘉喃喃地道。堤格尔正为当时不在场的她说明嘉奴隆的使者的要求。

「没错。贝杰拉克公爵拉斯洛阁下舍不得王宫的舒适生活，但是又很想见独生女，所以嘉奴隆公爵派我来接露蒂安妮阁下回去。使者是那么说的。还说如果露蒂希望，王宫已经做好让她住在宫里的准备了。」

堤格尔愤怒地啐道。拉斯洛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要求。就算堤格尔不曾见过他，也明白他的为人不可能说出那种话。

不解散游击队的话，你父亲就会没命。嘉奴隆的言下之意就是这样。

「使者呢？」

「也只能让他回去了。」

假如把使者抓起来，嘉奴隆说不定会以此为藉口杀害拉斯洛。

嘉奴隆的使者回去后，露蒂拜托马斯哈别拔营，继续待在加尔朗德。

「今天傍晚时，再开一次军事会议。到时候，我会决定今后的行动的……」

露蒂以苦涩的表情与细若蚊鸣的声音说完，解散众人。

露蒂很尊敬父亲，拉斯洛也很疼爱女儿。堤格尔深知这件事。露蒂之所以知道纳瓦拉要塞中的秘道与夏立尔的捷径，都是父亲告诉他的。拉斯洛把所有知道的事全告诉女儿了。

看著待在营帐中的露蒂背影，堤格尔没有说话。

现在该做的，不是笨拙的安慰，而是为露蒂思考今后该怎么做。

在那之后，马斯哈请堤格尔到外头进行侦察。奥尔嘉是在堤格尔准备上马时刚好遇见他，擅自跟来的。

「公爵阁下是我父亲的恩人。可以的话，我想救他。」

春季中旬，要求当时待在王宫的乌鲁斯与奥尔嘉快点离开的，就是拉斯洛。假如乌鲁斯继续留在王宫，说不定会在嘉奴隆攻击王宫时遇害。

「话虽这么说，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而且还得留意露蒂才行……」

奥尔嘉不解地看著堤格尔。堤格尔以困扰的表情开口：

「因为她很有可能单独潜入王宫。」

身为王子的贴身护卫，却擅自离开王子身边，为了搜集情报潜入纳瓦拉骑要塞。乱来的程度当然是品质保证。奥尔嘉大力点头表示理解。

「可是，那要塞和首都的规模，还有城墙的高度、厚度，全都不一样。」

听奥尔嘉这么说，堤格尔想起今早洛伊克说过的话。就连胆识过人的他，都被首都的规模震慑了。

而且敌人不只嘉奴隆。还有率领大军，镇守首都的巴谢拉。

「你觉得贝杰拉克公爵还活著吗？」

奥尔嘉开门见山地发问。很像她会问的问题呢。堤格尔心想，仰望上空。

「不知道。但是我希望他还活著。」

就算拉斯洛还活著，也不太可能毫发无伤。毕竟王宫现在的主宰者是布琉努数一数二残虐的嘉奴隆。

「露蒂会解散游击队吗？」

对于这个问题，堤格尔摇头否定：

「答应那要求会有什么下场，露蒂自己也很清楚。」

假如露蒂只身前往王宫，嘉奴隆一定会开开心心地处死她，击溃失去总司令的游击队吧。

「可是，不接受的话，公爵会死。」

「是这样没错，但就算我们继续进军，嘉奴隆也不会立刻杀了公爵。因为他应该猜得到我们不会乖乖听话，所以会再牵制我们一次。不过，如果我们离首都太近，他就不会客气了。我们也不可能叫露蒂拋弃父亲。」

堤格尔玩弄著插在马鞍上的黑弓的弓弦，换他发问：

「你不是见过贝杰拉克公爵吗？他是怎么样的人？」

骑在马上的奥尔嘉把头歪向右边，三秒后，又歪向左边。

「五十岁左右，感觉很强。应该比我还强吧。」

「听露蒂说，公爵曾经是纳瓦拉骑士团的团长。」

纳瓦拉骑士团一直以精强著称。为了击退只要逮到机会，随时可能入侵西方边境的亚斯瓦尔军与萨克斯坦军，他们被磨练得非常强大。

两人一面聊著，一面前进，见到目的地的桥梁。

堤格尔切换思考，来到桥梁附近仔细观察。桥身很宽，使用的木板很厚，桥柱也很坚固，就算大军经过，似乎也不会有问题。

「不愧是能捱过春季洪水的桥。」

冬季的积雪与冻结的河流在春季回暖时融解，引发雪崩或洪水的现象，在布琉努被称为春季洪水。确认过桥梁的状况后，堤格尔满意地点头，与奥尔嘉一起来到桥的中央，凝神细看对岸的草原。

「似乎没有敌人呢。你觉得呢？」

奥尔嘉摇头。身为游牧民族，奥尔嘉的视力非常好，而且观察力也很强。既然她与堤格尔都没发现异状，敌人潜伏在对面的可能性应该很低。

「太好了。如果没办法经过这座桥，就得绕一大圈了。」

虽然就现状来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进军，但正是因此，才必须做好随时能进军的准备。

该回去了。堤格尔调转马头时，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绕圈子吗……」

几个重要的情报浮现在堤格尔脑中，组合起来，成为策略。

一旁的奥尔嘉凝视著堤格尔。总觉得因为回答了刚才她提出的问题，自己才能冷静地整理思路。虽然不知道奥尔嘉是不是故意提问的，堤格尔还是向她道谢。

「奥尔嘉，谢谢你。」

奥尔嘉把身体朝堤格尔的方向倾斜。

堤格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堤格尔与奥尔嘉外出侦察时，米拉与莉莎正在离游击队的营地一贝鲁斯塔（约一公里）的草原上对战。

米拉穿著蓝色的军服，莉莎穿著以深紫色为基调，有淡紫与金色装饰的礼服。米拉的军服上有少许脏污，莉莎的礼服则是从袖子到裙子，全都沾满泥土。

两人手中都握著长棍。莉莎的右臂有黑色的义手，是她的龙具沃利兹夫缠绕而成。

苏菲站在离两人十几步远之处，看著她们对战。

「我要上了！」

莉莎大喝一声，向上一跃，朝米拉挥棍。米拉以手中的木棍轻松带开莉莎的强烈攻击。在那之后，莉莎依旧不断猛攻，但不是被米拉闪过，就是被她以木棍弹开。莉莎的攻击，完全没有碰到她的身体。

「该换我了。」

蓝发飞扬，米拉反守为攻。步法灵敏，攻势凌厉，身手惊人。虽然莉莎努力闪避，但很快就左支右绌，只能单方面地防御。尽管如此，她仍然满脸大汗，努力寻找反击的机会。

米拉的长棍由左至右地朝莉莎的腿扫去。莉莎向后一跳，避开强烈但容易出现破绽的攻击。

「这样如何？」

米拉还没来得及逼近，莉莎已经以义手握著木棍，向前突刺了。

只见那义手在转眼之间松开，成为缠著木棍的长鞭。有如突然拉长的手臂，强行攻向一般而言无法碰触到的对手。

这招出乎米拉的意料。虽然她勉强闪过攻击，可是因此失去平衡。莉莎收回鞭子，抓著长棍，不放过这机会地跃起。

米拉在地面打滚，躲过莉莎的攻击，但还来不及起身，第二击已经从正前方突刺过来了。

可是，这次换莉莎惊讶了。米拉以自己的棍子缠住莉莎的木棍，将其打落在地上。她之所以躲开第一记攻击，就是为了与莉莎正面交锋。

「我输了。」

莉莎爽快地认输。但是又在捡起木棍后恢复活力。

「那就来比第六场吧！虽然到刚才为止全部是我输，不过如果下次我赢，就算我全胜哦！」

「那么想赢的话，至少用你擅长的武器战斗吧。」

过于厚颜无耻的要求，使米拉傻眼。她也是有自尊心的，尽管这只是比试，尽管她有放水，但是以长柄武器对战的话，她不打算输给任何人。

「你们两个，也该休息一下了。」

苏菲拍了拍手，呼唤两人。她脚边有个椭圆形的篮子，其中有烤点心与银杯，分别装了清水与葡萄酒的皮袋。

莉莎一听，毫不犹豫地拋弃斗志，朝苏菲跑去。米拉也叹著气，走了过去。

三名战姬围绕著篮子席地而坐。米拉从苏菲手上接过装了水的银杯，一饮而尽。清凉的水，使人身心舒畅。

「是说，你为什么突然想和我比试呢？」

米拉向莉莎发问。是异彩虹瞳的战姬主动要求和她比试的。口中塞满点心的莉莎开口，点心碎屑乱飞。

「因为我要快点变强才行。」

她左右异色的眸子中燃烧著愤怒与斗志，鼻子用力喷气，继续说道：

「如果那魔物又来，我一定要打倒她。」

在托尔维利耶之役中，堤格尔等人与塔拉多军交战时，莉莎与苏菲也与名为芭芭雅加的魔物战斗。根据她们的说法，芭芭雅加是有著人类外表，能操纵火焰与暴雪，并且能在天上飞的可怕魔物。

虽然莉莎击退了芭芭雅加，但没有对魔物造成致命的打击。不久的将来，双方肯定会再次交手。

「有这心意是很好，不过既然如此，不是该精进鞭术吗？」

「鞭术已经很完美了。」

莉莎得意地挺胸。但因为嘴边都是点心屑，所以看起来很可爱。苏菲温柔地帮她擦嘴。

「你也太宠她了吧。」

米拉皱眉。苏菲摇晃著淡金色的头发，微笑起来。

「这是给努力变强的莉莎的褒奖。再说……」

说到这，微笑从苏菲脸上消失，她正色道：

「就像你说的，精进擅长的项目，是一种方法。但是多学一些杂而浅的技能也不是坏事。毕竟一对一的话，我们很难赢得过魔物。在亚斯瓦尔遇见托尔巴兰时，就是那样。」

「说的也是……」米拉点头，声音中带著苦涩。

不只托尔巴兰，在墨吉涅交手的鲁萨尔卡、在萨克斯坦交手的茨魅，都不是米拉能独自对抗的敌人。与米拉水火不容的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也是，在与列许一对一战斗时落败，被列许捉住。

苏菲确认莉莎正专心地吃著点心后，继续说：

「假如莉莎不得不一对一地与魔物战斗，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好，我希望她能稍微活久一点，好让其他人有机会赶来救援。」

「我知道。」

米拉耸肩答应。既然苏菲说成这样，也只能陪莉莎多练习了。接下来以回避与防御为重点做教学吧。只要能多少留在记忆里，有万一时，就有机会帮到她。

莉莎咬著点心，朝两人看来。黄金与碧蓝的眸子中带著奇妙的光辉。米拉摸著她的头道：

「听好了，如果遇到困难，不要客气，要大声求救。求救不是丢脸的事。有人向你求救时，你也都会帮他们不是吗？」

莉莎点头，嘴巴仍旧嚼个不停。

「话说回来，游击队那边没问题吗？」

苏菲拿著点心，改变话题。米拉毫不迟疑地点头。

「堤格尔一定会想出策略的，不用担心。而且我也已经想好一个备案了。」

「那就好。但假如堤格尔想的策略很高明，露蒂不就会更喜欢他了吗？这样好吗？」

苏菲歪头发问，米拉说不出话。

「没、没问题啦。因为他是堤格尔嘛……」

尽管勉强如此回答，但是米拉的语气比平常来得没信心。

†

西方的天空闪耀著金色的光辉，草原被染成橙红色，太阳逐渐西沉。

堤格尔与米拉、露蒂、苏菲、马斯哈五人集合在贝杰拉克游击队总司令的营帐里。奥尔嘉与莉莎和早上一样，没有来开会。

「士兵的样子如何？」

露蒂首先发问。回答的是马斯哈。

「看不出有什么动摇。敌方使者来访和暂停行军，在战争中都是常有的事。但如果在原地待太多天，就瞒不住了。」

马斯哈严肃地探出身子。

「露蒂安妮阁下，就算您痛骂我，或是想斩杀我都无所谓，但是，请恕我直言，您应该舍弃您的父亲。」

露蒂瞪大双眼，微微抬起身子，脸色涨得通红。但是她并没有起身，努力按捺下想打人的冲动。她也很清楚，马斯哈是以年长者的身分，故意扮黑脸。

「……有其他意见吗？」

露蒂努力挤出声音，看向其他三人。堤格尔开口：

「我有一个想法，希望你听听看。」

见露蒂坐回地毯上，堤格尔以目光向马斯哈致歉。虽然他打算比马斯哈先开口，但还是慢了一拍。他明明有机会不让老伯爵说出那些话的。

总之，堤格尔打开事先准备好的，以首都尼斯为中心的地图。露蒂讶异地看著堤格尔。

「你想组织救援小队，潜入王宫吗？」

「应该不可能救得出人质。所有去过首都的人，全都这么说。」

「不然我亲自去好了。潜入纳瓦拉要塞时，我也没碰到什么问题。」

露蒂愤愤地反驳。假如被囚禁的不是她父亲，她应该不会如此情绪化吧。明白这一点的堤格尔，以沉稳的表情开口：

「先听完我的想法，再决定要不要去吧。」

说完，堤格尔指著首都南方，向马斯哈发问。

「马斯哈阁下，雷格那斯殿下的军队是在首都南方对吧？」

「嗯。可是不知道在南方的哪里。听说兵力大约是五千到八千。从这里很难掌握正确的数字。除了殿下的部队，听说还有泰纳帝公爵的部队。但消息同样不多。」

想前往首都南方的话，就必须经过首都附近，很容易被警戒游击队的巴谢拉军发现。虽然也可以大幅绕路，避开巴谢拉军，但是那样就得多花好几天时间。

这就是巴谢拉军之所以能正确掌握敌军动向，但是游击队却难以掌握雷格那斯军与泰纳帝军消息的原因。

「我的想法是：让贝杰拉克游击队消灭。」

堤格尔的话使露蒂露出错愕的表情，马斯哈与苏菲也目瞪口呆。只有米拉以冷静的表情，等堤格尔继续说下去。

「这、这是什么意思呢？」

露蒂困惑地催堤格尔说下去。堤格尔把手指放在地图上，从北向南移动。

「派出五、六个人……不，三、四个人就好，从首都边缘切过，前往南方，找出雷格那斯殿下的部队，请他们绕过首都，来到北方与游击队会合。」

「这……！」露蒂涨红了脸，大声说道：

「想找出不知道在哪里的军队，太困难了！」

「我不认为。」

堤格尔看著露蒂，早有准备地继续说下去。

「殿下的部队不会躲躲藏藏地行军。应该说，他们会故意彰显自己的所在之处，以便集结同志。只要能抵达南方，想找到殿下的部队，应该不需要花多少时间。」

「唔，然后请他们绕过都城，来我们这边吗？」

马斯哈兴味盎然地发问。

「贝杰拉克公爵之所以有作为人质的价值，是因为露蒂是游击队的总司令。只要露蒂不再是总司令，公爵就无法作为人质了。所以要请殿下吸收游击队，成为王子军旗下的一个部队。」

「既然如此，我立刻辞去总司令的位置，离开游击队不就好了……」

「你不在的话，谁来率领游击队？」

米拉斥责似地插嘴。

「说难听一点，不论堤格尔或罗达特伯爵，都无法取代你担任总司令。其他诸侯更不用说。能取代你的，只有雷格那斯殿下而已。」

「再说，我们之所以能调到足以供应整个游击队的食物，是因为打出了贝杰拉克公爵家的名号哦。其他诸侯是没办法这么受信任的。」

苏菲也以稳重的语气帮腔。露蒂说不出话，但是在看向地图后，发现可以反驳的点，因此再次看向堤格尔。

「但殿下应该打算朝首都直线前进军，要殿下绕路……」

「这部分得问过殿下才能确定。不过并非不可能。」

堤格尔冷静地看著地图上的首都。

「假如殿下的部队与巴谢拉军的兵力真的那么悬殊，比起直接开战，殿下应该会以增加友军为优先。最重要的是，在首都开战的话，人民势必会被卷入战火之中。我不认为殿下会想那么做。」

「就我看来，与其以少数兵力攻打有高大坚固城墙的都城，还不如特地拉开距离，把敌人引出首都，进行野战，更有胜算。」

米拉帮忙补充说明。

也许总算恢复冷静了吧，露蒂安静地思考起来。

「直到殿下的军队抵达为止，游击队要一直留在加尔朗德吗？」

「不，待在原地不动反而不自然。我们要假装成中了敌人的计，慢慢进军。然后停留在这个名叫诺伊维尔的城市。」

堤格尔指著地图上的某处。诺伊维尔位在加尔朗德南方约三天路程之处，从首都看来，则是位在东北方约三天路程之处。

堤格尔从地图抬起头，看著露蒂。

「这不是救出公爵阁下的方法，也无法保证阁下的安全。但我认为，现在只能这么做了。」

营帐内沉默了下来。但气氛并不沉重。

「──谢谢你，堤格尔。」

露蒂脸上浮起微笑。虽然带著疲劳，不过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想起冯伦伯爵为我带来的父亲的信了。」

有始就要有终。

这是拉斯洛给女儿的信中的最后一句话。

「我之所以成立游击队，是为了帮殿下的忙。假如与殿下的部队会合，成为殿下的部队之一，游击队的任务就结束了。而且，假如这么做对父亲多少有帮助……我愿意照你的提议去做。」

说完，露蒂看向米拉等人，深深低头。

「刚才让大家看笑话了。造成各位的困扰，真是对不起。」

「毕竟是这种情况，会心烦意乱也是没办法的事。」

米拉豁达地回道，苏菲也跟著点头。马斯哈默默行了一礼，脸上的表情很温和沉稳。

「那么来讨论细节吧。堤格尔，你说要派三、四个人去找殿下的部队，你已经有人选了吗？」

听露蒂这么问，米拉脸上露出焦急之色。虽然堤格尔发现米拉神情不对，可是猜不透她的意思，所以诚实地回答露蒂的问题：

「不，还没有。」

露蒂左右异色的眸子亮了起来，叫道：

「好！那就由我去！」

堤格尔傻眼地看著露蒂。苏菲和马斯哈也一样。

只有米拉无奈地以手扶额，深深叹气。

军事会议结束后，堤格尔回到自己营帐，向一起回来的米拉深深低头道歉。

「对不起……」

「覆水难收，也只能算了。」

米拉戳著堤格尔的后脑，冷冷地道。

会议结束后，米拉告诉堤格尔，其实她也想了与堤格尔几乎相同的对策──派遣人数不多的小队，与王子军取得联系。

与堤格尔的提议不同之处有二。第一，假如王子那边能派遣足以取代露蒂的人物指挥游击队，那么雷格那斯军不北上也无所谓。因为就如堤格尔说的，最重要的是让公爵失去作为人质的价值。

另一个不同之处，是小队的人选。露蒂听到这对策时，肯定会说自己想去。米拉原本打算告诉她人选已经决定好了，露蒂只要继续当总司令就行。

没有考虑到露蒂的反应的堤格尔，算错了最后一步。

「虽然说我也会同行，所以应该不会变成最坏的情况……下次要连这部分也一起考虑进去才行哦。」

「我会铭记在心的。」

露蒂宣布要自己去找雷格那斯军后，堤格尔等人拚命想说服她。总司令不该随意行动、总司令突然不见身影的话，士兵们会感到不安……等等。

可是露蒂挺胸坚持。

「在这个部队里，和殿下够熟的人只有我。光是报上我的名字，就能直接被带到殿下面前。所以我比其他人都适合进行这个任务。」

露蒂骄傲地说著，完全没有刚开会时的那种悲恸感了。

但露蒂说的也没错。马斯哈顶多能在光轮祭──新年宴会上与雷格那斯寒暄。米拉或苏菲去的话，反而会令人起疑，为什么吉斯塔特的战姬会在这里？

至于堤格尔，他和雷格那斯王子见面，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虽然露蒂说王子清楚记得堤格尔的事，可是对方不可能知道堤格尔长大后的样子。

没办法，众人只好同意让露蒂暂时离开游击队。

同行的人是堤格尔与米拉。这是米拉的提议。

为了掌握游击队与雷格那斯军的动向，巴谢拉肯定派出许多部队巡逻首都周围。碰上敌兵的可能性相当高。

那样一来，总司令当然需要强大的护卫随行。而且也该带著假如露蒂有万一时，能靠脸和名字与王子见面的人同行。

因此是由游击队中没有特定职务的米拉，以及与纳瓦拉骑士团团长罗兰交好的堤格尔与露蒂同行。

「──反省过了吗？」

堤格尔低头的时间超过一百秒后，米拉发问。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冰冷了。「当然。」堤格尔回答，米拉继续说道：

「离启程还有一点时间，你要接受惩罚。那样一来我就原谅你。」

「知道了。」

只要能让米拉消气，就是小事一桩。

「你的惩罚是『毛皮地毯之刑』。躺在地上，把手脚张开。」

虽然无法从名字想像是什么样的惩罚，但堤格尔还是照著米拉的话去做。接著，带著重量的柔软压在自己身上，是米拉的身体。

「还记得吗？我在公宫的房间里，有一张熊皮地毯。」

米拉把头靠在堤格尔胸口，蓝色的发丝覆盖在年轻人的双肩与下巴上。麻痒的感觉与甜腻的香气，使堤格尔身体发热。

「是啊，我们常一起躺在上面呢。」

堤格尔回忆著往事，把手朝米拉伸去，想抚摸她的后背，可是被米拉捉住，按回地毯上。

「不行。地毯不能自己乱动。」

堤格尔总算明白惩罚的意思了。这是利用自己喜欢米拉的弱点，让自己饱受煎熬的惩罚。

堤格尔用尽全身力气，忍住想抱紧米拉的冲动。在这种时候，假如开玩笑地碰了米拉，她肯定会有好一阵子不和自己说话。

「虽然很硬，但是躺起来挺舒服的。」

米拉恶作剧地笑著，在堤格尔身上翻身。堤格尔拚命抓紧地毯，苦涩地看著天花板，忍耐惩罚。

深夜，堤格尔与米拉、露蒂做好出发的准备，离开营地。

苏菲与奥尔嘉、莉莎也跟了出来，为三人送行。

顺带一提，为了不让士兵接近这里，马斯哈在有点距离之处把风。总司令与副司令同时消失，应该会令士兵感到不安，不过只要说两人是去贝杰拉克公爵家请求追加支援就行了。那是很冠冕堂皇的理由。

「路上要小心哦。这是你要的东西。」

苏菲说著鼓励与关心的话，拿出一封信，交给米拉。那是要转交给泰纳帝公爵的信。是军事会议结束后，米拉拜托苏菲写的。

关于泰纳帝军，游击队所知不多。毕竟当初进行侦察时，是以雷格那斯军为优先收集情报，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泰纳帝军肯定也在首都南方，而且拥有相当多兵力，有接触的价值。

「谢谢。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用上就是了。」

「有备无患。话说回来，你也很大胆呢。」

苏菲以露蒂听不到的音量说道。

信的大意是「吉斯塔特决定协助雷格那斯王子，因此请泰纳帝公爵专心防守布琉努南部」。

在吉斯塔特，战姬米拉的地位与大贵族相当。尽管如此，这仍然是不折不扣的越权行为。到时候，吉斯塔特王与大臣应该会责怪米拉，帮忙写信的苏菲应该也免不了指责吧。

「不做到这种程度，泰纳帝公爵是不会让步的。」

米拉坏笑。

泰纳帝军之所以和雷格那斯军分别行动，是为了卖人情给雷格那斯军。米拉如此推测。假如雷格那斯军得到多到不再需要拜托泰纳帝军协助的友军，泰纳帝军反而会急著主动要求帮忙。

「再说，巴谢拉和雷格那斯殿下二选一的话，雷格那斯殿下成为布琉努王，对吉斯塔特也比较有利呢。」

「就算对吉斯塔特有利，你还是会被追究责任的。话虽这么说，你也不会因此失去战姬的身分就是。」

除非龙具离开战姬，否则战姬将一直是战姬。只有战姬死亡，或是行为不再符合战姬的资格，龙具才会离开战姬。

「反正只要赢就行了。」

简单粗暴的结论，使苏菲微微瞪大眼睛，轻笑起来。

一旁的堤格尔与奥尔嘉握手道别。

「我们不在时，就要靠你了，斧姬阁下。」

「交给我吧。」

奥尔嘉冷淡地说完，想了一想，追加说道：

「不用担心魔物的事。我和苏菲，还有莉莎会处理的。」

奥尔嘉当然已经听说芭芭雅加的事了。堤格尔点头。

「等这场战争结束后，你也来一趟亚尔萨斯吧。我父亲应该也很想向你道谢。」

奥尔嘉傻眼地抬头，看著堤格尔。

「婆婆妈妈。」

堤格尔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

与露蒂道别的是莉莎。「加油哦。」莉莎伸出左手说道。露蒂紧握她的手。

「谢谢。你也要努力锻炼，但是不能逞强哦。」

莉莎放开手，先指了指自己黄金与碧蓝的眼睛，再指向露蒂碧蓝与鲜红的眼睛。

「你有能带来幸运的眼睛，一定能成功。」

露蒂以前告诉过莉莎，异彩虹瞳能带来幸运。露蒂微笑，用力点头。

「是啊。我有两人份的幸运，所以一定能成功。」

堤格尔等人翻身上马，趁著黑暗离去。

「堤格尔和米拉，你们听我说。」

三人并辔前进，露蒂愉快地开口：

「傍晚时，我家的仆人送来我母亲的信。因为我们平定了帕尼亚，她总算知道我们在哪里了。」

「的确，在那之前游击队到处移动，根本掌握不到行踪呢。」

米拉苦笑，堤格尔也同意地点头。

「你母亲说了什么？」

露蒂的母亲出生在贝杰拉克公爵家，从小就接受身为公爵家之女应有的教育，不可能单纯关心女儿近况而已。

「她告诉我，不必担心父亲的事。父亲的事交给她处理就好，我只要专心做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了。仔细想想，我母亲根本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所以我也要专心做自己该做的事。」

「你母亲很可靠呢。」

「因为她是我自豪的母亲。」

露蒂骄傲地对米拉笑道。

离营地够远后，三人排成一行，策马急驰。

†

在首都尼斯，有不少人天亮前就醒了。

进行早晨祈祷的神官、准备食材的厨师、打算城门一开就离开的旅行商人、一早就得上工的工匠。

绝大多数的人在出门时，都会仰望位在柳贝隆山半山腰的王宫。一方面是表示对国王与王家的敬意，而且见到沐浴在破晓的光芒中，壮丽辉煌的王宫，会有一天总算开始的真实感。

可是如今，再也没有人以那种心情仰望王宫了。前几天的公开行刑虽然中止了，但嘉奴隆还是有可能做那种事。再加上首都随时可能成为战场，因此人人心情沉重，没有多余的心力仰望王宫。

王宫的主宰者嘉奴隆公爵，在用过早餐后前往某个房间。他连招呼都不打一直接开门进入房间。

「法隆，今天心行如何啊？」

房间里有两名男子。其中之一是这个国家的王，法隆·索雷耶·路易·布兰维尔·夏立尔，另一人是贝杰拉克公爵拉斯洛。法隆坐在椅子上，被嘉奴隆粉碎左膝的拉斯洛则是躺在床上。

「朕现在心情非常不好。嘉奴隆公爵。」

即使面对嘉奴隆，法隆王依旧泰然自若，没有丝毫惧色。由于他们早就见过嘉奴隆现在的模样了，所以不像巴谢拉那么吃惊。

「嗯，还能耍嘴皮子，很好。」

嘉奴隆以观察捕捉到的昆虫的学者般的表情打量国王。

他把法隆幽禁在这房间时，曾交代部下，要给予法隆充足的食物，并让他做适度的运动。目前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虽然瘦了点，但是脸色不差。

「我今天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你儿子正带著军队，朝这首都前进。」

说完，嘉奴隆看向拉斯洛。贝杰拉克公爵从床上坐起，以带著强烈敌意的眼神瞪视嘉奴隆，不过嘉奴隆笑著不当一回事。

「至于招赘阁下，你女儿组成了游击队，平定了帕尼亚，也正在朝这里前进哦。她比你这个父亲还强悍呢。」

「……那当然。那孩子比我成材多了。」

拉斯洛的表情一点也不惊讶，可是嘉奴隆接下来的话，却使他失去冷静。

「所以啊，我派使者到你女儿那里，告诉她你爸爸很想见你。要不要和我赌赌看，敬爱父亲的女儿会不会因此前来王宫呢？」

拉斯洛的脸色因愤怒与屈辱而变得苍白。

法隆握紧双手，压抑感情，开口发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当然是因为我很好心了。你们应该很想和孩子们见面吧？」

两人说不出话。他们无法不去思考嘉奴隆把雷格那斯与露蒂安妮凄惨的尸首带来给自己看的可能性。

「只有你……我绝对饶不了你。嘉奴隆。」

拉斯洛咬牙切齿地道。嘉奴隆冷笑地看著他。

「连自己走路都办不到的人，嘴巴倒是很厉害呢。你是托了国王的福，才顺便活下来的。可别忘了这件事哦。」

嘉奴隆说完，把视线移回法隆身上。

「说不定你已经试过了，不过你是没办法自杀的哦。还是乖乖等著其他人来救你吧。虽然囚禁两个超过四十、五十岁的男人，有点扫兴就是了。」

见两人变了脸色，嘉奴隆讥嘲地扬起嘴角。

虽然法隆与拉斯洛看不见，但这房间里有一只嘉奴隆的怪物部下。就像嘉奴隆刚才说的，那怪物是为了防止法隆自杀，特地在这里监视他们的。

嘉奴隆走出客房，露出满意的神情。

──很顺利。再过不久，就大功告成了。

他给法隆吃的食物里，加入了好几种药草。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让法隆能捱过某个仪式。

不过那两人八成没发现这件事，应该以为自己只是被当成人质而已。虽然说那的确是很现实的想法。

──但现在还不能松懈。必须等一切成功，才能开心。

嘉奴隆安静地走著，可是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

十几步远之处，有三道罩著长袍的身影。

由于他们把帽兜拉得很低，所以看不到脸，但就算不是嘉奴隆，也能明白他们不是人类。因为他们身上散发著极为异样的氛围。

「库勒涅的几位，有什么事吗？」

嘉奴隆脸上表情消失，向那几道身影发问。库勒涅是位在南海另一头的王国之一。有些人的肤色如布琉努人般白皙，有些人如墨吉涅人般黝黑。他们信仰蛇神，有著与布琉努不同的文化。

话才说完，有如沙子摩擦般令人不愉快的声音直接传入嘉奴隆的意识。是眼前的那些存在传来的。虽然不是明确的语言，但是可以明白，他们正在催促自己。

「我们有我们的做法。」

嘉奴隆断然道。他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彷佛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似的。

「真是的……一点也不懂礼仪的家伙们。」

嘉奴隆叹了口气，继续在走廊前进。

第八卷 2 黑龙旗飘扬于战风之中

奥尔嘉造访苏菲的营帐，是贝杰拉克游击队在干道外扎好营的午后，堤格尔等人离开游击队的隔天。

为了泡红茶，苏菲以小锅子分了一些热水回来。她从到营地做生意的商队那儿买了一些红茶，正准备试喝。假如喝起来没问题，之后再和莉莎一起享用。而且她这里有米拉留下来的果酱。

「哦，欢迎欢迎。但是莉莎不在哦。」

以为奥尔嘉是来找莉莎的苏菲如此说道。莉莎到营地外练习单手骑马了，说会在天黑之前回来。

没想到奥尔嘉摇头。

「我有事想问你。」

「我吗？什么事呢？」

尽管觉得稀奇，苏菲仍然让奥尔嘉进入营帐。奥尔嘉看了一眼冒著蒸气的锅子，在地毯坐下。

「你想喝什么呢？我这里有葡萄酒和冷水、热开水。」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不能拿才刚买的，还不知道味道如何的红茶请客人喝。「水。」奥尔嘉简洁地回答。苏菲把装了水的银杯放在地上后，奥尔嘉开门见山地发问：

「莉莎和艾蕾欧诺拉，有过什么？」

苏菲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为什么这么问呢？」

「莉莎向我问其他战姬的事。」

苏菲理解地点头。自从与芭芭雅加交战后，莉莎开始对其他战姬产生强烈的兴趣。苏菲也被她缠著，问过其他战姬的事。

「不在这里的战姬里，我只认识艾蕾欧诺拉。」

对奥尔嘉来说，艾莲是恩人。奥尔嘉成为战姬不久时，曾经在处理自己公国的意外事件中受挫，是艾莲帮她解决问题的。

可是，奥尔嘉把这件事告诉莉莎时，莉莎以复杂的表情说：「我不喜欢那个战姬。」

──我错了。

苏菲感叹起自己的粗心大意。苏菲知道莉莎与艾莲之间的过节，所以故意不告诉莉莎艾莲的事。至于米拉，由于她讨厌艾莲，根本不会主动提起。本来以为没问题的，没想到奥尔嘉会提起自己的过去。

「我接下来说的事，你别告诉莉莎。」

以此为前言，苏菲说道：

「三年前，莉莎治理的路伯修公国的某个村子发生瘟疫……」

艾莲还是佣兵时，曾受过那村子的照顾，因此艾莲主动要求帮助那村子。但莉莎以那是自己的领地为由，拒绝了艾莲。

那件事的不久之后，身为吉斯塔特贵族的莉莎的父亲意图谋反。但吉斯塔特王事先得知这件事，命令艾莲讨伐莉莎的父亲。莉莎主动要求帮忙，这次换她被艾莲拒绝。

「艾莲讨伐了莉莎的父亲之后，莉莎向艾莲要求决斗，结果是艾莲获胜。在那之后，两人之间就出现难以跨越的鸿沟。」

「除此之外呢？」

「这个嘛，莎夏……治理莱格尼察公国的战姬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是艾莲的好朋友。这也是原因之一。」

莱格尼察位于吉斯塔特的西部，路伯修位于吉斯塔特的西北部。虽然两者之间有王家的直辖地作为分隔，边界并不相邻，但是双方来去并不困难，所以经常发生利害冲突，很容易对立。这也是莉莎对艾莲的敌意愈来愈强的原因。

「在瘟疫之前呢？」

奥尔嘉喝了一口水，继续发问。苏菲搜寻脑中的记忆。

「虽然她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但关系应该不是太糟。我记得见过莉莎笑著与艾莲说话的场面。」

苏菲回答完，奥尔嘉歪头疑问：

「为什么不能告诉莉莎呢？」

「自己不记得的事，被当成事实告知的感觉，比想像中更可怕。就算告诉现在的莉莎以前发生过的事，也只会令她不安而已。」

「如果她的记忆一直没回来，你就一直不告诉她吗？」

奥尔嘉毫不容情地问。苏菲耸肩。她知道奥尔嘉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问出在意的部分而已。苏菲与莉莎早晚要回吉斯塔特，那样一来，莉莎就有见到艾莲的可能。考虑到这部分的话，确实不能一直瞒著莉莎。

「你说的有道理。最近我会找时间和莉莎说的。」

说完，苏菲微笑著向奥尔嘉道谢。

「谢谢你那么关心莉莎的事。」

自从一起在游击队行动后，苏菲也把奥尔嘉视为重要的朋友。虽然奥尔嘉说话太直，态度也冷冷的，但她其实是很温柔的女孩。

奥尔嘉的眼神飘忽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想问你。」彷佛没听到苏菲刚才那些话似地改变话题。她看向苏菲的胸部。

「要怎么做，才能变这么大？」

苏菲苦笑，两人开始聊起无关紧要的事。

†

堤格尔等人离开游击队，已经过了三天。

虽然急著赶路，但三人并不走干道，而是专挑不容易被敌兵发现的山或森林前进。饿了就以打猎或钓鱼来充饥，累了则睡在树上或岩石后方的隐蔽之处。

因此，直到目前为止，他们完全没碰上巴谢拉军或盗匪。

「这个季节很适合旅行呢。晚上也不冷。」

「现在是葡萄花季，之后就会愈来愈热了。」

一路上没有阻碍，米拉与露蒂甚至能一面骑马，一面如此闲聊。

三人正在幽暗的森林中慎重地前进。抬头向上望，可以透过张扬的枝叶，见到湛蓝的天空与白灿灿的阳光。

「再半个时辰，就中午了呢。」

「假如一切顺利，可以在天黑之前走出森林，抵达首都南方。」

米拉回应堤格尔的话。需要注意的是，这座森林有狼。这是堤格尔一行人在进入森林前，从巧遇的旅行商人那儿听说的。

狼群大约二十到三十只，对三人而言不足为惧。

他们一面警戒周围，一面排成一行，小心地策马前进。

走在最前头的堤格尔忽然打横伸出右手，阻止后方的两人前进。同时以左手抓起插在马鞍上的黑弓。

他在大约一百阿尔昔（约一百公尺）外的林木中发现狼群。

狼们似乎也发现堤格尔等人。距离这么近的话，它们转眼之间就能扑到面前了，不能大意。

「样子有点怪……」

堤格尔皱眉。那些狼就像受了伤似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但假如它们受伤了，应该会逃走，或是待在原地不动才对。

一阵风吹过，从树木间泄落的阳光照亮了狼群的身影。三人倒抽一口气。

那些狼的头部，全都少了一半。有些狼颈部骨折，有些身体破了大洞，内脏掉在外面。

全都不是还能活著的状态。但它们仍然行走著，离三人愈来愈近。

堤格尔轻轻呼气，举起黑弓。

与破风之声一起射出的箭，射中了带头的狼的额头。狼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哀号，也没有倒下。

「会让人想起在夏立尔的捷径遇到的怪物呢……」

露蒂战栗地说著。初春时，她曾与堤格尔、米拉一起穿越名为夏立尔的捷径的荒谷，在那儿遇见穿著武装的骸骨与会动的尸体、人形黑雾，被那些怪物攻击。

米拉握著拉斐亚斯，策马上前。龙具为了警告使用者，枪头部分正发出淡淡的白光。

「用弓或剑和狼群战斗太麻烦了，你们退下。」

「拜托你了。」

堤格尔重新弯弓搭箭，以便随时援护米拉。露蒂也抽出剑，警戒周围。敌人不一定只有眼前的狼群。

米拉确认地面的情况后，一口气朝狼群冲去。拉斐亚斯倏地伸长。这龙具能回应使用者的想法，自由地伸长缩短握柄。

两只狼朝米拉扑去，三只狼袭向马身，还有两只狼分别绕到马的左右两侧。假如是普通人，肯定连人带马被咬死了。

但米拉神色完全不变。

带著寒气的白色闪光连续出现。米拉将长枪由右至左挥动，将狼群全数扫开。有些野兽倒在地上，有些撞上树干。

拉斐亚斯的枪头反射著从叶缝落下的阳光，灿然生辉。那些狼的脸部或腿部出现深深的裂痕，可是没有任何狼发出呻吟，而是执拗地再次起身。

「没完没了。」

米拉啐道。垂直举起拉斐亚斯。

「──寂静的世界啊。」

寒气以米拉为中心迸发，在地面蔓延，冻结狼群的身体。尽管狼群以缓慢的动作挣扎，可是全被被寒气束缚，无法动弹。

见狼群失去战力，米拉放下龙具，搜索起周围的气息。堤格尔与露蒂也一面警戒著周围，策马缓缓朝米拉接近。

──有什么把狼变成那样。应该是魔物……

视野边缘，有什么在动。

堤格尔迅速地朝那方向放箭，同时将身体歪向一旁，从马背翻滚下来。映在躺在地上的堤格尔眼中的，是一名降落在马鞍上的小个子男人。

灰色的头发平整地贴在头上，锐利的眼神中充满邪气。男人穿著紫色的绢服，罩著同色的奢华长袍，头上戴著小帽。完全不是在森林中行走时该有的打扮。

「躲得不错。」

男人低头看著堤格尔，露出不祥的笑容。

「如果没闪开，我就会把你变成那些狼的同伴。」

堤格尔冷汗涔涔。他明白男人的话中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假如刚才慢了一剎那，自己已经死了。

男人身上散发著异样的压力。光是与他对峙，皮肤就忍不住泛起阵阵战栗。这感觉，与过去交手过的魔物相同。

你是什么人？堤格尔正想发问，露蒂已经惊叫起来。

「这张脸……难道，你是嘉奴隆公爵？」

堤格尔与米拉瞪大眼睛。

──这男人是……！？

不管怎么看都是魔物的家伙，居然是能在布琉努北部呼风唤雨的大贵族？

「哦。」嘉奴隆赞赏地看向露蒂。

「贝杰拉克家的千金。上次见到你，是去年秋天的事了吧。居然认得出是我。听说你在北部很活跃，比连区区国王都保护不好的窝囊父亲好太多了。」

过于明显的挑衅，使露蒂立刻产生反应。她将脚从马蹬抽出，向上跃起，挥剑斩向朝嘉奴隆。但嘉奴隆不躲也不逃，只是朝她伸出右掌。

堤格尔见状，朝被嘉奴隆站在背上的马儿腹部用力一踢。马儿嘶鸣起来，扭动身体，嘉奴隆失去平衡，露蒂的剑只斩到虚空。

露蒂一落地，立刻朝后方跳开。她与堤格尔一样，都从嘉奴隆身上感到惊人又可怕的什么。堤格尔也以在地上打滚的方式，远离嘉奴隆。

嘉奴隆不过是轻轻踢了马儿的颈子一脚，就让马安分了下来，他接著看向堤格尔。

「很机灵嘛。可以闪过我的攻击，看来你有过不少历练呢。」

「你……真的是嘉奴隆公爵？」

堤格尔不知道嘉奴隆的长相。毕竟他只有十岁时去过一次首都，就算当时在哪里见过嘉奴隆，也不记得了。

「没错。在下名叫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今后请不吝赐教。」

嘉奴隆降落在地上，装模作样地行礼。堤格尔保持高度警戒。必须注意嘉奴隆的一举一动，以免再次被突袭。

「你不是在尼斯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来见你的。这样说你懂吧？」

嘉奴隆朗笑，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接著抬头看向握著拉斐亚斯，策马奔来的米拉。

「这位是吉斯塔特王国的战姬，冻涟的雪姬琉德米拉·露利叶阁下吧？」

米拉以拉斐亚斯指著嘉奴隆，单刀直入地发问：

「那些狼是你干的？」

「我在进入这森林时，偶然发现它们，所以让它们代替我问候你们。」

「既然如此，就非得回礼才行呢。」

米拉身边出现白色的寒气漩涡。她翻身下马。在森林里与这男人战斗，骑在马上反而不利。

露蒂一面逼近嘉奴隆，一面朝米拉使眼色。

两人声气相通，同时发动攻击。米拉以长枪刺向嘉奴隆的脸，露蒂以剑凌厉地劈向朝嘉奴隆的肩膀。

划破铁块般的声音，回荡在林木之间。米拉与露蒂双双向后飞了出去，连防御动作都做不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嘉奴隆不但空手接下必杀的突刺与劈砍，还把两人打飞到正上方。这是人类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

「让我见识一下战姬的力量。」

长袍飞扬。嘉奴隆跃起，朝米拉扑而去。

米拉紧急地以拉斐亚斯的枪柄接下嘉奴隆若无其事挥出的右拳。可是承受不住那力量，被打飞似地在地面滚动。

「我本来想打断它的。不愧是龙具，很坚固呢。」

嘉奴隆安静无声地落地，笑道。

米拉站了起来。她双臂发麻，难掩动摇之色。假如使用的武器不是龙具，结果不可能只有这样而已。

「对了。」

嘉奴隆想到什么似地朝露蒂看去。

「我应该派了使者去见公爵千金呢。刚好，你就直接在这里回答我吧。」

露蒂脸色铁青，说不出话。

「嘉奴隆！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堤格尔大叫。一方面是为了转移嘉奴隆的注意力，但也有对他攻击米拉的愤怒成分在内。堤格尔举起黑弓，但并不从箭袋取箭，而是把手探进腰间的皮袋里。

他拿出在亚斯瓦尔得到的黑镞。这黑镞与「魔弹之王」有关，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它有惊人的破坏力。

米拉的拉斐亚斯发出白色的寒气，流到堤格尔身边。寒气形成箭身与羽片，与黑镞结合在一起，成为完整的箭。

大气一下子变得沉重，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堤格尔有这种感觉。只要一松懈，似乎就会跪倒下来。引出黑弓那不可思议的力量时，总是会变成这样。堤格尔咬紧牙关，握紧黑弓，瞄准目标。

嘉奴隆毫不惊讶，只是浅笑地看著堤格尔。

──这家伙，知道这把弓的力量……！

强烈的愤怒与恐怖，以及反胃的感觉袭向堤格尔。

自己出生长大的国家，居然潜伏著这种魔物。

杀死人类后操纵尸体的列许、吃人的托尔巴兰、把人类变成怪物的茨魅，一一浮现在堤格尔脑中。

──必须在这里打倒这家伙才行！

堤格尔大喝，冰箭脱手而出。冰箭拉出一道白色的寒气，笔直地朝嘉奴隆飞去。嘉奴隆举起左手，接下箭。巨响与寒气爆发，在周围形成眩目的光芒。

尽管感到极度疲劳，堤格尔还是将手探入皮袋，握紧在萨克斯坦得到的黑镞。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能一击打倒嘉奴隆。但是连续发射的话，就算是魔物，应该也无法全身而退。

「已经得到两只镞啦？」

嘉奴隆愉快地眯起眼睛，举起右手，彷佛在说快点发射似的。

堤格尔藉著拉斐亚斯之力，制造出新的箭，瞄准嘉奴隆的右手发射。

比刚才响亮一倍的爆炸声震撼大气，摇晃大地。四周的树木哀号似地作响，地面飞沙走石，出现巨大的坑洞。

嘉奴隆接下第二支箭后，双手冒出黑雾般的瘴气，缠绕、包围住白光。

他脸上浮起笑容，但是又察觉有异，蹙起眉头。

白光倏地从黑色瘴气的内部炸开，强光四射，并迅速膨胀，吞没嘉奴隆，形成螺旋状的冲天光柱。

激烈的暴风以光柱为中心卷起，吹飞了堤格尔等人。

枝叶如雨般落下，堤格尔挣扎著想起身，可是意识模糊，身体使不出力气。他四肢跪地，勉强挺起身体。

光柱逐渐淡化，变细，最后消散无踪。

现场只留下巨大的圆坑，不见嘉奴隆的身影。

──成功了吗……？

堤格尔刚这么想，又因来自身后的气息而寒毛直竖。

「刚才那击很不错。对现在的你来说，那似乎是极限了。」

嘉奴隆的声音从上方出现。

堤格尔回头，嘉奴隆正站在粗大的树枝上，低头看著自己等人。虽然衣服略带脏污，但是整个人毫发无伤。

「等一下……！」

大叫的，是从远处站起的露蒂。米拉也在她身旁。两人都是满头满脸的泥土，不过似乎没受到什么严重的伤。

她们跑到堤格尔身边，保护他似地举起武器。堤格尔也想弯弓搭箭，可是连举起黑弓的力气都没了。再说，刚才被暴风吹飞时，箭袋整个掉了，现在他手上没有半支箭。

没想到嘉奴隆却不发动攻击。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已经明白你们的实力了。」

「你很有余裕嘛。」

米拉满头大汗地瞪著嘉奴隆。继续战斗下去的话，一定是三人输。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停手。

嘉奴隆扬起扭曲的笑容，有如回答米拉的疑问似地道：

「告诉你们一件有趣的事。泰纳帝身边有个名叫多勒卡伐克的老占卜师，你们知道吧？」

米拉皱眉，堤格尔与露蒂露出困惑的表情。嘉奴隆继续说下去：

「那家伙是魔物，和你们战斗过的列许之类的家伙一样。」

堤格尔倒抽一口气，忍不住大叫。

「你为什么知道那种事？不对……你不也是魔物吗？」

「不。」嘉奴隆悠然摇头。

「我是人类哦。」

「看样子，你对人类的定义有严重的偏差呢。」

露蒂愤愤地啐道。嘉奴隆夸张地耸肩。

「我不打算与肤浅的人讨论这些。魔物们已经减少一半了。我很期待你们今后的表现哦。」

「一半？」

堤格尔皱眉。嘉奴隆露出意外的表情，以教导愚昧学生的老师般的口吻说道：

「你们不知道吗？魔物一次只能降临七只。超过的话，世界的真理会崩坏。不过因为有八只以上的魔物，所以经常替换。」

说到这里，嘉奴隆想到什么似的，对堤格尔笑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啊，要不要在我底下做事呢？」

比起发怒，堤格尔更觉得困惑。米拉与露蒂也都因嘉奴隆突如其来的发言呆住。堤格尔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发问：

「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只是想让你代替葛雷亚斯特帮我做事而已。只要你肯跟随我，整个布琉努北部都可以交给你治理。我还能提升冯伦家的爵位哦。」

代替葛雷亚斯特。堤格尔气到浑身发热。他必须用力咬牙，才能勉强保持冷静。

堤格尔很清楚葛雷亚斯特侯爵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他在自己领地做过什么样的事。而嘉奴隆，要堤格尔做同样的事。

堤格尔想起攻击马斯哈领地的查巴农子爵。根据马斯哈的说法，查巴农子爵选择服侍嘉奴隆的结果，就是被迫做各种残虐的事。

「这提议不坏吧？可以解放所有欲望，杀了所有不听自己的话的人。只要是想要的，不论是东西或是人，全都能立刻弄到手。高高在上地蹂躏比自己弱小、不如自己的人的快感，是没有其他的事物可以取代的哦。」

堤格尔举起黑弓。这就是他的回答。嘉奴隆浅笑。

「真的不要吗？卢堤迪亚军正在朝亚尔萨斯前进哦。」

堤格尔脸上失去血色。他无法大声否定嘉奴隆在说谎。

「只要你现在对我下跪，亚尔萨斯就不会被破坏，领民也不会被杀。还是说，你想见到所有村镇全被烧毁，路边排满人头的光景呢？」

握著黑弓的左手颤抖起来。堤格尔呼吸加快，满身大汗。

「──拉斐亚斯！」

米拉大叫。龙具回应使用者的意志，枪头的红宝石发出光芒。

只见米拉脚下的地面冻结，转眼间成为冰柱。米拉以冰柱为踏板跃起，以长枪刺向树上的嘉奴隆。虽然速度惊人，攻势凌厉，但嘉奴隆仍然一脸淡然地以手挡下龙具。

似乎早就料到嘉奴隆的反应，拉斐亚斯的枪头迸出寒气，将嘉奴隆的手瞬间冻结。出乎意料的攻击使嘉奴隆的反应慢了一瞬，米拉趁机回到地面。

「奥尔米兹的战姬阁下，你在做什么呢？」

嘉奴隆不在意被冻结的手，发问。米拉的回答很单纯明快。

「亚尔萨斯与奥尔米兹之间有友好关系，假如你侵犯亚尔萨斯，我不会坐视不管。」

「这是布琉努诸侯之间的斗争，不是吉斯塔特的战姬该介入的事。」

「身为布琉努的大贵族，你似乎不懂呢。」

米拉冷笑，嘉奴隆露出讶异的表情。冻涟的雪姬断然道：

「我想介入哪些事，由我决定。不是你。至于能说允不允许我那么做的，只有我国的国王陛下而已。也不是你。」

「你想让布琉努与吉斯塔特发生冲突吗？」

「你可以试试。看我杀了你之后，会不会引发两国的全面战争。」

米拉毫不迟疑地说著，展现公国之主应有的态度，没有丝毫的退让。堤格尔以佩服的表情看著她的侧脸。

「我也不能输给米拉呢。」

露蒂向前踏出一步，对嘉奴隆宣布：

「嘉奴隆公爵，你说这是布琉努诸侯之间的争斗，但陛下不可能容许你随意伤害国土。所以我将站在堤格尔与亚尔萨斯这边，与你战斗。」

两人的话，使堤格尔脸上再次充满战意。

刚才被嘉奴隆戳中弱点。虽然只有短短片刻，但是堤格尔极度动摇，焦虑到无法冷静思考。

跟著嘉奴隆会有什么下场，只要想想攻打奥德的查巴农，就很清楚了。

明明鼓励父亲被作为人质的露蒂向前走，可是自己面临相同的情况时却怯懦地裹足不前。真是丢脸。

「别小看我父亲与亚尔萨斯的人民。」

堤格尔将挤出的勇气灌注在双眼之中。

「他们才不会输给卢堤迪亚军。」

「虚张声势是无所谓，不过也要认清现实哦。」

「你就是那样活到现在的吗？」

一阵风吹过，枝叶摇晃著，在嘉奴隆的脸上制造阴影。

「──下次见面前，我会准备好答案。」

短暂的沉默后，嘉奴隆安静地说著，身影从树枝上消失。

森林静谧了下来。堤格尔等人不敢立刻放松警戒，以视线巡视四周，直到三十秒后，才总算相信嘉奴隆真的离开了。

视野摇晃。堤格尔刚这么想，人就倒下了。

堤格尔站在黑暗之中，左手握著黑弓，右手抓著两只黑镞。

还来不及思考自己身在何处，堤格尔就因令人不愉快的异臭而皱眉。记忆受到刺激，难道这里是……他才刚这么想，周围就出现微光。

老旧破败的建筑物内部、向前笔直延伸的走廊、碎裂的石地板、满是龟裂的墙壁、从中断折的柱子。虽然地面堆积著白雪，一部分的墙壁与柱子也被冻得发白，可是不觉得寒冷。

──果然然是这里。

去年冬天，堤格尔在萨克斯坦王国时，也做过同样的梦。

身体擅自走了起来。就算在心中要求自己停步，身体也不听话。看样子，这次也只能旁观一切了。

与第一次做这个梦时相同，堤格尔与握著弓的人影错身而过。那人影与自己差不多高，就算离得很近，对方的身体也依然被黑暗包围，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

堤格尔与数道身影错身而过后，来到一处宽阔的场所。

宽敞的空间深处，有一座约二十阿尔昔（约二十公尺）高的巨大石像。

那是一名美丽的女子坐在蹲伏的黑龙背上的石像。女子以长布蔽体，头发随风飘扬。

──蒂尔·纳·法……

如今，堤格尔已经知道那女子是谁了。是萨克斯坦王国的土豪之女瓦尔待洛缇告诉他的。

蒂尔·纳·法是掌管夜晚与黑暗、死亡的女神，是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信仰的十位神祇之一。是诸神之王，掌管太阳与光明的佩尔克纳斯的妻子兼姊姊、妹妹，以及终生的敌人。

为什么被称为诸神之王的终生敌人的蒂尔·纳·法被算在十位神祇之中呢？就连神官与巫女们也没有明确的结论。虽然一直有该把蒂尔·纳·法从十位神祇中除名的声音，可是到目前为止，这位女神仍然是十神之一。

话虽这么说，这位女神并不像其他神祇一样受人喜爱。例如人们在祈祷时，经常会省略蒂尔·纳·法的名字。

──这里是蒂尔·纳·法的神殿吗？

如果是这样，就解释得通了。例如这空间中的异臭，是尸体的臭味。也许这很符合掌管死亡的蒂尔·纳·法的感觉吧。

梦中的自己，笔直地朝女神像前进。

──对了，第一次做这个梦时，我面前有一群奇妙的黑影呢。

黑影总共有七道。其中四道一动也不动，另外三道则一面上下伸缩，「魔弹之王啊」，一面如此呼唤堤格尔。

但是这次，那些黑影没有出现在梦里。

梦中的自己，朝著石像高举左手的黑弓与右手的黑镞。

堤格尔感受到视线。女神明明低头看著黑龙的头部，可是有一种被她凝视的感觉。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要呼唤看看吗？

这念头闪过脑中。照理来说，不是神官的自己是听不到女神的神谕的。可是堤格尔又觉得，这梦不是普通的梦，应该有什么意义才对。

──虽然这么想很没礼貌，但如果是其他女神，呼唤起来就轻松多了。

堤格尔最觉得亲近的，是风与暴雨的女神依莉丝。猎人经常呼唤她的名字，祈求吹起适合狩猎的风。除此之外，对于生长在亚尔萨斯的堤格尔来说，能使作物丰收的大地母神莫西亚也是很亲近的存在。

掌管丰饶与性爱的女神雅丽洛，虽然呼唤时会觉得难为情，可是比起蒂尔·纳·法相比，还是容易呼唤多了。

堤格尔犹豫了一下，豁出去地唤道。

──蒂尔·纳·法啊。

『有何要求。』

数道女性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传入耳中，使堤格尔惊讶到动弹不得。梦中的自己仍然对石像高举黑弓与黑镞。

三秒后，堤格尔总算冷静下来，再次呼唤女神。同样的回答也再次传入耳中。

──声音之所以有好几道，是因为回音吗？

堤格尔心生疑问。但是不论如何，女神确实回应了。堤格尔问出自己最在意的事。

──女神啊，魔弹之王究竟是什么？

『亲爱之人』『勇敢之人』『尊贵之人』

三个回答同时传来，使堤格尔感到混乱。在这里的女神，不只蒂尔·纳·法吗？还是说，自己的问法不对呢？

堤格尔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思绪，女神又继续说下去。

『退魔之人』『歼人之人』『灭──之人』

由于太紧张了，堤格尔漏听了一部分的话。

该怎么接受这些回答呢？堤格尔正感到迷惑，话声再次传来。

『顶立之人』『统御一切之人』『挑战、超越之人』

回荡在脑中的三道声音，怒涛排壑似地灌入堤格尔的意识之中。眼前的一切愈来愈遥远，变得模模糊糊。坠入无尽深渊的感觉与被什么拉起的感觉同时包围著堤格尔。

堤格尔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恢复意识。

许多枝叶在向晚的昏暗中交织。

──我醒了吗？

堤格尔凝视著摇曳的枝叶，茫然心道。他立刻发现异状。温暖又柔软，带著重量的什么，分别从左右方压在自己身上。

是什么？堤格尔心想，朝身体方向看去，在极近之处见到米拉与露蒂的脸。

米拉抬起头，接著瞪大眼睛，眼眶浮起泪水，露出欣喜的笑容。

「你醒了？太好了！」

她说著，用力抱紧堤格尔。眼前状况太过突然，堤格尔完全不懂是怎么回事，但是隔著衣服传来的温暖与甜香，使他觉得就算维持这样也无所谓。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堤格尔！你醒了吗！」

因为露蒂也从另一端抱紧堤格尔。丰满的乳房从左右两侧压著自己，堤格尔不由得浑身发热，某个部位出现强烈的反应。堤格尔连忙拉开两人，坐起身子，假装平静地发问：

「你们在做什么？」

「那是我要说的话。」

米拉连眼角的泪水都不擦，怒瞪著堤格尔。

「嘉奴隆消失后，你突然昏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身体也愈来愈冷。还以为你要死了。」

「米拉说要抱著你，帮你取暖。所以我们乾脆一起帮你取暖。」

露蒂补充说明。堤格尔困惑地朝身体方向看去，发现自己左手握著黑弓，右手抓著两只黑镞。虽然这些黑镞会自行回到堤格尔身边，不过堤格尔想起梦中的自己，表情变得复杂。

──手脚都没问题，可以自由活动……不过手指很冰，还有点发麻。

堤格尔在萨克斯坦做过两次蒂尔·纳·法的梦，但是都没有变成这样。

──是因为我呼唤了女神，得到她的回应吗……？

假如米拉她们不在，自己说不定已经死了。

总算察觉情况有多严重的堤格尔，向两人深深低头道谢。

「谢谢你们。多亏了你们，我才能得救。」

「彼此彼此啦。没有你的话，我们早就被嘉奴隆杀了。」

米拉微笑道。露蒂关心地开口：

「要不要再休息一下？先升个火，讨论今后的事……」

堤格尔抬头向上看，天色已经全黑了。考虑到嘉奴隆那些充满冲击性的发言，也许该如露蒂说的，升个火讨论今后的事比较好。

堤格尔想了想，摇摇头，对露蒂笑道：

「不必担心。亚尔萨斯那边有我父亲在。就算在这里胡乱担心，也只会被他笑而已。」

他知道自己这些话是在虚张声势，假如要说自己不想立刻赶回亚尔萨斯，就是在说谎。

可是，只要想起在奥德分别时的父亲的表情，堤格尔就能冷静下来向前看。唯有尽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才能让父亲开心。

「我也没问题。父亲那边，母亲一定会想办法的。」

露蒂也笑著回应。见两人做出结论，米拉起身。

「那就走吧。」

幸好三匹马都没事。一行人再次上马，慎重地在林中前进。

堤格尔等人离开森林。星光在宽广夜空中闪烁不已。

「嘉奴隆到底在想什么？」

堤格尔策马前进，向另外两人发问。

「既然放我们一马，就是想让我们去对付多勒卡伐克吧。」

米拉烦躁地皱眉。她没有不与魔物战斗的选择权。考虑到其他魔物在其他国家做的事，就不能放著不管。而且米拉还有无论如何都非得消灭的存在。就是占据了她的祖母维多莉亚的尸体，使她母亲受重伤的魔物茨魅。

「魔物的事，我已经在离开夏立尔的捷径后听你们说过了……不过，他们真的能变成人类吗？」

露蒂严肃地发问，堤格尔苦涩地点头。

「我们在亚斯瓦尔遇到的魔物托尔巴兰，在露出真面目之前，一直化身为名叫莱斯特的人。所以就算多勒卡伐克真的是魔物，化为人类跟在泰纳帝公爵身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一直很疑惑，去年春天在墨吉涅战斗时，泰纳帝公爵是怎么让龙群听令的。如果与魔物有关，就说得通了。」

米拉不高兴地皱眉。该不该拉拢泰纳帝公爵成为友军，如今变得难以判断。最坏的情况是，苏菲的信白写了。而且还会增加一个难缠的强敌。

「米拉，就你看来，嘉奴隆是魔物吗？」

堤格尔发问，米拉理所当然地点头。

「肯定是。拉斐亚斯也这么说。」

「我也这么想，但……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家伙是背叛同伴了吗？」

假如嘉奴隆不说，堤格尔他们应该无法发现多勒卡伐克的真实身分吧。就算有什么原因使他们发现，肯定也是很久之后的事。

「魔物们可能并不团结吧。我们在墨吉涅交手过的鲁萨尔卡，似乎很讨厌茨魅。」

回想至今交手过的魔物，这说法很合理。反正目前也没有更多能够作为参考的情报，总之，以此为结论应该是没问题的。

堤格尔改变话题，把自己做的梦告诉两人。

「退魔之人、歼人之人啊……从这些回答听来，魔弹之王同时是人类与魔物的敌人呢。」

米拉皱眉，露蒂沉思起来。

「我比较在意有三个回答的部分。是三个回答中，只有一个是正确的？或者必须三个都符合，才算魔弹之王？堤格尔，你觉得呢？」

「不知道。」

堤格尔老实摇头。

「魔物和魔弹之王都是，光靠现有的情报下结论太危险了。等这场内战结束，布琉努平静下来之后，再来调查吧。」

「是啊。萨克斯坦的亚特里斯殿下和瓦尔特洛缇应该也会帮忙。」

米拉同意。从堤格尔与米拉那儿听说魔弹之王的事后，亚特里斯他们保证会在王宫的图书馆寻找与魔弹之王有关的纪录。

「我也把这些事告诉殿下，向殿下拜托看看好了。我国的大贵族之一是魔物，另一个大贵族身边有魔物潜伏。必须以国家之力处理他们才行。」

露蒂坚定地说著，堤格尔也有同感。

──巴谢拉知道嘉奴隆的真实身分吗？

堤格尔仰望夜空，心想。虽然巴谢拉是必须打倒的敌人，但说不定会为了与魔物战斗，与堤格尔他们合作。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与他深谈。

──不对，就算知道嘉奴隆的真实身分，现在想这些还是太跳跃了。

堤格尔摇头。现在的首要之务，是找到雷格那斯王子。

夜风吹拂，星空下，三匹骏马在草原上轻快地奔驰。

†

乌鲁斯·冯伦站在自宅二楼的露台上，眺望早晨的风景。

遥远的东方是头上戴著万年白雪，阴影部分呈绿色的壮丽群山。那是代替国界，分隔布琉努与吉斯塔特的孚日山脉。

山脉上方是万里无云，延伸到这个榭雷斯塔镇的青空。

尽管是很有初夏风情的天空，但是可能的话，乌鲁斯希望能多点乌云。那样一来，亚尔萨斯的人民应该多少能躲开灾厄。

现在，乌鲁斯正穿著以铁片补强过的皮甲，腰间挂著剑。

比起全副武装的金属铠甲，乌鲁斯更喜欢轻便的装备。一方面是因为保养铠甲很花钱，而且在多山多森林的亚尔萨斯，这样比较方便活动。

──在乱得一塌糊涂的日子中，夏天已经来临了呢……

乌鲁斯与马斯哈安排的三名护卫士兵离开奥德，是春季中旬时的事。四人花了二十天，总算回到亚尔萨斯。

本来的话，从奥德骑马到亚尔萨斯，不用五天就能抵达。

可是春季洪水肆虐的痕迹还没完全从布琉努东北部的山野消失，乌鲁斯等人只好不断绕道，而且路上又被支持嘉奴隆的诸侯捉住，被囚禁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

这么一想，只用二十天就回亚尔萨斯，已经很了不起了。

领民又惊又喜地欢迎乌鲁斯的回归。

毕竟乌鲁斯在去年初冬时前往首都尼斯后，直到春天来临，都没有回来的样子。对乌鲁斯的归还最感欣喜的，是跟著主人前往首都，但是在冬季时就奉主人之命先回来的随从们。他们一直对先回来的事感到很懊悔。

以亲信巴多兰为首，每个人都想知道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乌鲁斯有其他必须先做的事。他把亚尔萨斯的重要人物们召集到自宅的客厅，以带著紧张感的声音宣布：

「再过不久，亚尔萨斯将会成为战场。会有数量惊人的士兵攻打过来。」

在场的人全都反应不过来。

「……数量惊人……是四百，还是五百人呢？」

对这些人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数字了，可是乌鲁斯摇头。

「至少一千。」

客厅瞬间沉默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有人豁出去地向乌鲁斯发问：

「呃，乌鲁斯大人，您在首都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卷入两名王子的纷争里。」

乌鲁斯简单易懂地说明原委。

去年，国王陛下正式承认了一名庶出的王子。但是那王子使计，陷害原本的王子，而且还陷害了堤格尔。

「你们也知道堤格尔与吉斯塔特的战姬阁下很要好。还有，堤格尔去年参加其他国家的战事，立下不少功勋。」

「因此受人嫉妒，故意陷害堤格尔大人吗？他也真辛苦。」

刚才发问的男人叹了口气。假如是平时的乌鲁斯，应该会陪著男人苦笑吧，但是他现在没有心力那么做。

「不只堤格尔的问题。我也被那王子派出的刺客攻击，是托了奥德的马斯哈的福，才总算回到这儿。但敌人还不打算放弃杀我和堤格尔，所以绝对会派兵攻打亚尔萨斯。」

过了四、五秒，在场者们总算理解乌鲁斯刚才说了什么，客厅一片哗然。其中一人颤声发问：

「一、一千名士兵，是确定的吗……？」

乌鲁斯点头，以安静的语气开口：

「那王子会把不服从他的贵族满门抄斩，连小孩都不放过。而且还会放火烧毁宅邸。就算我们想投降，他八成也不会接受。」

「堤格尔大人……堤格尔大人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

一名因为椅子不够，只能靠墙站著的男人叫道。

「堤格尔召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友军，正在与王子战斗。但是王子的兵力较多。」

客厅陷入沉重的沉默。乌鲁斯彷佛想打破那沉默似地高声宣布：

「首先，让老弱妇孺与无法战斗的人逃离亚尔萨斯！」

在场的人惊诧不已。乌鲁斯环视他们，继续道：

「在今天结束前，要把所有该做的事想好。之后就是实行了！」

被乌鲁斯的气势震慑，在场者一齐点头。虽然乌鲁斯不喜欢强势的做法，但是为了避免恐慌与混乱，也只能这么做了。现在没有慌乱的本钱。

乌鲁斯的对策很简单。

让无法战斗的人远离亚尔萨斯、向附近的诸侯求援、把能战斗的人聚集起来守城，争取时间。就是这样。像亚尔萨斯这样的偏乡僻壤，能做的准备有限。

一名年轻人猛地从椅子上起身，看著其他人。

「乌鲁斯大人都拚命回来了！我们也要快点做准备！」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他们相当信任冯伦家。为了成为好领主，乌鲁斯与堤格尔平时的努力，他们都看在眼里。

「──谢谢各位。」

乌鲁斯深深地低下了头。

在那之后，乌鲁斯与领民不眠不休地准备到今天。

他对领地内所有村镇发出通告，要求有战斗能力的人来榭雷斯塔，没有战斗能力的人则结伴逃往孚日山脉。

敌人的数量至少一千。那么多士兵进入孚日山脉的话，应该会刺激吉斯塔特，甚至发生冲突。敌人应该也想避免那种事发生吧。

此外，乌鲁斯也派使者向附近诸侯与吉斯塔特的莱德梅里兹公国请求支援。

另一方面，乌鲁斯照著约定，命令十名士兵前往马斯哈的奥德。其中一半擅长战斗，另一半擅长打杂。

「我们现在迫切需要人手。不能等战况缓解，再把士兵送到奥德吗？」

一名领民发问，乌鲁斯摇头。

「虽然奥德的状况很艰难，但马斯哈还是帮了我和堤格尔。假如我们不送任何士兵过去，不只我，所有亚尔萨斯的人民都会被当成不知感恩的无耻之徒吧。」

顺带一提，护卫乌鲁斯的三名奥德兵决定留在亚尔萨斯。「如果我们这样回去，会挨马斯哈大人的拳头的。」他们如此笑道，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做起各种杂务与苦力活。

为了对抗敌人，乌鲁斯在榭雷斯塔的城墙与西门增建瞭望塔。

城墙本身则没有特别补强。毕竟城墙原本就又低又薄，就算临时补强，也无济于事。乌鲁斯命人把载货马车与沉重的家具堆积在城门旁，并频繁地派士兵到西方侦察。

除了为开战做准备，乌鲁斯还得讨伐在领地作乱的土匪强盗。知道领主长期不在，有许多贼人趁机入侵亚尔萨斯。

几天后，派遣到诸侯与骑士团那儿的使者回来了。

但是没有什么称得上成果的成果。

支持嘉奴隆或巴谢拉的诸侯对乌鲁斯怀著敌意；把堤格尔与吉斯塔特私通的谣言当真的人，态度则相当冷淡。

虽然也有对乌鲁斯友善的诸侯，可是他们都遭到嘉奴隆手下的诸侯攻击，分不出兵力协助亚尔萨斯。

乌鲁斯与马斯哈的共同好友，奥杰子爵家的雨果说会送少许士兵过来。但他也正在与支持嘉奴隆的诸侯战斗。得知雨果的状况后，乌鲁斯反过来向他道歉。

最后是昨天傍晚回来的侦察兵。他面带惧色地向乌鲁斯报告情况。

数不清的全副武装的士兵，正从西方干道朝亚尔萨斯直线前进。

「军旗上面画的是？」

头上有角的马。听了侦察兵的回答，乌鲁斯流下冷汗。独角兽是嘉奴隆公爵家的旗帜，也就是说，来攻打亚尔萨斯的，是卢堤迪亚军。

「不必很精确，你觉得敌军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只能确定不只一千……」乌鲁斯发问，侦察兵如此回答。

──早知如此，就该让有天分的人多练习才对。

想准确目测大规模军队的人数，需要训练。

亚尔萨斯的士兵，平时差不多一百人。再怎么勉强硬凑，顶多只能凑到三百人。

就军队来说过于弱小，难以扛起重要任务，因此没有机会学习如何目测超过千人的大军，因为根本没有必要。

乌鲁斯又问了几个问题，慰劳过士兵后，让他退下。

──应该有三千人吧……

目前亚尔萨斯只有两百名步兵。由于送了十人到马斯哈那儿，另外还得分出兵力保护前往孚日山脉的领民，所以只有这么多。兵力过于悬殊，胜败不言可喻。

话虽这么说，可是也不能投降。乌尔斯很清楚卢堤迪亚军有多残虐。他们肯定会在榭雷斯塔烧杀掳掠，就算莱德梅里兹愿意出兵救援，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应该赶不上开战。

如果只有自己，反正已经做好觉悟了。问题是逃走的那些领民。

──只要能抵达孚日山脉，应该就安全了，可是……

假如来的是卢堤迪亚军，很有可能无视吉斯塔特的反应，入山追杀领民。

──总之，只能尽可能把他们钉在榭雷斯塔，拖延时间了。

乌尔斯勉励自己，迎接早晨的到来。

──布琉努的诸神啊，请您们保佑堤格尔与迪安。

他凝视著孚日山脉，向诸神祈祷。次男迪安已经托付给侍女蒂塔了。她正与领民们一起往东逃。

起初，乌鲁斯要求蒂塔逃走时，她坚持不肯离开榭雷斯塔，说要在屋子里等堤格尔回来。那是她第一次耍性子，使乌鲁斯很惊讶。

乌鲁斯与亲信巴多兰一起说服蒂塔，说迪安还小，需要她的照顾，蒂塔总算同意逃走。

寝室外传来敲门声，乌鲁斯回神，从露台走进寝室，打开门。门外是一名与自己同样穿著武装的小个子老人。是巴多兰。

「乌鲁斯大人，士兵们已经集合在前庭了。」

「知道了。」乌鲁斯说完，苦笑起来。

「其实我是想叫你去奥德协助堤格尔的。」

与主人同样五十二岁的巴多兰笑皱了脸。

「少爷一定也会说一样的话吧，要我协助您。」

从堤格尔出生起看著他长大的巴多兰，一直是这么称呼堤格尔的。乌鲁斯点点头，敛起笑容，认真地道：

「虽然肯定是场苦战，但还是要拜托你了，巴多兰。」

「当然。」

主仆并肩走著，离开宅邸。就如巴多兰说的，士兵已经集合完毕了。

士兵们的武器很寒酸。拿长枪或斧头的只有一半，除此之外不是拿镰刀或锄头等农具，就是棍棒之类的非利器。拿弓箭的只有二十人。

护具也很简陋。穿著皮甲，手拿木盾，戴著头盔的士兵只有三成。除此之外的，有只穿皮甲的人，也有连皮甲都没有，只穿著日常服装的人。

不过每个人都士气高昂，燃烧著非保护好亚尔萨斯不可的斗志。

士兵们一见到乌鲁斯，就立正站好。

乌鲁斯环视众人，以安静的口吻开口：

「过去这几天，辛苦大家做各种准备了。我要再次谢谢各位。」

说到这，乌鲁斯迷惘了一下，握紧拳头继续道：

「朝榭雷斯塔前进的敌军，人数是我们的十倍以上。」

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此起彼落。这也是当然的。不惊讶反而奇怪。

「逃往孚日山脉的民众中，应该有你们的家人吧？为了他们，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把敌人钉在这里，为他们争取逃走的时间才行。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要铭记在心。」

乌鲁斯知道这种说法很卑鄙，但是想消除士兵的恐惧，提振士气的话，就必须再次强调战斗的理由才行。

「接下来请大家回自己的岗位待机，我想在正午之前就会开战了。」

等士兵们离去后，乌鲁斯独自绕到宅邸后方。

他在亡妻的坟前祈祷。自从回榭雷斯塔后，他还不曾来过这儿。因为太忙了。

祈祷完，乌鲁斯前往西门。

乌鲁斯将两百名士兵分配在城墙的东西南北四侧。

但并非每一侧的人数都一样多。应该会成为主战场的西侧配置了一百二十人，其他三侧则分别是二十、三十人。乌鲁斯自己登上西门旁的瞭望塔，冷静地仰望缓缓上升的太阳。

在正午前的一个小时，「他们来了！」一名守在城门上的士兵大喊。乌鲁斯起身，朝西方看去。

远方有一条以无数铁块串连而成的巨蛇。

数量惊人，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延著干道前进。铠甲反射著阳光，独角兽的旗帜随风飘扬。似乎连这儿都听得到铠甲碰撞的声音。

「果然有三千人……」

乌鲁斯呻吟著，对比自军多十五倍的人数感到晕眩。虽然敌军看起来全是步兵，可是每个人都穿著全套铠甲，正面交锋的话，亚尔萨斯兵应该不到三十分钟就会战败了吧。

可是，身为总司令，不能露出动摇之色。乌鲁斯以强而有力的语气向地面的士兵们喊道：

「不用怕！不是穿著金属铠甲就等于无敌！」

士兵们重新打起精神，举起武器或拳头回应乌鲁斯。

卢堤迪亚军终于来到西门外。

──没有整队呢。而且也没看到攻城武器，但是……

乌鲁斯观察著敌军的装备，一脸苦涩。敌军中有许多以沉重的双刃剑或战斧、长柄战锤为武器的士兵。以那些武器攻击城门的话，门应该撑不了多久吧。

卢堤迪亚兵抬头看著乌鲁斯等人，发出轻蔑的笑声。是在嘲笑武器寒酸呢？还是在讥笑人数太少呢？说不定两者都有。

一名戴著有三支角的头盔的骑士上前，大声说道：

「把乌鲁斯·冯伦交出来。只要你们乖乖照做，老子就放你们这些乡巴佬一马。」

「放我们一马，是什么意思？」乌鲁斯以冷静的语气发问。骑士笑了起来。

「当然是把你们卖给墨吉涅的奴隶商人了。没有直接杀死你们，就该感恩了。对自己的力气有自信的家伙，快点投降吧。老子会把你们当作战奴，卖出好价钱的。」

「老人和小鬼就免了。反正会死在路上，带走也嫌浪费。」

其它骑士也跟著挑衅，卢堤迪亚兵们哄然大笑。

──虽然早就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没想到这么过分。

乌鲁斯气得脸色铁青。这些人非常习惯威胁善良的平民百姓。

「上！」

明白没有谈判的空间，乌鲁斯大声下令。亚尔萨斯兵拿起事先放在城墙上的石块，朝卢堤迪亚兵扔去。

虽然石块只有儿童的拳头大小，但是打中没被铠甲覆盖的部位，还是会痛，运气不好的话甚至会骨折。就算击中的是有铠甲的部位，身体也会因此失去平衡。

卢堤迪亚士兵们畏缩了起来，可是只有短短一瞬。只见他们举起盾牌，抵挡石块。乌鲁斯见状，做出下一道指示。

亚尔萨斯兵点燃火把，与装了油的皮袋一起向城墙下方丢。卢堤迪亚兵的脚边出现火焰，火势在转眼之间扩大，并且冒出黑烟。昨天，乌鲁斯等人割了许多杂草洒在城外，以加快燃烧的速度。

衣物著火的话，铠甲反而碍事。卢堤迪亚兵们在黑烟中发出阵阵惨叫。不少人在地上打滚，或是因为被烟熏到眼鼻，与同伴们撞在一起。亚尔萨斯兵把油袋换成石块，趁机攻击卢堤迪亚军。

「耍小聪明。」

戴著有三支角的头盔的骑士啐道，向部队下指示。卢堤迪亚军把受伤或死亡的士兵后送，开始后退。乌鲁斯见状，命令亚尔萨斯兵停止攻击。

「本来以为会为了面子进攻到底，看来没有那么简单呢……」

乌鲁斯命士兵们喝点水，稍做休息。敌军不可能逃走。他们只是被这边的攻击吓一跳而已，很快就会重整态势回来。

乌鲁斯抬头向上看，天空晴朗到令人感到可恨。阳光强烈，清风徐徐。时间还没到正午。

如乌鲁斯所料，不到三十分钟，卢堤迪亚军再次出现。这次他们列队整齐，走在最前方的士兵一齐高举盾牌，与刚才的松散截然不同。城墙上的亚尔萨斯兵忍不住露出惧色。

敌军不只重整态势而已。乌鲁斯在瞭望塔上环视四周，发出苦闷的呻吟。他从南、北两个方向见到大幅迂回，朝这边接近的敌军部队。

「打算从西、北、南三个方向进攻吗……」

对人数众多的卢堤迪亚军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战术。

亚尔萨斯兵朝高举盾牌的卢堤迪亚军扔火把与油袋。以盾牌挡住火攻的敌兵们朝左右散开、后退，在后方待机的士兵们以事先准备好的土扑灭火焰。等黑烟消失后，再次前进。动作俐落，看得出训练有素。

绝望勒紧乌鲁斯的胸口。假如我军的油袋扔完，卢堤迪亚军就能接近城门，以蛮力破坏城门进城了。

──被他们进来的话，我方将会被精良的武器与人海击溃。得先做点什么才行。

得争取时间。就算多一百秒，甚至多十秒都好。

「继续扔油袋，直到没了为止。」

乌鲁斯交代完士兵后，走下瞭望塔。正在激励士兵的巴多兰发现主人，奔了过来。乌鲁斯以坚定的表情对他开口：

「把我的马牵来，顺便准备大槌。」

所谓的大槌，是把前端削尖的三根大圆木绑在货车上的武器。必须出动十名力气大的男人才能推动。巴多兰露出沉痛的表情。

「已经撑不下去了吗？」

「看样子，是到此为止了。」

虽然死期将近，但是乌鲁斯冷静到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堤格尔，不好意思，得让你收拾善后了。不过今后就拜托你了。

以马与大槌闯入敌阵，多杀一人是一人。这就是最后的手段。

巴多兰颤抖著，露出悲痛的表情。但他没有多话，把马牵了过来，并呼唤了数名士兵，告诉他们要准备大槌。

「谢谢你，巴多兰。」

乌鲁斯沉稳地笑著道谢，翻身上马，拔出佩剑。

「油袋扔完了！接著我们会把石块扔完的！」

一名原本在城墙上的士兵跑过来报告。

这时候，虽然人在城门内侧的乌鲁斯看不到，不过发现油袋耗尽的卢堤迪亚军已经开始猛然前进了。他们以盾牌弹开亚尔萨斯兵扔下的石头，转眼之间来到城门前，以战斧或战锤敲打城门，每记攻击都使城门大声哀号，加深伤口。

「大槌准备好了！」

巴多兰叫道。数名士兵站在城门旁，把手放在门闩上。

「我们一出冲去，立刻关上城门！」

乌鲁斯大叫，士兵们拉开门闩，打开城门。数名正在以武器攻击城门的卢堤迪亚兵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大槌发出怒吼，向前突进，或是弹开错愕的敌兵，或是辗过他们，跃出城门。

乌鲁斯也策马向前冲，骑在大槌旁，斩杀想爬起来的卢堤迪亚兵，最后追过大槌，跳入敌阵。刚好在他右侧的敌兵被划破咽喉，鲜血狂喷，在自己的铠甲上制造出点点斑纹。

带著愤怒与热气、杀意的咆哮包围住乌鲁斯。长枪的锋刃反射著灿烂阳光，刺在他身上。

尽管脸颊、手臂都感到灼热，乌鲁斯仍然奋力挥剑，使两名卢堤迪亚士兵永远失去眼睛与鼻子，流著血，倒在地上。

这时，大槌划破空气，轰然追上，弹开敌兵，制造空间。乌鲁斯拚命策马前进，继续挥剑战斗。

风声呼啸，一把长斧逼到面前，乌鲁斯反射性地扭转身子闪避，因此失去平衡，摔落地上。卢堤迪亚兵高声吶喊，长枪与剑一齐朝他刺去。乌鲁斯弹跳似地起身，斩杀了一名敌兵，但是肩膀与侧腰仍然被长枪划过。

乌鲁斯伸手朝侧腰探去，只见手掌一片殷红。

──你的身体还能动。

尽管乌鲁斯如此告诉自己，可是呼吸开始不顺，左腿也使不上力，不由得跪在地上。卢堤迪亚兵将他团团包围，高举长枪，准备取他性命。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过，乌鲁斯见到难以置信的光景。

一匹骏马从卢堤迪亚士兵们的头上跃过，闯进战斗圈。骑在马上的，是一名年轻女性。

那少女长得很美，年纪大约十七、十八岁。五官端正，鲜红的眸子中充满霸气与战意，反射著阳光的白银长发直达腰际。她身上穿著葡萄色与白色组合而成的军装，手中握著长剑有精美装饰的长剑。

乌鲁斯与卢堤迪亚兵傻怔地看著这名奇妙的搅局者。至于那少女，则不知他人心情似地无视卢堤迪亚兵，从马上低头看著乌鲁斯，露出愉快的笑容。

「我是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是吉斯塔特的战姬。你就是冯伦伯爵吗？」

乌鲁斯点头，白银长发的战姬调转马头，看向卢堤迪亚兵。

「先收拾这些家伙再说。你退到安全的地方吧。」

乌鲁斯瞪大眼睛。这名自称战姬的少女，身上没有穿戴铠甲，只握著一柄长剑，就打算挑战卢堤迪亚军。

尽管他反射性地想制止艾蕾欧诺拉，但还是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乌鲁斯很清楚战姬有多强。没有奥尔嘉·塔姆的话，自己就无法活著抵达奥德了。艾蕾欧诺拉肯定也是同样优秀的战士。

他想的没错。

艾蕾欧诺拉──艾莲一夹马腹，勇猛地跃入敌兵之中。

只见她的周围卷起一阵强风，三名卢堤迪亚士兵或是头盔出现裂痕，或是肩口流血地倒在地上。不论是乌鲁斯，或是卢堤迪亚兵，都必须慢上几拍，才能理解是艾莲以长剑打倒了那些士兵。

「要命的话，就别挡住我去找你们指挥官的路。」

艾莲傲然宣告。尽管语气很安静，也不高压，但仍然有不少卢堤迪亚兵被她的气势震慑，不由自主地后退。另一批士兵则像想否定自己的胆怯似的，奋力朝她扑去。

金属声与失去生命的声音不断传来。艾莲以长剑弹开朝自己刺来的枪阵，翻手一劈，斩杀了一名卢堤迪亚的士兵。

「多么卓越不凡的剑术啊。虽然奥尔嘉阁下也是高强的战士……」

看著艾莲的身手，乌鲁斯佩服地叹气。但这是自己的战斗，至少该援护她才行。

正当乌鲁斯以剑代杖，勉力起身时，有人从旁扶住他。乌鲁斯惊讶地朝旁边看去，见到一名少女。

「好久不见了，玛伦伯爵。」

黑色长发的少女以冷静的态度向乌鲁斯致意。她的年纪大约十五、十六岁，个子娇小，穿著奇特的服装。

与上衣分离，又宽又长的袖子。肩膀因此裸露在外。布制的腰带几乎盖住整个腹部，裙襬有好几层，纤细的小腿在其下若隐若现。是布琉努见不到的服装。

不只服装奇特，她还扛著一柄与身高不相衬的巨大镰刀。

「宓莉莎阁下……」

乌鲁斯惊讶地看著少女。

少女的名字是宓莉莎·葛林卡，是外号「虚影的幻姬」的战姬。去年夏天曾造访过榭雷斯塔，乌鲁斯因此与她有一面之缘。

「为什么您会在这里？不对，这事晚点再说。得快点去帮艾蕾欧诺拉阁下……」

「请放心。」

宓莉莎眺望著艾莲的背影，淡淡地道：

「艾蕾欧诺拉大人不是单独来此的。」

她一说完，北方就传来吶喊。乌鲁斯惊讶地朝卢堤迪亚军的另一头，数百阿尔昔远的北方看去。

只见一大群骑兵远远地朝这儿奔驰而来。总数超过一千。

他们高举著两种军旗：绣著黑龙，象徵吉斯塔特王国的黑龙旗，以及黑底，绣著倾斜的银剑，象徵莱德梅里兹公国的军旗。

「请乌鲁斯大人与我一起离开。必须为您疗伤才行。」

宓莉莎看著乌鲁斯被血染红的侧腰，如此说道。

起初，艾莲是想先与乌鲁斯打过招呼，再派莱德梅里兹军前往亚尔萨斯的。之所以改变预定，是艾莲派遣的使者，她的副官莉姆亚莉夏在莱德梅里兹的领地内遇见乌鲁斯派来的使者的缘故。

得知亚尔萨斯的现况后，莉姆立刻回去告诉艾莲此事，并建议她直接出兵。艾莲也同意这么做，当天就带著两千名士兵从莱德梅里兹出发。

「我先过去亚尔萨斯，告诉冯伦伯爵我们这边的动向好了？」

宓莉莎提议。她的龙技可以让人瞬间移动到远处。

可是艾莲摇头，以严肃的表情说道：

「你的那力量确实很方便，但不能用时，就很可怕了。」

假如亚尔萨斯已经被敌人占领，宓莉莎跳跃过去，反而是飞蛾扑火。虽然她能再次利用龙技逃走，但假如情况不允许她使用龙技，就会陷入绝境了。

因此，直到能肉眼见到榭雷斯塔为止，艾莲与宓莉莎都和莱德梅里兹军一起行动。也因此，才会在如此千钧一发的时刻赶到。

莱德梅里兹骑兵加快速度，卷起烟尘，朝因突然出现的敌人而陷入慌乱的卢堤迪亚军的侧面突击。卢堤迪亚兵们连忙举起长枪和盾牌迎战，但因为乱了阵脚，无法有效反击，只能被单方面地蹂躏。

肉与铁被切断的声音连绵不绝，惨叫与哀号此起彼落，形成凄惨的交响乐。卢堤迪亚的士兵们被马踢飞，被长枪刺穿，被同袍踩踏，阵形大乱。尸体堆积成小山，血流成河，汇聚成红色的海。

这冷不防的突击，重挫了卢堤迪亚军的士气。

明明直到不久之前，都胜券在握。只要再过片刻，就能进入镇上烧杀掳掠了。在这种情况下被突袭，冲击与混乱自然是特别大。别说反击了，士兵们连该前进或后退都无法决定，只能呆在原地，被莱德梅里兹军屠杀。

艾莲一面斩杀卢堤迪亚兵，一面前进，却被头盔上有三支角的骑士挡住去路。只见他骑在马上，右手拿著剑，左手拿著盾牌，吼叫著朝艾莲冲来。

艾莲也高举长剑，策马朝那骑士冲去。双方错身而过，两把剑耀眼地反射初夏的阳光。

骑士的铠甲被鲜血染红，身体一歪，跌落马下。卢堤迪亚兵发出惊骇的哀号。因为那骑士正是卢堤迪亚军的总司令。

总司令的死，使卢堤迪亚兵心生动摇。输了。他们心想。

后退，扔下武器，转身，拔腿就跑。原本勉强保持的阵形于转眼之间瓦解，溃不成军。

莱德梅里兹军追著败逃的卢堤迪亚兵，以长枪刺入他们后背，以剑劈开他们头盔。

不加以追击的话，就会让对方有机会反击。指挥莱德梅里兹军的莉姆亚莉夏非常清楚这种事。

她毫不留情地摧毁卢堤迪亚军后，转而攻击分遣队。那是绕著圈子，准备从南北两方包夹榭雷斯塔的部队。他们在得知主力部队受到莱德梅里兹军攻击后，赶了回来。

尽管他们很勇敢，但只是让莱德梅里兹军得到各个击破的机会而已。

莱德梅里兹军算准距离，对敌兵发射箭雨，等对方动作慢下来后，再一齐以长枪突刺。一开始，分遣队的士兵们还试图奋力抵抗，可是在得知主力部队溃败后，也失去战意，弃甲而逃。

艾莲杀了卢堤迪亚军的总司令后，一面斩杀攻击自己的士兵，一面眺望战局。确认战斗到了尾声，调转马头，朝榭雷斯塔前进。在城门旁发现宓莉莎与乌鲁斯后，来到两人面前。

乌鲁斯被宓莉莎支撑著，坐在地上。他脱下皮甲与上衣，腹部与身体各部位都缠著绷带。在发现艾莲后，乌鲁斯藉著宓莉莎的搀扶，站了起来。

艾莲动作轻巧地下了马，乌鲁斯先开口道：

「艾蕾欧诺拉阁下，身为亚尔萨斯的领主，我必须感谢您保护了这片土地。」

「不必客气。莱德梅里兹是亚尔萨斯的朋友。再说，你家的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总算有机会还他人情，正觉得清爽呢。」

夹著烟尘的风，吹拂在被尸体与鲜血、被丢下的武器覆盖的地面上。

乌鲁斯不经意地抬头。太阳已经通过正上方了。

落日余晖将榭雷斯塔染成橘红色，制造出深沉的阴影。

今天的战斗，亚尔萨斯的死者超过百人，重伤者超过三十人，可说伤亡惨重，无法开心地庆祝胜利。必须花上多少时间，才能从这么大的打击中恢复呢？

乌鲁斯原本想亲自埋葬死者，但是被担心他伤势的巴多兰强烈反对，只好作罢，把善后工作交给巴多兰指挥。自己则被送到寝室，接受治疗。

之后，乌鲁斯命人请两位战姬过来。能与她们讨论事情的，只有身为领主的自己而已。

不消多久，艾莲与宓莉莎现身。乌鲁斯首先为自己只能在床上与她们见面道歉，接著再次对两人拯救了亚尔萨斯的事道谢。他命人拿出宅邸里最好的葡萄酒，亲自倒在银杯里，交给两人。

艾莲道谢，接过银杯后豪爽地道：

「不必在意。我们也是为了自己才行动的。」

她把凡伦蒂娜对布琉努的情势分析──嘉奴隆公爵打算夺取法隆王的王位，拥立巴谢拉为新的国王──告诉乌鲁斯。

乌鲁斯难掩惊讶之色。

「没想到吉斯塔特居然有如此聪明的贤者。」

「那么说太过誉了。不管什么样的人，都多少有一、两个长处。」

艾莲对凡伦蒂娜的评价很恶毒。但是宓莉莎深知为什么凡伦蒂娜会被说成那样，所以只是保持沉默。艾莲继续道：

「总之，因为凡伦蒂娜这么认为，所以打算以保护亚尔萨斯的名义介入布琉努的内战。就我而言，我也不希望谛结友好关系的城市被卷入战祸之中。再说，假如战火波及到莱德梅里兹，我也会很困扰。」

「托福，我才能得救。非常感谢两位。」

「话说回来，现在的布琉努真的变成那样了吗？」

「没错。」乌鲁斯点头，把自己经历过的部分告诉两人。听完后，艾莲与宓莉莎都无言了。

「不只琉德米拉，连苏菲和奥尔嘉、伊莉莎维塔都在布琉努？」

「首都尼斯居然已经被嘉奴隆公爵占领了……」

两名战姬面面相觑。眼前的情况似乎完全出乎她们的预料。但艾莲很快地整理好思绪，向年少的战姬发问：

「宓莉莎，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要去找游击队。你呢？」

「亚尔萨斯该怎么办？敌军说不定会再次进攻。」

宓莉莎对艾莲的果断很佩服，再次发问。艾莲气定神闲地回答：

「我会把带来的士兵留在这里。交给莉姆指挥的话就没问题了。另外我会派使者前往奥尔米兹，请史薇特菈娜阁下协助。这样就不用担心了。」

虽然艾莲与米拉交恶，但是她很尊敬史薇特菈娜。一方面也是因为史薇特菈娜不像女儿那么讲究礼仪的缘故。

「我也要一起去。」

宓莉莎毅然道。

「都来到这里了，不能只有我回去。」

「我为两位安排向导吧。虽然我相信两位的实力高强，但是旅行的话，还是需要当地人带路比较好。」

乌鲁斯提议，艾莲摇头：

「那倒是不用。不过，我有件事希望你能帮忙……」

艾莲想到什么点子似地笑道。脸上展露的并非身为战士的霸气与战意，而是恶作剧的孩子般的表情。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当然在所不辞。」

尽管艾莲的态度令乌鲁斯感到疑惑，但他还是答应了。艾莲鲜红的眸子亮了起来。

「那么，把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散布出去。说『吉斯塔特王国把妄想争夺王位的巴谢拉王子与他的监护人嘉奴隆公爵视为敌人，决定讨伐这两人。我国将会派出五万名陆军与一万名海军，分别从海陆两方进攻布琉努北方，在所有城市村镇插上黑龙旗』。」

不只乌鲁斯，连宓莉莎都动摇了。

「艾、艾蕾欧诺拉大人，你、你在说什么啊……」

感情很少外露的宓莉莎睁大眼睛，看著艾莲。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不能做出导致吉斯塔特与布琉努全面战争的事哦？」

「我当然记得。但你也听到冯伦伯爵的话了吧。巴谢拉和嘉奴隆公爵占领了首都，可是我们这边只有两千名士兵。而且不能让亚尔萨斯变得无人防守，所以没办法随便离开这里。」

艾莲喝了葡萄酒润喉，充满自信地说下去：

「在这种情况下，假如我们想展现存在感引人注目，就只能吹牛了。」

「但、但是，假如布琉努当真的话……」

「不当真的话才伤脑筋呢。只要有一、两个跟随嘉奴隆的诸侯因此动摇，我们就有机可乘了。」

艾莲傲然道。宓莉莎只能困扰地看著她。

「这、这样真的会很不妙哦。到时候不知道会被王宫那边怎么说……」

「所以啊。」

艾莲收起凶恶的笑容，认真道：

「你想，做出这种宣战布告，谁会被追究责任？」

「你……还有我呢。」

「还有凡伦蒂娜。你是受那家伙所托，才来找我的。如果只是小事，火是烧不到她那里的。但如果做了宣战布告，就不得不究责她的责任了吧？」

宓莉莎倒抽一口气。艾莲再次露出凶恶的笑容。

「既然我们流血，她也得流汗。至于是冷汗还是什么汗，我就不知道了。」

艾莲愉快地看著哑口无言的宓莉莎，转头看向乌鲁斯。

「冯伦伯爵，我们不能给你们添麻烦。如果有状况，你只要说是吉斯塔特军冷不防地占领亚尔萨斯就行了。希望你能把刚才那些话告诉熟稔的诸侯，要他们尽可能地到处散布，尽快传到敌人耳中。」

「我明白了。」

乌鲁斯点头答应。虽然破天荒，但是仔细想想，这是很有效的手段。跟随嘉奴隆的诸侯，已经把大多数的兵力都派遣到首都去了。如今他们的领地只有少数士兵留守。在这种情况下，听说吉斯塔特发动攻击，肯定会觉得不安。

「那么，要请你暂时照顾莉姆他们了。」

乌鲁斯与艾莲做出结论后，宓莉莎插嘴发问：

「话说回来，我们要怎么找到游击队呢。」

「先去叫奥德的地方，问出游击队的所在之处，之后靠你的力量跳跃。」

「我以前也说过，不能带著马一起跳跃哦。三代前的战姬曾经想带著马一起跳跃，结果看到切口平整的马头，吓了好大一跳呢。」

「是吗？那么只好在跳跃后另外弄来马骑了。」

看著对话中的战姬们，乌鲁斯在心中感到佩服。

与他一起旅行的奥尔嘉也是，米拉等人也是，尽管即将与代表布琉努的大贵族嘉奴隆，以及拥有能击退战姬的力量的巴谢拉为敌，她们也都没有丝毫惧色。

她们愿意协助自己儿子，真是太幸运了。

「祝两位武运昌隆。」

乌鲁斯再次低头道谢。

†

抵达首都南部的堤格尔一行人，正轮流守夜休息。

现在轮到堤格尔守夜。米拉已经沉沉入睡了，但露蒂似乎还醒著。

──也许在想雷格那斯殿下的事，所以无法入眠吧。

堤格尔心想，决定不去打扰她。

可是，堤格尔错了。露蒂忽然翻身，看向堤格尔。堤格尔拿起装著水的皮袋问：「要喝吗？」

露蒂并不回答。小树枝在火堆中燃烧著，劈啪作响。堤格尔承受著露蒂的视线，耐心地等她开口。

究竟过了多久呢？露蒂突然起身，以膝盖行走，绕过火堆，来到堤格尔身旁。堤格尔困惑了。

「怎么了？」

为了不吵醒米拉，堤格尔小声询问。露蒂也小声回答：

「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她起身，看向树林。

堤格尔探索周围的气息。附近没有野兽，而且米拉身旁有拉斐亚斯，只要不是离得太远，应该就没问题。

保险起见，堤格尔带著弓箭，与露蒂走到离火堆十几步远之处。怎么了吗？堤格尔还没发问，露蒂已经扑进他怀里，双手用力环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

「我喜欢你……」

堤格尔倒抽一口气。这话说得突然，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两人之间的沉默，与刚才在火堆时的沉默完全不同。

堤格尔碰了碰露蒂的手臂，露蒂抬头。

「在纳瓦拉要塞与你再会时，不对，四年前在亚尔萨斯和你道别时，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可是，我一直无法确定那是不是真正的喜欢……直到帮你取暖为止，我总算确定了。」

异彩虹瞳直视著堤格尔。露蒂红著脸，一口气说道：

「你想想看嘛。我和你没有婚约，而且是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哦。就算是因为想不出其他方法，但是一直抱著男性……你该懂的吧。」

「那个，呃……对不起。」

堤格尔狼狈地道歉。听她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是那样。

「所以，让我听听你的回答吧。你当年第一次遇到我时，就喜欢上我了对吧？」

堤格尔无言了。她为什么能那么有自信？

他与露蒂没有戏剧性的邂逅，只是刚好救了被狼攻击的露蒂而已。而且露蒂还抢著对中箭的狼补刀，把杀死狼算成自己的功劳。

「我承认和你在一起玩时很快乐啦。」

一起度过的时光，回忆起来全都很鲜明。

但如今，自己的表情应该很复杂吧，堤格尔心想。

当时，堤格尔对露蒂的感情，确实可能是喜欢。唯一的疙瘩是她批评过自己学弓的事。但是那疙瘩，也已经因为在纳瓦拉要塞重逢时，露蒂主动道歉而消除了。

不过，堤格尔现在有深爱的人。既然被告白，就必须把这件事告诉露蒂才行。堤格尔正想开口，露蒂已经抢先发问了：

「你喜欢米拉吗？」

堤格尔嘴张开到一半，凝视露蒂。

「一直抱著你的，不只我而已。是吉斯塔特人，又是战姬的她那么做，原因当然只有一个。」

「……是。」

短暂的沉默后，堤格尔承认。毕竟一起行动了好一段时间，没看出两人的感情反而奇怪。不过这样一来，这话题就可以结束了。

没想到露蒂又发出惊人之语。

「要和我结婚吗？」

堤格尔眨眼，在心里反覆思考她的话。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会支持你和米拉的。」

露蒂得意地笑著，继续说下去。

「但是，在布琉努时，请你在我身边。和米拉一起也行哦。」

堤格尔差点惊呼，但是又努力忍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似乎从表情看出堤格尔无法接受，露蒂加以解释：

「这场战争结束后，你有想过你的立场会变得如何吗？」

「变得如何……总之可以证明我的清白，并挽回冯伦家的名声吧。」

「然后，你将会与诸侯家的千金结婚，在王宫里任官，或是以驻外武官的身分待在吉斯塔特。你的父亲说，陛下是这么说的呢。我也觉得你的将来应该是其中之一，既然如此──」

碧蓝与鲜红的眸子闪闪发亮。

「就算派驻到吉斯塔特，你也必须先和诸侯之女结婚。这样才能避免不必要的传闻出现。」

堤格尔沉吟。光是单身男女交好，就足以使人想入非非，散布各种传闻了。顾虑到吉斯塔特的面子，确实该那么做。堤格尔与米拉相爱的话，更是该预防那种情况。

再说，堤格尔与露蒂结婚的话，吉斯塔特来往的对象就不是与冯伦伯爵家那种乡下贵族，而是贝杰拉克公爵家了。就吉斯塔特而言，肯定也比较希望是那样。

但堤格尔还是静静地摇头，努力地以严肃的表情回答：

「如果说我没有因为你的话而觉得开心，就是说谎。可是我没办法接受那样的做法。」

就贵族而言，露蒂的想法应该是对的。没有纳妾的贵族非常少，而且听说有些贵族还会让妾的地位与妻子相同。堤格尔想起四年前听露蒂谈过的贵族婚姻。

「我明白了。」

露蒂后退一步，露出灿烂的笑容。

「但我是不会放弃的。等这场战争结束后，我会重新告白一次的。」

堤格尔傻眼，不过又立刻明白原因。

这场内战结束后，肯定是由相关人士讨论该如何处置堤格尔与冯伦家。现在的堤格尔无法预测会有什么结果。

「不过，把想说的事说出来，感觉清爽多了。我们回去吧。」

堤格尔点点头，与露蒂并肩回到火堆旁。

露蒂一躺下，很快就睡著了。堤格尔对她的容易入眠苦笑，凝视著火堆，思考起不明确的将来。

第八卷 3 不从人愿

这是梦。巴谢拉一下子就明白了。

自己正站在出生长大的卡庞特拉的小屋子里。

眼前有一张老旧的床，母亲正睡在床上。

母亲的容貌很年轻，是自己五、六岁时的模样。

床单与被子上都画有伊夫里奇亚特有的花卉。当然是母亲画的。

卡庞特拉住著来自世界各国的人。布琉努人自然不用说，还有吉斯塔特人、墨吉涅人、萨克斯坦人、亚斯瓦尔人……等等，甚至连海的另一头的伊夫里奇亚或库勒涅人都有。夫妻国籍不同的家庭也很常见。

离卡庞特拉两、三天路程之处，有名为马希利亚的港湾都市。来自各国的贸易船争相停靠在马希利亚的码头，在这样的都市里，与外国人相恋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不少人在马希利亚结婚后，为了避开城市的喧嚣，特地搬到卡庞特拉定居。

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巴谢拉，对于自己母亲不是布琉努人的事，当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对没有父亲的事，因为很常见，所以也无所谓。应该说，他一直认为父亲拋弃了母亲，所以很瞧不起素未谋面的父亲。

母亲并不隐瞒自己是伊夫里奇亚人的事。

洗衣服时哼的是伊夫里奇亚的歌，刺绣时绣的是伊夫里奇亚的花纹，每隔几天就会朝南方做祷告。

虽然母亲教了巴谢拉伊夫里奇亚的语言与文字，可是几乎不曾提过在伊夫里奇亚时的事。偶尔还会露出感情很复杂的微笑。

「你不想回伊夫里奇亚吗？」

八岁时，巴谢拉向母亲发问。不想，母亲笑著摇头。

为什么呢？巴谢拉又问，「因为我喜欢这个国家。」母亲如此回答。

「因为你爸爸在这个国家。」

「哦……」虽然巴谢拉不再多说，但是心里觉得母亲是在逞强。

与邻居聊天，偶尔提到伊夫里奇亚的话题时，母亲会露出明显思念故乡的表情。还有，母亲哼的歌里，有不少离别的歌。每当她哼那些歌时，脸上就会露出落寞与死心的色彩。

十岁时，巴谢拉对母亲说：

「总有一天，我要去伊夫里奇亚……因为听了很多伊夫里奇亚的事，所以对那里有兴趣。到时候，我会带你一起去的。」

比起惊讶，母亲的反应更像傻眼。

但是她又立刻笑著说：「我会不太期待地等等看的。」

这句话更加坚定了巴谢拉的决心。

就巴谢拉所知，母亲是很为他人著想的人。她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发育中的巴谢拉。假如有人遇到困难，不管对方是谁，都会伸出援手。尽管怕狗，还是为了保护邻居的小女孩，与野狗对瞪。

那样的母亲，说会等自己。巴谢拉有一种非做到不可的感觉。

一开始，巴谢拉想成为水手。到马希利亚找船长签约，雇用自己。在卡庞特拉出生长大的男孩，出路大多是这样。

十三岁时，巴谢拉离开卡庞特拉。

他请住在隔壁的碧翠丝帮忙照顾母亲。碧翠丝是布琉努人与库勒涅的混血儿，从小就和巴谢拉很要好。她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身材高大，力气也大的巴谢拉，一到马希利亚不久，立刻被人雇用。他一面学习各种船务，在船上生活了半年。可是，他搭乘的船碰上海盗，改变了他的人生。

巴谢拉以短剑与短斧接连杀死上船的海盗。武器坏了，就把对方的武器过抢来用。而且还推倒木桶或木箱，把海盗们撞进海里。

尽管成功击退海盗，可是船身已经残破不堪。船桅从中折断，船帆被扯得稀巴烂，船舷到处都是伤痕，船舱出现破洞。

在船长弄到新的船之前，巴谢拉无事可做。

就在这时，有佣兵团来挖角他。

由于巴谢拉也觉得比起水手，自己说不定更适合战斗，因此隔天就成为了佣兵。

就佣兵而言，巴谢拉很强。他能轻松挥动大剑，一击斩杀敌人。连著头盔打破头颅、连著手甲或护膝砍断手脚，隔著盾牌压垮敌人。

佣兵的薪水绝对称不上高，但是很合巴谢拉的脾性。假如能成为小队长或知名佣兵团的成员，还会有特别的报酬。

成为佣兵的一年后，巴谢拉开始收集与伊夫里奇亚有关的消息。佣兵中也有曾经去过伊夫里奇亚的人。

巴谢拉出生的两、三年前，伊夫里奇亚发生政变。三名王弟举兵讨伐国王，国王的家人，以及受到国王宠信的臣子们纷纷逃到国外。

母亲就是在那时逃到布琉努的吧。巴谢拉心想。明明那么在意伊夫里奇亚的事，却不打算回去，想来母亲应该是与国王很亲近的人吧。

巴谢拉每年会回卡庞特拉一次，与母亲及碧翠丝见面。可是每次回老家时，两人都会劝他别再当佣兵。只有母亲的这个心愿，巴谢拉拒绝答应。

该说符合脾性呢，或是容易赚钱？巴谢拉有很多理由。简单来说，就是不想一直待在布琉努。他觉得，身上有一半非布琉努人的血的自己，无法成为完全的布琉努人。

就这点来说，不在同一个地方久留，在各地战场兜转的佣兵，是很理想的工作。

关于伊夫里奇亚，巴谢拉知道的事也增加了。为什么王弟们要讨伐国王呢？

虽然真假不明，不过据说从某个时期起，国王开始重用神官，以求得到更好的神谕。总之，国王给了神官各种特权，神官们因此变得嚣张拔扈，欺压人民。

最后的导火线，是国王给予从军神官分配战利品的权力。

从军神官原本的工作，是为在战场殒命的士兵们祈求灵魂的安宁。可是现在，神官们脑中只想著得到更多的战利品，甚至开始插口指点军事行动。

承受士兵们的不满，举兵讨伐国王的，就是王弟们……

知道这些事后，巴谢拉领悟到，带母亲回伊夫里奇亚是极为困难的任务。假如母亲与先王的关系很近，回去的话会非常危险。

尽管困难，但巴谢拉不打算就此放弃。就像他随时可以踏在出生长大的卡庞特拉的土地上，他想让母亲能随时踏上故乡的土地。

梦里，母亲的外表逐渐改变，虽然不至于称为老人，可是头发开始失去光泽，肌肤也松垮下来。

不只如此，母亲的脸色也愈来愈差。最后成为去年春天巴谢拉见到的模样。

重病濒死前的模样。

「有件事，要告诉你……」

母亲握著巴谢拉的左手，以微弱的声音说话。

她其实是伊夫里奇亚的公主，是先王的独生女，对王弟们来说是侄女。

就连巴谢拉也吃了一惊。她居然有办法逃出生天。

可是，冲击不只如此。母亲继续说下去。

巴谢拉的父亲，是现任的布琉努国王。

──为什么？

听到母亲的话时，巴谢拉呻吟著向母亲发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可是梦里的自己，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假如早点知道，就算用背的，他也会背著母亲走到首都尼斯，与父亲见面，请父亲让好医生治疗母亲的病。不论父亲有什么要求，他都会接受。

为什么直到病入膏肓，才告诉自己这些呢？

母亲并不回答，只是微笑地看著巴谢拉。原来如此。巴谢拉懂了。

她不是为了自己才告诉巴谢拉这些的，是为了身受重伤的儿子。

只要巴谢拉把母亲的件事告诉国王，就能得到国家的庇护，安静地度过余生。

「要幸福哦。」

母亲阖上双眼，再也不曾打开。

──妈……！

巴谢拉在伸手的同时，醒了过来。

映入眼中的，不是卡庞特拉的老家，而是昏暗的营帐。

他无意识地以左手摸了摸脸，又碰了碰右手，彷佛在确认这两个部位的存在似的。接著他发现自己汗流浃背，于是拿起放在一旁的布粗鲁地擦拭身体。

这儿是离首都尼斯半天路程的阿尔东草原。从三天前起，巴谢拉军就一直扎营在这里，为了使敌军认为他们想在这里开战。

营帐外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似乎是传令兵到了。

「进来吧。」巴谢拉道，一名全身发热，满身大汗的年轻士兵走了进来。他连脸上的汗都来不及擦，就从背后的麻袋中拿出上了封蜡的羊皮纸，交给巴谢拉。

「是副官大人送来的。」

巴谢拉以短剑剥下封蜡，打开羊皮纸。

──决定好战场了吗？

巴谢拉露出充满战意的笑容。在名为索洛涅的地点攻击雷格那斯军。羊皮纸上是这么写的。除此之外，还简单地说明了雷格那斯军与泰纳帝军的动向。

索洛涅位在离首都往南三天路程的场所，与从这个阿尔东过去的距离差不多。今天做出发的准备，明天拔营的话，四天后就能抵达了。

──泰纳帝还没与公主军会合吗？

直到巴谢拉军与雷格那斯军冲突为止，泰纳帝都不打算有积极的动作吧。虽然是个极度狂妄傲慢的男人，不过在这种时候，巴谢拉很高兴他如此自大。

巴谢拉慰劳过传令兵后，命他离开。要营帐外的士兵把主要将领叫来。

他打算以压倒性的兵力一口气击溃雷格那斯军。

†

太阳位在地平线与头顶的中间处，缓缓地向上爬。虽然阳光还不算强烈，但风里已经带著温热了。

以纳瓦拉、拉尼永两骑士团为主的雷格那斯王子军，正井然有序地在通往首都的干道上前进。

军队总数六千，大约有七成是两骑士团的骑士，其余的是跟随雷格那斯的诸侯军。虽然有两个骑士团，但是骑马士兵的数量相当少，顶多只有一千人。这是因为搬运马的饲料很花人力，不得不减少马匹数量的缘故。

雷格那斯王子军的总司令是雷格那斯，但实质上指挥军队的是纳瓦拉骑士团的团长，外号黑骑士的罗兰，以及拉尼永骑士团的团长戴夫洛特。由纳瓦拉骑士团担任前卫，拉尼永骑士团担任后卫。

诸侯军担任中卫，不过这其实是因为无法期待他们的战力的缘故。当然，这种话不能说出来，所以是让雷格那斯王子与贴身护卫贞德走在诸侯军的中央。

雷格那斯军的行军速度很缓慢。原因有二。第一，比起急著赶到首都，他们是以沿路号召诸侯加入为优先。巴谢拉军有两万到三万人的事，已经在无数次的侦察中确定了。想以六千名士兵与他们对抗，敌我差距过于悬殊。

另一个原因才是问题所在。从好几天前起，雷格那斯军就一直被敌军攻击。

巴谢拉军从早到晚，不停地攻击雷格那斯军。以不满百人的小队扔石头，或是制造噪音吓唬雷格那斯军。由于他们总是一骚扰完就立刻撤退，所以几乎没有正面交手过。

巴谢拉军的目的是削弱雷格那斯军的士气与体力。罗兰与戴夫洛特很快地就看穿这点。有一次，他们成功地把敌人引诱到营地里，给予强烈的反击，可是这种阴险的骚扰仍然没有因此停止。

──尽管兵力比我们多，还是执拗地以偷袭来造成我们的疲劳与焦虑。

罗兰不得不对巴谢拉军的可怕咂舌。虽然佩服敌人也不能怎么样，可是目前雷格那斯军没有其他的因应方法，只能咬牙忍耐。

太阳爬到头顶上方时，雷格那斯军中止行军，暂时休息。罗兰把骑士团交给副团长奥利维指挥，自己前往中卫部队参加军事会议。

抵达王子那儿时，雷格那斯军的主要人物已经到齐了。雷格那斯、贴身护卫贞德、两名诸侯代表，以及拉尼永骑士团的团长戴夫洛特。

「哦，你来啦，罗兰阁下。」

戴夫洛特举起一只手寒暄，罗兰也向他致意。

戴夫洛特今年三十八岁。五官不怎么精致，头顶的卷毛令人印象深刻。个子比罗兰矮，体型比罗兰宽。因为嫌热，不穿铠甲，改穿以铁片补强过的皮甲。就这点来说很不像骑士，但是很受部下信任。

雷格那斯命周围的士兵退下，在场只剩六人。一名诸侯率先开口：

「根据侦察队的报告，巴谢拉正带著士兵在阿尔东构筑阵地。从营帐的数量看来，兵力大约两万五千。」

接著，戴夫洛特闷闷地报告。

「召集友军的行动不怎么成功。这一带的诸侯都跟随泰纳帝公爵，已经把兵力全部送到那边了。」

另一名诸侯对雷格那斯说：

「殿下，要不要再派遣一次使者，催泰纳帝公爵与我军会合呢？」

贞德与戴夫洛特同时皱眉。但雷格那斯以沉稳的表情回答：

「之前已经说过了，我请泰纳帝公爵进行一些有点棘手的任务，所以目前还是分头行动比较好。」

这些话是胡扯的。罗兰、戴夫洛特、贞德三人都知道。

泰纳帝军在距离雷格那斯军约二十贝鲁斯塔（约二十公里）之处行军，总兵力为两万三千。

在这之前，雷格那斯曾经两次派遣使者到泰纳帝军那儿，要求泰纳帝军与雷格那斯军会合。

「为了拯救陛下，我有自己的做法。与殿下分别行动，对我来说比较容易做事。为了陛下好，双方应该维持现状。」

两次的回答都是这样。简单来说，就是找藉口打发雷格那斯。泰纳帝公爵只为自己的利益行动，是众所皆知的事。

尽管如此，身为王子，雷格那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被公爵随便打发。虽然王子脸上挂著微笑，但心里一定很苦。

──真可怜。

罗兰看著雷格那斯，对自己的派不上用场感到惭愧。

雷格那斯今年十八岁。比敌人巴谢拉小两岁。虽然巴谢拉与罗兰差不多高，可是雷格那斯却比一般男性更矮一点。

由于他喜欢穿著宽松的服装，所以看不太出来，但其实雷格那斯的身材相当纤细，与强壮两个字无缘。他喜欢研究学问，武艺的话，据说只有普通水准。

但罗兰知道，这位王子是坚毅又果决的人。

视察布琉努南部的各要塞时，他从不曾口出抱怨。突然被敌人攻击，也不惊不慌，勇敢地打开逃生之路。尽管逃到位在布琉努西北的拉尼永要塞，却大胆地绕到南部，再朝首都进军。

这位王子一定能成为好国王吧，罗兰心想。虽然巴谢拉有压倒性的强大武力，但那并不是成为好国王的必要资质。

「罗兰卿，你有什么要报告的事吗？」

雷格那斯发问，罗兰点头道：

「我们骑士团的侦察队，发现了好几支一千、两千人的敌方部队。他们正远远地观察我们，也许打算趁机妨碍我们进军吧。」

「是为了奇袭，所以来察探我们的情况吗？」

戴夫洛特歪头疑问，一名诸侯灵光一闪，叫道：

「巴谢拉八成打算利用那些部队，把我们诱导到阿尔东。让我们为了躲开那些部队的骚扰，最后不得不前往阿尔东。」

「如果真是那样，接下来，我们该往哪边前进呢？」

雷格那斯向那诸侯发问。对方思考了一下，提出一个地名：

「索洛涅好了。那儿有广阔的草原，能让六千名士兵尽情活动。」

雷格那斯看向其他人，没人反对。就连罗兰，也想不出其他好的替代方案。

军事会议就此结束。两名诸侯向雷格那斯行礼后离去，罗兰与戴夫洛特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雷格那斯叫住。

「你们觉得贝杰拉克游击队如何？」

罗兰与戴夫洛特对望一眼。露蒂安妮·贝杰拉克组成独立部队的事，已经传到雷格那斯军了。戴夫洛特率先开口：

「听说他们在北部时赢时输，问题在于不知他们有多少兵力。就现实而言，说服泰纳帝公爵加入我们，比较实际。」

戴夫洛特的话很有道理。雷格那斯看向罗兰。

「我的想法与戴夫洛特阁下相同。假如是露蒂安妮阁下，肯定会欣然把部队交给殿下指挥。但是对方在北部，想与他们取得联系，并不容易。」

罗兰说著，在心里寻思。

就算直接前往首都，也无法阻止巴谢拉的话，绕到首都北侧，又是如何呢？那样一来不但能阻断首都与卢堤迪亚之间的联络，也能与游击队会合。

就算行军时被巴谢拉军攻击，既然泰纳帝军就在附近，对方应该也没办法过度猛攻。

雷格那斯与贞德、戴夫洛特讶异地看著罗兰。罗兰把刚才的想法说出来。雷格那斯听了，开心地道：

「就采用罗兰卿的提议吧。戴夫洛特卿，你觉得呢？」

「我也赞成罗兰阁下的看法。兵力当然是愈多愈好。」

接下来，四人大略地讨论该如何绕到首都北部。考虑到干道的路况，众人一致认为该从东边绕过去。

「无论如何，都得经过索洛涅呢。既然如此，等我们抵达那里，再开会一次军事会议吧。」

雷格那斯做出结论后，罗兰与戴夫洛特从他面前退下。

「是说啊，罗兰阁下。」

只剩两人后，戴夫洛特略显不悦地道：

「因为是现在，所以我才说。我以前很讨厌你。不对，现在也很讨厌你。」

罗兰皱眉。戴夫洛特继续道：

「防卫布琉努西方的，不只纳瓦拉而已。我们拉尼永也好几次击退过亚斯瓦尔和萨克斯坦。可是出名的只有你。所以你被讨厌，是没办法的事。」

罗兰不知该如何回答。纳瓦拉骑士团不曾抢过别人的功勋，也不会积极宣传自己的战功。不过，他明白戴夫洛特的意思。

没想戴夫洛特一反刚才的态度，笑了起来。

「不过，在一起行动之后，我深深瞭解你的实力。虽然我只能当到骑士团长，但你的话，应该能爬到更高的位置吧──要小心哦。」

罗兰惊讶地说不出话，而且也感到迷惑。没想到戴夫洛特会如此评价自己，不过，要自己小心，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时，戴夫洛特已经背对罗兰，迈步离开了。

罗兰叫住他，但脱口而出的，不是疑问，而是其他的话。

「我不觉得你只能当到骑士团长。」

戴夫洛特眼睛微张，露出意外的表情。「嗯。」简短地回应后，再次背对罗兰，快步离去。

罗兰略带后悔地目送戴夫洛特离去。不善言词也该有个限度，戴夫洛特八成不懂自己想说什么。

──骑士的世界不只骑士团而已。

即使不在骑士团内，应该也有踏在骑士之道的方法。

就像戴夫洛特一路观察著罗兰，罗兰也同样观察著他。一方面是想向年长者学习做事的方法，而且视情况，说不定得把雷格那斯托付给他。所以当然要好好观察这个人。

就战士而言。戴夫洛特比不上罗兰。但是在指挥能力，以及能从服装或态度看出部下的疲劳程度的观察力方面，戴夫洛特相当卓越。

休息完毕，雷格那斯军再次开始行军。

一个多小时后，军队抵达了索洛涅。

为了开会，雷格那斯军暂停行军。

罗兰前往中卫部队时，发现戴夫洛特与一名士兵朝自己快步走来。察觉事情非比寻常，罗兰立刻转换心态，进入警戒状态。

戴夫洛特来到罗兰面前，紧张地道：

「敌人似乎接近了。」

戴夫洛特身边的士兵拚命地调整呼吸，向罗兰报告情况。他应该是发现敌军的侦察兵吧。

「离这里四、五贝鲁斯塔的东北方，有三千名敌兵，全是步兵。」

罗兰脸上出现战栗之色。对方距我军太近了。

「你怎么想？」戴夫洛特发问。

「我想那些人应该只是幌子。但是放著不管的话，就不只是幌子了。」

敌人的兵力相当充裕。应该是准备了两个部队，以其中一个吸引注意力，另一个部队趁机偷袭。

戴夫洛特仰望略为偏灰的水蓝色天空。虽然已经过中午了，可是离日落还早。必须在太阳下山前找出敌军，击退他们才行。

「我带两千名部下去赶走他们，殿下就交给你保护了，罗兰阁下。」

罗兰点头，急急赶到雷格那斯身边。

他把敌人接近，戴夫洛特带兵迎战的事告诉雷格那斯与贞德与两名诸侯后，以安静的语气对面面相觑的诸侯们开口：

「很抱歉，但是从现在起，请两位接受我的指挥。为了充分发挥我军的力量，比起大家各自行动，由同一个人指挥全局更有效率。」

尽管两名诸侯面露不满，可是他们在战场打滚的次数比不上罗兰。再加上现在是在王子面前，也不好发作，只能同意。

罗兰向两人道谢后，看向雷格那斯：

「我们一定会以生命保护殿下。但是战场上难以保证会发生什么事，请殿下先做好随时能逃脱的准备。」

「我明白了。」

雷格那斯沉痛地答应。表情与声音中，都透著无力感。

戴夫洛特出击的一个小时后，温热的风变强时，罗兰意料中的情况发生了。

「有敌袭！西北方有一千名步兵！」

以此为开头，敌袭的报告接二连三地传到罗兰这儿。每支敌军部队都是一千、两千人，听起来似乎不难应付，可是罗兰收到的报告，至少超过十件。

──总共，两万四千吗……

汗水从额头流到脸颊。罗兰猜中对方的意图了。

──阿尔东的阵地，才是幌子。

最近这几天，从清晨到半夜的骚扰行为，也同样是幌子。敌人早就把索洛涅锁定为战场，将自军分成十个以上的小队，分别出击。

乍看之下很没效率，但是比起能统率五千、一万人大军的指挥官，能统率一千、两千人的指挥官更多。就算有几支部队来不及赶上，就人数而言仍然是他们占优势，所以不成问题。

──而且还特地派出三千名士兵，引开戴夫洛特阁下。

假如不是自己的敌人，罗兰很想为对方喝采。敌军中有相当优秀的人材。

「要怎么办？不过他们整队也需要时间就是了。」

副团长奥利维来到罗兰身边，简洁地发问。就算是这种时候，他也不改挖苦式的说话方式。一如往常的态度令人觉得可靠，罗兰很感谢他。

「你怎么想？」

「方阵。」奥利维以冷淡的语气回答。

把士兵分成四个部队，配置在前后左右，成为方形。是能对应所有方向的攻击的阵形。这阵形的优点是没有侧面或背面的弱点，所以很耐打，就算受到较强的攻击，也不会马上溃败。可是相反的，会失去灵活性。

但罗兰摇头。

「奥利维，让士兵打横排成长条形。让纳瓦拉骑士在前方，诸侯兵在后方支援。」

奥利维冷静的面具剥落。

「你认真的……？」

「方阵虽然很坚固，可是会断了雷格那斯殿下的退路。」

罗兰看著紧张地准备开战的士兵们，低声道：

「身为团长，虽然不该说这种话……但是只要殿下能平安逃走，得到最后的胜利，就算纳瓦拉骑士全灭，也是我们胜利。」

「确实不是团长该说的话呢。」

奥利维叹气，但是不打算改变罗兰的想法。

「知道了。只要不被绕到侧面或背面，纳瓦拉骑士就不会输。」

「对不起。」

罗兰把指挥工作交给奥利维，来到最前线，拔出背在身后的『不败之剑（杜兰达尔）』，将剑尖插在地上，看著巴谢拉军。光是这么做，就足以提升雷格那斯军的战意，使士兵拿起长枪与盾牌，排好阵形。

另一方面，巴谢拉军也已经布阵完毕。对方与雷格那斯军同样，都是打横排成长条形，但厚度远胜过雷格那斯军。号角响起，巴谢拉军开始缓缓前进。步伐不整齐的这一点，他们似乎已经不管了。

就在这时，罗兰发现巴谢拉士兵的装备并不统一。

──对了，听说他们是混合部队呢。

可以确认到的有北部诸侯兵、南部诸侯兵、战奴与佣兵。想聚集超过两万的士兵，肯定会变成那样吧。

雷格那斯军在原地不动，等对方进攻。

双方距离缩短到某个程度后，旗手猛力挥动独角兽的军旗，号角声也变了。两万四千名巴谢拉兵同声吶喊，如雷鸣般撼动空气，使雷格那斯军惊骇不已。

「擦住！」

罗兰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大声叱责身后的士兵。

「现在正是展现你们的勇气与斗志的时候！」

有比这更严苛的命令吗？但士兵们汗水淋漓的脸因此涨得通红，发出近乎自暴自弃的震天咆哮。战斗就此开始。

巴谢拉兵高举剑和短斧，践蹋大地，向前猛冲。双方距离一口气缩近到能清楚见到彼此的脸的距离，下一瞬，兵刃剧烈碰撞在一起。

尘土飞扬中，士兵们以长枪突刺敌人的脸，以短斧劈砍敌人戴著头盔的头，以剑斩击敌人身体。滴落在地面的血液很快地连接在一起，转眼之间成为鲜红色的河流。

罗兰以杜兰达尔斩杀从正面扑来的敌兵。每当他挥动大剑，铠甲的碎片与鲜血、肉块就会四处飞溅。他的周围逐渐出现尸山。在黑骑士与宝剑的面前，所有武器都只是玩具。

攻势受阻，巴谢拉兵畏怯地后退。雷格那斯兵以狂吼赞美罗兰。

纳瓦拉骑士们也回应团长的战意似地奋勇杀敌。以盾牌接下敌人的猛攻，以身体推回敌军的攻势，以剑和长枪击退敌兵。

「连萨克斯坦的老鼠都比你们强！」

「去让亚斯瓦尔的牧羊人锻炼过再回来吧！」

雷格那斯兵的这些话，与其说是叫骂，不如说是在鼓励自己与同袍。但是不论打倒多少敌人，巴谢拉兵仍然前仆后继地涌上。夏日的阳光映照出士兵们脸上的汗水，武器无处不是鲜血，脚下的地面被尸体埋没。

罗兰眉尾忽然一跳。身为战士，他的肌肤感受到大气的轻微晃动。

一拍之后，远处传来特别响亮的剑戟之声与哀号声。

「──巴谢拉吗？」

假如那男人与士兵一起突击，肯定没有人能够阻止他。雷格那斯军排的是横阵，只要有一个点被突破，阵形就会崩溃。

罗兰一面劈翻扑来的敌兵，一面在战场上穿梭。他凝神细看，远处有一道以大剑横扫士兵与骑士的黑影。是巴谢拉。

巴谢拉忽地朝这边看来。

一与罗兰对上目光。他就以惊人的速度朝罗兰接近。别说提防罗兰了，他脸上甚至挂著开心的笑容，举剑朝罗兰劈来。

两把大剑在空中激烈交锋，空气摇晃。

「好久不见啦！罗兰！」

巴谢拉大叫，眼中出现喜色。

「上次在纳瓦拉要塞时被你逃走，今天一定要做个了结。」

「身为总司令，居然跑到前线战斗，你胆子很大嘛。」

罗兰以平淡的语气打发巴谢拉的霸气。他闪过巴谢拉的横劈，斩向巴谢拉的肩头。巴谢拉俐落地扭身避开攻击，返手回击。罗兰举起杜兰达尔，接下足以碎金断石的奥特克莱尔。

「你明明这么强，为什么要把力量用在不对的地方？」

「为了自己，使用自己的力量，哪有什么不对？你不也一样吗？」

两人周围剑光缭乱，剑压卷起阵阵狂风。

敌我双方的士兵与骑士都只能远远地围著他们观战。别说上前帮自己的总司令了，连多走近一步，都无法做到。

──果然很强。

罗兰再次在心中佩服巴谢拉的力气、速度与剑术。起初两人势均力敌，但是罗兰渐渐处于下风。巴谢拉出三招的时间，罗兰只来得及出两招。

大剑猛烈冲突，剑刃相抵，变成比拚起力气的状态。巴谢拉大喊：

「趁现在突破敌阵！拿下雷格那斯的人头！」

周围的巴谢拉兵回神，纷纷向前冲。纳瓦拉骑士与诸侯兵也立刻反应过来，迎战敌军。

刀光剑影在黑骑士与庶出的王子周围闪烁，草地被鲜血濡湿。一名巴谢拉兵的脸被剑刺中时，身旁的雷格那斯骑士腰部被划开，双双倒了下来。

虽然双方一开始战得不分上下，到后来，巴谢拉兵仍然突破了雷格那斯军的防线。

罗兰因此稍微分神，巴谢拉当然不会放过机会，举剑朝他劈下。

就在这时，两支飞箭以惊人的速度朝巴谢拉飞来。

巴谢拉临时改变剑路，击碎双箭。罗兰趁机重整态势，向后跳开。

「箭……？」

巴谢拉嘴角微扬。

雷格那斯军由布琉努人组成，不可能有弓箭手。而且在混乱的战场上，能如此精准地射向目标的，只有一个人。

「就再会的问候来说，挺不错的呢。」

巴谢拉一面警戒著罗兰，笑著看向箭飞来的方向。

远处站著一名罩著脏兮兮的披风，手中握著黑弓的年轻人。

他的名字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罗兰欣喜地叫道。

「感谢你的搭救！这男人交给我，请你快去殿下那儿……！」

「放心吧，罗兰阁下。」

堤格尔以巴谢拉也能听到的音量大声回答：

「有两位比我可靠太多的帮手，正赶往殿下那里。」

巴谢拉重重啧了一声。

堤格尔救了罗兰时，突破雷格那斯军横阵的巴谢拉兵发现了被女骑士保护的金发王子。当时，雷格那斯正在士兵后方走动，以提振我军士气。

身穿绢服，没有任何武装，肯定是贵人。如此判断的巴谢拉兵们朝雷格那斯杀去。无视雷格那斯士兵的妨碍，以武器强行逼开他们，争先恐后地扑向王子。

可是，他们的武器永远没有办法碰到王子。

一道黑影忽然从旁窜出，银色的闪光出现又消失，一名巴谢拉兵的颈部喷出大量鲜血。黑影余势不衰地抱住雷格那斯，在地上打滚了起来。

正当巴谢拉兵们因突然的状况而怔住时，带著寒气的凌厉突刺袭来。三名巴谢拉兵连著头盔被穿透脑部，或是被划开咽喉，当场倒地不起。

挡在胆怯的巴谢拉士兵前方的，是一名手握长枪的美丽女孩。

被那女孩──米拉保护在身后的黑影，扶著雷格那斯起身。

「殿下，您没事吧？」

黑影的真实身分，是露蒂。

堤格尔一行人发现雷格那斯军时，正好是雷格那斯军与巴谢拉军开战的时刻。就连长阵边缘的士兵们看起来都很紧张，不是能随意上前问话的状态。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被当成敌人逮捕。

三人躲躲藏藏地在战场边缘徘徊，寻找雷格那斯。运气好，发现了一名认识露蒂的纳瓦拉骑士，也因此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雷格那斯。

†

巴谢拉看著堤格尔与罗兰，迅速地思考著。

去救雷格那斯的，肯定是露蒂安妮·贝杰拉克。另一个人应该是吉斯塔特的战姬吧。

巴谢拉不得不承认，这次让雷格那斯给逃了。

──既然如此，乾脆趁现在宰了这几个家伙吧。

雷格那斯军的主力是纳瓦拉骑士团与拉尼永骑士团。只要歼灭这两个骑士团的其中之一，雷格那斯就不可能再起了。还能顺便拿下罗兰与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项上人头。

巴谢拉做出决定，正想对士兵们下令时──

「有敌人！」

一名巴谢拉兵惊慌地大叫。

巴谢拉讶异地皱眉，数名士兵赶到他身边报告：

「有一个武装兵团从我们后方出现！」

「人数大约两千到三千……他们举的是橙底六脚马的旗子！」

巴谢拉回头看向自军。他现在才发现，虽然前锋正在和雷格那斯军死斗，可是中卫偏后的队伍看起来很混乱。

──橙底六脚马……

巴谢拉在心中说著，立刻想起那是泰纳帝公爵家的旗帜。一直与雷格那斯军保持距离的那男人，不放过这个机会，特地过来妨碍自己。

巴谢拉受到的打击不但大，而且很深。

直到不久之前，一切明明按照他的想法进行。

可是如今，胜利已然远去，必须思考撤退的事了。在这种情况下，同时与罗兰及堤格尔等人为敌，无法善了。他们两人都有足以打乱自己战斗的武艺。

──不过，还是要拿下这家伙的头。

巴谢拉看向堤格尔。虽然他左手拿著黑弓，但没有把箭搭上去的意思。因为箭用完了。巴谢拉没看漏他腰间的箭袋已空的事实。刚才的那两支箭，应该是最后的箭了。

巴谢拉一个跨步，转眼之间逼到堤格尔身前。堤格尔似乎早就料到如此，朝旁边远远跳开，同时甩动右手。

破风之声响起，有什么不大的物体朝巴谢拉飞来。巴谢拉侧身闪过那物体，烦躁地皱眉。

「石头吗？」

以为堤格尔右手无物，是错误的判断。堤格尔手中一直握著石头。之所以握著黑弓，挂著空箭袋，都是为了欺骗巴谢拉。

是时候了。巴谢拉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落败。

「罗兰啊，今天就先算你赢吧。」

「这样好吗？」

巴谢拉以轻松的语气说著，罗兰安静地回问。

「下次我会赢的。」

「哦，还以为你不擅长说话，没想到很会强词夺理呢。」

巴谢拉将大剑自下而上地挑起，逼退罗兰，趁机朝后方跳开。

「撤！」

巴谢拉跃入自己的军队中，背对雷格那斯军，拔腿就跑。那逃跑的模样只能说敏捷到精彩。正在与雷格那斯兵交战的巴谢拉兵们见状，也连忙跟著总司令离去。

原本处于优势的巴谢拉兵，转眼之间就撤退到远方了。

雷格那斯兵只能傻眼地看著他们离去。

†

堤格尔无言地凝视著巴谢拉消失的方向。

──本来打算出其不意地攻击，但还是被躲开了。

他指的是丢石头的事。巴谢拉果然难缠。

确认过四周的安全之后，堤格尔朝罗兰走近。

「罗兰阁下，好久不见了。」

「是啊，自从亚斯瓦尔一别，就没见过面了呢。谢谢你的相救。」

两人握手，一名雷格那斯兵向罗兰请求指示。

「要追击吗？」

「不。以重整部队为优先。」

罗兰摇头。敌人仍然有余力，但我方已经筋疲力竭。在这种情况下追击，只会被痛烈地反击而已。

堤格尔与罗兰在士兵之间穿梭著，前往王子的所在之处。

不久之后，两人见到米拉与露蒂的身影。另外有两人站在她们身旁。罗兰告诉堤格尔，是雷格那斯王子与贴身护卫贞德。

这边似乎也已经安全了。只见雷格那斯呆呆地望著露蒂，回过神用力抱住她。

「露蒂安妮……真的是你呢。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是的。是我，露蒂安妮。害殿下担心了。」

堤格尔露出安心的神情，看著感人的重逢场面。

「露蒂，也该向我们介绍你的战友了吧？」

贞德咳了一声，看向米拉。就在这时，米拉与露蒂发现堤格尔他们。

「我来介绍，这两位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以及琉……我的战友米拉。」

之所以含糊带过米拉的部分，是因为认为不该在这种地方明说她是吉斯塔特的战姬吧。堤格尔以战场上的行礼方式向雷格那斯致意。

「我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那个……好久不见。」

后半句话说得很没有信心。虽然露蒂说雷格那斯记得他的事，但还是会觉得不安。因为堤格尔自己在见到雷格那斯时，也心生困惑了。就像八年来自己长大很多，雷格那斯也一样。

雷格那斯的身高比堤格尔低，五官很中性，身材纤细，给人柔和的印象。但是那双碧眼，会令人联想到法隆王。

如今，那碧眼中带著调皮的色彩。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我确实听过你的名字，但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雷格那斯微笑著，沉稳地说道。堤格尔忍不住连连眨眼，思考那是什么意思，在想通后紧张地绷紧身体。

虽然露蒂说得理所当然，可是八年前，堤格尔烤鸟肉给王子吃的事，本身就是秘密。

「确、确实是这样呢。是我记错了。」

堤格尔畏缩了起来，雷格那斯柔和地笑道：

「不必在意。之所以记错，不是你的错。」

露蒂双肩一颤。雷格那斯笑咪咪地继续说下去。

「哦，对了……听说你擅长打猎，假如下次猎到鸟儿，可以请我吃吗？用烤的好了。」

「我很乐意。」

绕著圈子告诉自己他记得八年前的事，堤格尔不禁胸口发热。

雷格那斯说完，看向米拉。

「米拉阁下，感谢你的搭救。」

米拉无言地点头后，雷格那斯看向露蒂。

「露蒂安妮，你擅自放弃原本的职责，似乎过得挺快活呢。」

雷格那斯以带著安静的怒气的声音，笑著说道。露蒂表情僵住了。可是手被雷格那斯用力握著，没办法逃走。

「那、那个，殿下，我是为了您……」

「这点我不怀疑。我知道你有多么重视我。但就算是为了我，也不等于做什么都能被原谅哦。」

说得对。米拉冷静地看著两人，小声道。堤格尔也点头。

到目前为止，露蒂都不是奉雷格那斯之命行动的。她留了一张纸条就离开拉尼永要塞，到处拜访诸侯与骑士团，成立游击队。雷格那斯会生气，也是当然的。

「堤、堤格尔！米拉！救我啊！帮我说话！」

总不能冷眼旁观。堤格尔向前一步。

「请等一下。殿下，露蒂是……露蒂安妮阁下是──」

「请别太宠她。」

贞德插嘴。

「好好训斥，把话说开，是为了双方好。」

她说完，朝抓住露蒂的雷格那斯走去。

该怎么办？堤格尔仰望罗兰。罗兰笨拙地耸肩。

「露蒂安妮阁下与贞德阁下服侍殿下多年，应该有他们自己的沟通方式，我们还是识相地退开，别插嘴好了。反正殿下应该不会真的严惩露蒂安妮阁下。」

唉。堤格尔叹著气，点头同意。一旁的米拉皱眉，看著雷格那斯三人。

「王子殿下吗……」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堤格尔问，米拉摇头。

「不是什么大事。话说回来，你当年遇到他时，他就是那种感觉了吗？」

「老实说，详细的部分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不过现在想想，确实有迹可循……」

当时雷格那斯之所以一个人，应该是避开护卫与侍从的耳目，偷跑出来的吧。而且还对弓箭感兴趣，虽然是堤格尔主动给的，但还是吃了烤鸟肉。所以肯定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王子。

两人说话时，战场的肃杀氛围逐渐淡去。

不久后，纳瓦拉骑士团的副团长奥利维出现。他交互看著堤格尔与米拉，露出友善的笑容。

「我听士兵说了，谢谢你们救了殿下。殿下呢？」

「殿下正与露蒂安妮阁下分享重逢的喜悦。」

堤格尔指著三人，若无其事地说道。必须保护露蒂的名誉才行。奥利维似乎察觉了什么，挖苦似地勾起嘴角。

「没事就好。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扎营吧。不知道戴夫洛特阁下的部队怎么样了。」

后半句话，是对罗兰说的。

雷格那斯军离开索洛涅，在距离索洛涅五贝鲁斯塔的场所扎营。

†

雷格那斯的营帐，简朴到不像一国王子住的地方。地上铺的是老旧的地毯，一旁是折好的毛毯，就连吊在天花板上的油灯，也被烟熏得泛黑。

毛毯旁有几件麻布服装。虽然用的是上等麻布，但就算不是特别富裕的诸侯，也穿得起那些衣服。除此之外，只有成堆的羊皮纸卷。

受邀来到营帐的堤格尔与米拉，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光景。除了雷格那斯，露蒂与罗兰也在场。

顺带一提，王子的贴身护卫贞德正在其他营帐休息。直到米拉与露蒂赶来为止，她都一个人保护著雷格那斯，所以雷格那斯命她趁机休息。

「您住在这里吗？」

米拉小心翼翼地发问，雷格那斯点头。

「不能为了我，浪费宝贵的物资。再说，只有极少数人能进来我营帐。」

「殿下，这样不行啦。不管什么时候都必须维持王子的体面。我和贞德不是这么说的吗？」

露蒂以说教般的语气规劝，也许早就习惯被这么说了吧，「说的也是。」雷格那斯只是笑著带过。他看向堤格尔与米拉，敛起表情。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你在危急时救了罗兰卿，并击退巴谢拉，是很大的功劳。虽然我现在不能给你足够的奖赏，但之后一定会报答你的活跃。」

「殿下过奖了。那么我可以厚颜地请殿下答应一件事吗？」

雷格那斯微微探出身子，堤格尔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米拉。

「这位是治理吉斯塔特王国奥尔米兹公国的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阁下。都是多亏了她的帮助，我们才能来到殿下面前。直到这场战争结束为止，希望殿下能……将她视为战友。」

之所以停顿了一下，是因为堤格尔敏锐地察觉到雷格那斯的视线变冷。堤格尔低著头，在心中感到不解。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说了什么冒犯王子的话吗？还是说，雷格那斯对吉斯塔特没有好感呢？

「奥尔米兹公国吗？」

不只视线，就连声音也冷了几分。可以感受到露蒂与罗兰的困惑。王子果然不喜欢吉斯塔特吗？

「这么说来，听说你曾经在奥尔米兹住了一年呢。你就是在那时与战姬阁下建立友情的吗？」

「是的。」

回答的人，不是堤格尔，而是米拉。冻涟的雪姬大大方方地说道：

「起初，我也不知该如何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相处。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相当热情，锲而不舍地与我说话，最后使我明白，光是与他一起行动，一起见到、听到、感受到同样的事物，就足够了。」

堤格尔讶异地看著米拉。她的声音中有种挑衅的感觉。他是第一次看到米拉以这种态度对王子身分的人说话。

「是吗……对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来说，似乎是很好的体验呢。」

总觉得雷格那斯的声音微微发颤。是错觉吗？

「等这场战争结束后，也让我听听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在吉斯塔特的见闻吧。听露蒂安妮说，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去年游历了好几个国家，在王宫里慢慢听那些经历也不错呢。」

「呃，殿下……可以让我发言了吗？」

看不下去的堤格尔插嘴。在带刺的气氛中说话需要勇气，幸好米拉与雷格那斯都因此回题。

「大致的事，我已经听露蒂安妮说过了，但也该听听你的说法呢。」

堤格尔道谢后，开始诉说一行人与雷格那斯军会合前经历的事。听完后，雷格那斯以严肃的表情看向罗兰。

「罗兰卿，你也说说你碰上的事吧。」

尽管觉得那说法很奇妙，但是听完罗兰的经历后，就能理解为什么了。

嘉奴隆也同样出现在罗兰面前。而且他还与多勒卡伐克对峙。

「这是从副团长奥利维那儿听说的，据说泰纳帝公爵的占卜师名字就叫多勒卡伐克。去年春天远征墨吉涅时，泰纳帝公爵带来的地龙与飞龙，就是多勒卡伐克准备的。」

「是啊。而且连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一行人也被嘉奴隆公爵攻击了。」

雷格那斯脸上出现阴影。这也是当然的，堤格尔心想。因为，代表布琉努的两大贵族，都不是普通人。

「我原本想请泰纳帝公爵协助我们，但……」

堤格尔明白雷格那斯的苦恼。就算游击队与雷格那斯军会合，总数也只有一万两千。不对，实际人数应该更少。刚才那场战斗，雷格那斯军出现不少伤亡。但不论如何，兵力都比不过泰纳帝军。

回顾历史，虽然不是没有以寡击众并得到胜利的例子，但那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特例。大部分的情况，都是少数被多数蹂躏。

雷格那斯看向堤格尔。

「让我听听你的想法吧。」

「我吗……？」

堤格尔困惑了。如果问的是露蒂或罗兰的意见，就很正常；但是问小贵族之子的自己的意见，又能如何呢？话虽这么说，不过也不能不回答王子的问题。

「我也认为该请泰纳帝公爵协助我们。」

不只雷格那斯，米拉与露蒂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有罗兰仍然冷静。「理由呢？」雷格那斯发问。

「就如我刚才说的，我很讨厌泰纳帝公爵。」

也许该以更符合贵族感觉的方式说话，但这句话最能诚实地表现自己的感情。堤格尔心想。讨厌泰纳帝的理由，不只一个。听说过许多关于他的残暴事迹，因此心生反感，是原因之一。

不过，最令他愤怒的，是去年与墨吉涅开战时，泰纳帝把堤格尔率领的亚尔萨斯小队安排在最前方，等于把亚尔萨斯小队视为弃子的做法。除此之外，虽然在亚斯瓦尔时曾一起作战，不过堤格尔也不喜欢泰纳帝公爵的儿子萨安·泰纳帝。

「尽管如此，我们仍然需要泰纳帝公爵的协助。想尽快结束战争，救出陛下的话，泰纳帝公爵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战争结束后也是。」

「战争结束后，是什么意思？」

「去年，我分别参与过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的内战，因此明白，胜利不等于结束。必须重建被破坏的国家，让人民恢复原本的生活才行。因此需要许多人的协助。」

雷格那斯眼睛微睁，但是又立刻让感情从脸上消失。

「但泰纳帝公爵有许多残虐无道的传闻。」

雷格那斯试探般地说著，堤格尔额头冒汗，回答：

「当然，那些行为不能原谅。可是，假如同时讨伐了嘉奴隆公爵与泰纳帝公爵，整个布琉努降会陷入混乱。比起变成那样，由殿下压制泰纳帝公爵，是更好的方法。」

「意思是要我具备那样的力量？」

堤格尔承受著雷格那斯的视线，努力解释。

「我明白泰纳帝公爵的力量有多大。」

能简单调度超过两万的士兵，而且还绰有余裕。大贵族的力量就是如此惊人，不是冯伦家这种小贵族能比拟的。尽管如此，堤格尔之所以不会对泰纳帝感到畏惧，是因为他认识奥尔米兹与米拉。不论是战姬，或者大贵族，都不是最强，也不是无敌的存在。

「但就算是泰纳帝公爵，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胜过嘉奴隆公爵。所以才会先让我们与嘉奴隆战斗，削弱他的实力，或是等我们主动求他加入。因此有谈判的空间。」

多勒卡伐克的事先不讨论。因为嘉奴隆说的话不可尽信。

「要怎么谈判呢？」

被这么一问，堤格尔说不出话。米拉见状开口：

「我有一个想法。」

「让我听听吧。」

雷格那斯道。

「派使者到泰纳帝公爵那儿，告诉他：『立刻回你的领地涅梅塔库，把心力放在维持南部的安定吧。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与罗兰卿带来了强而有力的援军，我们与嘉奴隆的战斗，已经不需要你的协助了』。」

「强而有力的援军？」

雷格那斯疑问，米拉坏笑起来。

「当然没有援军。但是，只要说出这两人的名字，泰纳帝公爵应该会联想到吉斯塔特军和亚斯瓦尔军吧。」

堤格尔与吉斯塔特的战姬交好，好到甚至被怀疑通敌叛国的程度。泰纳帝当然知道这件事。罗兰在亚斯瓦尔大为活跃的事也是。

「就像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刚才说的，游击队中除了我，还有三名战姬。其中一人是苏菲亚·欧贝达斯。泰纳帝公爵也认识她。我这里有一封她的亲笔信，只要交给泰纳帝公爵看，他应该会信以为真。」

米拉继续说下去。

「之后，我们将与泰纳帝公爵分别行动。殿下的部队将前往游击队所在的诺伊维尔。泰纳帝公爵应该会保持距离，跟在我们之后吧。除了分一些人留守首都，巴谢拉军八成会一路阻挠我们。可是又顾忌泰纳帝军，无法使出全力。那样一来，我们就有胜算。」

「我明白了。那么可以请你前往泰纳帝公爵那儿吗？我们当然会派护卫随行。」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些微的吵闹声。

「说不定是戴夫洛特阁下回来了。」

罗兰行了一礼，走出营帐。其他人等著他回来。假如有新消息，说不定需要重新拟定战略。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罗兰回到营帐里。严肃的表情中带著些微的困惑，向雷格那斯报告：

「戴夫洛特阁下的部队，遭到敌军攻击。」

露蒂与雷格那斯倒抽了一口气。根据罗兰的报告，戴夫洛特的部队被敌军引诱，不小心过于深入，被从敌人从侧面偷袭，因此败逃。但事情不只这样而已。

「有人救了败逃的我军……对方说，一定要向殿下见面致意。」

「那当然。我也必须向对方道谢才行。」

雷格那斯说完，露出不解的表情。因为罗兰显得非常困惑。

「有什么问题吗？」

「对方是萨安阁下。泰纳帝家的长男。」

众人面面相觑。

†

萨安从战场上飞过，纯粹是偶然。

十天前，现身于阿尼亚斯的泰纳帝家使者，毕恭毕敬地将一封信交给他。是父亲的心腹斯堤德差人送来的信。萨安打开信，上面写著：

「阁下说，『只有这次是例外，随你高兴怎么行动』。」

──父亲大人，让我自由行动？

这封信该不会是伪造的吧？萨安检查了好几遍信封与信纸。

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对萨安说过这种话。父亲最常说的是「泰纳帝家的人必须是强者才行，不能被其他人小看」。

「随我高兴……？要我怎么做呢？可以不管墨吉涅军了吗？话说回来，首都又怎么了？」

萨安有种把信揉成一团的冲动。阿尼亚斯位在布琉努东南方的国境边缘，中央的消息总是要慢上好几天才能传到这儿。虽然知道嘉奴隆占领了首都，可是萨安不知道父亲打算怎么行动。

「父亲不可能对做出那种事的嘉奴隆坐视不管。应该已经带兵前往首都了。所以我也应该前往首都才对。」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如果只是那样，父亲应该会说「回我身边」才对。因为能熟练地驾御飞龙，在吉斯塔特大显身手的自己，已经是杰出的战士了。

萨安在龙舍中抱头烦恼。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烦恼呢？因为除了萨安之外，这里不会有其他人。他无法容忍被部下看到自己软弱的模样。至于飞龙，正以惺忪的眼神俯视著他。

对烦恼中的萨安出声的，是他的侍女，以打扫龙舍为主要工作的阿劳艾特。

「您要回涅梅塔库吗？」

阿劳艾特手中拿著扫把，以与平常无异的平淡语气发问。完全看不出她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萨安以厌烦的眼神看著她。

起初，萨安认为阿劳艾特很没礼貌，所以老是恶狠狠地瞪她。大部分的人都会因此恐惧，畏缩地低头。但不管他怎么瞪阿劳艾特，她的态度也从来没有改变过，所以萨安已经放弃了。

「为什么那么想？」

「听说宅邸的使者送信给您。」

原来如此。萨安理解了。特地从涅梅塔库送信过来，肯定是很重要的事。一般人当然会那么想了。但如果内容真是那样，萨安反而轻松。

「如果允许你自由行动，你想做什么？」

之所以拋出这问题，也许是想得到共鸣吧。或者只是想抱怨。阿劳艾特歪著头，理所当然地回答：

「打扫龙舍，外出购物。」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萨安皱眉，瞪著阿劳艾特。阿劳艾特点头：

「因为我没有其他想做的事。」

和女佣商量这种事，是我不对。萨安叹气。阿劳艾特又道：

「萨安大人的话，是想展现自己的实力，立下功勋吧？」

萨安脸涨红脸，握紧拳头，露出想揍人的凶狠表情。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那种话了？」

「不是对我。」

阿劳艾特抬头看向俯视两人的飞龙。一理解是怎么回事，萨安立刻浑身脱力。

自己从在涅梅塔库时起，的确经常对飞龙那么说。

让大家看看我和你的力量。

不是把话藏在心里，而是说出来。为了说给自己听。

──对了，就是这样。

尽管萨安在亚斯瓦尔活跃过，可是比不上黑骑士。也不像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那样，深受战姬信任。

──虽然说在这种暧昧不明的情况下，不知道父亲有什么打算，但……

我要以泰纳帝家长男的身分，和这飞龙一起立下功勋。

萨安走出龙舍，把部下们叫来。

「父亲说我可以自由行动。所以我要一个人去首都，你们把行李收拾收拾，回涅梅塔库。」

接著，萨安也做好旅行的准备，回到龙舍。阿劳艾特仍然在龙舍里。她似乎已经打扫完了，正躺在草堆上休息。

「喂。」萨安粗鲁地唤著她，把一个装满金币的皮袋扔了过去。

「回涅梅塔库，打扫那边的龙舍。」

他说完，意气风发地离开阿尼亚斯。但问题现在才开始。

第一个问题。萨安不会收集情报。对萨安来说，情报应该是别人收集、整理好后呈递给他的，不是自己需要收集的。如今不得不自己来，他就不知道该怎么著手了。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报上泰纳帝家的名号，也只会使对方畏惧，问不出有用的消息。

另一个问题。萨安无法推测父亲的想法。虽然猜得到父亲打算与嘉奴隆和巴谢拉开战，可是具体上怎么做，他想像不出来。

而且话说回来，目前的情况瞬息万变，就连很会看风向的聪明诸侯都不知该如何下判断。没告诉萨安自己的方针，是泰纳帝公爵的疏忽。

不论如何，萨安除了骑著飞龙，朝首都前进之外，没有其他路可走。

为飞龙准备羊只很花时间，除此之外，萨安的旅程还算顺利。而今天，他刚好飞到离雷格那斯军附近。

之所以没有立刻与雷格那斯军接触，是因为萨安不确定那么做是否正确。再加上久违的长途飞行，使飞龙不高兴了吧，所以萨安还得花时间安抚飞龙。

尽管他还没做决定，但戴夫洛特的部队与巴谢拉的部队已经剧烈冲突起来了。一开始，萨安分不出谁是谁，后来从装备看出，是雷格那斯军与巴谢拉军在战斗。而骑士团与巴谢拉对立的事，萨安是知道的。

到此为止，他总算决定站在雷格那斯军那边，骑著飞龙突入战场，救了许多败逃的雷格那斯军。

被带到总司令雷格那斯的营帐，萨安有点紧张。他与轻蔑王家的父亲不同，有著布琉努贵族对王家该有的敬意。

可是一走入营帐，萨安就吃了一惊。身为一国王子，营帐居然如此朴素，是原因之一；更惊人的是坐在雷格那斯两旁的人，居然是堤格尔与罗兰。

「萨安卿。」

雷格那斯维持坐在地毯上的姿势，呼唤萨安的名字。萨安连忙屈膝垂头。

「你救了许多我军的士兵。身为这些士兵的上司，我要向你道谢。」

「身为布琉努贵族，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能得到殿下的称赞，使我感到无比光荣。」

像这种场合，萨安比堤格尔更有贵族的风范。但萨安的意识有好几成都放在堤格尔与罗兰身上。

「话说回来，是泰纳帝公爵派你来的吗？」

「不。现在的我，与公爵阁下是分别行动的。」

萨安摇头。

「直到数日前为止，我都奉公爵阁下之命，驻守在东南方的阿尼亚斯，以飞龙牵制墨吉涅。但不久之前，公爵阁下说我的任务已经结束，所以我赶来此地。」

「那么，你不知道泰纳帝公爵的军队就在这附近了？」

萨安忍不住抬头，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见到萨安的反应，雷格那斯微微点头。

「我明白了。那么由我说明现况吧。」

雷格那斯把自军与泰纳帝军、游击队的位置与规模说明给萨安听。

「我认为集结这三个军队的力量打倒巴谢拉军，是最好的方法，但泰纳帝公爵似乎有他的想法，不与我们会合。萨安卿，你能说服你父亲吗？」

「这……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殿下，但应该很难吧。」

萨安僵著脸回道。光是想像自己与父亲意见相左，就觉得很可怕。可是又不能说是因为自己会怕，所以不想去说服父亲。

「既然我父亲，不对，既然公爵阁下会那么做，我想一定有他的理由，所以不会听儿子的请求。但是我想，殿下应该可以相信阁下。」

不只雷格那斯，就连堤格尔与罗兰都以意外的表情看著萨安。因为从萨安的表情，可以感受到亲子之间的羁绊。

「我明白了。那么就照你说的去做吧。话说回来，既然你能直接从阿尼亚斯飞到这儿，不妨多飞一会儿，去见泰纳帝公爵吧。」

萨安再次摇头。

「感谢殿下的体贴，但我是以一介战士的身分来到战场的，不是为了见父亲──」

原本沉默的罗兰插嘴：

「萨安阁下，你还是照殿下的话做吧。你也知道陛下他……」

「罗兰卿。」雷格那斯迅速地打断黑骑士的话。

「我的事不重要。」

这对话，使萨安明白了雷格那斯的心情。依今后的发展，雷格那斯可能再也无法见到父亲。这么一想，萨安就不由得心生动摇。而且他也想知道寄那封奇妙的信给自己的父亲的真意。

「殿下。您刚才提的，说服公爵阁下的事，虽然应该难以达成您的心愿，但我愿意试著问问公爵阁下的想法。」

如果被认为做得到，就伤脑筋了。萨安慎重地拉起预防线。雷格那斯露出安心的表情。

「那是无所谓，你就试试吧。」

「既然是殿下的要求──话说回来，我想请问一件事。」

萨安看向堤格尔。

「为什么冯伦伯爵家的长男会在这里呢？」

他可以理解为什么罗兰在这里。没有比黑骑士更适合保护王子。可是堤格尔的存在，太不自然了。

「因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救了我一命。」

严格来说，救了雷格那斯性命的，是米拉与露蒂。但堤格尔在战场上牵制了巴谢拉，所以也不算有错。

听说了游击队的事，萨安说不出话。自己在阿尼亚斯瞎耗时，这男人不但在北部立了许多功勋，还从敌军手中救了王子。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其他各种原因，所以我让他待在这里。」

听了雷格那斯的话。「我明白了。」萨安微微低头回应。

既然如此，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立下功勋才行。

走出王子营帐的萨安，朝待在营地外的飞龙大步走去。他无法不加快速度。天空已经完全变暗了。

「好久不见了，萨安阁下。」

一道开朗的声音唤住他。萨安忍不住停下脚步。那是在战场难得听到的女声，而且萨安对那声音有印象。

萨安一见到那人，「呿！」就低低啐了一声。对方是露蒂安妮·贝杰拉克。

露蒂脸上挂著亲切的笑容，走到萨安前方。

「我听说了。你救了我军的士兵呢。所以我也想向你道谢。谢谢你。」

露蒂低头道谢。萨安见状，松了口气。接著涌起想炫耀的心情。

──是啊。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实力。

但是他话还没说出来，露蒂已经抬头了。

「我非常惊讶呢。这和那个在首都的酒馆里与狐朋狗党诈赌，对女性做出粗暴行为的卑鄙人类，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吧……！」

萨安涨红了脸，朝露蒂逼近。露蒂之所以后退一步，应该是为了避免被口水喷到吧。因为她仍然挂著笑容。

「我真的很意外哦，天要下红雨了吗？我甚至这么想呢。没想到那个老爱搭讪诸侯千金或王宫侍女然后被随便打发掉的你，居然也长大了。」

萨安知道自己太阳穴的青筋狂跳。在见到这个女人的时间点，就该立刻离开才对。

──这个「没有矿山的贝杰拉克家」……！

萨安开始把露蒂视为棘手人物，是四年前的事。在那之前，两人见面时只有礼貌性的寒暄而已，所以萨安一直把露蒂当成柔弱的公爵之女，很瞧不起她。由于父亲一向鄙视贝杰拉克家，萨安也因此跟著照做。

四年前，萨安与露蒂进行了比试。

那时的露蒂已经个与年龄不符的出色剑士了。所以萨安想挫挫她的锐气，展现自己的优秀。虽然来首都时，萨安总是和狐朋狗党到处闹事，使人退避三舍，但是身为布琉努贵族，他的剑术与枪术并不差。

可是，被打得灰头土脸的，是萨安。

唯一称得上安慰的，是其他武艺不弱的骑士与贵族，也都败在露蒂的剑下。既然是这么卓越的战士，赢不了也是应该的。由于众人这么想，萨安勉强保住了面子。

隔年，露蒂被提拔为雷格那斯王子的贴身护卫。在那之后，萨安在首都闹事时，都会被她妨碍。

在那之前，对于泰纳帝家长男的粗暴行径，所有人都是敢怒不敢言，可是露蒂根本不怕萨安。至于萨安，他也不想被父亲说你连个女人都打不过，所以看到露蒂就闪人。

对萨安而言，露蒂是连见都不想见到的对象。

「不管怎么样，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如果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对抗巴谢拉军，那么以后就要请你多指教了。」

露蒂伸手。萨安转换心情，也伸出手。

忽地，萨安脑中闪过报复的念头。仔细想想，自己一直因这个女人吃瘪，乾脆趁这个机会给她点颜色瞧瞧。

萨安用力捏紧露蒂的手。

原本想说只要见她露出吃痛的表情，就放开手。没想到觉得痛的，反而是自己。

──骗人的吧……？我为了驾御飞龙，也做了很多锻炼哦？

萨安正惊疑不定，露蒂却面不改色地继续加重手劲。

吃痛的萨安忍不住用力把手抽回。

「你、你想握到什么时候啊……」

虽然萨安假装没事，可是呼吸已经急促起来了。露蒂装傻：

「没有啊，我只是想表现重逢的欣喜嘛。」

这女人果然很讨厌。萨安正心想，「话说回来……」露蒂改变话题。

「你家是不是有个叫多勒卡伐克的占卜师？」

「……是啊，怎么样？」

萨安皱眉。老实说，他不喜欢多勒卡伐克。那个人总是穿著黑色的袍子，把帽兜拉得很低，感觉很诡异，有种摸不清底细的感觉。要不是父亲很重用他，萨安早就把他赶出家里了。

「嘉奴隆说，那占卜师很危险。虽然那可能是为了离间我们和泰纳帝军而说的挑拨离间的话，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想打听一下那占卜师的事。」

「嘉奴隆说，多勒卡伐克很危险……？」

露蒂的想法并非没有道理。多勒卡伐克深受泰纳帝公爵信任。他不但是优秀的占卜师，而且有办法弄到大量的龙，对泰纳帝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假如雷格那斯王子要求处理掉多勒卡伐克，泰纳帝一定会很不高兴。

「你想问什么？」

「这个嘛……他的出身还有为人，以及和泰纳帝公爵的关系。」

「他是个很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感觉很诡异的老人。我不知道他的出身，不过他对我父亲很忠诚。我父亲是从五、六年前起开始重用他的，还让他住在我家。想知道更多的话，就去问我父亲吧。」

「谢谢。我会当成参考的。」

见露蒂行礼致意，萨安背对她，重新迈步。

可是才走不到三步，又被人从身后叫住。

萨安啧了一声，回头见到一名中等身材的骑士。是拉尼永骑士团的团长戴夫洛特。

「萨安阁下，我要先说，我以前很讨厌你。」

你欠揍吗？萨安心想。但对方是骑士团长，身强体壮，武艺高强。打起来的话，输的一定是自己。萨安哼了一声，瞪著他。

「你是特地来说这种话的？」

虽然很不爽，不过萨安早就习惯被骑士团讨厌了。他本想随便打发戴夫洛特，快点回飞龙那里，没想到戴夫洛特却对他深深鞠躬。

「但你救了我和骑士团，所以我由衷感谢你。」

萨安傻眼地俯视著戴夫洛特的后脑，露出嘲讽的笑容：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萨安将手扠在腰上大笑。

「不好意思，我根本没想过救你们。我只是刚好让飞龙飞过去而已。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有够丢脸的。」

戴夫洛特抬头。萨安紧张了起来，以为他发怒了。

没想到戴夫洛特那张不怎么精致的脸上挂著笑容。他摇头道：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该向你道谢。虽然好心肠很重要，但就算心肠不好，也不等于不会做好事。」

「……随便你怎么想。」

萨安无力地啐道，背对戴夫洛特，走了起来。

尽管戴夫洛特的态度和说的话都令人不愉快到极点，但萨安已经没办法像刚才那样口出嘲讽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很开心。可是他不想承认这件事。

飞龙正蜷著身体休息，见萨安回来，无奈似地拉长身体，伸起懒腰。萨安已经习惯它那种好啦好啦让你骑吧的态度了，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生气，是驾御不了飞龙的。

萨安威吓似地瞪著远远围观飞龙的骑士与士兵，爬到飞龙背上，在骑垫坐下，绑紧数道皮带，以免自己摔落下去。

视野的角落有什么在发亮，萨安反射性地朝那儿看去，并忍不住将上半身向前倾。因为他在士兵中见到认识的脸。

「那是……吉斯塔特的战姬阁下？」

治理奥尔米兹公国的琉德米拉·露利叶，正在和露蒂说话。

「刚才殿下说，冯伦之所以在这里，还有其他原因……」

难道？萨安心生怀疑。堤格尔之所以能在雷格那斯身边，是因为他从中穿线，取得了吉斯塔特的战姬的协助？如果是这样，一切就合理了。

「仔细想想，哪有可能那么刚好，可以从敌兵中救了殿下。肯定是用来掩饰事实的鬼扯。」

飞龙拍动翅膀，卷起烟尘升空。

萨安思考著这一切，朝泰纳帝军所在的方向飞去。

†

看著朝夜空的另一头飞去的萨安与飞龙，米拉皱眉沉吟。

「他真的会把看到我的事告诉泰纳帝公爵吗？」

萨安看到的光，是拉斐亚斯发出的。她对周围士兵解释是反射了营火，所以看起来像发光。士兵们也接受了这说法。

「没问题啦。如果我是他，一定会报告上去的。」

露蒂安慰米拉，转身走向雷格那斯的营帐。

「等一下，露蒂，我有话要和你说。」

米拉若无其事地唤住露蒂，把讶异的露蒂带到远离营地的无人之处。

「怎么了？要说悄悄话吗？」

露蒂在营火照耀不到的黑暗中笑问。那没心机的模样使米拉苦笑，但是又立刻正色道：

「因为我想尽快确认──那位王子殿下是替身吗？」

露蒂倒抽一口气，沉默下来。

三秒后，露蒂装傻地笑道：

「你、你在说什么啊……有些玩笑不能随便开哦。」

夜色昏暗，看不清露蒂的表情，但是可以藉著气息明白她的动摇。

「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在营帐里的那位是女性吧？虽然堤格尔和罗兰阁下似乎没发现。」

露蒂再次陷入沉默。那反应，等于默认了米拉的话。

「呃……你为什么知道？」

露蒂泄气地发问，米拉叹气。

「只要稍微仔细观察，就看得出来了哦。」

米拉在黑暗中皱眉回答。她没说谎，但是省略了起疑的原因。

第一次感到不对劲，是巴谢拉军撤退后，雷格那斯抱住露蒂时。虽然说在千钧一发时获救，因此感动到抱住恩人并不奇怪。可是那动作，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男性。

还有就是露蒂对雷格那斯的态度太亲密了。就算彼此信任对方，但终究是王子与护卫，男人与女人。如果是露蒂，应该会保持一点距离。

最后，是在营帐中谈论堤格尔的事时。那时候，雷格那斯看著堤格尔的表情，是见到意中人的女孩子的表情。堤格尔旅居奥尔米兹时，米拉见过不少女性对他露出那种表情。

──不只她们，露蒂也是。苏菲有时也会露出那种表情。

米拉并不反对使用替身。可是找女性当替身，不但令她傻眼，还感到愤怒。为了保护替身，使堤格尔陷入危险，更是岂有此理。

「然后呢？真正的王子在哪？」

「……身。」

露蒂小声回答。「什么？」听不清楚的米拉粗鲁地回问。

露蒂以僵硬的表情环视四周后，「耳朵借一下。」对米拉这么说。米拉把耳朵凑过去，露蒂以说出重大机密般的表情低声道：

「那位不是替身。她就是殿下。」

「别开玩笑了。」

「真的。」露蒂急道。

「虽然假扮成王子，但她其实是女性。蕾琪才是那位大人的本名。」

米拉凝视著退开的露蒂。这些话太难以置信了。

雷格那斯──不对，蕾琪与堤格尔同年。也就是说，十八年来。她一直假装成男人吗？为什么？

「可以帮忙保守秘密吗？」

露蒂慎重地问，米拉摇头。

「依情况，我会告诉堤格尔。但也只会告诉堤格尔。」

露蒂脸上出现迷惘之色，眼神游移了一会儿，最后道：

「我们回殿下那儿吧。殿下、我、你和堤格尔四个人一起。」

米拉点头。两人若无其事地走回营地。

堤格尔困惑地坐在总司令的营帐里。

「我们有重要的事要讨论。」米拉与露蒂一回来就这么说，并把罗兰请出营帐。她们似乎不是要开军事会议，而且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罗兰，只能让自己听的？堤格尔感到不解。

只见露蒂在雷格那斯耳边说了什么，雷格那斯脸色大变。堤格尔偷偷看向米拉，她正板著脸，看著雷格那斯与露蒂。虽然想问米拉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总不能在王子面前说悄悄话。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雷格那斯开口，堤格尔坐直身体。雷格那斯以严肃的表情说下去：

「接下来要告诉你的，是王家的秘密。请你以灵魂与名誉发誓，绝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堤格尔忍不住连连眨眼。心中充满无数疑问。

「我会的。但是为什么要告诉我王家的秘密呢……？」

「因为已经被那位战姬阁下知道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雷格那斯以怨恨的眼神看著米拉。米拉勉强装出不至于失礼的冷笑，不当一回事。

雷格那斯清了清喉咙，正视堤格尔。一旁的露蒂鼓励似地握紧双拳。

「其实我是女儿身。但是从小以男性的身分被抚养长大。我的真正名字是蕾琪。」

蕾琪乾脆地道，完全不卖关子。

理解那些话，需要一点时间。等堤格尔总算意会过来时，他第一个动作是按住自己的嘴，以免自己发出惊叫。堤格尔错愕地看著蕾琪。

「公、公主，殿下……？」

堤格尔颤声发问。他原本以为王子是身材纤细的男性，但如果是女人，就很容易接受了。之所以总是穿著宽松的衣服，应该是为了遮掩身体曲线吧。

「但是为什么……？」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你知道公主没有王位继承权吗？」

被蕾琪一问，堤格尔与米拉睁大眼睛，一齐摇头。

「原因就是这个。王后……我母亲在生下我后因病过世。但是陛下很爱我母亲，不希望她是只生了女儿的王后。」

「原来如此……」

堤格尔理解了。假如王后生的只有公主，其他人会对国王做出什么要求呢？当然是娶新的妻子，生下有王位继承权的王子了。

而且只要生下王子，那母亲就会被视为真正的王后。蕾琪的母亲将会成为原本是王后的故人，被国民遗忘。

「可是，就算假扮成王子，也是有极限的。以殿下的年纪来说，已经得考虑婚嫁了。关于这部分，法隆王是怎么想的呢？」

米拉拋出非常合理的疑问。蕾琪歪著头道：

「虽然陛下没有告诉我详情，但他似乎有好几个备案，我也有几个想法。例如表面上迎娶露蒂安妮为王妃，私底下与我认定的男性生下孩子。就算是现在，我也很少公开露面。」

真的可以蒙混过去吗？堤格尔与米拉相当怀疑，但是不敢说出来，只能在心里冒冷汗。

就在这时，堤格尔想到一个可能性，身子也因此微微前倾。

「恕我无礼，殿下，请问嘉奴隆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他知道，在占领王宫时就会大肆宣传了吧。」

虽然蕾琪这么说，但堤格尔无法同意。也许嘉奴隆是在等待公布的时机。因为目前是他与巴谢拉占优势。假如他把这秘密当成最后王牌，也是能理解的。

「还有其他知道这件事的人吗？」

米拉发问，蕾琪与露蒂对望一眼。

「其他只有我的贴身护卫贞德，以及宰相玻德瓦而已。」

「你今后也打算继续隐瞒下去吗？」

米拉又问，蕾琪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我认为该趁现在公布真相。」

蕾琪与露蒂微微挺起身体。露蒂反驳：

「你、你在说什么啊？公布的话……」

就会失去对抗巴谢拉的优势之一了。那样一来，有嘉奴隆为监护人，立下许多功勋的巴谢拉说不定会变得有利。

「你冷静听著，露蒂。继续隐瞒反而危险哦。」

假如被嘉奴隆抢先抖出这件事，蕾琪的声望反而会因此受到打击。就算赢了巴谢拉，这件事也会留下祸根，被泰纳帝公爵有隙可乘。

「要我对大众告白自己欺骗他们吗？」

蕾琪苦著脸，不是很情愿。这次换堤格尔开口：

「今后也要继续欺骗下去吗？」

蕾琪闭嘴，堤格尔以沉稳的语气继续说道：

「殿下，虽然这么说非常无礼，但我不熟悉您的事。可以让我听听您打算怎么了结这场战争吗？」

「了结……吗？」

「我认为，这是决定下任国王是谁的战争。当然，胜利者不是立刻成为国王，而是在救出法隆陛下之后，成为他的正统继承人。」

蕾琪垂下眼帘。两秒后，又抬起眼睛。

「讨伐嘉奴隆公爵与巴谢拉，救出陛下，这就是了结吧？」

「有许多跟随嘉奴隆的诸侯贵族，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投降的话就不论他们的罪。」

蕾琪安静地道。

「假如我是女性的事被大家知道，我肯定得离开王宫吧。」

「请等一下。」

堤格尔连忙阻止。

「殿下身上毫无疑问流有国王的血脉。所以我认为，接下来应该显示您具有身为国王的实力。就算战争结束后，也许无法成为国王，但我想您应该能以血统与实力参与政事，得到指定下任国王的立场。」

「下任国王……」

蕾琪睁大眼睛。她似乎从来没想过可以这么做。

「我一直以为自己必须贯彻王子的身分到最后一刻，必须成为国王才行。但是，你说我有其他的道路可以走。」

「其实我也无法断言一定能顺利成功。」

蕾琪的碧眼中亮起希望之光。堤格尔用力握拳，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想相信有其他路可以走。」

「……我明白了。」

蕾琪点头，眼中闪烁著意志的光芒。

「公布我的真实身分吧。今后，我要以法隆之女的身分救出父亲。」

「殿、殿下……」这次换露蒂慌了。

「这样真的好吗？」

「嗯。我决定了。而且我现在觉得轻松很多。」

蕾琪微笑著，对堤格尔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虽然我不打算要你负责……但是既然你说成那样，代表你今后也会支持我吧？」

「是的。下一战，我一定会为殿下立功。」

以堤格尔的立场而言，那说法太夸大其辞。可是除了建立功勋，打倒巴谢拉与嘉奴隆，救出法隆王之外，堤格尔没有其他回应蕾琪的方法。

也许他的态度太激动了，让蕾琪苦笑起来。堤格尔深深垂头。

†

听士兵说儿子萨安出现在营地时，泰纳帝公爵有点失望。

因为他认为儿子是直接从阿尼亚斯飞过来的。还以为儿子会稍微冒个险，真是想太多了。不论如何，泰纳帝公爵还是让萨安来到自己营帐。但是在听儿子说完自己的经历后，他吃了一惊。

没想到萨安居然帮了雷格那斯军。

完全是计算错误。泰纳帝原本想让雷格那斯与巴谢拉互斗到两败俱伤，再出面卖人情给雷格那斯，没想到儿子居然出手帮忙，而且原因还是自己对儿子说的话。

──不该一时兴起的。

泰纳帝喝著部下准备的葡萄酒，如此告诫自己。但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就无可奈何。应该对儿子立功的事感到高兴才对。上一战，他成功地威胁了巴谢拉军，并卖了人情给雷格那斯。所以该好好利用眼前的状况才对。

萨安认真说道：

「父亲大人，我在殿下的营地见到不得了的人物，就是吉斯塔特的战姬，治理奥尔米兹公国的琉德米拉·露利叶阁下。」

泰纳帝皱眉。那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在雷格那斯的营地里？

「你确定？」

「是的。仔细想想，王子身边有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在。战姬阁下应该是经由那家伙的斡旋，加入雷格那斯军的吧。」

听到意料之外的名字，泰纳帝难掩冲击，沉默地看著镶了宝石的银杯。

──是基于法隆的命令？那就合理了。

泰纳帝一直认为，法隆王是为了对抗自己与嘉奴隆，才会支持冯伦伯爵家，培养有用的棋子。如果真的是那样，堤格尔不只一次前往奥尔米兹公国，并参与亚斯瓦尔的内战，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当然，事实与泰纳帝想的完全不同。但就算泰纳帝知道所有的事，身为布琉努贵族，理所当然地看不起弓箭的泰纳帝，应该还是无法理解是怎么回事吧。

──不论如何，吉斯塔特决定支持雷格那斯……不对，支持蕾琪吗？

蕾琪假扮成王子的事，泰纳帝早就知道了。他一直在等待公开这件事，放逐蕾琪，打击法隆王威信的机会。可是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吉斯塔特很可能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蕾琪是在设圈套给萨安跳吗？

不过，就萨安的说法听来，米拉不是主动与他见面，是他偶然发现米拉的。这么一想，对方应该不想被萨安知道吉斯塔特的存在。

──该出手了吗？

就如蕾琪他们想的一样，到目前为止，泰纳帝一直在等蕾琪与嘉奴隆战到两败俱伤后，坐收渔翁之利。可是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错失良机，让吉斯塔特有机会介入。既然事情发展成这样，就必须在蕾琪近处观察局势的变化才行。

「萨安，你想建立功勋吗？」

泰纳帝正面看著自己的儿子，确认似地发问。被那张凶恶的脸询问，萨安反射性地缩了缩身体，「想、想。」含糊地回答。

「既然如此，你就回殿下那儿吧。想怎么战斗就怎么战斗。」

萨安吃了一惊，战战兢兢地加以确认。

「真、真的可以吗？」

「我的信上不是那么写的吗？难不成你看到敌军，开始怕了？」

「才、才不是！我就是为了和敌军战斗而来的！」

萨安挺直背脊反驳，泰纳帝公爵笑了。

「好。去吧。尽量卖人情给殿下。」

萨安行了一礼，正想起身，又坐了回去。

「对了，还有一件事，必须让父亲大人知道……」

萨安把嘉奴隆与多勒卡伐克的事告诉泰纳帝。

「我知道父亲大人很信任多勒卡伐克。嘉奴隆可能就是针对这点，想挑拨离间……」

「你呢？你怎么想？」

泰纳帝发问。萨安困惑了。这是在与自己讨论的意思吗？如果真是那样，就是父亲第一次想参考自己的意见。不好好回答的话，会让父亲失望的。

「不需要修辞。坦白说出你对他的感想就好。」

也许从儿子的表情看出心思了吧，泰纳帝补充说明。萨安眼中微现失落之色，但还是老实回答：

「我觉得他是难以捉摸的老人。之前也曾向父亲大人说过，我曾经在亚斯瓦尔遇到野生的龙，并与其战斗。那龙比飞龙更凶恶，也更狂暴。」

顺带一提，萨安对父亲说自己是单打独斗杀死龙的，没有把借用堤格尔的力量杀死龙的事说出来。不过实际上，驾御飞龙的是萨安，所以他觉得这么说理所当然。

「从亚斯瓦尔回布琉努的路上，我想起这件事，开始觉得奇妙。多勒卡伐克是怎么找出四头龙，并且把它们驯服到不会攻击自己人的呢？」

在那之前，萨安不曾见过其他龙。假如没有在异国遇见野生的龙，他应该不会对这件事感到疑惑吧。

泰纳帝沉吟起来。仔细想想，当初是多勒卡伐克主动说要准备能听人类指挥的龙的。在那之前从来没见过龙的泰纳帝，当然没想过操纵复数的龙蹂躏敌军的方法。

多勒卡伐克那么提议时，就连泰纳帝也呆住了。但他又想起多勒卡伐克曾提出许多对自己许多有用的建议，因此答应了多勒卡伐克，对他说「做得到的话就去做吧，我会给你资金的」。最后，多勒卡伐克也真的带著龙回来。

「你担心的事，我已经明白了。我会留意的。」

「这样好吗……？」

萨安不安地看著父亲，泰纳帝点头。

「那男人跟随我时，提出过一个要求，就是不能打探他的出身。」

「居然敢与父亲大人谈条件。」

萨安对多勒卡伐克的胆量感到惊讶。虽然泰纳帝不讨厌谈判与交涉，可是对不合理的要求，一向是以力量作为回应。

「大部分的占卜师都是无法定居的流浪者。不想被打探出身，也不是奇怪的事。嘉奴隆的说法，说不定是指多勒卡伐克曾在哪里得罪过谁。」

「既然父亲大人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对萨安来说，比起待在涅梅塔库的多勒卡伐克，眼前的战斗更是重要。而自己且已经报告过这件事，算是尽义务了。

隔天早上，堤格尔与米拉来到泰纳帝公爵的营地。

两人立刻被带到泰纳帝的营帐。米拉形式上地寒暄过后，把苏菲写的信交给泰纳帝。看完信后，泰纳帝沉吟了起来。

米拉在蕾琪阵营的事，他已经在昨天晚上从萨安那儿听说了。可是没想到，居然还有其他战姬介入内乱。

「战姬阁下，这封信上说，希望我能专心防卫南部。雷格那斯殿下是怎么想的呢？」

「殿下也赞成。毕竟南方有来自墨吉涅军的威胁。」

泰纳帝沉默下来。墨吉涅国王病死的事，他也是不久之前才得知，而且不打算轻易公开。

假如吉斯塔特协助雷格那斯的事为真，泰纳帝不只错失了卖人情给雷格那斯的机会，而且还会丢了布琉努贵族的面子。这样不行。

「在这之后，殿下会直接前往首都吗？」

「不，殿下会先前往位在东北方的诺伊维尔，与暂时停留在那里的贝杰拉克游击队会合，等吉斯塔特军抵达后，再与巴谢拉军决战。」

「告诉我这么多，没问题吗？」

「容我强调，这些都是殿下允许我说的部分。」

米拉嫣然笑道。

泰纳帝也狞笑了。他接受雷格那斯的挑战。

有本事的话，就趁机夺取利益试试。雷格那斯的言下之意就是这样。

假如雷格那斯军真的按照米拉的说明行动，巴谢拉军肯定会看准这点做准备。应该会在雷格那斯军接近诺伊维尔时开战吧。

至于泰纳帝，只要袖手旁观双方的冲突就好。要不要介入，都是他的自由。

问题在于吉斯塔特军是否真的会出现。如果真的来，会在什么时候来？不过既然米拉没说，就算问了，她也不会告诉泰纳帝吧。

是我太贪心了吗？

泰纳帝在心里自嘲。原本想卖的人情的价值因此减少了。

但是，这并不是最后。就兵力来说，还是自己占上风。自己仍然有很多事能做。

†

在雷格那斯军的营地，三名女性正聚在一起。

是蕾琪、露蒂与贞德。

「庆祝露蒂安妮的平安归来。」

蕾琪说完，含蓄地举起装了葡萄酒的银杯。露蒂与贞德也跟著照做。

「你知道你的擅自行动，让殿下多担心吗？真是的。」

贞德喝了一口酒，开始对露蒂说教。

「可、可是，我平安回来了嘛。而且游击队……」

「那不是你的职责吧？」

贞德犀利地指责，露蒂看著主人想要求救。但总是笑容可掬的蕾琪却事不关己似地喝著葡萄酒。

「贞德非常担心你哦，露蒂安妮。」

「殿、殿下，那种事不用说出来啦……」

贞德狼狈了起来，蕾琪微笑。

「不这么说，露蒂安妮就听不进去哦。」

「对不起……」

露蒂把银杯放在地毯上，垂头道歉。但是又立刻抬起头。

「话说回来，在知道殿下离开拉尼永，朝首都进军时，我真的很佩服哦，不愧是殿……」

贞德狠狠一瞪，露蒂缩了缩身体。

「现在先这样吧。等一切结束后，我会好好对露蒂安妮说教的。」

蕾琪帮忙缓颊，贞德总算叹了口气，放过露蒂。蕾琪继续道：

「去年冬天到现在的这些事，我应该永生难忘吧。」

「我也是。」

露蒂接口，贞德也同意地点头。发生了太多事，好几次命悬一线，被迫做下攸关生死的决定。只要选项稍微出错，三人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重逢了。

蕾琪看著两名贴身护卫，开口：

「接下来是关键时刻。露蒂安妮，带著士兵战斗吧。我允许你离开我身边。」

「我一定不会辜负殿下的期待。」

露蒂再次对这位公主宣誓自己的忠诚。

†

带著士兵，顺利撤退的巴谢拉，与把戴夫洛特的部队打得败逃的塔拉多会合。但是，谈论完彼此的战果后，两人脸上的表情离欣喜非常遥远。

「又栽在那男人手上了。」

塔拉多恨恨地啐道。巴谢拉也闷闷地回应。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从一开始就想除掉他的葛雷亚斯特，才是正确的呢。」

名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男人，总是在局势大好时妨碍他们。如果没有他，巴谢拉就能在蒂耶尔塞杀死露蒂安妮，或是在托尔维利耶打垮游击队，在这次的战斗中杀死蕾琪了。

「总之要重来了，得重选战场。」

「是啊。」塔拉多点头。

既然知道蕾琪军有堤格尔、露蒂与战姬，之前的方法已经不能通用了。而且还得思考对付泰纳帝军以及飞龙的方法才行。

巴谢拉军开始移动。

第八卷 4 伸出的手

由代理总司令马斯哈·罗达特率领的贝杰拉克游击队，花了六天时间，从加尔朗德抵达诺伊维尔。虽然行军速度慢到令诸侯与士兵觉得不对劲，可是目前没有人因此退出。

理由之一是，所有人都知道巴谢拉军的兵力众多。所以认为游击队之所以慎重地行军，是为了召集同伴。事实上，马斯哈已经不著痕迹地告诉几名口风紧的诸侯，游击队试图与王子军取得联络的事了。

尽管马斯哈有点不安，不过幸好诺伊维尔平静地接受了游击队的进驻。

马斯哈向市长道谢，保证除了被敌军攻击时之外，不会让士兵随便进入城内。游击队在城外扎营，暂时得到休息。

抵达诺伊维尔的隔天，马斯哈收到约有一万名军队从北方接近的消息。是在周围侦察的部队发现的。

「真是的，都不让人好好休息。」

马斯哈抱怨著，在自己营帐中询问详情。对方高举著画有独角兽的军旗。独角兽，是嘉奴隆公爵家的旗帜。

「派卢堤迪亚的士兵南下吗？真好，有那么多兵力。」

马斯哈慰劳完侦察队后，把苏菲找来。目前游击队中最有战斗经验的，就是身为战姬的她了。

听完马斯哈的话，光华的耀姬立刻猜到敌人的意图。

「他们应该是打算先灭了我们，再与巴谢拉军会合吧。假如我们躲在城里不肯出来应战，就封锁干道，把巴谢拉军叫来这里。」

想攻下这座城市，一万名士兵略嫌不足。但卢堤迪亚军有友军巴谢拉军。只要封住游击队的行动，就能把游击队与王子军各个击破了。

「唔，可是在城外开战的话，对我军很不利呢。」

游击队的兵力大约六千，正面交战的话，很有可能落败。

两人打开诺伊维尔周围的地图，开始讨论战术。苏菲提议：

「我们佯装守城不出，以分遣队偷袭卢堤迪亚军如何？」

马斯哈佩服地叹气，胡须因呼出的气息而摇晃。他也有过这种经验，在等待我方援军到来时，会一直在意援军什么时候才出现。

假如卢堤迪亚军开始等待巴谢拉军，说不定会因此稍微松懈下来。

「好。就照您说的去做吧。」

苏菲离开营帐后，独自一人的马斯哈露出苦瓜脸。

「虽然是不得已的，但是很对不起露蒂安妮阁下呢……」

假如击退卢堤迪亚军的事传到嘉奴隆耳中，他应该不会放过被作为人质的贝杰拉克公爵吧。这件事，责任就由自己一个人背了。马斯哈下定决心。

在那之后，马斯哈与市长谈了很久，让士兵拔营进城。市民因此显得有些慌乱，城内弥漫著紧张的气息。

隔天早上，卢堤迪亚军出现于诺伊维尔北方。

站在城墙上的马斯哈辨识到卢堤迪亚军后，命令士兵在城墙上与各个城门内待机。

诺伊维尔总共有五个大门与八个小门。每个城门都配置了士兵。马斯哈已经通知市长与游击队要佯装守城了。之所以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担心城里有敌人的内应。

「直到不久之前，诺伊维尔都是开放的，进出城的人很多，就算被嘉奴隆的手下混进来也不奇怪。」

马斯哈在城墙上说著，奥尔嘉站在他身边。虽然马斯哈安排身为客将的战姬们在游击队借住的屋子里休息，可是奥尔嘉嫌无聊，所以来到这里。苏菲与莉莎，则似乎安分地待在屋子里。

「我们没有要真的开战哦，奥尔嘉阁下。」

「可是，有斧姬在，士气才会高昂。」

奥尔嘉坐在齿墙上回道。

「真是令人敬佩的战士之魂啊。那就要多多仰仗您了。」

马斯哈对奥尔嘉微笑后，将视线移回卢堤迪亚军上，皱起眉头。

敌人正沿著干道笔直前进，彷佛想一举进攻似的。

──可是，没有看到攻城武器……

诺伊维尔的城墙有七十切特（约七公尺）高，厚度也够，没有做任何准备的话，是攻不下来的。

再说，为什么他们直接朝城市前进呢？是为了威吓诺伊维尔吗？

马斯哈叫来五名士兵，要他们分别去看看十三道城门的情况。「爱操心是我的老毛病，但是你们可以帮我去看看吗？」他对士兵们这么说。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说不必要的话，以免士兵担心，影响士气。

一个小时后，太阳升到头顶上方时，卢堤迪亚军抵达了诺伊维尔。他们仰望城墙上的马斯哈，形式上地招降：

「诺伊维尔的居民，立刻投降，把城门打开。」

并非挑衅，也不是恐吓，只是把这些话说出来而已。但是这样，反而令马斯哈觉得诡异。

假如这里没有游击队，万人大军虽然能造成压力，可是效益不彰，派数名使者来施压，效果就够充分了。

「我们拒绝。你们立刻离开。」

马斯哈简洁地回应。他原本想好了各式各样的叫嚣漫骂，以回应对方的挑衅，没想到对方如此乾脆，害他浪费时间。

卢堤迪亚军不回应马斯哈的话，直接开始布阵。队伍拉得很细长，似乎想把整座城市包围起来。

马斯哈皱眉。果然有内应吗？假如他们早就决定打开哪扇城门，这种奇妙的举动就不奇怪了。

这时奥尔嘉突然从齿墙起身，来到城墙上方的走道上。只见她讶异地环顾四周。

「怎么了吗？」马斯哈发问，「不知道。」奥尔嘉摇头。

「总觉得空气变浑浊了。感觉很差。姆玛也在警告我。」

奥尔嘉以双手拿著原本架在肩上的双刃斧。镶在斧柄与斧面的接合部分的绿柱石，正发出强烈的光芒。

「这光是什么意思呢？」

奥尔嘉正想回答，地面传来好几道叫声。马斯哈立刻切换思考，朝城里看去。大叫的，是在城门旁待机的士兵。怎么了？马斯哈凝神细看，接著倒抽一口气。

──城门被打开了！？

从马斯哈的所在之处，可以看到三扇城门，那些门的门闩全部自己滑开了。门旁的士兵们只能张口结舌地看著城门自顾自地打开。

「那是，怎么回事……」

马斯哈冷汗直流，只说得出这句话。

让惊慌的马斯哈恢复理智的，是奥尔嘉。「我来挡住其中一扇门。」她对马斯哈说完，毫不犹豫地朝城外纵身跳下，留下眼睛瞪得老大的马斯哈。

「拜托了，姆玛。」

奥尔嘉在急速下坠中，冷静地呼唤龙具。随后，奥尔嘉正下方的地面猛地隆起，形成约四十切特高的土柱。奥尔嘉轻松地降落在其上。随后，土柱迅速变矮，把奥尔嘉送到地面。

看著奥尔嘉奔驰而去的背影，城墙上的马斯哈发出佩服的叹息。

从惊讶中回神后，取而代之的是与其说是战意，不如说是使命感。必须回应奥尔嘉的勇敢才行。马斯哈心想。

「卢堤迪亚军……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城门会打开了吗？」

并非城中有内应，而是敌人之中有能使用超常力量的家伙。马斯哈他们必须与那种对手战斗才行。

「乌鲁斯啊，我总算能理解你说的事了。真的是百闻不如一见呢。」

马斯哈一面思索，一面自言自语。当初听说乌鲁斯·冯伦被尸龙大军追杀的事时，马斯哈一直没办法不当成民间传说在听。如果不是至交好友说的，他一定会以为对方在说笑吧。

事到如今，马斯哈总算能理解乌鲁斯的心情了。面对超乎常理的什么，是如此恐惧的感觉。

──有战姬阁下在，真是太令人安心了。

乌鲁斯说，当时是奥尔嘉与苏菲、米拉三名战姬消灭尸龙的。

没问题。我该做的，是帮助她们专心应战。

马斯哈思考著该如何对付涌到城门前的敌兵，开口呼唤传令兵。

游击队与卢堤迪亚军对峙时，苏菲与莉莎正在屋子里休息。但她们并没有放松，而是把龙具放在手边，注意外头的动静。

她们是在不久之前察觉异变的。奥尔嘉的龙具发出警告的同时，苏菲的萨德也开始发亮，警告使用者危险逼近。

──是芭芭雅加吗？

苏菲第一个想到的，是魔物。那个把莉莎与自己追到走投无路的妖婆。有人类的外表，能在空中飞，操纵火焰与暴风雪，是极为可怕的存在。

「莉莎，我们走吧。」

苏菲拿起锡杖型的龙具，呼唤莉莎。莉纱也拿起自己的鞭型龙具。两人快步走出屋子，叫住一名守卫的士兵，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开打了。敌人发动攻击了。」

士兵以带著紧张与激动、不安的表情回答。假如在平时，大部分被苏菲搭话的士兵都会忍不住漾开笑容，可是今天的士兵没有多余的心力注意苏菲。

「听说城门自己打开了。敌兵当然也就攻进来了……」

苏菲脸现紧张之色，更加怀疑是魔物下的手。毕竟萨德仍然在发亮。

「知道打开的是哪个城门吗？」

是北边和东边的门。士兵回答。苏菲微一沉思。

──被打开的，可能不只两个门。恐怕所有门都被打开了。

苏菲脑中浮现城里的地图与配置了士兵的地点。马斯哈的指挥风格很务实，不会偏重任何地点。但正是因此，假如被敌军集中攻击某个地点，就很有可能被突破。

必须先击退敌兵，使我军后退，重整阵形，同时让居民避难才行。中央广场的神殿应该可以使用吧。

──罗达特伯爵与奥尔嘉应该已经行动了。

不需要顾所有的门。两人前往离她们最近的城门奔去。一到现场，就见到以怒涛排壑之势涌进城门的卢堤迪亚兵，以及拚命阻止他们进入的游击队士兵正在死斗。刀剑铮鏦，杀声震天。

「苏菲！要上了哦！」

「要小心点哦，莉莎。」

两名战姬分别操纵自己的龙具，跃进热气与鲜血之中。

苏菲以黄金锡杖将三名卢堤迪亚兵打倒在地上，莉莎以漆黑之鞭打飞两名卢堤迪亚兵。刀剑断折，铠甲破裂，盾牌粉碎。两名战姬接连将卢堤迪亚兵化为沉默的尸体。

游击队的士兵大声喝采，卢堤迪亚兵则惊恐地哀号。突然出现在战场的两名美女，以不属于人类的破坏力，使同袍们一一躺在血泊里。铠甲与盾牌失去意义，就算想逃也无处可去。感觉就像恶梦一样。

两名战姬逼退卢堤迪亚兵之后，游击队的士兵勇敢地前进，以剑劈砍，以长枪突刺，以盾牌殴打，继续把卢堤迪亚兵推出城门。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认为此处已经安全的苏菲说道。士兵们以充满斗志的吶喊代替回答，苏菲带著莉莎离开战场，在街道之间穿梭。

两人进入无人的小路，停下脚步。

十几步之外，一道矮小的身影蹲在地上。那是一名穿著黑色的袍子，拿著破破烂烂的扫帚的老妪。从她身上散发的异样氛围，使苏菲与莉莎握紧龙具。老妪抬起头。

「好久──似乎不能说好久不见呢。」

「芭芭雅加……」

苏菲瞪著魔物，在心中感到意外。没想到魔物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模大样地现身。她观察著魔物，确认地发问：

「城门是你打开的？」

「是啊。一次打开十三扇门，易如反掌。」

「真是无聊的手段。」

苏菲的话是挑衅，同时也是疑问。既然是这魔物，应该会以更花俏的攻击方式才对。

「话可不能这么说。」

芭芭雅加充满皱纹的脸变形，形成丑恶的笑容。

「只不过是开个门，人类就会自相残杀，烧杀掳掠，制造尸山血海。用不著自己出手，就能看到血流成河的场面──感觉很愉快哦。」

莉莎比苏菲更快行动。她猛地跃起，大喝一声，将黑鞭击向芭芭雅加。芭芭雅加故意在地上打滚，躲开鞭子后飞到半空中。

只见她骑在扫帚上，在原地转了一圈，外表从老人变成少女。

「快来哦，快来，快过来吧。」

她以唱歌般的语调说著，朝莉莎挤眉弄眼做鬼脸。莉莎马上就被激怒了。

「绝不让你逃走！」

「莉莎！等一下！」

尽管苏菲制止，但莉莎完全听不进去。她以黑鞭卷住墙壁的突起部位，缩短黑鞭，使自己飞升半空中。如此重覆，最后跃到建筑物上，在屋顶奔跑，跳到隔壁建筑的屋顶。

芭芭雅加从扫帚前端发射数颗火球，莉莎挥动沃利兹夫，将其一一打碎。四散的火花照亮莉莎周围。

「哦哦，好恐怖，好恐怖。」

芭芭雅加骑著扫帚到处逃窜，莉莎追著她，在屋顶之间跳跃。就在莉莎即将降落于某个屋顶时，魔物突然转身反击。莉莎反射动作地挥鞭，但是鞭子被扫帚弹开，她因此失去平衡。

从空中落下的莉莎，本能地伸出右手想抓住屋檐。可是她没有手肘以下的部分，只能被地心引力拖著，向下直坠。

「──沃利兹夫！」

黑鞭回应使用者的叫声，把她的身体层层卷起。

莉莎重重地摔落地面。她用力咬牙，忍受身体受到的冲击。

虽然沃利兹夫减少了撞击的力道，但无法完全抵消。不过既然没有摔死，甚至没有骨折的话，这种程度的疼痛就不算什么。

──被从苏菲身边引开了。

事到如今才发现这件事，莉莎畏缩了起来。不过她又立刻改变想法。自己早就决定要亲手解决这魔物，就算苏菲不在，也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右手，很不方便吧？」

飘浮在半空中的芭芭雅加俯瞰著莉莎，嘲笑著。

「想不想要失去的右手？想要的话，我可以还给你哦。你看，我帮你收得好好的哦。」

魔物一挥扫帚，半截手臂出现在莉莎眼前。莉莎忍不住交互看著那条手臂与自己的右手。毫无疑问，是自己的手。

──可是，不对……

只要看著眼前的右臂，就有一种毛骨悚然又想吐的感觉。

「不对！」莉莎用力摇头。

「这不是我的手。」

「不，这确实是你的手。」

芭芭雅加坐在水平飘浮的扫帚上，缓缓降落。

「三年前，你不是向我祈求力量吗？想要超越人类的力量。所以我才特地帮你准备了右手。就是它。」

听了魔物的话，莉莎的头痛了起来。数个场面闪过脑中。

白银长发，红色眼睛的女孩地以冰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光是这画面，莉莎就知道自己在决斗中输了。

接著浮现在脑中的，是没有屋顶的破败神殿。神殿深处有一尊黑色的石像，高度只到莉莎的腰部，雕的似乎是个老婆婆。那石像被称为雅加大人，据说能为人实现任何愿望。莉莎莫名地想起这些场面。

──我想要力量！

过去的莉莎正在大喊。只要有力量，就能承受种种不讲理的事；只要有力量，就能贯彻自己的想法。只要有力量──！

「没错。你因为这双眼睛，吃了很多苦。」

老妇人在莉莎耳边呢喃。

莉莎一惊抬头，一名男人站在几步之远的前方。年纪大约二十五左右吧，身上穿著有金线装饰的绢服，手中抱著一名婴儿。尽管男人的五官很端正，但是表情极为冷酷。

「这什么东西？」男人看著婴儿，厌恶地啐道。

「左右眼分别是金色和蓝色？太恶心了。」

婴儿开始大哭。那婴儿的发色是鲜艳的红，与莉莎相同。

──这是……

莉莎涌起强烈的呕吐感，同时又有不知名的恐惧。

虽然没见过那男人，可是觉得自己认识他。明明没有记忆，却觉得自己经历过这些。在这之后，婴儿会被拋弃在寒冷的村子里。莉莎知道。

也知道，那是把异彩虹瞳视为招来灾厄的象徵的地区。

「直接弄死的话说不定会有报应？那个叫异彩虹瞳的禁忌还真麻烦。既然如此，就随便找个村子把她扔了吧，不要让人知道那东西是我生的。」

抱著婴儿的男人消失，一名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出现在莉莎眼前。

那女孩有一头脏兮兮的红发，右眼是金色的，左眼则是蓝色。是小时候的自己。

女孩突然抱头蹲下，「不要这样！」「不要用石头丢我！」开始哭叫。

听得到说话声。脏死了。只要不弄死她，叫她做什么都行。自己天天被使唤做各种工作，被打被骂。而且连自己都觉得理所当然。

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孩消失，十二、十三岁的少女出现。虽然那少女穿著绢制的礼服，但是有红色的头发与异彩虹瞳，使莉莎明白她就是自己。

穿著绢服的男人站在少女眼前。是刚才抱著婴儿的男人。是自己的父亲。

「我需要有人继承家业。」

男人说完，背对莉莎。对了，除了自己之外，男人没有其他孩子，不得已，只好把当初拋弃的孩子捡回来。但就算离开了那个那个寒冷的村子，自己的处境仍然没有改变……应该不算有改变。因为每个人对自己都冷冰冰的。

「所以，你想要力量。我懂。我非常懂。」

老婆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在耳边呢喃，而是直接在意识中说话。

「你之所以被打被骂，被欺凌虐待，不是因为你的眼睛颜色，是因为你没有力量的缘故。在那村子时，你也看到了吧？长得高大，孔武有力的孩子，都是欺负人的那边。就算住在父亲家之后也是。就连你父亲，也管不动那些人。」

没错。自己一直过著缩著身体一天天哭泣的生活。就算住在父亲家，除了不再哭泣之外，自己的处境完全没变。

应该说，阴险的欺负方式，在父亲家时更是严重。自从那些人发现不管怎么欺负自己都不会受罚后，所有人都争相欺凌自己，而自己只能成天瑟瑟发抖，躲在房间的角落过日子。没有任何人站在自己这一边。

「好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力量。快接上它吧。」

父亲的身影消失，手臂再次出现。尽管莉莎的脑袋变得茫然，但确实有想追求力量的想法在。

因为力量不够，自己才会输。才会失去手臂。不想再次体验那种事。下次一定要打败那个女人才行。所以，需要力量──

下一瞬，耀眼的白光埋没了整个视野。莉莎无声地大叫，忍不住后退。芭芭雅加也因白光的冲击，身体被拋出，在地上打滚。

──怎么了？

莉莎连连眨眼，混乱的视野总算聚焦回来。

她吓了一跳，自己正朝芭芭雅加准备的手臂伸手。莉莎以直觉明白那是不能碰触的东西，连忙把手抽回。

就在这时，凭空出现的人们在莉莎面前落地。

是两名女性。其中一人有白银色的长发，手中拿著长剑。另一人是黑色的长发，肩上扛著巨大的镰刀。刚才的白光，似乎就是她们发出的。

「虽然说是千钧一发……」

白银长发的女性回头看著莉莎，脸上浮现不快之色。

「没想到救的居然是你。」

那女性是艾莲。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黑发少女是宓莉莎·葛林卡。离两人十几步远之处，是以少女的模样倒在地上的芭芭雅加。

战局变化出了新的样貌。

†

几天前，艾莲与宓莉莎从亚尔萨斯出发，前往奥德。

两人展示了乌鲁斯的亲笔信，见到了马斯哈的妻子莉莉安，但是因为不熟悉布琉努的环境，无法直接追上游击队。再加上宓莉莎的龙技很耗体力，不能一直依赖龙技跳跃。

到头来，两人直到昨晚才掌握游击队的地点。抵达诺伊维尔，则是两个小时之前的事。由于卢堤迪亚军正在进军，所以两人暂时在一旁观望，直到见双方开战，才终于采取行动。

「我记得叫列许是吧？她和那家伙有同样的感觉，很危险。」

艾莲瞪著芭芭雅加，提起长剑说道。宓莉莎也举起巨镰。

「艾萨帝斯说，那家伙是魔物。」

站在两人身后的莉莎露出惊讶又迷惑的表情，但还是鼓起勇气发问：

「你们是谁？」

听莉莎这么问，艾莲困惑了。

「你在说什么……而且连说话口气都变了。」

在艾莲的认知中，她有充分的理由对莉莎迁怒，可是莉莎不懂她的想法。这时，沃利兹夫告诉莉莎，艾利菲尔与艾萨帝斯都是龙具，因此她开心地问：

「你们和我一样都是战姬吗？」

这下子，连宓莉莎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伊、伊莉莎维塔……大人？」

「太好了，你们认识我呢。」

见莉莎一脸开心，艾莲与宓莉莎面面相觑。亚尔萨斯的乌鲁斯与奥德的莉莉安都没有告诉她们莉莎失去记忆的事。话说回来，艾莲也没特地问莉莎的部分，所以他们没特地告诉两人这件事，也只是刚好而已。

「似乎不太对劲……你认识那家伙吗？」

艾莲以剑尖指著芭芭雅加发问。莉莎立刻露出愤怒之色。

「她叫芭芭雅加，是坏人。她欺负我和苏菲。」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昵称叫苏菲了……？不过那种事无所谓。」

艾莲调整心情，再次看向魔物。

「欺负苏菲的家伙，我当然不能放过。」

「有本事就上啊！」

少女模样的魔物起身，猛地放出黑色的瘴气，她身上的黑色袍子被风灌得膨胀，最后被扯裂。

只见她额头长出尖锐的角，并穿破帽兜。原本可爱的嘴巴朝左右裂开，露出尖牙。肌肤吸收了瘴气，变成黑色。鼻子化成鹰勾状，眼尾上吊，耳朵也变尖了。

那惊人的变化使莉莎瞪大眼睛，使宓莉莎说不出话。就连艾莲也忍不住抽搐著脸颊。

「反正战姬杀了也会再出现，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人生还的。我要撕开你们的身体，用你们的血淋浴，把你们的肉煮来吃。」

彷佛在水中说话般又闷又模糊的声音，从裂开的大嘴冒出。

魔物身上的袍子从内部粉碎，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她的背上生著蝙蝠般的翅膀，身上的瘴气比之前更浓了，光是看著，就毛骨悚然。

「──火焰啊，化为狼吧。」

芭芭雅加一说完，身边立刻出现将近十颗的火球。火球们猛烈燃烧著，转眼之间化为狼形。炎狼们散布著火花，朝莉莎等人疾奔。

「一只一只杀太麻烦了。」

艾莲啐了一声，恢复战意。她举起长剑，强风以灰色的剑身为中心旋绕起来。莉莎在宓莉莎的示意之下，后退一步。

炎狼们一齐扑向艾莲。艾莲也在这个瞬间解放龙技。

「──横扫大气！」

从剑锋发出的风化为看不见的钩刀，狂暴地斩碎炎狼。狼群们连碎屑都不留地消失了。

「那么换这个如何？──冰雪啊，化为鹰吧。」

芭芭雅加愉快地笑著，魔物头上出现将近十颗拳头大的冰块，化为猛禽，划破天空，朝战姬们冲来。

「让我来！」

莫名想与艾莲较劲的莉莎大叫，来到前方。

她吸引住冰鹰们的注意力后，以左手的沃利兹夫横扫它们。电光激射，冰鹰们纷纷碎裂坠地。

可是攻击并未就此结束，只见掉落在地面的无数碎冰接连化为新的冰鹰。莉莎并不慌乱，将沃利兹夫打在地上。

黑鞭从四面八方放电，冰鹰们还来不及起飞，再次被电光粉碎。这次它们彻底消失了。

「──虚空回廊。」

电光落地时，宓莉莎发动龙技，身影倏地消失，又倏地出现在芭芭雅加背后，朝魔物挥下艾萨帝斯。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芭芭雅加以背上的翅膀接下宓莉莎的龙具。翅膀扭曲成奇怪的形状，缠住宓莉莎的巨镰。

「哼。」

芭芭雅加连著巨镰举起宓莉莎，甩动著她。

艾莲心中发急，从地面高高跃起，朝魔物斩去。芭芭雅加见状，把宓莉莎朝艾莲扔去，两名战姬撞在一起，摔在地上滚动不已。

「──雷电啊、化为飞虫吧。」

芭芭雅加拍动翅膀，飘浮在空中，身边出现无数电光。指尖大的光点们不规则地飞行著，朝艾莲她们扑去。

「沃利兹夫！把力量借我！」

为了保护两人，莉莎挺身站在电光虫前。明白来不及挥鞭，于是对自己的龙具大叫。

沃利兹夫在三人周围绕出重重螺旋，制造电光障壁。光虫们一碰到障壁就被弹开，使三人身边出现大量闪光。

下一瞬，魔物出现在莉莎面前，朝她挥下利爪。刚才的电光虫只是幌子。尽管明白必须躲开攻击，可是莉莎的身体却吓到无法动弹。

「──艾利菲尔！」

艾莲以握著剑的右手搂住宓莉莎，左手抓住莉莎的脚，唤著龙具之名。她的长剑卷起暴风，将三名战姬向后吹飞。莉莎因此失去平衡，但也因此幸免于魔物的利爪。

三人被风送到离芭芭雅加十几步远的距离后，重新站起。

「谢谢你救了我。」

莉莎盯著魔物，向艾莲道谢。艾莲举起长剑回道：

「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就在这时，站在两人身后的宓莉莎惊恐地倒抽一口气。她见到芭芭雅加拍动翅膀，飞到半空中，身边出现无数火球与冰块。

「把我们耍著玩。」艾莲啐道。

莉莎一面警戒著魔物，回头看著宓莉莎。

「可以把我带到空中吗？」

「虽然可以，但是只有一瞬哦。」

宓莉莎苦著脸回答。芭芭雅加之所以飞到空中，是因为已经明白她们的能力到哪了。

「没关系。拜托你了。」莉莎求道：

「我还没有帮苏菲报仇。」

虽然情况急迫，但宓莉莎还是忍不住打量起莉莎。正在瞪著魔物的艾莲听到两人对话，笑了起来。

「原来是为了苏菲吗？那好，我也帮忙吧。趁我引开那家伙的注意力时，用力揍她。」

艾莲身边卷起强风，白银长发随风飞舞。她带著风，向上一跃，在空中飞翔。

芭芭雅加一面在地上放出炎狼攻击莉莎与宓莉莎，一面派出冰魔攻击艾莲。艾莲在空中划出大幅度的圆弧，巧妙地避开鹰群，朝芭芭雅加接近。她大喝一声，挥剑劈向魔物。

芭芭雅加以爪子弹开艾莲的剑的同时，从口中喷出放射状的火焰。艾莲身子一扭，闪过火焰的攻击。

「──风影。」

艾莲改变角度，从正下方攻击芭芭雅加，却被魔物拍动翅膀避开了。虽然艾莲想继续攻击，可是鹰群已然接近，只好后退，与魔物拉开距离。

莉莎甩著带有电光的鞭子，接连打倒炎狼。尽管周围星火乱舞，宓莉莎还是把怪物们交给莉莎对付，专心观察芭芭雅加的动向。

自己的龙技已经被对方看过了。想成功的话，就必须确实找出破绽才行。

芭芭雅加似乎也明白三人的想法。她一面打发艾莲，一面秀出断臂。

「对了，我还没听你回答呢。你不想要力量吗？你应该已经很习惯这只手臂了哦。」

虽然莉莎不想看断臂，但目光还是离不开它。她一面以黑鞭击退前仆后继扑来的炎狼，一面死盯著断臂不放。只见她的脸上流下好几道汗水，左右异色的眼睛逐渐浑浊。

「不能听魔物的话。伊莉莎维塔大人。」

宓莉莎小声警告，但莉莎仍然张嘴，想回应魔物。

「你那是什么愚蠢的模样！」

从上空传来的怒吼，使莉莎停止动作。正在与芭芭雅加激战的艾莲忍不住大骂：

「只要给你一点好处，你就什么都无所谓了吗！？你觉得可以用那种手帮苏菲报仇吗！」

神智回到左右异色的眸子之中。对了，我不是为了自己而战斗的。我是为了救了自己的苏菲，还有大家，为了自己重要的人们而战的。沃利兹夫也是因此，才把力量借给我的。

「这种……这种假货！」

莉莎感情爆发，在大叫的同时挥动黑鞭。白色的电光窜过虚空，击碎魔物给出的手臂。

那右手在裂开的同时，变成紫黑色。表面出现针状的硬毛，手指前端有尖锐的利爪。这才是那截断臂的真面目。

「哎呀，真可惜。那只手明明很方便的说。」

芭芭雅加叹气。莉莎狠狠瞪著她。

「把我真正的手还来！我的手在哪里！」

假如芭芭雅加所言为真，这魔物并不是在莉莎的右手施予力量，而是切下莉莎的手臂，接上魔物制作的假手。

「不用担心。你的手就在附近。不过正被其他人用著呢。刚好可以观察战姬的身体与不是战姬的人有什么不……」

芭芭雅加话还没说完──

「──虚空回廊。」

宓莉莎已经使出龙技了。下一瞬，莉莎与宓莉莎出现在魔物正上方。

「喝啊！」

宓莉莎利用下坠之势，以巨镰用力斩向芭芭雅加。明白这攻击只是幌子，魔物扭转身体，以漆黑的翅膀打飞宓莉莎，抬头看向莉莎。

可是，映在魔物眼中的，是身边带著风的白银战姬。她趁著宓莉莎攻击魔物的剎那，闯进莉莎与魔物之间。

「被伊莉莎维塔引开注意力，忘了我呢。」

虽然只有一瞬，不过这就是宓莉莎等待的破绽。

已经来不及制造冰鹰与电光虫了。明白这点的芭芭雅加从口中喷出放射状的火焰，可是被艾莲的艾利菲尔制造的暴风削弱火势。接著，艾莲勇敢地跃进火焰之中，突破屏障。

魔物发出怪鸟般的惨叫声。尽管知道会失去平衡，芭芭雅加还是在右翼被斩断的情况下拍动翅膀，把艾莲吹飞。

就在这时，莉莎与刚才的宓莉莎一样，从魔物的正上方落下。

「──钢鞭！」

莉莎大叫，沃利兹夫缠住她的右臂，化为义手。而且前端还伸长、硬化，远远看去，就像以双手握著短枪似的。

莉莎朝著魔物突进。芭芭雅加已经失去平衡，无法闪避了。

没想到芭芭雅加露出诡异的笑容，张嘴咬住沃利兹夫，以强而有力的下巴接下莉莎的攻击，封住她的动作。莉莎脸色大变。

「这下你逃不掉了。」

魔物说著，数不清的冰块与电光出现在芭芭雅加与莉莎身边。莉莎也对魔物报以灿笑：

「这下你逃不掉了。」

芭芭雅加还来不及感到诧异，莉莎已经放开黑鞭了。黑鞭回应战姬的想法，解除义手的形状，从莉莎右臂脱落。

「──沃利兹夫！」

莉莎再次大喊。龙具从魔物口中消失，出现在莉莎手中。

芭芭雅加僵住了。她知道龙具会回应战姬的呼唤，出现在战姬手中。但是没有想到还能这么做。

「我总算能帮苏菲报仇了！」

黄金与碧蓝的眸子中带著战意与杀意，莉莎挥动龙具。黑鞭发出耀眼的光芒，膨胀的闪电使空气发出哀号，沃利兹夫从握柄处分裂成九道分岔，每道分岔上都带著惊人的电光。

「──毁天灭地灼碎爪！」

龙技爆发的瞬间，灼热与光芒与爆风震撼了空气与地面，形成光柱。可以听到野兽般的嗥叫声从其中传出。

莉莎失去平衡，开始下坠，但是在撞上地面之前被艾莲接住。

光柱在三名战姬的注视下消失。

芭芭雅加的身影浮现于空中。三人反射性地做出警戒动作。

可是，魔物不再活动。她的身体失去色彩，翅膀从根部断折、落下，化为粉末。身体有如被风侵蚀的土偶似地，逐渐出现坑疤，最后瓦解，失去原形。

原本名为芭芭雅加的土块洒落一地，在清风的吹拂下消失无踪。

也许是因为打倒了可恨的敌人，松了口气吧，莉莎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艾莲以不知该拿莉莎怎么办的表情看著她，最后叹了口气，朝她伸手：

「抓著吧。」

莉莎坦率地伸手。艾莲将她拉起后，把她的手环在肩上，向以艾萨帝斯代替拐杖的宓莉莎发问：

「你还好吗？」

「应该还算好。摔下来时撞到背，有些痛就是了。」

宓莉莎回完，看向芭芭雅加的土块所在之处。

「和鲁萨尔卡的死法一样呢。」

「列许也是这样。所以这家伙应该死透了。」

艾莲轻轻吁了口气，看向莉莎：

「除了你之外，苏菲和奥尔嘉还有琉德米拉也都在这城里吧？苏菲呢？我得向她问清楚原委才行。」

「我们刚才还在一起的。」

莉莎才说完，苏菲已经从道路的另一头奔过来了。她一见到莉莎，就露出欣喜的笑容，但是在看到艾莲与宓莉莎时，又现出困惑的神色。

苏菲来到三人面前，调整呼吸问道：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家伙先给你吧。」

艾莲把莉莎推给苏菲。「哎呀！」苏菲看著伤痕累累地抱住自己的莉莎，想以自己的袖子帮她擦去脸上脏污。但是又发现那是经过好几次战斗造成的，难以一次清除，于是放弃。

「对不起，你暂时忍耐一下哦。」

莉莎完全不在意那种事，春风满面地对苏菲说：

「我打赢那个老太婆了！」

苏菲露出讶异的表情。「是魔物。」艾莲补充说明。

「我们消灭它了。比起那个，告诉我现在的状况。战况变得如何？」

这问题使苏菲一凛，点了点头。把芭芭雅加打开了所有城门，卢堤迪亚军从所有城门进攻的事告诉艾莲与宓莉莎。

「虽然有些城门被突破，不过目前已经把敌兵全都反推回去了。游击队正在拚命阻止敌兵进城。市民们已经避难完毕了。」

「哪些城门特别处于劣势？」

「除了奥尔嘉在的城门之外，全部。」

虽然苏菲如此回答，但祖母绿色的眸子充满希望之光，嘴角也挂著微笑。

目前的游击队确实岌岌可危，处于严重的劣势。可是芭芭雅加已经被消灭了，莉莎平安无事，而且还多了艾莲与宓莉莎两个生力军。苏菲毫不犹豫地前往战场。

「艾莲、宓莉莎，我不是以战姬，而是以游击队的客将身分拜托你们。希望你们能助我一臂之力。」

「交给我吧。」

艾莲露出无畏的笑容答应。宓莉莎也重新拿好巨镰点头。

苏菲一行人加入战斗后，战况丕变。

艾莲的剑风化为锐利的无形剑，一一斩杀卢堤迪亚兵；苏菲的锡杖闪烁著黄金的光芒，将敌兵们打倒在地。

莉莎与宓莉莎两人一组地与卢堤迪亚兵战斗。由还不习惯战斗的宓莉莎从旁辅助因为与魔物交战而疲劳的莉莎。

莉莎的黑鞭带著电光，以不规则的动作将卢堤迪亚兵一一叩在地上；宓莉莎只迎战正面进攻的敌兵，艾萨帝斯那弯勾状的锋刃能简单地破坏敌人的剑与长枪，使敌军完全无法接近。

见游击队确实推回了卢堤迪亚兵后，战姬们立刻赶往下一扇城门。

如此这般的，卢堤迪亚军分散兵力攻击所有城门的战术，出现了反效果。比起集中攻击某个城门，分开攻击的兵力相对薄弱，给了游击队各个击破的好机会。

尽管如此，卢堤迪亚军仍然没有集结士兵猛攻某扇城门的意思。只要某个城门被突破，士兵闯入城里，就能内外夹击，攻下其他城门了。他们无法舍弃这种想法。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有战姬参战。

至于游击队，则是因为意料之外的援军而起死回生，变得斗志高昂。他们奋不顾身地袭向卢堤迪亚军，以剑与枪柄、盾牌殴打敌兵，把敌人反推回去。

「你们可别让斧姬阁下的朋友们抢尽风头哦！」

一名小队长如此煽动手下的士兵。

最后，苏菲等人来到奥尔嘉所在的城门。一见到艾莲，奥尔嘉惊讶得停止动作。艾莲调整呼吸，对奥尔嘉笑道：

「好久不见。你好像长高了呢。」

「……那时候，谢谢你。」

这道谢来得突兀，而且不合时宜。

但是对奥尔嘉而言，这是从三年前起就一直想说的话。由于在艾莲帮完奥尔嘉后立刻离去，所以奥尔嘉没机会道谢。

艾莲怔了一下，「哦。」想起原因，苦笑起来。

这时候，游击队已经成功关上好几扇城门，把士兵调往其他还没关上的城门了。虽然就兵力而言，依然是卢堤迪亚军占上风，可是气势在游击队这里。

在得到超过一半的城门被击退，好几名小队长被杀的报告后，卢堤迪亚军的总司令终于放弃继续战斗，命各部队撤退。

三十分钟后，卢堤迪亚军离开诺伊维尔。等撤退到安全的场所之后，应该会去与巴谢拉军会合吧。

在城墙上观察敌军动向的马斯哈对身边的士兵吩咐：

「叫士兵们欢呼。」

这命令以惊人的速度传开。不一会儿，每面城墙都传来胜利的吶喊。听到那些欢庆之声，马斯哈的表情总算不再严峻。从开战起，一直在城墙上发号施令的老伯爵，头发与胡须都因紧张的汗水，不自然地黏贴在脸上。

「确认能战斗的士兵有多少，必须重新编队。」

假如堤格尔他们顺利，雷格那斯军应该正在朝诺伊维尔进军。那样一来，游击队也必须尽快过去与他们会合才行。

这一役，贝杰拉克游击队的死者大约三百名，受伤的人是死者的两倍。但是考虑到是在压倒性的劣势中战斗，这样的牺牲可以算很少了。

至于卢堤迪亚军，他们的死者超过一千人，受伤的超过一千五百人。而且还有大约三百人被俘。那些人中，有不少人是震慑于战姬们一以当千的模样与游击队的英勇善战，因此投降的。除此之外，见到城门自动打开，被吓到不敢战斗的，也有数十人。

马斯哈花了一整天重新编队，命令五千名士兵南下，由奥尔嘉指挥部队，自己则与伤兵留守诺伊维尔。

游击队开始进军后，三百名俘虏也被解放。

不过，游击队给了他们一点小礼物。就是写著「吉斯塔特将会派出五万名步兵与一万名海军，分别从海陆两方进攻布琉努北方」的羊皮纸。写的人当然是苏菲与艾莲。

那些俘虏将会与撤退的卢堤迪亚军会合。

第八卷 5 中断的道路

夜晚的纱幕覆盖著大地，月儿被被稀薄的云层遮掩，在天上朦胧地发光。大部分的星星都躲在云层后方，安静地沉眠。

地面的一隅，为数不少的营火驱除了黑暗，人类的喧嚣逼走寂静。这儿是巴谢拉军的营地。与雷格那斯战斗后，他们在离战场索洛涅西北方十贝鲁斯塔（约十公里）的场所扎营。

诸侯与士兵们都很浮躁。因为巴谢拉分了不少食物与葡萄酒给他们。

「下一战，一定要拿下雷格那斯的头颅。要以那种心态应战。」

士兵们以欢呼回应巴谢拉的话。下次战斗一定要立下功勋，士兵们摩拳擦掌，笑声融化在夜晚的空气之中。

虽然因为突然出现新的敌人，所以不得不撤退，可是把号称骁勇善战的纳瓦拉骑士团与拉尼永骑士团打到即将溃败，使诸侯与士兵们默默地对自己产生信心。

但是在喧嚣中，没有总司令巴谢拉的身影。他正在自己的营帐中，难掩焦躁地喝葡萄酒。

自己的军队确实把雷格那斯军压著打，打到即将溃败。

可是，没能杀死雷格那斯。

──下一战，绝对不能让雷格那斯逃走。一定要除掉她的性命。

巴谢拉思忖著。

──棘手的，是飞龙与吉斯塔特。

虽然他知道泰纳帝公爵那儿有一头飞龙，可是听说那飞龙在遥远的阿尼亚斯牵制墨吉涅，所以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飞龙居然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

至于吉斯塔特，嘉奴隆原本说过，已经做好安排，确定他们不会介入布琉努内战了，结果却是这样。光是战姬的存在，就已经很麻烦了，如果整个王国直接站到雷格那斯那边，下一战不知会变得多艰难。

索洛涅之役结束后，巴谢拉立刻派遣使者前往首都，要嘉奴隆在飞龙和吉斯塔特中选一个处理，依他的回应，再决定军队要怎么行动。

说起来，其实不该依靠嘉奴隆，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才对。

──以我的奥特克莱尔，是能斩杀飞龙，但……

巴谢拉对屠龙的事有信心。他刚成为王子不久时，嘉奴隆曾经弄来一头地龙，要巴谢拉与龙战斗。

可是，自己与飞龙战斗的话，谁来压制罗兰与战姬们呢？就算想以人海战术打倒他们，也必须有能力够强的指挥官才行。

──问题在于吉斯塔特。想封住他们的行动的话……

就必须尽快杀死雷格那斯，让吉斯塔特失去介入的藉口。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方法吗？巴谢拉正在思考，营帐外传来塔拉多的声音。走进营帐的副官见到巴谢拉，放心似地笑了起来。

「还没醉啊？」

「区区葡萄酒，怎么可能让我喝醉。至少要准备吉斯塔特的伏特加或库勒涅的啤酒才行。」

「酒力强的你有客人来访。可别对人家失礼哦。」

塔拉多开著玩笑，让等在营帐外的人进来。

那人身上的斗篷满是尘土，似乎是远道而来的。几绺黑发从拉得很低的帽兜下透出。对方来到巴谢拉面前，取下帽兜。

一名肤色浅黑的女性出现在巴谢拉面前。她年纪约二十岁左右一脸上挂著久别重逢的含蓄笑容。

巴谢拉瞪大眼睛，「碧儿……」忍不住以昵称呼唤对方。

塔拉多离开营帐后，被称为碧儿的女性微微低头。

「好久不见了，巴谢拉大人。」

女性的名字叫碧翠丝，是巴谢拉小时候的邻居，也是童年玩伴。目前是卡特马格斯的莫西亚神殿的巫女。

「笨蛋。你根本不必叫我大人。」

巴谢拉说完，露出困扰之色。与碧翠丝重逢的欣喜与想回避她的心情，正复杂地混在一起。

他在心中咒骂塔拉多，深深叹了口气。

巴谢拉能敞开心胸的对象，除了死去的母亲外，就只有塔拉多与碧翠丝了。所以，他必须尽快把碧翠丝赶回去，否则自己会失去战意。尽管明白这点，可是巴谢拉却没有那么做。

他让碧翠丝坐下，在自己的银杯中倒入葡萄酒，交给她。

「你不是住在卡特马格斯？怎么特地跑来了？」

巴谢拉语气粗鲁地这么问，碧翠丝望著他的双眼，点点头道：

「因为我有话想和你说，也有事想问你。」

碧翠丝把米拉与露蒂造访她居住的莫西亚神殿的事告诉巴谢拉，也把米拉她们问自己的问题说了出来。

「──打探我身边的事，又能怎样？」

真无聊。巴谢拉笑道。与其说是装傻，不如说是暗示自己想结束这个话题。假如是碧翠丝，肯定明白自己的话中之意。

可是碧翠丝却摇了摇头。大波浪的黑发因此晃动起来。

「你真的是巴谢拉吗？」

巴谢拉脸上失去笑容。他无意识地用力握紧右手。

「这是什么问题？碧儿，我看起来像假的吗？」

巴谢拉自知自己的表情因紧张而僵住，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拜托你别再问了。他心想。假如被碧翠丝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就必须连她也处理才行了。

可惜的是，巴谢拉的心愿落空了。只见碧翠丝点了点头。

不习惯长途跋涉的她，是为了与巴谢拉深谈，才会来到这里的。假如就这么被打发回去，她千里迢迢地从卡特马格斯来到这里，就没有意义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你回卡庞特拉时，有半张脸包著绷带，而且右手手肘以下的部分也没了。后来看到你很有精神，身上没有严重的伤，我本来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你是和梦境搞混了吧。我回来后，你不是因为生病，在床上躺了七天吗？你看，我的右手好端端的，眼睛也是，虽然有伤疤，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

巴谢拉摸著右眼的淡淡疤痕，装傻地道。

「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我真相吗？」

「我说的是实话。不然，你有证据证明自己没看错吗？」

巴谢拉开玩笑地说著，碧翠丝低下头。那模样使巴谢拉暗自松了口气。可是，话题仍然没有因此结束。

碧翠丝抬起头，将摆在腿上的双手握紧，就像是在激励自己。

「告诉我一件事。阿姨──你母亲临终时，有对你说什么吗？」

巴谢拉皱眉。为什么要在意那种事？也许是觉得母亲也想对她说什么吧。毕竟碧翠丝是从小到大的邻居，而且自从去年春天，母亲卧病在床后，照顾母亲的一直是碧翠丝。

「她对我说，要幸福哦。」

听到这话，碧翠丝以怜悯的眼神看著巴谢拉。

巴谢拉困惑了。为什么她要以那种眼神看著自己？难道母亲的话中，有自己不明白的含意？

「还记得吗？我和阿姨一直反对你当佣兵。」

「……是啊。」

每次回卡庞特拉时，母亲和碧翠丝都会劝他别再当佣兵。碧翠丝继续道：

「去年春天，我开始照顾阿姨时，阿姨要我做一件事。她决定依你下次回来时的情况，改变对你说的话。如果到时候阿姨已经病到说不出话，就由我代替她说。」

巴谢拉错愕地看著碧翠丝。虽然很想说她在骗人，但她不是会说这种谎的人。巴谢拉比谁都清楚。

而且，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母亲才会拜托她那么做。

碧翠丝为了压抑悲伤似地，将双手按在胸前。

「阿姨是对我这么说的。如果你受了很严重的伤，就对你说『要幸福哦』；假如你四肢完好，非常健康，就对你说『愿你成为与父亲一样有勇气的人』。」

双重的冲击，使巴谢拉说不出话。没想到居然因为母亲的遗言，使碧翠丝知道了自己当时的状态。

母亲的另一句话，也同样使巴谢拉动摇不已。从小到大，每当听到父亲的事时，巴谢拉明明都笑著不当一回事。

伫立在心底深处的思念，似乎出现了龟裂之声。

那是支持巴谢拉野心的重要支柱之一。

塔拉多再次出现于总司令的营帐，是巴谢拉与碧翠丝见面的约一个小时后。碧翠丝已不见人影，巴谢拉无言地把空了的银杯朝副官扔去。塔拉多连忙闪开。

「心情这么不好，被甩了？」

「开什么玩笑。」巴谢拉以前所未有的凶狠表情瞪著塔拉多。

「今后有非常重要的战斗，你为什么把她带来这里？」

「因为我认为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塔拉多正色回答。他把手扠在腰上，傲然说道：

「你忘了我去帕尼亚时，你拜托我的事了吗？可能的话，把她带到你这里。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巴谢拉无话可说，只好闭嘴。塔拉多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下来。

「我是舍弃故乡的人。但你不是。要好好珍惜。」

两人以眼神交锋了一阵子，最后叹气认输的，是巴谢拉。

「是我不对。」他对自己迁怒的事道歉。

「话说回来，她人呢？让她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走夜路离开，太可怜了吧？」

「我派了可以信任的人，把她送到附近的城镇了。等战争结束后再去接她。」

巴谢拉没把碧翠丝掌握了自己当初身负重伤的证据的事说出来。说的话，就必须解释现在的身体是怎么来的了。

借用了魔物的力量的事，连塔拉多都不知道。

前年冬天，巴谢拉在战场上犯了错。

因此失去了右眼与右手，没办法继续当佣兵。

就佣兵来说，这种事并不稀奇。因此失去部分身体的人，巴谢拉看太多了。但是，他对自己很失望。

总之，为了休养身体，巴谢拉回到卡庞特拉。由于不想被人见到自己那副模样，所以是等到深夜，才悄悄进城。

许久不见的母亲，正卧病在床。她握著巴谢拉的手，告诉他从来不曾提过的，父亲的真实身分。隔天早上，母亲永远离去了。

失望，变成了绝望。

一直以来，自己都是为了母亲而活的。如今他失去了活下去的支柱。

那晚，巴谢拉安静地投湖自尽。他的人生应该在那时就结束了。

可是他却获救了。

被名为多勒卡伐克的老人与芭芭雅加的少女救了。

「想要力量吗？」少女发问。

「只要你听我们的话，我们就让你的右眼与右手复元。」老人说道。

「有本事的话就做做看。」巴谢拉回答。

他并非真心那么希望。巴谢拉以为自己是在临死之前做了梦。那两人身上散发的可怕氛围，使他那么想。

完全没想到，自己被不是人的什么救了一命。

隔天，巴谢拉在家里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全好了。而且右眼与右手也变回原状，感觉很正常。

当天晚上，多勒卡伐克与芭芭雅加出现在巴谢拉面前，如此要求：

以王子的身分潜入布琉努王宫。

他们知道巴谢拉是法隆王之子的事，并且想利用这件事达成某种企图。

巴谢拉假装听话，私下寻找摆脱他们的机会。没想到那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几天后，一名男人出现在巴谢拉眼前。是嘉奴隆公爵。

嘉奴隆也对巴谢拉做了同样的要求，要他公布自己的王子身分。

但嘉奴隆有更好的条件。他说会以监护人的身分支援自己，而且会帮忙压制多勒卡伐克他们。

巴谢拉接受了嘉奴隆的提议。

他透过嘉奴隆的仲介，见到了法隆王，被承认为庶出的王子，立下许多功勋，对雷格那斯发难，与罗兰及堤格尔战斗，直到今天。

一定要赢。巴谢拉在心中告诉自己。到今天为止，自己一直是胜利过来的。下一战也会获胜，杀死雷格那斯与罗兰，消灭嘉奴隆与魔物。

那样一来，支持自己野心的支柱就能恢复原状。总有一天，自己能笑著把这些事告诉塔拉多与碧翠丝。总有一天，自己也一定能对母亲报告这些事。

巴谢拉下定决心，握紧右手时，觉得有点异常，因此看向右手。

从手肘到指尖，有点麻痹。

索洛涅之役的两天后，雷格那斯军公布了两件惊人的消息。

「我的真正名字是蕾琪，过去一直以王子的身分被抚养长大。」

在布琉努，公主没有王位继承权。这宣言等于把下任王位让给敌人巴谢拉。虽然巴谢拉没有王位继承权，但他毫无疑问是法隆王的儿子，就这点来说，比蕾琪有利。

但蕾琪又宣布了一件事，表示她没有那种打算。

「吉斯塔特王国尊重身为公主的我，答应给予协助。证据就是我军有吉斯塔特的战姬。」

蕾琪与泰纳帝分别派出使者，在附近城市村镇大肆宣传这两件事。

之后，改名为蕾琪军的四千人军队开始北上。泰纳帝军也跟在公主军后方行军。

蕾琪的宣言，在那天的中午前传到巴谢拉军这儿。

大部分士兵们都困惑了。不知该如何反应。有人因为长年受骗而生气，有人因为情势对我军有利而高兴。也有人因与吉斯塔特为敌而担心。

机灵一点的诸侯们开始抱著警戒心。之所以敢公布那种不管怎么想都对自己不利的事实，代表蕾琪与吉斯塔特非常有胜算吧。

他们来到总司令的营帐，建议道：

「殿下，接下来我们该慎重地进军才对。」

「雷格那斯……不，蕾琪公主可能还有什么我们无法想像的算计。」

巴谢拉笑著打发他们的要求。

「在这种时候怯步不前，反而正中他们的下怀。对他们来说，时间拖得愈久，愈是有利。」

首先是吉斯塔特。假如他们真的支持蕾琪，应该会派遣军队到布琉努。巴谢拉军按兵不动的话，反而是平白看著蕾琪军强化战力。

再来是食物的问题。与只要喂饱四千名士兵的蕾琪军不同，巴谢拉必须养超过两万名士兵。没有余裕悠然观察事态发展。

巴谢拉对接受了自己说法的诸侯们露出充满霸气的笑容。

「追击他们。现在立刻拔营。」

应该能在行军中接到来自首都的嘉奴隆的回答吧。不论如何，现在不能跟丢蕾琪军。

诸侯们敬礼，离开营帐后，巴谢拉找来塔拉多。

「你觉得会在哪开战？」

巴谢拉摊开地图，开门见山地问，塔拉多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们北上的目的是与游击队会合，所以应该会在诺伊维尔以南的地方开战。」

「我们也与卢堤迪亚军会合好了？」

「这样比较好。话说回来，泰纳帝该怎么办？」

直到如今，泰纳帝军仍然不与蕾琪军会合。但巴谢拉已经看出原因了，因为泰纳帝自愿担任诱饵。当然，假如遇到什么好机会，他也会毫不客气地追求自己的利益。

「不能放著他们不管，不过……你觉得五千人足以阻止他们吗？」

就巴谢拉而言，他不想分太多兵力去对付泰纳帝军。这是他的真心话。

「派五千人就绊住两万大军的行动，太不给泰纳帝面子了。那样一来他应该会不惜一切打垮我们吧。一般来说，还是派一万人好了。」

虽然塔拉多这么说，不过他的心情与巴谢拉相同。

两人看著地图，讨论起来。

†

蕾琪公主发表震撼宣言的三天后。

两万三千的泰纳帝军，正在距离蕾琪军约二十贝鲁斯塔（约二十公里）的后方行军。列队整齐，与公主军保持一定的距离，在主要干道前进。目前的时刻，称为早晨嫌太晚，称为中午又嫌太早。

士兵之间弥漫著紧张的气氛。因为开始行军时，指挥全军的骑士斯堤德已经警告过全军，今天可能会被敌人攻击。

也因此，当泰纳帝军翻过小山丘，在前方发现大约五千名敌兵时，并不慌乱，而是立刻做出警戒。

「巴谢拉应该不会认为以五千人就能阻止我们。」

斯堤德停止行军，派出数个侦察部队。中午时分，侦察兵回报，敌军后方与右侧的森林中都潜伏著相当多士兵。

听完报告的泰纳帝公爵无趣地哼了一声。

假如泰纳帝军自认有优势，攻击五千敌军，对方就会巧妙地把他们引诱到森林旁，与森林中的分遣队合作，从好几个方向夹攻吧。

「用不著焦急。先确实掌握敌方兵力再说。」

泰纳帝下令。虽然被挡住去路令人光火，但假如草率行军，使部队受到打击，更是令人无法忍受。看样子，也只好与蕾琪军拉开距离了。

最后，侦察队回报，森林中的敌兵大约五千人，总数一万。轻举妄动的话，应该会被对方迎头痛击吧。

「巴谢拉应该打算把我们钉在这里，趁机与公主决战吧。」

斯堤德淡然分析，泰纳帝露出嘲弄的笑容。

「要是就那么死了，表示她气数已尽。但那公主好几次与巴谢拉军对战，并活到今天。不会那么简单被打倒的。而且那里还有黑骑士与战姬阁下，以及萨安。」

所以还是专心思考该怎么对付眼前的敌人吧。

泰纳帝想了几个对策，与斯堤德讨论起来。

†

蕾琪发表宣言的五天后的清晨，蕾琪军在名为奥舒欧尔的草原，与贝杰拉克游击队会合。起初，蕾琪军在笔直的干道另一头发现朝这边前进的部队，紧张了起来，但是在见到蓝底白色天马的贝杰拉克家旗帜后，明白对方是友军。

堤格尔与米拉、露蒂因两军总算会合而感到欣喜，可是在见到艾莲与宓莉莎后，又露出惊讶与困惑之色。

「艾蕾欧诺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米拉横眉竖目地质问，艾莲挺胸道：

「那是我要说的话。听苏菲说，你在这国家待很久了？」

假如没有堤格尔与苏菲的立刻介入，两人应该会从互瞪变成扭打吧。奥尔嘉与宓莉莎傻眼地看著她们。

见到露蒂，莉莎充满活力地举手：

「幸运有来临吗？」

「这个嘛……有啊，因为顺利与殿下会合了呢。」

露蒂笑著回答，但有一半是装出来的。

堤格尔等人为蕾琪与罗兰介绍新出现的战姬，迅速交换起情报。

得知攻击亚尔萨斯的卢堤迪亚军被莱德梅里兹军击退后，堤格尔握住艾莲与宓莉莎的手，深深低头道谢：

「谢谢你们帮我守住亚尔萨斯。谢谢。」

两人让堤格尔明白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假如没有她们出现……堤格尔不禁毛骨悚然。

「没什么。你父亲已经对我道谢过很多次了。话虽这么说，既然你想道谢，和你客气反而是失礼呢。」

艾莲挑衅米拉似地笑道。就米拉而言，现在的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在一旁看著两人。没想到这时有其他人上前，是露蒂。

她握住艾莲的手，笑容满面地道谢：

「我也要感谢你帮我保护了我重要的朋友堤格尔的故乡，以及对布琉努而言很重要的亚尔萨斯。对我来说，亚尔萨斯是充满许多回忆的地方呢。」

有那么一瞬，艾莲差点被露蒂的气势压倒。

后来，她对米拉这么说：

「你应该没让堤格尔被其他女人抢走吧？」

「为、为什么我要被你担这种心啊？」

「那当然。因为堤格尔喜欢的人是你，我才退让承认你们的。如果堤格尔会被其他女人抢走，还不如我自己来。」

米拉无可反驳。

但是这种热闹的时光，也只维持了一个小时。收到巴谢拉军正朝这边前进的报告后，士兵们脸现紧张之色。指挥官们紧急地重新编队，把游击队分成几个小部队，加入蕾琪军。

贝杰拉克游击队的任务就此结束。

出现在奥舒欧尔草原上的巴谢拉军，大约两万六千人。他们吸收了攻打诺伊维尔失利的卢堤迪亚军，成为现在这么庞大的部队。

顺带一提，巴谢拉派去阻挡泰纳帝军的，是由北部诸侯兵组成的七千人部队。他们在森林中做各种伪装，让自己看起来有一万人那么多。

另一方面，蕾琪军的总数大约九千。只看数字的话，蕾琪军根本没有胜算。而且战场还是适合大军战斗的草原。

可是，总司令的营帐里，被蕾琪徵询意见的罗兰与堤格尔都主张该在这里战斗。

「就我们所知，国内已经没有特别大的独立势力了。就算继续行军召集同伴，也只是浪费体力与时间。」

「再说，我们有能驾御飞龙的萨安阁下以及吉斯塔特的战姬阁下。更重要的是，艾蕾欧诺拉阁下的宣战布告，只有现在有效。」

他们已经确认卢堤迪亚军与巴谢拉军会合的事了。艾莲的宣战布告应该会令身在敌军的北部诸侯们大为动摇吧。

可是谎言早晚会被揭穿，必须在那之前打倒对方才行。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你很信任战姬阁下呢。」

蕾琪的碧眼中带著不满之色，但是没有反对两人的意见。

「我明白了。就我来说，我也不希望战争拖太久。就在这里决战吧。我会在大本营待到最后，指挥就交给你们了。」

两人垂头致意，堤格尔又立刻抬起头。

「恕我失礼，有件事想请求殿下……」

尽管被公主盯著，感觉很紧张，堤格尔还是继续说道：

「希望殿下能向巴谢拉招降。」

「……虽然他不可能投降，但假如他真的投降了，你认为可以饶过他吗？」

蕾琪美丽的脸庞浮现激动之色。自从去年冬天，巴谢拉攻击纳瓦拉要塞开始到今天，有许多人为了保护她而丧命。饶过巴谢拉的话，等于轻贱了那些人的生命。她必须强忍怒气，才能不直接发作。

「对不起，是我说明不足。」

堤格尔深深垂头道歉。但他并不撤回刚才的要求。

「我不是说该无条件饶了巴谢拉。光是他勾结嘉奴隆公爵，攻击殿下，幽禁国王陛下，就绝对是死罪难免。可是，跟随他的士兵，和我们一样都是布琉努人。」

蕾琪瞪大眼睛。堤格尔明白她即将爆发的激动已经开始平息了。二十秒后，「好。」公主安静地道。

可是，招降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堤格尔在罗兰的陪同下，前往巴谢拉军的营地，却吃了闭门羹，连巴谢拉的脸都没见到。

「没办法，等到在战场上见面时，我再对他招降吧。」

罗兰拍了拍堤格尔。堤格尔感谢地苦笑。

「说的也是。罗兰阁下说的话，比较有效果呢。」

堤格尔一脸惋惜地离开巴谢拉军的营地。

想招降是真的。不过除此之外，堤格尔还有事想问巴谢拉。

为什么要与嘉奴隆联手呢？

堤格尔不知道巴谢拉有什么样的野心。

可是，与嘉奴隆联手的话，他应该无法达成心愿，因为魔物就是那样的存在。还是说，巴谢拉自认为能打倒嘉奴隆呢？

假如能面对面谈谈，说不定能回避战斗，一起对抗嘉奴隆。但现在，那个可能性已经消失了。

堤格尔觉得很不甘心。

†

开战的早晨，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站在王宫的王座厅中。

他沉默地站在王位旁，彷佛那里原本就是他专属的位置。

四具尸体躺在嘉奴隆脚下。每人身上都穿著皮甲，拿著短剑。其中两人半个头颅粉碎，另外两人的五官被抓得面目全非。尸体周围的地面被染成红色，内脏的碎块散落其中。

「招赘阁下也真可怜。来救他的人，只有这种程度。」

这四人是贝杰拉克公爵夫人为了救出夫婿拉斯洛而派来的救兵。尽管他们全都身手不凡，但还是敌不过嘉奴隆。

嘉奴隆对尸体失去兴趣，看著远方自言自语。

「──时间差不多了。这边也该行动了。」

虽然他人在王宫，但还是能掌握巴谢拉等人的动向。这就是他一直待在王宫的原因。

对嘉奴隆来说，吉斯塔特军与战姬们的介入，出乎他的意料。虽然参战似乎是战姬们的独断专行，又或者，吉斯塔特是选了会独断专行的战姬前来参战。

但除此之外的部分，几乎都在嘉奴隆的意料之内。他已经把对付飞龙与战姬的秘密武器送给巴谢拉了，假如巴谢拉不能善用，就是他的命了。

嘉奴隆忽然皱眉。王座厅的空气不自然地摇晃起来。

三道身穿黑袍，以帽兜遮脸的人影凭空出现。嘉奴隆并不惊讶，但是以厌烦的眼神看著他们。

「库勒涅的各位，有何贵干？」

那些人影对嘉奴隆脚边的尸体不屑一顾，其中一人开口：

「容器还没完成吗？」

「急不得。」嘉奴隆以安抚年轻人的老者语气回答。

「对你们来说，这也是相当重要的仪式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不过，这次只是『实验』。别花太多时间。」

对方说道。嘉奴隆夸张地叹气。

「活过悠久时光的你们，还真性急呢。这就是你们之所以直到今天都没有成功的原因哦。还是安静地等著吧。」

「知道了。就这么办。」

人影乾脆地退让，使嘉奴隆颇为意外。另一道人影开口：

「请问可以让我们观战吗？」

虽然语气有礼，但是透著傲慢。嘉奴隆以眼神询问为什么。

「我有点在意黑龙的妻子们。」

是指战姬。那人影似乎对她们感兴趣。嘉奴隆有点讶异，「随你们高兴。」但还是如此回答。那人影以夸张的动作行了一礼，摘下帽兜。

带著锐利轮廓的黑色犬头出现在嘉奴隆眼前。犬头人的眼中带著白光，从嘴间缝细可以见到又细又长，和血一样红的舌头。牙齿细小，但是很尖锐。

犬头人发出不输魔物的危险瘴气。假如王座厅中有普通人类，生命力应该已经被抽乾，气绝身亡了吧。

可是，嘉奴隆之所以皱眉，并非因为瘴气。

那怪物一露出犬头，王座厅内立刻充满足以盖过血腥味的强烈香油味。对于不习惯香油的嘉奴隆来说，那是非常令人不快的气味。

──听说在库勒涅，香油是神赐给人们的物品。

没格调的神。嘉奴隆心想。

三道人影与出现时相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嘉奴隆扭了扭脖子，转换心情。

这是规模极大的战斗。应该会制造出惊人的尸山血海吧。必须报答制造那种状况的巴谢拉才行。

†

奥舒欧尔是起伏平缓的广大草原。从北到西有宽且浅的河流经过，南方有数座小山丘。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徵。

但正是因此，才会被选为敌我共三万名的士兵决战的地点。

蕾琪军的兵力虽少，但有好几名特别强的战士，士气也很高。

巴谢拉军的兵力远胜蕾琪军，可是士气低落。占了巴谢拉军三成的诸侯兵与塔拉多从帕尼亚带来的士兵，全都因为担心吉斯塔特军攻打北部而失去斗志。

卢堤迪亚兵的话，也许因为信任主人嘉奴隆吧，所以不显畏惧，可是会把巴谢拉与塔拉多视为主人的部下，颇为看不起两人。

能用的，只有奴隶与佣兵，以及南部诸侯兵而已。

「我方是混合部队，敌人里有一堆妖魔鬼怪。这种战斗要开始了。」

巴谢拉骑在马上，来到巴谢拉军最前端。他把全军的指挥交给塔拉多，打算带头冲锋。

蕾琪军的总司令也有差不多的感想。

「实际指挥的人很辛苦呢。」

蕾琪待在设置在能见到整个战场的小丘上的大本营里，同情地自语著。顺带一提，指挥全军的是纳瓦拉骑士团的奥利维，但他并不觉得有多辛苦。「只不过是分遣队特别多而已。」他是这么说的。

蕾琪军的战姬们是个别行动，没有带领部队。因为不能把部队交给外国人指挥。至于萨安·泰纳帝，奥利维也同样让他自由行动。因为没有任何部队能与飞龙合作。

堤格尔与罗兰也是个别行动，必须由他们压制塔拉多和巴谢拉才行。

剩下的就是纳瓦拉与拉尼永骑士团、南部诸侯兵以及游击队了。这些部队原本就有自己的指挥官，所以没什么问题。

布阵在平原东侧的蕾琪军，中央有三千人，左右翼各两千人，后方有一队骑兵，更后方有备用兵力。备用兵力全是骑兵。

堤格尔与罗兰位在中央部队。萨安被配置在右翼边缘，以图冲溃敌军左翼。战姬们全都待在中央后方。

至于巴谢拉军，中央与右翼各有七千人，左翼约有一万名步兵。中央后方的两千名骑兵则是以备用兵力的身分待机。

中央的七千人由奴隶与佣兵组成，右翼是卢堤迪亚军。左翼的人数最多，但因为是由北部与南部诸侯兵，以及帕尼亚兵混合而成的，所以巴谢拉对他们不抱期待。

两军分别高举红马旗，在夏天的朝阳之下对峙。

罗兰与巴谢拉分别站在部队的最前方，以充满战意的眼神互瞪。

巴谢拉策马上前，勾起嘴角笑问：

「蕾琪公主殿下在哪？我以战士与王族的身分站在军队的最前方，如果她躲起来，像话吗？」

罗兰抬头挺胸，理直气壮地回道：

「公主殿下不承认你这种人是王族。你怎么不回顾一下自己做过的恶事，再摸摸良心，反省刚才说过的话？」

「嗯？我可没有做过任何问心有愧的事哦？」

巴谢拉装傻。

「不知羞耻，就是指你这种人。不需要劳烦殿下出手，我的剑来斩杀你就够了。」

「很好。就由本王子来亲自指导你吧。很会上逃下窜的罗兰阁下啊，你想表演在纳瓦拉要塞展现过的脚底抹油的技俩吗？」

「如果你想看，我也不吝表演。前提是你赢得过我的话。」

两军大将的唇枪舌战，使双方士兵也跟著斗志高昂，开始大声吶喊。号角响起，旗手摇晃著军旗，两军同时发动攻击。

罗兰翻身上马，向前直冲。蕾琪兵见状，也跟著黑骑士冲了上去。

正因为人数不如对方，所以不能处于守势，必须积极进攻。

巴谢拉军的士兵纷纷朝冲来的罗兰拋掷石头或长枪，但全都被罗兰以杜兰达尔扫掉了。只见他迫不及待地朝巴谢拉挥动大剑。

高亢的金属碰撞声震撼了战场的一隅，宣告战斗正式开始。

「很有精神嘛，黑骑士。」

「只动嘴不动手，不合我的脾性。」

巴谢拉也挥动奥特克莱尔迎击罗兰。两名战士周围充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士兵们连忙后退。离他们太近的话，就算穿著铠甲，一样会被波及受伤。

两军的中央与左右翼剧烈碰撞。虽然才刚开战，可是已经有不少人武器断折，盾牌破裂了。殷红的血水浇淋在原本就被血染红的地面，双方的攻防已经到达最激烈的时刻。

巴谢拉军的左翼出现混乱。萨安驾御著飞龙，从空中向下急速俯冲，突击他们。尽管准头偏了，没有成功闯进敌阵中央，只是擦过部队边缘而已，但效果还是很惊人。

一部分士兵因此混乱，陷入恐慌。甚至有人丢下武器，转身就逃。毕竟是被超过三十切特（约三公尺）以上的巨大生物攻击，会这样也是当然的。

就在这时，蕾琪军的骑兵从南方出现。那是原本在后方待机的部队之一，总数大约一千。指挥官是露蒂。

「突击！」

随著响彻战场的号令声，骑兵冲入敌阵。

由北部诸侯兵与其他势力组成的巴谢拉军左翼，士气原本就特别低落，再加上被萨安攻击，队伍陷入混乱。在此时见到骑兵，就算想迎击，动作也迅速不起来，而且缺乏统一性。

露蒂骑在马上，接连斩杀巴谢拉兵。巴谢拉军左翼出现缺口，蕾琪军的右翼不放过这机会，开始突击。

枪剑交错，血流成渠。人们在初夏上午阳光的照射下，怒吼著以武器攻击敌人。就算倒地时还有呼吸，也会因敌我军的践踏而断气。士兵们沐浴在敌人的杀意中，增幅自己的杀意。战场上的杀意愈来愈浓厚。

过了一阵子，蕾琪军的右翼开始后退，巴谢拉军的左翼被吸引住似地前进，原本就混乱的队伍变得更混乱了。

蕾琪军的右翼与露蒂率领的分遣队，分别从正面与侧面包夹巴谢拉军的左翼。巴谢拉军的左翼来不及防御，只能被压著打。

就在这时，蕾琪军的左翼与巴谢拉军右翼的战况也变了。这一侧则是巴谢拉军的右翼占优势，单方面地把蕾琪军的左翼压著打。

因为指挥巴谢拉军全军的塔拉多，把备用的骑兵投入右翼。

不是单纯的加入战斗，而是把两千名骑兵分成十个两百人的小队，依序发动突击。

假如只有一次突击，还能勉强撑过去。可是被连绵不绝地突击的话，就没办法撑下去了。这就是塔拉多的风格。

指挥蕾琪军全军的奥利维，派传令兵前往战姬那儿。

从开战起，米拉等六名战姬就一直在中央部队的后方待机。

虽然奥利维说她们可以自由活动，但是她们自知不该在战场上太出风头，因此低调地待在原地。在得知左翼陷入苦战后，她们总算开始行动了。

「要上了哦。」

米拉重新握紧拉斐亚斯，为自己打气似地说著。苏菲在一旁取笑。

「这么拚，都是为了堤格尔呢。」

米拉脸不红气不喘，大大方方地挺胸承认。

「是啊。堤格尔一定要立下功勋才行。再说，事情变成这样，我们也要做出相应的战斗，才能维护自己的名誉。」

「在不抢走布琉努士兵功勋的情况下出力。虽然我也想和巴谢拉交手看看，不过……」

艾莲说道。她在听说米拉一个人赢不了巴谢拉后，开始对他产生好奇。

「我才不想接近那么可怕的敌人。」

宓莉莎回道。奥尔嘉以鄙视的眼神看著她。

「不想战斗的话就退到后方。明明连这么小的莉莎都能战斗。」

「我不小哦？」

莉莎讶异地反驳。米拉傻眼地看著三人道：

「不要在这种情况下吵架。宓莉莎，你不必勉强自己。不是所有的战姬都必须骁勇善战才行。」

「不，这是我体验战场的好机会。」

也许是不高兴被奥尔嘉那么说吧，宓莉莎赌气回答。

米拉与苏菲、艾莲默默互看一眼，苏菲小声说：

「莉莎由我看著吧。」

「我会看著宓莉莎的。因为是我带她来的。」艾莲道。

「拜托你们了。某个程度上让她们见识过战姬的战斗后，就后退吧。」

米拉说著，蓝色的眸子中燃烧著晶亮的斗志。

──我必须待在堤格尔身边才行。

自从来到布琉努后，米拉一直在思考。正因为自己一直在堤格尔身边，一直看著他成长，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总有一天，堤格尔射中苍冰星时，自己会是配得上他的人吗？

米拉一行人绕过战场赶往左翼，却在途中停步。

她们看著自己的龙具。龙具彷佛睡著了似地，失去反应。

「怎么搞的……？」

艾莲困惑地看著艾利菲尔。米拉与苏菲对望一眼。在场的人中，只有她们体验过类似的事。

「附近可能有魔物。」

米拉对其余四人做说明。过去两人在亚斯瓦尔与托尔巴兰战斗时，魔物使用了能封印龙具力量的锁链，使米拉与苏菲陷入危机。

「现在的龙具和那时一样。敌人肯定在这个战场设置了封印龙具的装置。」

听完米拉的话，艾莲哼了一声。

「虽然我本来就不打算对敌兵使用龙技……但如果有列许那样的家伙躲在战场的哪里，就麻烦了。该怎么办？去找出装置吗？」

「也只能这样了，虽然对不起堤格尔他们……」

说到这里，周围的空气突然浑浊了起来，米拉不再说下去。

其他人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纷纷握紧龙具，以视线搜索四周。

一团黑雾般的什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米拉等人面前。黑雾发出的危险气息，使米拉等人倒抽一口气。米拉与艾莲、苏菲保护另外三人似地来到她们前方。

「是魔物吗？」艾莲问。

「虽然很像……」

黑雾安静地飘浮著，形成长袍。长袍中央出现带著锐利轮阔的黑色犬头。眼睛是全白的，从嘴间缝细可以见到血红色的舌头。

「全部聚在一起，这样我也轻松多了。」

犬头人开口，说出人类的语言。他的颈部以下全被黑袍罩住。

米拉等人以直觉理解，她们的龙具之所以失去反应，就是这怪物害的。这怪物是必须打倒的敌人。

奥尔嘉突然皱眉。其他战姬也接连皱眉。由于风向改变，犬头怪物身上的强烈香油味飘到她们那边。

战姬们的反应，使犬头人摇晃著舌头笑了。

「那男人也是这样。人类似乎没办法理解这种味道呢。」

米拉与艾莲不多废话，策马分别从左右两方夹攻。可是，几乎同时招呼在犬头人身上的刺击与劈击，都被黑袍弹开了。

两名战姬策马后退，脸上难掩错愕之色。就算失去力量，龙具仍然是削铁如泥的利器。但刚才的攻击，就像以木棍或木剑劈砍岩石似的，完全不管用。对方确实是非比寻常的存在。

「你是什么东西？」

米拉发问。怪物歪著头。

「在人类的世界，像这种时候，该说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是吗？」

「你很看不起人类呢。」

艾莲啐道。如果是她的剑管用的敌人，她会勇敢地上前挑战；但既然完全不管用，就必须思考其他的战斗方式。

犬头朝旁转动。比起从地面跳跃，更像以看不见的翅膀飞升到空中。怪物在眨眼之间来到苏菲正上方，朝她扑去。

苏菲反射动作地以锡杖迎击，但是被犬头人的袍子弹开，并因此落马。

奥尔嘉、莉莎与宓莉莎包围怪物，同时挥动龙具。但也像米拉她们一样，被黑袍弹开了。

黑袍飘扬，犬头人以身体撞击战姬。先是撞飞奥尔嘉，接著改变方向，把莉莎与宓莉莎撞到地上。

「不借用黑龙的力量的话，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那句话与其说是嘲笑，更像在确认事实。但已经足以深刻打击米拉等人的自尊心了。

怪物的袍子中发出沉重的金属声，某种物体掉落在地面。是一串漆黑的锁链。米拉等人正感到错愕，那锁链已经开始腐坏，最后消失了。

同时，米拉等人发现力量回到龙具之中。镶在龙具中的宝石们正回应著使用者的意志，发出淡淡的光芒。

「是你封住我们的龙具的力量？」

「不。」怪物对质问的米拉摇头。

「这是被人事先设置在战场上的东西。为了让你们变成普通人。我只是借来用用。」

米拉等人理解了怪物的意图。怪物之所以破坏锁链，是要她们以龙技对付自己。

米拉与艾莲、奥尔嘉围绕著怪物，苏菲举起锡杖，保护莉莎与宓莉莎。米拉身边冒出白色的寒气，艾莲的白银长发在风中飞扬，奥尔嘉脚下的地面开始隆起。

三人大喝，同时发动龙技。

「──穿过天空，冻结吧！」

「──横扫大气！」

「──破坏之伍！」

尖锐的冰柱从怪物脚下窜出，暴风之刃从怪物头上劈斩，带著力量的大地打横击向怪物。

怪物不躲也不逃，安静地立于原地，承受龙技。

三种龙技以怪物为中心，缠绕在一起，形成漩涡，化为刚猛激烈的力量团块，卷起足以使战姬后退的暴风，制造冲天的白色光柱，将怪物完全吞没。

米拉等人气喘吁吁地看著光柱，十几秒后，光柱消失，犬头怪物毫发无伤地立于原地。

怪物无视惊骇的战姬们，低头看著自己的袍子，接著抬起头，看向苏菲、莉莎与宓莉莎。

「可以让我见识一下你们的力量吗？」

犬头脸上浮起诡异的笑容。

萨安·泰纳帝坐在飞龙背上，陷入焦虑与恐怖之中。

在那之后，萨安再次朝敌军俯冲。这次仍然没能冲入敌军中央而是在敌军左翼的侧面著地。尽管如此，还是足以使巴谢拉军陷入混乱，人仰马翻了。

可是，第三次俯冲时，敌兵朝飞龙的鼻子丢了什么，飞龙突然开始失去控制。

「怎么了？喂！这什么状况？你振作一点啊！」

萨安用力拍打飞龙的背部，但飞龙就像醉了似的，飞得摇摇晃晃，完全听不进萨安的话。和平常心情突然变差，或是捉弄萨安的样子很不一样。

萨安正感到焦躁，突然想起某件事。

以前，自己曾经给养在涅梅塔库的家里的马儿吃过马醉木。他听说吃了马醉木的马会陷入昏醉状态，所以想实验看看。顺带一提，虽然父亲答应让他试，可是父亲的心腹斯堤德却把他臭骂一顿。

那时候的马的模样，和现在的飞龙很像。

「是丢了什么会让龙昏醉的东西吗……！」

没错。这正是嘉奴隆告诉巴谢拉的，对付飞龙的方法。虽然只来得及准备给一小部分的士兵使用，但是效果绝佳。

落地的萨安与飞龙，被巴谢拉兵团团包围。萨安没时间把固定自己与骑垫的皮带解开，而且因为嫌碍事，所以他也没带剑或长枪，只能反射性地拔出腰间的短剑应敌。但是面对大量的敌兵，使他手中的短剑看起来十分无力。

就在这时，一群骑士闯入萨安与巴谢拉兵之间。萨安正感到讶异，一名骑士回头看他，是戴夫洛特。

「泰纳帝家的公子哥儿！虽然我很讨厌你，不过身为骑士，我来还你人情了！」

被称为公子哥儿，萨安本能地想发火，但被戴夫洛特救了一命，也是事实。他连忙解开腰间与腿部的皮带，从飞龙背上下来。此时飞龙已经变得非常温驯了。

「混帐！给我过来！」

萨安在骑士们的保护下，赶著飞龙离开战场。并非就此逃走，是朝战场北方的河流前进。为了帮飞龙洗去让它昏醉的物质。

堤格尔在中央军内，带著百人左右的士兵奋战。他以弓箭射杀进攻的敌军小队长，试图使敌兵陷入混乱。但位在中央部队的敌兵比想像中更勇猛善战，就算失去队长，也没有陷入混乱。

他们是被巴谢拉解放的奴隶。对巴谢拉的忠诚，胜过对从远方飞来的暗箭的恐惧。而且他们早就习惯单打独斗或以小团体战斗了。

「每个人都是很优秀的战士呢。」

堤格尔佩服著敌兵的强悍，迷惘著接下来该怎么做。该改去攻击右翼或左翼吗？再说刚才南方似乎出现光柱。那时候，敌我双方的士兵都因此停顿了一下。

──米拉她们没事吧？

焦虑在心中扩散。虽然不认为有什么人能胜过六名战姬，但假如嘉奴隆或类似的存在出现，她们应该会陷入苦战吧。

──不对，现在要专心战斗才行。

我军已经快到极限了。虽然说士气高昂，但人数远少于敌军。只要发生什么会导致战意崩溃的事，我军就不堪一击了。

就在这时，传令兵来到堤格尔面前，要求他去支援左翼。

「战姬们不是去左翼了吗？」

堤格尔发问，传令兵说战姬们到现在还没来，左翼仍然处于劣势。

「知道了。」堤格尔简洁地回答完，带著部下们前往左翼。

没想到才刚抵达左翼，一支飞箭就朝堤格尔激射而来。堤格尔惊险地避开那箭，朝箭飞来的方向看去。在大约三百阿尔昔（约三百公尺）的敌阵中，见到塔拉多的身影。

──不妙。

堤格尔察觉危机。他的箭还很充足，也有赢过塔拉多的自信。

可是塔拉多应该也明白这些吧。既然如此，他的目的，就是把自己钉在这里。

果不其然，塔拉多保持距离，持续射击。就算堤格尔前进，他也会巧妙地推开友军后退。最重要的是，由于蕾琪军的左翼正被巴谢拉军的右翼压著打，所以堤格尔没办法顺利前进，缩短与塔拉多的距离。

如今，堤格尔身边的蕾琪兵正因体力透支，行动变得迟钝，被敌兵斩杀或推倒刺死。

──这样一来，就算稍微冒险，也该瞄准敌军的部队长进行攻击……

正当堤格尔这么想，战场的一隅传来嘈杂的喊叫。似乎有什么人击溃了巴谢拉军右翼的一角。是分遣队绕过来了吗？只见那人接连斩杀巴谢拉兵，开辟由鲜血与尸体铺成的道路，朝这边前进。

看清对方面目后，堤格尔忍不住瞪大眼睛。

被乌黑亮丽的长发衬托得更醒目的白色发饰，与战场极不相衬的白色礼服，尽管身边血雾飘扬，仍不因此失去高雅。对方手中握著漆黑与黄金的剑身，护手部分挂著黄金锁链的奇妙长剑。剑刃部分已经染满鲜血。

堤格尔知道那把剑。那是亚斯瓦尔的王国宝剑卡里博恩。

「桂妮薇亚殿下……！？」

堤格尔忘了这里是战场，忍不住呼唤对方的名字。

「好久不见了，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桂妮薇亚以优雅的微笑作为回应。仔细一看，她身后跟著曾与自己一起在亚斯瓦尔并肩作战过的壮汉，长弓手汉米许。两人后方还有十名左右的士兵。

「我接到你的随从的求援，所以赶过来了。话说回来，罗兰阁下呢？」

堤格尔忍不住移开视线，看向汉米许。汉米许无言地点头，像是在说「你懂的」似的。

桂妮薇亚与汉米许，是在将近二十天前踏上布琉努王国的土地的。那时候，就连边境的小海港都知道嘉奴隆占领了首都的事。

汉米许的第一个建议，是召集士兵。

「就算是佣兵也无所谓，只要有十人左右就够了。」

汉米许心里有计较。亚斯瓦尔内战是在去年秋天结束的，现在已经是春末了。当地应该还有不少为了躲避内乱而来到布琉努，或是在内战中落败而逃到布琉努的士兵。

如汉米许所料，他在短短几天里，找到了十名士兵。

桂妮薇亚与汉米许带著那些人，首先前往马斯哈·罗达特治理的奥德。之所以选择奥德，是因为桂妮薇亚过去曾与马斯哈交谈过，认为马斯哈值得信任之故。

同时，这也是一种筛选。假如这些佣兵跟不上，就在途中拋弃他们。但是十个人全都跟上了。

抵达奥德后，桂妮薇亚才对他们表明自己的身分。

桂妮薇亚从守在奥德的莉莉安那儿听说大致的情况后，先是朝首都前进，在途中得知游击队的消息，改而前往诺伊维尔，最后来到这个奥舒欧尔。

但是在战场上，没时间说明这么多。

「感谢您。」总之，堤格尔只能先低头道谢。

至于塔拉多，他正在三百阿尔昔之外，对这光景感到错愕。为什么桂妮薇亚会出现在这里？

桂妮薇亚看向塔拉多，朝他前进。尽管两人距离三百阿尔昔远，但所有挡在桂妮薇亚面前的巴谢拉兵，全都没有反击的机会，接连丧命在宝剑之下。桂妮薇亚的强大与凌厉，足以与战姬匹敌。

塔拉多将箭搭在弓弦上，犹豫著该不该攻击桂妮薇亚。朝她射箭的话，自己可能因此被堤格尔逮到破绽，被他射杀。话虽这么说，可是塔拉多也没办法逃走。

最后，桂妮薇亚在巴谢拉兵的包围下，站在塔拉多面前。

「塔拉多，好久不见了。」

既然对方都说话了，塔拉多只能呻吟著回应。

「没想到殿下居然记得一介小小敌将的名字……」

「因为有不少人对你有很高的评价呢──成为我的臣下吧。」

过于直白的劝降，使塔拉多兴致索然。

「我已经决定，此生再也不回亚斯瓦尔了。」

「那么你就受死吧。」

塔拉多不多话，直接调转马头离去。虽然他对自己的剑术有自信，可是在见过桂妮薇亚的身手之后，明白自己不是她的对手。

桂妮薇亚当然想追上，可是被塔拉多的部下们从左右扑上阻挠。桂妮薇亚以宝剑打倒那些人后，塔拉多已经逃到远处了。

「算了。这样也好。不能让外人抢走太多功劳，而且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有许多可靠的同伴。」

因这话而松了口气的，应该是汉米许他们吧。

「那么，我去向雷格那斯殿下……蕾琪殿下是吗？我去向那位殿下致个意吧。不对，还是先去找罗兰阁下好了。」

这时，堤格尔正在吩咐周围的士兵大喊「亚斯瓦尔的援军到了！」事实上，巴谢拉军的右翼确实因亚斯瓦尔的势力而大受打击，所以这么说也不算有错。

蕾琪军的左翼因这些话而再次维持住战线。

──如果有什么动力，能再推一把的话。

堤格尔射杀著敌兵，咬牙心想。尽管敌兵仍然在死撑，但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崩溃了。不过，蕾琪军这边也一样。虽然觉得桂妮薇亚那么爽快地离开战线很可惜，可是一国公主本来就不该在战场上乱晃。

堤格尔正想呼唤传令兵调动备用兵力，又接到了南方出现新部队的报告。

──是敌军吗……？

堤格尔头冒冷汗。我军应该没有多余的兵力编成分遣队。

不过，堤格尔猜错了。从南方出现的约五百左右的步兵大声吶喊著，朝巴谢拉军右翼的侧面冲去。巴谢拉军被攻得措手不及。

「是友军……？」

比起开心，堤格尔更感困惑。但不论如何，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堤格尔鼓励著蕾琪兵，与突然出现的部队合作，夹击巴谢拉军。

虽然巴谢拉军的右翼很厚，不至于直接崩溃，但还是被逼得不断后退。堤格尔等人趁机与奇妙的援军会合。

「佣兵……？」

见到援军参差不齐的武器与装备，堤格尔不禁这么想。

有人穿著皮甲，有人穿著铠甲。武器也五花八门，有剑、长枪、斧头、棍棒，甚至还有带著锁键的铁球。肯定不是正规军。

「少爷！」就在这时，堤格尔听到熟悉的声音。仔细一看，拉菲纳克正与加雷宁一起朝这边奔来。

「拉菲纳克！加雷宁阁下！」

堤格尔受到的冲击非比寻常。他与两人一别数月，一直不知道两人的情况，总是与米拉一起向诸神祈祷两人的平安。话说回来，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们有没有事？有受伤吗？」

「如少爷所见，我好得很。耐操是我唯一的优点。」

拉菲纳克露出门牙笑道。加雷宁以柔软的身段回答：

「我们稍微绕了点路，所以才会这么晚抵达。」

「绕路？」

堤格尔讶异地发问，拉菲纳克看著援军道：

「因为亚斯瓦尔给了我们软钉子，所以我们绕到萨克斯坦求援。亚特里斯殿下与瓦尔特洛缇阁下特地为我们准备了五百名佣兵。」

「殿下居然……」

堤格尔说不出话。虽然不清楚亚特里斯与瓦尔特洛缇对布琉努的情况掌握到什么程度，但随意介入的话，说不定会造成严重的国际问题，亚特里斯不可能不明白这些。

他是在做好觉悟之下，派遣佣兵的。

同时，堤格尔也理解了。桂妮薇亚是因为知道这些佣兵的存在，才会放心地离开战线的。

「一定要赢，否则就太对不起亚特里斯殿下了。」

在体力充沛的佣兵的猛烈攻击下，巴谢拉军的右翼节节败退。

「──堤格尔！」

就在这时，堤格尔听到心上人的呼唤声。只见米拉跑在最前面，其他战姬们也跟了过来。每个人看起来都没事，堤格尔松了一口气。

「刚才的白光是什么？」

「有奇怪的家伙出现我们面前。虽然很像魔物，但是又不太一样……」

米拉简单地说明了犬头怪物的事。那怪物挨了苏菲等人的龙技，也依旧毫发无伤，最后满意似地消失了。

「感觉就像来测试我们的力量似的。」

虽然米拉等人觉得很不愉快，但是又立刻转换心情，过来救援。

──是嘉奴隆的手下吗？

堤格尔原本这么想，又立刻打消这想法。就像米拉等人赶过来一样，现在最重要的，是专心战斗。假如暂时没有危害，就等回去之后再想怪物的事。

战姬们参战后，巴谢拉军右翼的瓦解速度更快了，士兵们纷纷扔下武器，转身逃跑。

中央部队，罗兰与巴谢拉正在单挑。

两人的座骑都已经被对方劈倒，如今各自站在地上，缠斗在一起。

虽然巴谢拉很早就把罗兰逼到只能防守，但如今罗兰又渐渐地反守为攻。劈砍、突刺、横扫、直叩，两人以各种角度挥动大剑，战得难舍难分。

巴谢拉脸上出现焦躁之色。自己不但没能压制住罗兰，罗兰的剑还逐渐划到自己身体。相反的，自己的剑被闪过或带开的次数都增加了。

不只如此，从前阵子起，右手的麻痹不断恶化，愈来愈使不上力，彷佛在强调这不是巴谢拉的手似的。

如今，战场上到处都是对自军不利的吶喊。亚斯瓦尔军出现了、萨克斯坦军出现了、他们都加入了蕾琪军……不只一、两人，许多士兵都如此喊叫。

──吉斯塔特、亚斯瓦尔、萨克斯坦……

蕾琪公主有什么魅力，能让周围诸国站在她那边呢？不对，不一定是蕾琪，敌军阵营中有能让诸国如此卖面子的人物吗？

数十招后，异音响起，奥特克莱尔的剑身出现裂痕。

巴谢拉倒抽一口气。那龟裂，彷佛在暗示巴谢拉自己与部队的崩坏似的。

你在软弱什么！巴谢拉痛斥自己，对罗兰笑道：

「在索洛涅时，你也没赢过我，现在倒是变强了呢。你用了什么方法啊？」

之所以问这种问题，是因为对使不出力量的右手感到心里有鬼吗？总之，他并不期待得到正经的回答，但罗兰还是一本正经地道：

「我之所以能与你平分秋色，是因为我已经大致上掌握住你的动作了。经历了纳瓦拉要塞、索洛涅的战斗，以及这一战，我总算能预测你的动作了。」

巴谢拉的表情僵住了。他头冒冷汗。

「那种事……」

「这是经验的差距。你不是从小开始练剑的对吧？」

罗兰在十三岁成为骑士，在那之后的十六年来，都毫不懈怠地锻炼自己，从许多骑士那儿学习各种技术。除了剑术，也学到了观察对方动作的技术。

当然，就佣兵而言，巴谢拉也有学过那样的技术。假如对手是普通人，不管对战多少次，都不会被对方掌握动作吧。

可是，他的对手是黑骑士。

我会输。这想法闪过巴谢拉脑中，化为恐惧，使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判断力。

巴谢拉大喝一声，朝罗兰挥剑。但那是到目前为止，从来不曾见过的，充满破绽的攻击。罗兰接下那招，挥动杜兰达尔反击。

剧烈碰撞的金属声撼动大气，奥特克莱尔厚重的剑身断折了。那是直到今日为止，与杜兰达尔激烈交锋的结果。

只剩护手与剑柄的奥特克莱尔掉落在地上，巴谢拉的右手空虚地摇晃著。

罗兰手一翻，在半空中制造血色的彩虹。半截右臂飞到空中。

巴谢拉发出悲鸣。是对什么的悲鸣呢？

罗兰看了掉落在地面的右臂一眼，瞪大眼睛。那手臂细瘦到不像男人应有，而且被切断的部位没有流下任何鲜血。不只如此，还喷出如黑色火焰般的瘴气。

──这是什么？

巴谢拉会使妖术吗？

罗兰将目光移向庶出的王子，更惊讶了。只见巴谢拉的右眼周围突然变成红色。

仔细一看，巴谢拉右眼原本淡到看不太出来的伤痕，如今变得愈来愈深，而且开始冒出血水。但是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只有巴谢拉而已。而且他的右眼还突然碎裂了。

「右眼……？」

罗兰自语著，想起行军时听堤格尔说过这样的事。

巴谢拉回故乡时，失去了右手与右眼。

就在这时，战场的一隅又响起新的吶喊。是泰纳帝军的分遣队来了。被七千名巴谢拉兵绊住的泰纳帝，不动声色地编出分遣队过来支援蕾琪军。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但巴谢拉没有多余的心力注意那些事。

只见他发出类似哀号的喊叫，蜷缩在地上。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变。皮肤变得又白又乾，并浮起类似鳞片的东西。左右耳的上方生出扭曲的角，翅膀撑破军服，从背部窜出。

「巴谢拉……你……」

罗兰眼睁睁地看著巴谢拉变成怪物。尽管黑骑士艺高人胆大，可是看到这样的场面，仍然说不出话。周围的蕾琪兵与巴谢拉兵，也全都惊呆了。

巴谢拉仰天大吼。

罗兰举起杜兰达尔，警戒著巴谢拉。他上一次与魔物对峙，是在亚斯瓦尔对抗托尔巴兰时。而从现在的巴谢拉身上感受的压力，比面对托尔巴兰时更沉重。

巴谢拉朝罗兰扑了过去。但并非经过计算的攻击，而是宣泄感情般的行动。也感受不到战意。

罗兰以杜兰达尔带开巴谢拉的爪子。假如使用的不是这把宝剑，罗兰应该已经连著武器一起被打飞了吧。

尽管如此，从刚才起就激战到现在的罗兰，还是因为强烈的一击而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他还来不及起身，巴谢拉的第二记攻击已经迫到眼前了。

金色的闪光与高亢的金属碰撞声后，巴谢拉的爪子被弹开。一名女性保护罗兰似地站在他前方。

「幸好能最后一刻赶上呢。罗兰阁下。」

黑色长发随风飞扬，那女性回头，对罗兰嫣然笑道。是亚斯瓦尔的桂妮薇亚公主。

「虽然不明白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罗兰迅速起身，站在桂妮薇亚身边。

「感谢殿下的相救。但是要请您别过度逞强。」

「与您一起时，我总是全力以赴哦。」

但巴谢拉已经没有战意了。就连刚才的那一击，也是出于被人看到那怪物般的模样，出于冲击、绝望、愤怒而产生的攻击。

绝大多数的士兵，都以充满恐惧的眼神看著巴谢拉。呻吟声从巴谢拉口中泄露。前进到一半的路，就此中断，从此失去一切。

巴谢拉拍动翅膀，扬起一阵风，双腿离开地面。

他左右摇晃著，开始飞行，彷佛想逃走似的。

就在这时，一名骑著飞龙的人类出现，是萨安。他在河边努力清洗飞龙脸上的粉末后，回到战场。

萨安发出不成声的喊叫。虽然他不是因为发现巴谢拉才飞过来的，可是一见到这怪物，恐惧与厌恶感立刻转变成敌意，涌起非打倒这家伙不可的冲动。

被飞龙的钩爪扎扎实实地抓了一把，巴谢拉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尽管只有皮肉伤，可是在地面举起黑弓的堤格尔，映入他眼中。

堤格尔没有发现怪物是巴谢拉。但即使站在地面也能感受到的惊人瘴气，使他无法坐视怪物的存在。黑镞凝聚了米拉的寒气，形成冰箭。

直到这时，堤格尔总算惊觉怪物是从中央部队飞升的。

难道说，那怪物是巴谢拉吗？

没时间思考，带著力量的箭已经朝空中的怪物激射而出了。

箭镞穿过巴谢拉的胸口，炸碎了右边的翅膀。

尽管如此，巴谢拉仍然以单边的翅膀飞往北方。

战争在转眼之间结束。

见到自军的总司令变成魔物，使巴谢拉兵陷入混乱，完全失去战意。不是逃走，就是跪在地上发呆。

一部分的士兵原本就士气低落，奴隶们也因为主人是怪物，大受打击。佣兵们见状，停止战斗，开始后退。就连蕾琪军的士兵，也只能一脸茫然地接受巴谢拉兵的投降。

露蒂赶到罗兰与巴谢拉单挑的场所。在这之前，她一直带著分遣队在战场奔波。

尽管明白那是自己赢不了的对象，也明白自己的任务很重要，露蒂仍然觉得很不甘心，想以自己的力量挑战巴谢拉。

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地面的物体。

是断折的奥特克莱尔的剑身。

巴谢拉原本站立的地点，有一截手臂。是被罗兰斩断的。

苏菲迷惘了一下，将光华放在地上，以双手慎重地捧起那截手臂，接著露出惊讶之色。因为那手臂不但柔软，而且带著温度，不像被斩下的断肢。

──这手臂，很有可能是莉莎的……

手臂的切断之处覆盖著黑色火焰般的瘴气。也许是魔物施展的诅咒吧。

──从莉莎与艾莲的话听来，芭芭雅加会一直要求他人祈求力量呢……

芭芭雅加是民间传说中经常登场的老妇人之名。对吉斯塔特人来说，也是耳熟能详的存在。依故事不同，有时是会使妖术的魔女，有时是会抓小孩吃的怪物，有时是给予有困难的人力量与智慧的妖精。

其中有个故事，是给独眼孩子眼睛。邪恶的芭芭雅加把怪物的眼睛移植到孩子身上。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很开心，但是逐渐被芭芭雅加透过怪物之眼控制，最后变成怪物。

──如果芭芭雅加取走了莉莎的手，接在巴谢拉身上的话……

民间传说终究只是民间传说。但拥有超常力量的魔物，确实存在于现实之中。无法断然说绝不可能。

身后有人呼唤自己。苏菲回头，见到莉莎走来。莉莎一见到苏菲手中之物，立刻皱眉。

「那是什么？是手吗……？」

「是啊。可以帮我拿一下它吗？我想做个实验。」

虽然莉莎一脸厌恶，但既然是苏菲拜托的，还是照做了。

苏菲把手臂交给莉莎后，拿起放在地上的光华，站直身子。龙具回应苏菲的意志，从锡杖前端洒出黄金之光。

「──洒落的碎片啊，净化吾土。」

数不清的黄金粒子无声地落在莉莎与她怀中的手臂上。莉莎呆呆地看著那场面，突然痛得大叫。

只见莉莎右手的切断之处，与断臂的切断之处同时冒出白烟。莉莎五官扭曲，痛苦地呻吟著，蜷缩在地上。

最后，两个切断之处分别发出淡淡的光芒。莉莎抬起头，惊讶地交互看著断臂与自己的手。之所以冷静下来，是因为疼痛消失了。

「这是我的手吗……？」

莉莎战战兢兢地把断臂接在自己手上，剧痛再次发生。两者的接合部位冒出比刚才多一倍的白烟，与此同时，一阵强烈的头痛袭来。她左手抱头，倒在地上。

「莉莎……！」

苏菲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她脸上浮起汗水，浏海黏在额头，表情充满疲惫之色。这龙技原本就比其他龙技更消耗体力，更何况这次是为了解开魔物的诅咒，更是耗力。

尽管如此，她并不在意自己的情况，而是抱起莉莎。

虽然莉莎失去意识，可是表情很安宁，呼吸也很平稳。

苏菲低头看向她的右臂，接合部位完全没有痕迹，彷佛不曾被切断过似的。

「你做得很好哦。」

苏菲抱紧莉莎。

巴谢拉倒在离战场约五贝鲁斯塔的小山丘上。虽然变回人类的模样了，但是缺少右眼与右手，而且胸口出现一个大洞，上半身被血染红。

塔拉多找到这儿时，战场已经分出胜负了。见巴谢拉兵接连投降，他决定舍弃这支军队。

他脸色苍白地奔到巴谢拉身边时，巴谢拉已经濒死了。

巴谢拉脸上带著自嘲般的笑容，抬眼看向副官。

「生气了……？」

「是啊。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塔拉多努力以平静的口吻回答。巴谢拉看著上空，把去年春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告诉他。

说完时，巴谢拉的身体已经黑得像木炭，而且开始崩解了。塔拉多震惊地看著那模样，但是巴谢拉笑道：

「这就是借用了不知名力量的报应。我本来就有不得好死的觉悟了。」

塔拉多不知该说什么。现在想想，半年的时间其实很短，但是与值得信任的男人一起挖空心思，为了得到国家而努力的时光，比在亚斯瓦尔的杰梅因底下做事时充实多了。

「有什么希望我帮你做的事吗？」

除此之外，塔拉多想不出其他可以说的话。

忽然感受到其他人的气息，塔拉多回头。

是碧翠丝。开战前，巴谢拉明明把她送到附近的城镇了。

她朝这边跑来，在塔拉多身边跪下。

巴谢拉转动眼睛，对她微笑。虽然看起来像是在笑，可是又像肌肉收缩。

他的目光已经散涣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塔拉多刚才说的话。过了一会儿，几个单字从他口中掉出。

「母亲……伊夫，里奇亚…………王……」

说到王字的那一瞬间，巴谢拉的眼睛恢复光芒，似乎在看塔拉多。最惊人的是，他转动了失去手肘以下的部分，黑到像木炭的右臂，指了指塔拉多腰间的短剑。

那就是巴谢拉最后的行动。接著，巴谢拉如风化的煤炭似的，无声地崩垮了。假如战姬在场，说不定会联想到魔物死亡时的样子吧。

碧翠丝凝视著地上的黑灰，颤抖著以双手将其掬起，抱在怀里。其余的黑灰则随风消失了。

──路只到一半，就中断了吗？

想到这里，塔拉多摇了摇头。

对活著的人来说，路还长得很，必须继续前进才行。

第八卷 末章

善后工作告一个段落后，蕾琪军──布琉努军变得非常热闹。

米拉与加雷宁庆祝著彼此的平安无事；罗兰奉命保护桂妮薇亚，无法离开她身边；堤格尔向萨克斯坦来的佣兵一一道谢；不只他，连露蒂与蕾琪都跟著道谢，光是致意，就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许多诸侯特也地来向萨安致意。他的活跃受到大多数人的承认。特别是给予即将逃走的怪物的那一击，备受称赞。

至于巴谢拉成为怪物的事，所有人都不自然地绝口不提，彷佛不想谈论恶梦似的。众人都不知该不该将其视为现实，坦然接受。

堤格尔等人也同样如此。巴谢拉的事，嘉奴隆应该知道些什么。反正不久的将来一定会与嘉奴隆战斗，问题就保留到那时吧。

「感谢各位奋战到最后一刻。我一定会回报你们的勇敢。」

蕾琪在露蒂等人的陪同下，一一慰劳诸侯。对于投降的巴谢拉兵，她是这么说的：

「我接受他们的降服，同意让他们自由。我相信他们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职责。我期待他们今后以布琉努的人民身分继续报效国家。」

在那之后，布琉努军前往诺伊维尔，与马斯哈会合，在城外扎营，投降的巴谢拉兵也在营地休息。

至于宾客，当然不能比照办理，蕾琪与诺伊维尔市长讨论后，将城里的部分旅馆与宅邸借给贵宾使用。

米拉等战姬也分到一栋宅邸。

艾莲与奥尔嘉、宓莉莎正在其中一个房间中喝著葡萄酒，谈天说笑。

「堤格尔已经变成英雄了呢。」

「早知道就该更积极进攻？」

奥尔嘉发问，艾莲笑道：

「那是你的问题吧。这次的战斗，我和宓莉莎卖了他一个人情。虽然就我的情况来说，是还他人情，不过堤格尔和冯伦伯爵都是值得信任，也会回应他人信任的人，可以慢慢加深交情。」

「我的公国离亚尔萨斯太远了，就算想卖人情也……话虽这么说，透过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请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帮忙的话，应该会简单很多呢。」

宓莉莎说道。她在最后一战时，肩膀受了伤。

「对了，各位觉得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会对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采取行动吗？」

宓莉莎以右手遮著嘴角发问。艾莲歪著头。

「难说呢。到目前为止，那女人明明有很多机会。」

「因为琉德米拉姊姊大人有她的立场嘛。可是那说法已经快要不管用了。」

堤格尔与米拉误解了一件事。以为只要身为小贵族的堤格尔立下功勋，就能缩近与战姬米拉之间的距离。所以米拉一直耐心等著。

可是现实没那么单纯。就算堤格尔立下许多功勋，在各国闯出名声，与米拉间的距离也没有因此缩近，甚至还增加了其他的可能性。

「因为太过焦急，忍不住采取行动。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只要看著那两人，就能明白了。」

「唔，要打赌吗……？」

艾莲发问，宓莉莎漾起笑容：

「艾蕾欧诺拉大人想赌那一边呢？」

「我赌今晚就行动。」

「那么我赌今晚不会。」

「你果然是那个阴险母狐狸的徒弟呢。」

宓莉莎秒答，艾莲耸肩，改变话题。

「是说，苏菲和伊莉莎维塔呢？」

「她们在寝室休息。」

取回右臂的同时，莉莎的记忆也恢复了。在那之后，她一直沉默不语，一到这屋子，就立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由于有苏菲跟著，所以不必担心安全问题，但艾莲的表情还是很复杂。今后她该如何与莉莎相处呢？

同一时刻，待在寝室中的莉莎也有同样的想法。

说白了，恢复记忆后的她，因为觉得太丢脸，所以躲起来了。

她也不点灯，抱著膝盖坐在床上。

苏菲坐在她身边，温柔地道；

「恢复记忆，是好事啊。」

「我不否定这点。」

莉莎瞪著苏菲。

「我不能接受的，是去年冬天起到今天的我！那是什么？那才不是我。」

「是吗？现在的你，和失去记忆的你，都一样哦。」

「才不一样！那种单纯无脑，不知道害臊，又任性又冲动的家伙……」

「是坦率诚实，信任他人的人哦。」

苏菲以另一种说法反驳莉莎的批评。莉莎左右异色的眸子透著焦躁之色，虽然想破口大骂，但是又咬牙，没把话说出来。

「吶，莉莎，」苏菲以更明朗的语气开口：

「你还是放弃吧。」

莉莎狐疑地看著她。

「放弃什么……？」

「就算你想否定，时间也是无法倒流的。而且你又不能再次失去记忆。在亚斯瓦尔过冬，从春天起直到今天为止和我一起生活，这些都是铁铮铮的事实。这段期间，我们一起经历过许多事，与许多人接触，一起欢笑。」

「那才不是我。我才不会做那些事。」

「你想忘了这几个月的事吗？那才是不可能的事。」

莉莎无法反驳，拳头捏得死紧，不住发抖。苏菲继续道：

「所以，还不如换个有建设性的想法吧。放弃挣扎，接受一切，在承认有过那些事的前提下行动。」

「因为你总是那么开朗，所以才能那么说……」

莉莎把头撇向一旁，啐道：

「我没办法和你一样。」

「是啊。如果是和现在的你一起泡澡，我也会觉得尴尬呢。偶尔的话就另当别论。」

「你是在玩我吗？」

莉莎回过头，再次瞪著苏菲。苏菲耸肩。

「才没有。可是，大家应该都能接受我的提议吧。没有人期望你以和失去记忆时同样的态度与他们相处。只是不希望你故意忘了那些事而已。那样一来，我们的关系应该也能变得比之前更好。」

「变得比之前，更好……」

莉莎的感情总算稍微平静下来，也没有拍掉苏菲放在她肩上的手。

堤格尔也分到一栋宅邸。蕾琪军之所以能得到各国的协助，堤格尔功不可没。

天黑之后，堤格尔与米拉在寝室中独处。

房间里只有一盏小灯，相当昏暗。米拉站在堤格尔面前，身上只穿著军服。两人同时抱住对方，米拉主动吻上堤格尔的嘴唇。堤格尔有点惊讶，但是立刻吻了回去。

米拉将舌头伸入堤格尔口中，两人嘴唇紧密贴合，舌头交缠良久。

「你今晚很积极呢。」

两人分开后，堤格尔浑身发热，同时又觉得意外。虽然米拉本来就会主动吻他，可是不曾这么热烈过。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在黑暗中开口：

「你被露蒂告白了对吧？」

堤格尔再次感到惊讶。那件事，他没对任何人说过。米拉究竟是怎么知道的？米拉继续道：

「是露蒂告诉我的。连被你拒绝，但是不会放弃的部分也说了。」

堤格尔傻了。只能敬佩露蒂的行动力。

「你啊，真是笨蛋。」

米拉以带著热度的声音道：

「接受露蒂的话，一切都能顺利。可是你……」

「这话不对哦。米拉。」

堤格尔在抱著米拉的手上使劲。

「我之所以喜欢你，不是为了亚尔萨斯，也不是想让一切顺利。虽然就冯伦家之子来说，必须考虑那些才对。」

「没错。那才是最该优先考虑的事。我也是战姬，必须以奥尔米兹为最优先才行。」

「可是你喜欢我，不是吗？」

堤格尔理直气壮地道。米拉再次把嘴唇按上，但是在离开时轻咬了一下堤格尔的嘴唇。这似乎是她表现爱情与抗议的方式。

「是啊。所以……」

隔了半晌，米拉细若蚊鸣地继续说下去。同时响起衣物轻微磨擦的声音。

「我想尽全力回应你的心情。」

堤格尔选择米拉，等于放弃在布琉努的发展与荣誉。身为战姬的米拉，还没有办法回应堤格尔。因为布琉努人与吉斯塔特人应该还无法接受他们的感情。那么，现在的自己能做什么呢？这就是米拉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堤格尔抱紧米拉，确认她心情似地，不断爱抚著她的身体。轻抚她光滑的背部，揉捏腰部下方带著浑圆的曲线，不断轻啄她的额头与脸颊。米拉也依偎在堤格尔怀中，让身体随爱情的波涛起伏。

堤格尔舔著米拉的下巴，吸吮她的颈子，使米拉发出官能的叹息。堤格尔轻轻将米拉按倒在床上，以左手抚摸她丰满的乳房，右手缓缓脱下她的军服，身上只剩亵衣的米拉，以荡漾的眼神看著堤格尔。

堤格尔一面抚摸充满弹性的大腿，吻著米拉的肩膀，锁骨，一路下滑到乳房。

正当他想脱下米拉的内衣时──

察觉门口有人，堤格尔住了手。

他转过头，只见门被打开一小条缝，有谁正在偷看这里。

「哎呀，被发现了。」

是宓莉莎。她面不改色地对惊讶到僵住的堤格尔与米拉说道：

「请啊请啊，不必顾虑我哦。」

堤格尔与米拉的脸皮没有厚到被这么说，还真的有办法继续下去。

两人以难以言喻的表情对望后，堤格尔在米拉额头轻吻一下，离开床铺。

很想用冷水淋头，冷静冷静。

天亮后，布琉努军得到一个消息。

原本占领王宫的嘉奴隆公爵，以法隆王与贝杰拉克公爵为人质，逃离首都了。

如果是一般人，应该会以为嘉奴隆是因为巴谢拉被打败，怕首都也被攻下，所以才逃回自己的领地吧。可是明白嘉奴隆有可怕的力量的堤格尔等人，当然不会那么想。嘉奴隆不是逃走，而是完成他在首都想做的事了。

「总之，先取回尼斯吧。」蕾琪宣布。再说也不能把投降的好几万士兵就这么放著，所以布琉努军决定先与泰纳帝军会合。

至于露蒂则脸色惨白，一整天都说不出话。

卢堤迪亚的嘉奴隆邸。三名男人正聚集在某个房间内。

其中之一是宅邸的主人嘉奴隆，另外两人是法隆王与贝杰拉克公爵拉斯洛。

法隆王的模样很奇怪。他的眼神无法对焦，看起来像是被抽了魂魄似的。而且他手中还握著剑。

拉斯洛同样握著剑。嘉奴隆对他笑道：

「贝杰拉克啊，只要你能接下一招，我就放你回去。反正我也需要有个人帮我传话给公主他们呢。你就努力奋战吧。」

拉斯洛没把嘉奴隆的话听进耳中。他只是以极为惭愧的表情看著眼前的法隆。嘉奴隆转头对法隆发问：

「你的名字是？」

法隆以略带沙哑的声音回答：

「夏……立尔……我的名字是，夏立尔。」

「没错。夏立尔啊，把你眼前的男人杀了吧。」

嘉奴隆话一说完，法隆已经动了。如果是认识法隆的人，一定会惊讶到目瞪口呆吧。因为那速度实在太快，太凌厉了。

拉斯洛也立刻反应过来。担任纳瓦拉骑士团团长的武艺与经验，使他做出反应。他垂直举剑，想接下法隆的劈砍。

可是，法隆的剑不但斩断了拉斯洛的剑，连他的头也劈下了。

「精彩。」

嘉奴隆佩服地说著，看向法隆──夏立尔。

「夏立尔啊，再过不久，你就能取回一切了。」

说完，嘉奴隆在心中寻思。「实验」确实成功了。

库勒涅的那些家伙，应该会进入下一个阶段吧。

意思就是，在地上复活他们想复活的人物。

第八卷 后记

大家好。由于现在已经不太算得上是赏樱的时节，本来想用现在是吃樱饼的时节作为问候，可是这个年头，超市与超商一年四季都买得到樱饼，读者应该对这样的问候无感，所以只好放弃。我是川口士，这是《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的第八集。

本集是堤格尔等人与巴谢拉做出了结的一集。故事进展到第八集，敌我方的登场人物愈来愈多，也因此写得很慢。虽然这次真的是在死线边缘完成的，但还是希望大家能喜欢这集。

在此宣传两件事。

由的良みらん老师绘制的漫画版《魔弹之王与冻涟的雪姬》，正在niconico静画《水曜日はまったりダッシュエックスコミック》连载中。

米拉与艾莲原本就是表情丰富的女孩，的良老师仔细地画出了这部分，非常感谢他。

只能在漫画中看到的堤格尔与米拉、艾莲的活跃，请千万不要错过。

由我提供草案，由濑尾つかさ老师执笔、八坂ミナト老师绘制插画的《魔弹之王与圣泉的双纹剑》第五集，也与本集同一天发售（编注：此为日本出版状况。）。与亚特留斯的战斗已经到最高潮，也请大家务必一看。

接下来是谢词。不只战姬们，还为阿劳艾特与嘉奴隆画了插图，为本作增添了许多精彩之处的美弥月いつか老师，非常感谢您！这集中我最喜欢的是露蒂与萨安的那张。两人基本上都是布琉努的次世代大贵族，看著他们，会对布琉努的未来感到担心呢。

新责编H大人，以及这次也帮忙检查原稿的T泽大人，这次在死线边缘交稿，给您们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与本书的出版与铺货有关的各界人士，我也要在这里谢谢各位。

最后是各位读者大人。谢谢您们购买本书。下集预定在夏天出版，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川口士

第八卷 插图

第八卷 虎之穴特典

「想参观飞龙……？」

萨安·泰纳帝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瞪著眼前的女孩。

「是。防卫要塞的骑士大人，以及镇上的大人物们说，想参观飞龙。」

阿劳艾特不因萨安的视线而动摇，以事不关己的口吻回答。

两人正处在布琉努王国东南方小镇阿尼亚斯镇外，某间特别建造的小屋里。顺带一提，萨安一直以贬低的语气将这屋子称为「猎人用小屋」。

为了牵制、阻止墨吉涅军攻击布琉努，萨安与飞龙被派遣来驻守此地，已经超过十天了。今天也依然见不到墨吉涅军，东南方的边界又是和平的一天。萨安每天都会花上不少时间骑著飞龙做练习，反而还比较受到布琉努的人民畏惧。在这种情况下，侍女阿劳艾特表示「要塞和镇上的人想参观飞龙」。

「你打算拿我和飞龙当表演吗？」

「假如少爷不愿意，我就回绝他们。」

「当然不愿意。那种无聊事，在提起时就该拒绝了。」

萨安愤愤地啐著，阿劳艾特仰头看他。

「你根本不懂泰纳帝家呢。听好了，泰纳帝家伟大的初代当家是这么说的：『让人服从的方法，第二种是金钱。』那么，第一种是什么呢？」

阿劳艾特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虽然看起来像对这问题感到无所谓，但也能解释成因为不知道，所以在等答案。萨安继续说下去：

「是恐惧。泰纳帝家必须随时令其他人畏惧才行。假如违抗泰纳帝家，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想活下去的话就必须服从泰纳帝，必须令他人这么想才行。如果被人看笑话，谁还会怕泰纳帝？」

萨安自己非常清楚恐惧的威力有多大。他很尊敬父亲，但同时也觉得父亲是这个世界最可怕的存在。

「我……」

阿劳艾特沉默了一下，开口：

「比起看到远方有人拿著刀子，身边有人拿著刀子时，会觉得更可怕。」

「……那不是当然的吗？」

萨安不知道阿劳艾特想说什么，露出傻眼的表情。阿劳艾特继续说下去：

「龙，近看时会觉得更可怕吧。」

萨安思考了一下，答应让人参观飞龙。

就如他预期的，大部分骑士与镇上的大人物在近处见到飞龙后，都对龙心怀恐惧。

但是也有一些觉得龙很可靠的人，或是觉得飞龙很帅的小孩。

第八卷 animate特典

于帕尼亚行军的贝杰拉克游击队，目前正在森林外休息。

堤格尔与露蒂离开部队，在森林中漫步。名义上是为了确认有没有敌方的侦察队，但其实是为了让露蒂透透气，转换心情。

「啊，你看。」

露蒂出声，朝著一棵高大的树木跑去。堤格尔来到她身边，与她一起仰望大树。笔直粗大的树干，看起来很有魄力。露蒂摸著树干，怀念地开口：

「我想起以前你教我爬树的事了。」

「对了，这棵树跟那时爬的有点像呢。」

两人当年十岁，经常玩在一起。对森林熟门熟路的堤格尔告诉对森林一无所知的露蒂各种知识。

「一开始时，我完全爬不上去呢，但是爬上去一次后，就变得很会爬了。这是因为你教得好吧。」

露蒂笑道，堤格尔苦笑以对。当时露蒂之所以完全爬不上去，是因为她穿著礼服的缘故。堤格尔一直叫她换下裙子，而且事实上，只要把裙子撩到膝盖以上，露蒂就能俐落地爬上去了。

「要不要久违地爬个树呢？」

左右异色的眸子亮著兴奋的光芒，堤格尔再次仰望大树。

「好啊，就来爬吧。」

「那我先来。」

露蒂说完，踩著树干上的小突起，一口气爬到一半高的地方。

「厉害，了不起。」

听到从下方传来的称赞，露蒂得意地笑著看向地面。接著发现某件事，脸颊一红。

「那、那个，直到我爬到最上面为止，你可以看旁边吗？」

其实露蒂的腰与左腿都包著橙色的薄布，看不见底裤，可是她仍然觉得难为情。堤格尔照著露蒂的话看向一旁，心中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呢。

他才刚这么想，把手按在腰部的露蒂已经失去平衡，摔下来了。堤格尔紧急地伸出双手抱紧她，摔倒在地上。

「堤格尔！？你、你还好吗！？」

露蒂急急忙忙地起身，想起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当年撩起裙子爬树时，因为在意堤格尔的视线，所以摔了下来。

这部分倒是完全没变呢。堤格尔心想，微笑著起身。

第九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扫图：SARIKA2011

翻译：GATAHIME

醒来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还没有死吗？]。

不过，身体很重。就像是要沉进床里一样。无所事事的盯着天花板时，传来了[起来了吗？]这样的声音。出现了一个男人，看着床上的自己。

缠着白绢斗篷的那个男人，非常矮小。相貌看上去似乎是四十五岁左右，眼睛异常的细，光溜溜的秃头上带着小小的帽子。可以说的上是奇貌。

这个男人是自己资历最深的部下，也是同甘共苦最多的伙伴。原本应该和自己同样是六十五岁多的，但他因发生了一些意外而获得了不死之力后，就和衰老无缘了。

会对作为这个国家国王的自己说出，[起来了吗？]这种粗鲁的问候的人，就只有这个男人——岗隆了。虽然也有人会对此加以指责，但国王却笑着允许了。处于连自己的儿子都要格外小心谨慎的立场下。他的这种态度却能让自己感到欣慰。

[自从我说差不多要死了那时，过了几日了呢？]

他躺着询问，[十日。]得到了这个简短的回答。

[还真是不容易死呐。]

一笑，便听到了哑然的叹息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死期将至了呢。是无法再骑马那时吗？是睡眠变得极度不安定那时吗？是尝不太出汤的味道那时吗？还是感到身体渐渐使不上力的时候？亦或是拿剑的手，因无法承受其重量而颤抖时呢？

总之，在感到死期将至时，他召集了主要的人，告诉他们[我差不多要死了。]

自己不会去关心死了之后的事情。原本是这样认为的，但在一惊一乍，慌里慌张的向部下们下达指示的过程中，他似乎感受到了自己是有多么爱着这个国家，爱着这个国家的人们。不由得笑了出来。

儿子也渐渐变得出息。还有许多优秀的部下。自己所建立的这个国家，应该是不会轻易就灭亡的吧。

用了四日将指示交代完毕后，不知是因为疲劳，还是安心感，国王倒下了。

被抬到了床上，成了现在这幅样子。记得有几次醒来后用餐，排泄的经历，但却分不太清是梦还是现实。

[要死了吗？]

岗隆问道。[要死]，国王有点愉快的说道。

[有什么需要的吗？]

[地图。]

起身的同时说道，岗隆立刻就拿了地图过来。

在预感到死亡之前，国王就将地图放到了卧室。看着地图思考，那即是国王的职责，也是乐趣。

摊开膝上的地图。描绘出了王国全境。从建国起至今，地图形态已经变过了几次，每当变化时他就让人制出新的地图。

——变大了啊。

国王生于博久山脉。他是被称做山之民，在山里过完一生的少数部族的一员。不仅擅长打猎和打仗，弓箭和剑也都很拿手。

但是，他对于家族和友人那样，只在山里生老病死的生活感到不满。

[向上看去，天空广阔的无边无际。向下看去，大地延伸的没有尽头。那为什么没有想法，为什么不走出去看看呢。]

这样宣告后，其中一位老者告诫似的说道。在这之前也有很多人下过山，但每个人都是遍体鳞伤，亦或疲惫不堪而归的。大地上只有艰辛、和痛苦。

[我可不这么认为。]

[大家下山时，也都是这么说的。]

对老者的回答感到扫兴，国王下了山。

在未来被国王命名为布琉奈的大地上当时有几个豪族。为了证明只有自己才是霸者，每天都在争斗。特别强力的豪族共有五个。

下了山的国王当了佣兵，在那个期间被其中一个豪族雇佣了。

发生了几个事件之后，取而代之了。出于感到继续受雇下去会一起陪葬的危机感，和野心，还有当时的趋势所向。

然后获得了兵力的国王，接连歼灭了其他豪族，最终建立了国家。

那时的国家还很小。王都尼斯和其周边，鲁提迪亚，聂梅塔库姆，还有其他几个小领地这种程度。

国王继续战斗着，输赢的同时扩充着领土。奔驰于草原、穿行于森林，越过山脉，穿过山谷，用他的双眼见到了大海和沙漠。天空和大地比想象的还要广阔。

——连我自己都感到做的很好了。

那个结果就是，自己走来的轨迹，被刻在了膝上的地图上。

别说领地了，从手无寸土开始起家，到建立了一个国家。真是自豪，可以说是十分充实的人生了吧。

[其他，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岗隆问道。

[剑，和马。]

看着地图，无意识的嘀咕道。语气里带着霸气。

布琉奈的周边有几个小国家和都市国家。东面，西面，还有南面，都在打着仗，这就是王国的现状。

平定了这些之后，就会变成东接吉斯塔特王国，东南接墨吉涅王国这样的局面。

然后，拿下北面大海之后，再加上吉斯塔特，还会和西北的亚斯瓦尔王国作战了。吉斯塔特和亚斯瓦尔，都是和布琉奈一样的新建国家。

要是身体还能动的话，国王就会亲临各个战场，亲自指挥并取得胜利吧。

短短的嘟哝，正是和眼前所想相反的依恋。其实在心底里还没有完全满足。只不过是想在接受死亡时，为自己的人生画上的一个句点而已。

——只好这样做了。因为自己已经连剑也握不住了。

苦笑着，国王将头从地图上抬起，再转到一旁。

岗隆无言的看着自己。忽然，想起了和他的约定。

【如果说，变成了如我担心的那样….那就由你帮我毁灭掉吧。】

对这个请求，夏露露答应了。现在看来，那是个没用的约定。

当他想要和岗隆说话时，被睡魔侵袭了。

闭上了眼睛。国王的意识立刻被吞没到了黑暗之中。

那之后过了二日，初代布琉奈国王夏鲁鲁没有了呼吸。享年六十七岁。

第九卷 第一章 归还

由蕾琪王女率领的布琉奈军凯旋进入王都尼斯时，是接近夏季中旬的某天早上。从和庶出王子巴舍拉在奥久鲁一绝雌雄后，过了十日。

士兵的数量共有三万一千多。这里面还加上了二万四千的俘虏。从王都的城墙上守望着当时情形的士兵们之后是这样形容的，[人马简直像是覆盖到了大地尽头的样子。]

根据王女的命令，士兵们在王都西北侧的广大草原上整顿队列。由于强烈的阳光受到了城墙遮挡，让人感到十分凉爽。令人舒适的风吹过了士兵们之间。

让主要的人员站着自己身后，蕾琪向士兵们宣告。

[我——蕾琪 艾斯提尔 罗瓦尔 巴斯蒂安 德 夏鲁鲁，再次对各位的奋战表示感谢。为王家的名誉，还有你们的武勋，你们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你们之中既有还想继续留在战场的人，也有想回故乡的人。为了让你们永远能为先前的战斗而自豪，我也会尽到自己的绵薄之力。 ]

布琉奈军留了二万三千士兵在尼斯，解散了其他部队。一部分诸侯和士兵领受了赏赐后，就回到自己领地去了。

虽然坐拥众多士兵也很重要，但要维持数量需要足够的粮食和武器。现在剩下的敌人就只有岗隆，有必要调整下兵力了。

而且，诸侯所率领的士兵大部分是平民。没有仗打的话，在这个季节应该会以田地为对手奋战的。要是现在还不回到城镇或村庄去的话，田地就会荒废，收获也会减少的吧。

[为了尊贵的王女殿下而挥剑，是我等一生的荣誉。就如同我等的誓言那样，胜利和安定、和平，会与众神的恩宠、还有始祖夏鲁鲁的加护一起，和殿下的玉体同在。]

代表回归故乡成员的其中一个诸侯，在蕾琪前跪下。士兵们高举长枪，挥动军旗发出欢呼。

接着，蕾琪对着俘虏们说道。

[你们也只不过是遵从指挥官赋予的职责而已。因此，我会宽恕你们。你们不再是俘虏，不再是败者，而是同我们一样的布琉奈人民。我不会强加你们再义务作为士兵。你们就回到自己的领地、故乡，做你们该做的事吧。]

俘虏们的代表上前，跪在蕾琪面前。

[我等为王女殿下的慈悲和宽容，表示深切的感谢，遵从您的命令，我等会专注于守护这片大地。然后，我等在此向佩尔格纳斯和拉吉佳斯特起誓，若殿下日后有需要举起红马旗前往战场时，我等定会最早赶赴战场助阵。]

贝尔格纳斯是布琉奈所信仰的十柱神明的主神。拉吉佳斯特则是司掌名誉的神明。用上拉吉佳斯特的名号做出的约定，都是受到极为重视的。

顺便一提，俘虏当中约有四千人原本是奴隶。他们是被敌将巴舍拉从墨吉涅商人那里买来的。由布琉奈、吉斯塔特、亚斯瓦尔、萨克斯坦的人构成的。布琉奈人就交给了蕾琪，其他国家的人，则会跟着各自国家的代表返回故国。

等一部分诸侯和士兵们离开以后，剩下的人们开始搭设营帐。因为如果让多达二万三千士兵全进入王都的话，一定会导致混乱发生的。

蕾琪也转向她身后站着的人们。他们是提格尔和琉蒂、有着【黑骑士】别名的罗兰，吉斯塔特的战姬们，还有敢来救援的亚斯瓦尔王国的桂尼薇娅王女以及萨克斯坦王国的佣兵队长西蒙。这些人之中要是缺少谁的话，蕾琪可能就无法获得胜利了。

然后，一架由四匹马拉着的马车来到了蕾琪面前。它的每一处构造都镶有黄金的装饰，点缀了女神雕刻，彰显出华丽。两侧用鲜艳的色彩描绘了黑色祟毛和红色皮肤的马。那便是传说中始祖夏鲁鲁所骑的魔法之马巴雅尔。

驾驶座上坐着的是担任蕾琪护卫的贞德。她降到地面上，对蕾琪行了一礼。蕾琪，然后是桂尼薇

之所以让桂尼薇娅乘坐同一辆马车，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她是友军中唯一一个和蕾琪同地位的存在。若再考虑到她是亚斯瓦尔实际的统治者这点的话，地位甚至也许还在蕾琪之上。所以不能粗略的应对。

[我们走吧。]

回应蕾琪的指令，马车开动了。

穿过王都城门的蕾琪一行，被盛大的拍手声和欢呼所包围。

大路的两侧，超过一万的人们并排拥挤着。有人挥着手，有抛出鲜花的，或喊着蕾琪和布琉奈的名字，他们是来迎接王女等人的。

数日以前，尼斯的主人还是岗隆公爵。他将国王法隆和贝尔修拉克公爵软禁在了王宫的一间房间里，还准备处刑与法隆或宰相波德万关系密切的人们，凭着恐怖支配着王都。

对于因不知何时会受到岗隆注意而心惊胆战生活着的王都民众来说，蕾琪正可谓是他们的解放者。

道路上每隔一定的距离，就分别放了装满葡萄酒和果汁的木桶，供人们享用。这是蕾琪的指示，王都的民众喝着饮料，快活的欢闹，叫嚷着对王家的感谢。

赞颂的对象不止有蕾琪，还包括了作为护卫骑在领头马上的琉蒂、和跟在马车后面的提格尔和罗兰。只不过，马鞍上插着黑弓的提格尔，吸引了不少诧异的眼光。

连琉贝隆山半山腰的广场上，也聚集了许多人。那里有神殿长和工匠、还有商人们的代表。蕾琪从马车上下来，巡视了他们一圈。

[各位，你们在吾父法隆被岗隆囚禁至今的这段期间，一直苦苦坚持着。但是，苦恼和不安的日子已经结束。我们讨伐了巴舍拉。万恶的源头岗隆公爵也已经逃到自己的领地鲁提迪亚，支持他的人已经没有了，他掌控下的士兵也只有一小部分。我们将会在近期就讨伐掉那个男人。]

蕾琪故意用了振奋人心的语句。在对父王的安危已经绝望的情况下，讨伐掉岗隆之后，她就会继任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所以有必要表明自己的态度，现在就赢得他们的信赖。

等待着欢呼声下去之后，蕾琪再次开口。

[重要的是将来的事。我们必须尽早恢复王都的和平与繁荣，将安宁遍布到王国全境。为此请各位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神殿长和代表们接连宣誓了忠诚和协助。确认完这些之后，蕾琪再次宣告。

[请各位也认识一下。这些是为了帮助我而赶来至此的战友们。]

首先，是亚斯瓦尔王女桂尼薇娅，接着是吉斯塔特的战姬们，最后是来自萨克斯坦的佣兵队长西蒙，蕾琪一一做了介绍。

神殿长们惊叹的看向蕾琪。过去，法隆王会举行狩猎祭，招待诸国的王侯贵族来。正因为国境附近的小争端不绝于耳，他的外交手腕才显得出彩。但是，就连那个法隆王，也几乎不可能做到让三个国家派来援军吧。而蕾琪，却做到了。

琉蒂和提格尔、罗兰下了马。桂尼薇娅也接着罗兰的手下了马车。因为通向王宫的山路上，马或马车无法进入。

神殿长等人怀着深深的敬意，目送在战友们陪同之下离去的王女。

在爬山期间，提格尔和罗兰、琉蒂、贞德一起，跟在蕾琪身旁。在山道上，还有前方的王宫，罗兰都事先安排了部下，让他们调查有无潜伏可疑的人。虽然在主要场所设立了监视。但是，考虑到数日前是由岗隆支配王宫这点的话，那不管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走到能看见王宫时，蕾琪轻轻吐了口气。额头渗出汗水。看到这点的提格尔，将腰间挂着的革袋递给她。

[殿下，这是水。请您饮用。]

[非常感谢。]

蕾琪率直的接受，将嘴贴到革袋上。随着喉咙发出的声响将水一饮而尽。注意到革袋空了之后，她羞愧的红了脸。

[抱，抱歉。我一个人就全部…]

现在这里的她所展现的并非是在王都民众前那个凛然的王女姿态，而是与十八岁少女相符的纯粹表情。

[请您不要放在心上。这只是说明您的喉咙已经很渴了。]

提格尔摇了摇头。蕾琪从早上开始就在演说，用马车在大路上行进期间，也是顶着烈日保持笑容向人们挥手。不可能不累的。要是一革袋的水就能让她稍微轻松一些的话，他是很乐意提供的。

——但话说回来…。

提格尔转移了视线，看着走在自己等人前面的琉蒂背影。

——殿下也是，琉蒂也是，真坚强啊。

当听说岗隆带走了法隆王和贝尔修拉克公爵时，这二人所受的打击和悲伤想必十分强烈吧。

但是，琉蒂当天就下了要去王都的决断，琉蒂也从翌日开始就恢复了平常的举止。

提格尔想要支援二人。

[说起来。]说完后，表情变得有些缓和，蕾琪问道。

[这是提格尔布尔穆德卿时隔八年后，再次造访尼斯呐。感觉如何？]

提格尔挠了挠头发，正愁不知如何回答。

[老实说的话，我对那时王都的样子记不太清了。虽然还记得在望珊奴狩猎场所发生的事情…]

望珊奴狩猎场，正是八年前提格尔第一次见到蕾琪的场所。也就是他打到了鸟，处理，烧烤后，再请她吃的地方。不会忘记的。

[那么，能不能说说看今天所见到的尼斯给你什么印象呢？]

不知为何似乎有点高兴的蕾琪，提出了这个难回答的问题，提格尔轻轻哽咽了下。不能让她等的太久，他就将进入王都后的第一感想说了出来。

[嗯…，那个，广阔的会让人迷路，非常大，人头流动惊人的频繁。]

恐怕连小孩子都能回答的更加像样点吧。蕾琪扑哧一笑。

[事先记清楚路。可是很重要的哟。]

提格尔畏缩的低下头，同时在内心纳闷。虽然蕾琪的话听起来很正常，但似乎还隐藏了什么含义。

——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他摇了摇头，消除了疑问。因为他不是作为一个青年贵族，而是作为一名将士来拜访王宫的，这现状让他有些紧张，所以才会想的太过深入。

没过多久，一行人就到了王宫。

布琉奈总从去年秋天开始持续着混乱。

这个开端是由一个叫做巴舍拉的青年，自称是法隆王的儿子开始的。通过岗隆公爵的介绍，巴舍拉和国王见面了，并且被承认为国王的儿子。

成为了庶出王子的巴舍拉，在作为他后盾的岗隆帮助下累积了武勋，他的武勇轰动国内。到那时为止，还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混乱。

在冬季结束时左右，巴舍拉带了几个诸侯和大量士兵，袭击了守卫王国西方国境的纳瓦尔城堡。那个时候，蕾琪王女就在纳瓦尔城堡。那时候她还伪装着性别，用着雷格纳斯的名字。

巴舍拉声称蕾琪，还有纳瓦尔骑士团团长罗兰正在谋划暗杀自己，提出了要骑士团投降并且交出蕾琪的要求。不用说，不论是蕾琪还是骑士团都不可能会答应那样的要求，于是双方展开了激烈冲突。

提格尔布尔穆德 冯仑回到布琉奈时，就是发生那事的十几天后。

当时他还在萨克斯坦王国，得知纳瓦尔城堡发生异变后，就快马加鞭赶来了。

和他一起同行的还有四人。他的心上人，也就是别名【冻莲的雪姬】(米奇艾丽娅)的米拉既柳德米拉 鲁里艾，护卫拉菲纳克，米拉的侧近，初老的骑士加尔伊宁，还有别名【罗轰的月姬】（巴尔迪辞谢）的奥尔加 塔姆。

提格尔被巴舍拉逮捕时，在儿时的友人琉蒂既琉蒂艾奴 贝尔修拉克的帮助下，取回了自由，并作为由她所指挥的贝尔修拉克游击队的一员，同巴舍拉作战。

岗隆公爵率领爪牙突袭了王宫，囚禁了法隆王，以及担任国王护卫的贝尔修拉克公爵，那是发生在春季中旬左右的时间。掌控了王都尼斯和国王后，可以看出巴舍拉和岗隆一下子获得了优势。

但是，提格尔他们没有退缩，蕾琪也没有放弃对决的姿态。她接受了提格尔和米拉的进言，公开了自己其实是王女的身份，准备好了和巴舍拉的决战。

十日前，双方在奥久尔平原展开了激烈冲突。

得胜的人是蕾琪。蕾琪军虽然一直处于劣势，但因亚斯瓦尔、萨克斯坦援军的到来而得以挽回。巴舍拉在单挑中败给了和罗兰后，他的身体变成了怪物离开了战场。巴舍拉军的士兵们就投降了。

剩下的敌人就只有岗隆了，他挟持了法隆王和贝尔修拉克公爵作为人质，逃回到了自己领地鲁提迪亚。

蕾琪没有追击岗隆，而是优先回到王都的理由有二个。

第一个是，因为作为布琉奈的统治者要安抚民心。恢复王都的治安。

还有一个就是要重新编制军队，为了能有把握讨伐岗隆。

对于提格尔来说，岗隆不仅仅是需要打倒的敌人。

他不仅想要葬送自己的父亲乌尔斯，还向着自己故乡阿尔萨斯出兵了。

要是没有别名【银闪的风姬】（希尔布弗拉务）的战姬艾莲即艾莉欧诺拉 维尔塔利亚的帮助，阿尔萨斯应该就会被无情的烧毁了。这是他绝对无法原谅的事。

而且，岗隆还和魔物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都是必须要消灭的对手。

进入王宫的提格尔等人，被提供了各自的客房。对于外国的宾客属于理所当然的待遇，提格尔和罗兰则是由于都在布琉奈军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提格尔和拉菲纳克因装饰室内的家具的绚烂程度而睁大了眼睛。

虽然不太能静下心，但还是休息了下，当日落时气温变得有些凉的时候，提格尔收到了蕾琪传唤而进入了会议室。

那里面除了蕾琪外，还有五名男女。是米拉和琉蒂、贞德、桂尼薇娅、还有西蒙。接下来要谈的话题，就是关于布琉奈对友军们赠与的谢礼一事。

——话说回来，让我出席到这些人的会议里，是不是搞错了场合。

治理一个国家的二位王女不用说了，然后是相当于大贵族的一位战姬。西蒙也是代表着萨克斯坦的立场。就提格尔只不过是一个地方领主的儿子而已。

但是，能寻求到亚斯瓦尔和萨克斯坦协助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提格尔。准确的说来，请求萨克斯坦的是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但二人统一口径都说成是提格尔的功劳。吉斯塔特也是通过和阿尔萨斯友好的理由而介入的。最重要的是，既然是蕾琪所要求的，那就不存在提格尔不出席的选项了。

向每人打完招呼坐到椅子上时，提格尔悄悄窥探了下米拉的样子。

原本，战姬之中会处在这种交涉席位下的人，应该是别名【光华的耀姬】（布雷斯比特）的战姬索菲既索菲亚 奥贝尔塔斯。然而，索菲却说[您才是和这个事件长期关联的人物吧。]，交给了米拉。

和提格尔对视后，米拉连微笑没有，只用眼神回了一礼。这个反应，让提格尔重新紧张起来。就如同她作为吉斯塔特代表所表现的举止一样，自己的言行也必须表现得和一名布琉奈将士相符不可。

侍女进入后，在桌上放了等人数份的银杯。里面是专门冷过的葡萄酒。等她退出去后，蕾琪看环视了众人一圈。

[我在此再一次的，向吉斯塔特、亚斯瓦尔、萨克斯坦的各位来宾表示感谢。若缺少你们的帮助，可能就无法迎来今天这个日子了。]

[蕾琪殿下，我们很高兴收到您的感谢，但之所以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无疑是取决于您自身的实力。]

桂尼薇娅浮现出和蔼的笑容。她身穿白色礼服，比起穿着宽松绢服的蕾琪看上去远更有王女的风范。

[奋战的士兵们也好，优秀的部下们也好，还有我们能赶上的这份幸运，全都是您所拥有之物。还请您知晓。]

[谢谢您，桂尼薇娅殿下。]

[请不用在意，和您日后的来往还很长久。那么——]

眼睛里焕发出愉快的神采，桂尼薇娅继续说道，

[关于我国的谢礼方面，这场战争结束之后，可否让罗兰卿来我国暂留一年。我想对罗兰卿来讲也能获得一些不错的经验。]

[请容我先斟酌下。]

浮现出机关算尽的微笑，蕾琪冷淡的敷衍过去。桂尼薇娅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出，想要罗兰过去这事了。她在来王都的路上就提出过好几次了，每当这时蕾琪都是这样回答她的。

[桂尼薇娅殿下，您在去年的内乱中也受过布琉奈的协助吧。考虑这一点的话，这要求是否有些过高了呢？]

米拉像是安抚似的进行牵制。

[那么，吉斯塔特会寻求怎样的谢礼呢，能否请教下？]

桂尼薇娅看向米拉。这二人的对话，让提格尔感到紧张。根据情况变化，自己也不得不装成中立的样子协助米拉。

米拉平静的承受着桂尼薇娅的视线。再看向蕾琪。

[首先，我想向殿下索要出战这场战争的费用。其次，请给与包括我在内的六名战姬各自的赏赐。我和奥尔加、索菲亚、艾丽莎维塔四人，作为贝尔修拉克游击队的一员曾数次出阵。艾莉欧诺拉于米利兹则是率兵，从岗隆公的军队下守住了阿尔萨斯，并且也在奴比尔城进行过奋战。]

合情合理的要求，让蕾琪恢复了状态。

[我受到您的请求了。我会准备三万金币作为战费，给与各位战姬各自份的金币、和装饰宝石的短剑。再加上致吉斯塔特国王的感谢信。还有其他的吗？]

[贵国现在的处境还很艰巨。还无偿引渡了我国被迫变成奴隶的人，所以现在的话，我们不会再要求更多谢礼了。我们想要避免因过分贪婪而损害到两国之间的友情。]

用了喝一口葡萄酒的时间后，米拉微笑着回答。

实际上，能够引渡原奴隶们这点，对各国来说都是值得庆幸的。

奴隶，可能是和墨吉涅的战争中被俘的，可能是被墨吉涅士兵虏来的，或者是出于某些原因被卖给了奴隶商人的人们。只能靠赢下对墨吉涅的战争，或者用钱赎才能回来。只是将他们带回自己的国家这点，就已经是出色的功绩了。

——真不愧是米拉。

没有表现在表情上，提格尔暗自佩服。米拉之所以没有要求过度的报酬，其实并不是出于不想去破坏两国间的友情。也并非无欲无求。而是为了在以后有需要时，所留下的[债]。这些表现，正可谓是吉斯塔特的战姬。

不过，米拉的话还没有讲完。

[不过…能否请您赐予提格尔布尔穆德卿相应的封赏呢？]

在房里的人们将视线集中到提格尔身上。蕾琪笑着问米拉。

[我当然是有此意的，但为何您会说起这样的事呢？]

[如您所知，提格尔布尔穆德卿的故乡阿尔萨斯，和我的奥尔缪茨从四年前开始有了交流。他要是能够取得重要的地位的话，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庆幸的事情。]

[是这样啊。看来您真的和提格尔布尔穆德卿构筑了十分良好的关系。]

彼此都保持着笑容，但这二人之间飘荡着不和的气氛。

提格尔沉默的望着二人。他明白米拉的用意。她是通过向自己施恩来窥探蕾琪的反应吧。引起蕾琪不快的，也许是她警戒着吉斯塔特会通过提格尔干涉进来吧。

——作为当事人的我也许应当说些什么。

但是，要说什么才能不引起多余的误会呢。正当他在考虑如何说时，琉蒂开口了。

[殿下，授予提格尔布尔穆德卿辉星章（拉稀奥尔）如何。如果说需要有力贵族的推荐的话，那就容我冒昧自荐，能否由贝尔修拉克家的我来担任这个职责吧。]

[这是个不错的提议呐。因为提格尔布尔穆德卿的功绩不止有在战场上的表现，所以有足够的资格了。]

意想不到的话，让提格尔感到自己的脸颊发热。辉星章是授与优秀骑士或战士之物，对于下级贵族或骑士来说，可以称得上是所能求得的最高等级的勋章。

他想起了去年春天，攻打墨吉涅的时候。总指挥官泰纳蒂公爵说过，会授与建功的人辉星章的。不过，最终却没有人在那场战争中获得。

——辉星章，我将。

要是被赐予的话，这恐怕就是初代冯仑伯爵以来的最高荣誉。

当他陶醉在感慨之中时，桂尼薇娅向米拉搭话了。

[这样如何。柳德米拉阁下也试下，请求将提格尔布尔穆德卿暂借下？我听说以前他也在你那里留过一年。]

[不行。]

在米拉开口之前，蕾琪的表情就变得异常惊愕，摇了摇头。

[桂尼薇娅殿下，请不要再拉拢同伴了。要是再这样行事的话，关于罗兰卿的提案恐怕会变得连探讨都难了。]

桂尼薇娅则游刃有余的挺起胸膛，将嘴贴到了银杯上。从旁望着她的米拉感到她已经变得十分历练了。

——表现出看似任性的举止，却争取着主导权。这是身为统治者的风范呐。

另一方面，提格尔为了改变下房间满溢的危险气氛，用视线向琉蒂和贞德求助。但是，琉蒂笑着，贞德则是一副扑克脸，连眉毛也不动一下沉默着。只要没有发生对蕾琪不利的事态，恐怕她会一直不发一言吧。

提格尔将视线移向西蒙。这个男人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说过话，那表情就像在看街上吵架的起哄者一样。虽然不觉得他会靠得住，但他也是萨克斯坦王族亚特里兹的代理，有对话的必要。

[西蒙阁下如何。亚特里兹王子有什么所需吗？]

听了提格尔提问，西蒙浮现出好像看透他内心的挖苦笑容。今年三十一岁的这个男人长着一张娃娃脸，但由于左脸上有条大的伤疤的关系，平时不大会给人那样的印象。不过，他现在这幅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企图要恶作剧的孩童般一样。

[要是你肯来萨克斯坦游玩的话，我想亚特里兹大人一定会欢迎的。]

提格尔微微瞪了下西蒙。希望他不要让现在这个事态变得更加复杂了。

[我有时间一定会去拜访殿下的，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比起那个我想听你讲讲关于谢礼的事情。]

西蒙说了句[哦好。]，点了点头，用认真的语调回答。

[萨克斯坦——派遣我们佣兵队的亚特里兹王子的所需共有三个。第一个是，希望能和布琉奈缔结三年互相不可侵犯的条约。虽然可能无法完全避免国境交接附近的小规模争端，但还是希望能尽力减少。]

这个发言，不仅是提格尔，连蕾琪也坐正姿势看着西蒙。米拉和桂尼薇娅也好像用十分感兴趣的视线看向他。西蒙则没有介意她们，继续说道。

[第二个和其他国家一样，就是战费。我被吩咐过不能敲竹杠的的，所以请给与我们相应的费用。]

比想象的还要普通的要求。向正在萨克斯坦的亚特里兹表示感谢的同时，提格尔问道，[那第三个是？]。西蒙翘起了一边嘴角。

[还有剩下的敌人在吧。在干掉那家伙以前请雇佣我们。有优惠呐。]

这可出乎了提格尔的意料。不由得提问。

[我原以为你们结束这次谈话后就会回萨克斯坦了，是我想错了吗？]

[明天早会让原奴隶们出发。但是，我们受到王子吩咐，会在能力范围内出把力的。也就是说，让我们尽可能的赚点外快。]

典型的佣兵风格的说话方式。让提格尔忍不住差点笑出来。

[很感谢你的提议，但今天早上，你也看见我们让众多诸侯和士兵们回去了吧。现在并不是非常渴求兵力的状况了。除了战斗以外你们还能做什么吗？]

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有一半是出于情面，一半是出于期待。就像是等着这句话一样，西蒙浮现出恶棍似的笑容。

[到今天为止的情况已经大致听说了。我们的话，可以进一步打击敌人的士气，减少他们士兵的数量哦。不用战斗呐。]

蕾琪等人惊讶的面面相觑。虽然西蒙的笑容让提格尔有了不详的预感，但他没有想要让西蒙就此停下。而是点头催促他继续说。

西蒙则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说道。

[敌人是持有领地的贵族吧？也就是说，他麾下的士兵就是领内的村庄或城镇里的人。那样的话，就袭击村庄或城镇，一处不剩全都烧抢精光，再将这种事情大肆宣扬就行了。要是家里被袭击的话，任谁都会动摇的。士兵的士气就会降低，接连开始逃亡。]

室内的气氛突然骤变。蕾琪毫不掩饰心中的不快瞪向西蒙，桂尼薇娅则很是吃惊，米拉也皱起眉。琉蒂和贞德分别将从椅子上站起来。只要蕾琪一声令下，她们就会立刻把西蒙赶出去吧。

西蒙的话，则是悠然的背靠靠背，猥琐的笑着。

虽然提格尔也是一副臭脸，但他还没有怒吼出来。为了理解西蒙的提案，冷静的思考。

[我想问下西蒙阁下。]

他说完后，众人都以惊愕的眼神看向提格尔。由于提格尔的语气里没有显出否定的意思。有些人觉得，提格尔难道中意西蒙提案吗？

但是，她们也立刻理解了并不是那样的。

[要是敌人用这个手段，要怎样防范呢？]

蕾琪等人的目光，再次看向西蒙。她们对此也的确很在意。西蒙和提案时同样的态度，干脆的回答。

[在被敌人袭击之前，只能由这边先袭击了。强征粮食，放逐居民，在所有的井里投毒，将房子全部烧毁。]

提格尔用力握紧自己的膝盖。继续这个话题是很需要耐心的。

[要是做不到的场合下呢….？]

[那就马上让敌将的人头落地结束战争…。要不行的话，就要牺牲几个村庄或城镇来掌握敌人的动向，用奇袭或者伏击击溃他们。差不多就这样吧。]

[亚特里兹还真是派来了可靠的佣兵啊。]

提格尔总算笑了出来，夸张的耸了耸肩膀。

——一定要感谢殿下了呐。我或者米拉恐怕想不到这点。

敌人可是因残虐无道而受人所知的岗隆。类似西蒙提议的那样，要是他的话可是会积极执行的吧。就算不做防范，事先预想到的话也能有个心理准备。

提格尔绷紧表情，重新面向蕾琪。

[殿下，请问他率领的佣兵队，能够交付于我管吗？]

蕾琪虽然面露难色，但却没有驳回提格尔的请求。

[….我知道了。就相信你吧。粮食这些我会准备的。]

提格尔深深低下头表示感谢。

之后，会议再次回到了关于亚瑟瓦尔谢礼的内容上。

桂尼薇娅依然坚持着要借到罗兰，蕾琪也不让步，还是被米拉说服后，她才放弃了。通过负担战费，给与所带来的士兵们的赏赐，关于北部海域交易方面的几个让步，让双方达成一致了。

[接下来….我想请王宫的各位，务必享用下我国的红茶。]

桂尼薇娅浮现出爽朗的笑容说道。有一瞬间，她向米拉瞥了一眼，虽然这个动作没有逃过提格尔的眼睛，但也不能只由于这个就去打断她的话。只好静观其变了。

[享用红茶，是指？]

蕾琪疑惑的询问。桂尼薇娅微微探出身。

[在我国，会在红茶里加入山羊奶饮用哟。希望能请殿下品尝下。我想您一定会喜欢的。虽然听说某个国家有加果酱的怪人，但身为王族，果然还是一定要喝正宗的红茶才行啊。]

提格尔和琉蒂表情紧绷，米拉和桂尼薇娅的则是相互对视着。米拉面无表情的盯着桂尼薇娅，提格尔轻易就能想象到她正在压抑着愤怒。

——对不住，米拉。

桂尼薇娅邀请琉蒂这事没有任何问题。再加上，她讽刺的对象是身为吉斯塔特人的米拉。要是身为布琉奈人的自己出面指责的话，事情会变得更难收场。如果处理不好，可能还有让罗兰的事情再次被提及。自己只能保持沉默了。

——之后再去试下请求陛下，尝下米拉的红茶吧。

不管怎么看都难以说得上圆满的样子，结束了会议。

用过晚餐后过了半刻左后，提格尔造访了米拉的房间。

[来得正好呀。我正想要去叫你呐。]

笑着迎接他的米拉，穿着和会议时一样的军服。不过，几个装饰品撤了下来，衣领松开了点，看得出正在放松。

门关上之后，二人温和的拥抱。轻轻接吻。当柔软的嘴唇和身体的温暖传来之后，二人都解开了拥抱。

[我去泡红茶，稍等下。]

他随着米拉的话向桌子上看去，除了点亮的烛台，上面有一套泡红茶的茶具，和一些茶叶。大概就是为自己而准备的吧。

熟练的将红茶泡在二只白瓷杯后，米拉拿起了靠在墙上的枪。

整体上镶有青色和金色的装饰，枪尖上像是被削去的冰块处嵌了块红宝石，此枪正是只有身为【冻莲的雪姬】的她才能使用的龙具。名字叫做拉维亚斯，具有操控寒气的能力。

米拉将拉维亚斯靠近桌子。枪的尖端释放出了微量的寒气。这是为了能在这带有热风的夜晚中也能让红茶更好喝，而冷却的。

[机会难得，就在那里饮用吧。]

米拉用眼神示意床上。二人拿着各自的白瓷杯，并排做到床上。[我开动了哟。]说完，提格尔马上将白瓷杯贴近嘴边。

附带着独特香气，和微微的甜味，冰凉的液体流过喉咙。连同满足感一起，提格尔吐了口气。驱除了积攒在身体里的多余热量，消除了疲劳感。甜味的源头大概是葡萄酱吧。微微溶了点在里面。

红茶明明很凉，但却暖和了心灵。虽然想要慢慢品尝，但提格尔二口就喝干了。米拉笑着接过了空杯，注入红茶后回来了。

[傍晚的会议辛苦你了。做得非常好啊。]

肩并肩，米拉仰视着自己。提格尔害羞的挠了挠头。

[这样子啊。我到觉得没说的有多好。]

[那样就可以了。]

摇晃着长及腰间的青色头发，米拉摇了摇头。

[在像那种会议的禁忌主要是，为了装样子说了并非本意的内容，还有说出过激的内容。你没有失言，说了应当说的话。合格了哟。]

[这真是高度的表扬啊。]

笑着回答的同时，提格尔说了句[说起来。]，将刚想到的事情告诉了米拉。

[在会议之后，我请求了蕾琪殿下，希望能来尝尝看由你泡的红茶。虽然明天和后天不行，但殿下表示近期会抽出时间的。]

[明，明明不用特意去做这种事情的……]

米拉红着脸岔开了视线。将嘴贴到了白瓷杯上，[谢谢。]她道谢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然后改变了话题。

[我刚才是和索菲她们一起用完餐的，你怎么吃的？]

[我是和拉菲纳克、加尔伊宁卿，然后还有哈米舍一起吃的。虽然也邀请了西蒙，但被他拒绝了。]

哈米舍，是从事于桂尼薇娅王女的巨大身躯的长弓手。对提格尔他们来说，也是一起在亚斯瓦尔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奥久尔战役之后，提格尔去见了桂尼薇娅，再次为她来助阵而表示感谢。那个时候，王女身边的哈米舍也为这再会而感到喜悦，仔细看的话，他还真是憔悴了不少。对着吃惊的提格尔，哈米舍稳重的说道。

[提格尔布尔穆德卿，要是转变成和王女殿下二人一起旅行这种事态的话，一定要坚强啊。旅行期间我曾数次觉得，就算是照顾刚学会走路的幼儿也要更加容易些…]

在那之后到今天为止，他们各自都因非常忙碌而没有碰面，今天总算是有了可以悠哉说话的机会了。

听提格尔说完后，米拉说了关于自己等人的话题。

[殿下准备的餐点很好吃呐。只有战姬们出席的用餐还是头一次，比预想的还要有趣啊。米利兹和奥尔加不太懂用餐礼仪，所有就变成我们边教她们边用餐的情形了。]

别名【虚影的幻姬】（采露维迪）的米利兹 格林加出生于贫穷的村庄，成为战姬还不足二年。正在学习各种事物中，所以还不懂王宫中的用餐礼仪。

拥有【罗轰的月姬】，还有【斧姬】（塔珀雷萨）别名的奥尔加 塔姆，作为草原出生长大的骑马民族，果然也是不懂这种礼仪的。

要是在吉斯塔特用餐，对于礼仪方面的一些陋习多少还能够被默许，但这里是布琉奈的王宫。要是被布琉奈的诸侯和官僚在背地里，说出刚才战姬们连用餐都会弄脏桌子这种闲话的话，可不是什么可以容忍的事。所以趁这个机会，米拉她们就教她们二人相关礼仪了。

[那还真是辛苦呐。]

总体上站在米利兹和奥尔加一侧的提格尔，同情她们二人。

[难得在王宫用餐，我们也希望能够自在的吃饭。但因为她们二人之后还要做好几年的战姬，所以我们决定应该趁现在让她们学会。不过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艾莉欧诺拉耶。]

展现出稍微吃惊的样子，米拉继续说道。

[作为不懂礼仪的化身，只会像小孩子一样吃饭的艾莉欧诺拉她，居然能够近乎完美的用餐耶。虽然她说是莉姆亚里沙教她的。]

莉姆亚里沙是艾莲的副官，听说是她很久以前的亲友。居然能把那个自由奔放的艾莲调教到这种地步，让提格尔感到佩服。

[不过，她好像在精神方面非常难受。隐瞒战姬的身份潜入到街头酒馆里去这种提议，她提出过好几次了。]

[不去是正确的吧。街道似乎正因祭典而变得嘈杂，今天早上凯旋的米拉等人又十分显眼。只要有一个人引起了别人注意，肯定会有大量的人群涌过来的吧。]

[受欢迎还真是辛苦啊。]，米拉开着玩笑耸耸肩。

续了一杯红茶的同时，二人继续聊着家常，当对话在半途停顿时，提格尔看向窗外。窗外是夜晚和黑暗，以及无数闪耀着的星星。

[——我说，米粒。]

稍微犹豫了下后，提格尔看着窗外，以下定决心的语气询问。

[我的箭矢，还没有射到苍冰星（吉兹利特）吗？]

苍冰星。是仅在冬天极短的一个时期里会在天上闪耀，恰如冻结着的蓝色星星。

传说能将箭矢射到那个星星的人，不管怎样的愿望都能够实现。

这是吉斯塔特从古代起流传的传说。

四年前，在向米拉告白的那个冬天的夜里，提格尔得知了这个传说。

【我会等的。等到你的箭矢，能够射到那个苍冰星。】

提格尔之所以会想去追求战功，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是呐…]

米拉嘴离开了白瓷杯，同他一样看着窗外。因为是夏天，看不见苍冰星。但是，他们二人已经能在心中描绘出那鲜明地闪耀在深渊的尽头的蓝色星星的轮廓。

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审视自己的想法一样，米拉慢悠悠的做出了回答。她没有压抑激昂的感情，脸涨的通红。

[大概….不，一定是的，射到了。]

[那就是说…]，提格尔的声音带着热度颤抖着。加大了握住白瓷杯的力气。

[能够将我和你的关系，公开了吗？]

[稍微再推迟些比较好哦。]

米拉没有一丝踌躇，开门见山的说。提格尔不由得沮丧的望着她。米拉则夸张的抖了抖肩。

[没有办法呀。从索菲那里听说了，相信你和我国勾结的谣言的诸侯还是存在的。要是现在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会让事情变得麻烦啊。]

那个谣言，正是岗隆的的心腹格雷亚斯特侯爵传出去的。（格雷亚斯特二部作品都要喂提格尔屎啊）格雷亚斯特侯爵不知道被谁杀害了，在岗隆向王家竖起反旗的现在时刻，提格尔原以为谣言已经完全消除了，但似乎还并不是这样的。

[要说那些诸侯们，为何还会相信那种谣言的话，就是嫉妒哟。因为你的功绩太高而眼红呐。]

米拉生气的骂道。提格尔露出微妙的表情，看着天花板。

一个治理边境小地方的领主贵族的儿子，去寻求三个国家的协助，三个国家也都爽快答应了，这确实让人难以接受。而且，提格尔在此之前并没有很高的战功名声，擅长的武器还是被布琉奈人所唾弃的弓箭。

[不过，只是那样的话，还有请求蕾琪殿下，去说服诸侯这一个手段…。但回想起那场会议。要是说出我们之间的关系的话，会被认为我是想要把你带到吉斯塔特去的，绝对会遭到反对。【祝福】也不通用。]

这里的祝福指的是，有发言权的人们对二人的关系表示祝福，以此软化反对者的态度。这个做法，是提格尔向萨克斯坦王子亚特里兹那里得知的。

提格尔沉吟了下。试着想象蕾琪的反应，确实只能想到会和米拉所言的一样。要请求的话，必须要在对方心情好的时候才行。

[虽然我明白要稍微等等了，但米拉觉得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呢？]

[讨伐掉岗隆之后。]

即时就回答出来了。对着目不转睛看着她的提格尔，米拉扭头继续说。

[要是这场战争结束的话，殿下会比现在更能调理好心情吧。而且，由于殿下会成为这个国家真正意义上的统治者，应当要举办隆重的庆祝会的，喜上加喜可是最重要的哟。——这点时间的话还是能忍的，你也是。]

虽然最后的台词有点开玩笑的意思，但提格尔却用力的点点头。

[当然。只不过，变得想要更加早点讨伐掉岗隆了而已。]

会议结束之后，蕾琪用了三、四日时间做了些必要措施去把握王都的状况，然后传达了，从现在开始召开以讨伐岗隆为目标的军议。预计从今天开始数日后就会出征。依提格尔来看大概会在八日之后。

提格尔当然不会认为，和岗隆的作战会轻易结束。不过，明确了目标之后，战意就从体内不断涌出。

米拉转头看向自己，嘴角带着苦笑。

[已经没有更高的战功了啦。比起这些更要保重身体啊。]

说完，悄悄闭上了眼。提格尔搂住她的肩膀。

二个人影相互重合，照耀在烛台的火光之下。

某处悠闲的车轮所发出的声响惊扰了大气，鸟儿们向天空飞去。

由一匹马所拉的货车，正在贯通森林的道路上慢慢的前进。驾驶座上提格尔和琉蒂并座着。手握缰绳的是提格尔。

在尼斯凯旋后的翌日。二人正朝着和贝尔修拉克家族关系亲近的锻造师家里去。用完早餐后，琉蒂来到了提格尔房间，希望能邀请到他一同前去。

提格尔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本想和米拉打声招呼的，但她和其他战姬外出了。然后，他们二人就这样出发了。

进入森林的时候，正是货车从王都出发后过了半刻左右。虽然今天的阳光也非常毒辣，但在森林之中却十分凉爽。

一边注意着不让马跑到路外面，提格尔悄悄观察着坐在旁边的琉蒂的样子。从尼斯出发后，她的心情非常好，正哼着歌。

[春天的起司是花田，夏天的起司是湖边，秋天的起司是森林里，冬天的起司是暖炉前。带好小篮子，春天是葡萄酒，夏天是果汁，秋天是果实，冬天是手套。]

[这首歌，以前也听过呐。]

[恩恩，在我们出生以前就有的歌了。话说回来，像这样仅有我们二人在这寥无人烟的地方，让我想起了在阿尔萨斯一起玩耍的时候。]

听了这句话，提格尔也想起了十岁到十四岁的那段时光。虽然对提格尔来说一切都是见惯了的事物，但对琉蒂来说似乎都很新鲜。她常常表现出吃惊，欢笑，佩服。受她百般折腾的同时，提格尔也变得乐在其中了。

[在森林里做过各种事情呐。爬树，捉迷藏，捡果实，吹草笛…]

[干脆改变行程，今天就在这个森林里玩到趴下怎样？还有起司在呐。]

琉蒂用手轻轻拍打了下腰间。那里吊着个装有起司的皮袋。

[虽然提案很有魅力，但还是留到下次吧。要玩的话也不能离开王都太远啊。]

[真遗憾。]

说完，琉蒂侧身靠过来，把头搭在了提格尔的肩上。柔顺的白银色头发透出化妆的味道，逗弄着他的鼻子。

[这种程度的话还行的吧？]

被她用甜美的语气询问，提格尔苦笑着回答，[我知道啦。]。（好渣）

货车在街道上前进。过了大约数到一百的时间，琉蒂唐突的问道。

[话说，提格尔和米拉已经做过接吻这种程度的事了吧？]

提格尔的脸抽搐了。加大了握缰绳的力气，马儿不满似的发出嘶鸣。

[你突然说什么啊…]

[这个反应，好可疑。到底有没有？]

过了一会儿，[做过的。]他用生硬的口吻回答。其实做过几次都记不清了，明明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害羞的了，但他的发音却变尖了。

[那是不是正确的接吻呢？]

[咦。]，提格尔发出了蠢叫。在世上，难道还有正确的接吻和不正确的接吻吗？他从没有想过。回想起至今为止的接吻，米拉好像并没有什么不满。

大概是内心的动摇被看穿了吧，琉蒂乐呵呵的笑道。

[就由姐姐来教你正确的接吻吧？要和米拉接吻的话，这只不过是单纯的练习而已，所有没有任何问题的。]

[不要再拿我寻开心了。]

提格尔回以苦笑，但不由得也很在意，他偷看琉蒂的表情。形状较好嘴唇映到了视界的一角，他慌忙的移开了视线。

自己被吓一跳后，柔顺的白银头发落到了手臂上。本以为她还想要和自己开玩笑，但提格尔看到她的脸后。一时语塞了。

琉蒂闭着眼，睡得很安稳。仔细一看，眼睛周围因化妆而被涂白。像是为了掩饰泪痕。

——爽朗的举止….是为了掩饰悲伤，还不仅如此呐。

为了向前，才会保持的和平常一样。那么自己也应当如此做吧。

小心着不让琉蒂的头从肩膀落下，提格尔重新握好缰绳。

——虽然问了是怎样的房子所以没有问题了…但是去做什么的呢？

身体保持不动，他转头看向货台。上面除了载有提格尔的弓和箭，琉蒂的剑，装了粮食和水壶的袋子之外，还有一个被布包着，又长又大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不知道是枪还是剑。琉蒂说是[秘密]，没有告诉他是什么。

载货马车正在路上慢慢前行。

自琉蒂睡着后过了大约四刻半时候，货车抵达了目的地。

三个角的三个屋顶连在一起的外观，只要一看柱子就能明白建造的很牢固。从被煤炭弄脏的烟囱里吐出细细的烟。得知主人在里面后，提格尔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温柔的摇了摇琉蒂的肩膀，她打着哈欠睁开了眼。右边是碧色，左边是红色的异色眼睛看着提格尔。那样的眼睛被称为异彩虹瞳（拉兹伊利斯）。

[到了哦。]这样告诉她之后，琉蒂开心的将身体靠过来。就这样在提格尔的脸上亲了一下。完美的突然袭击，让提格尔连反应都做不出。

在他呆住时，琉蒂迅速舔了下他的脸颊，然后慢慢的离开。双眼用妖艳的神色，盯着提格尔。（我看了好久，真这么直接吗）

[这是对于车夫的回礼。这点程度的话没有关系吧？]（这都不要紧，那要怎么才算要紧啊）

[….刚才那下应该不算正确的吻吧？]

好不容易挤出声音问道，琉蒂则戏弄他似的闭上一只眼。

[要是你想学的话下次会好好教你的哟。那么，因为还要搬货架上的东西，请帮我下。对我一个人来说有点重了。]

说完她从驾驶座上下到地上，琉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提格尔把手贴了下脸颊后，困扰的挠了挠暗红色的头发。

和琉蒂二人单独在一起时，以前一起到处玩耍的记忆复苏了。在森林里时，经常躲在树荫下或藏在草丛里相互吓唬对方。用捡到的树枝在地上乱画，一时兴起去爬树，还有观察蚂蚁群把猎物带回巢穴的样子。

那时的自己，果然是喜欢着琉蒂的吧。喜欢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他当时连想都不曾想过，所以也没有察觉。

他背上即是传家宝也是战友的黑弓，肩上挑起货袋。琉蒂在这时也把剑挂到腰上。然后，二人拿起被布包着的那个不知是何物的又长又大的东西。对齐步伐朝小屋走去。

琉蒂敲敲门呼叫，过了大约数到十的时间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大个男人。头上裹着布，圆脸的下半部分被胡须盖住。强壮身体像是被黑色的衣服贴着一样，手中拿着铁锤。

[哦哦，这不是贝尔修拉克家的千金嘛。]

[真是好久不见了呐，迪吉雷，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面对这个喜笑颜开的男人，琉蒂也以笑脸相迎。

[今天来是有事相求。对了对了，这位是我恋人未满朋友以上的提格尔布尔穆德卿。]

虽然对琉蒂的介绍表示苦笑，但提格尔还是问候了迪吉雷。迪吉雷用估价似的眼神打量提格尔，无言的行了一礼。视线重新看向琉蒂。

[有事相求，指的是订单吗？总之先请进吧。马就先放到这边的马厩里吧。不过话说，今天的客人真是一个接着一个啊。]

将拿着的锤子插进腰间，迪吉雷从琉蒂的旁边走到外面。朝着货车那里去。琉蒂率先走，二人走进了小屋里。

屋里是个昏暗，宽阔的空间。正面并排着三个门。右边的墙壁上装饰着剑和枪、斧头等各种武器，确实让人感觉是一个锻造师的家里。

然而，左边的墙上设了一个古旧的架子，上面陈列着拳头大小的银块，形状奇异的石头，还有几个装有浸泡在液体里的某种药草一样的东西的玻璃瓶等。

[这就是锻造屋吗….？]

提格尔吞了口气。迪吉雷给他的第一印象，确实像是锻造师。然而，当他看到了陈列在架子上的东西后，就不太确定了。

[这边是工房，提格尔。]

琉蒂的话，则显得对架子上那些东西毫不在意的样子，以熟练的脚步走向右边的门。提格尔只好疑惑的跟着她。

一进入工房，提格尔他们就被热气和铁的气味包围了。

中央有一张大到能完全放置大剑的桌子，墙上有个大炉子。

地板上放了锉刀和铁钻，装了铁环的箱子，还有装满水的桶等各式道具，但并没有搞得很乱，而是整齐的放置着。

炉子旁边，站着二个人影。提格尔原以为是迪吉雷的弟子们，但他马上知道自己看错了。这二人是他十分熟悉的人物。

[罗兰卿，还有桂尼薇娅殿下…]

他不由得出声叫唤，二人回头看向自己这边。

罗兰穿的不是盔甲，是一件朴素的麻衣。

桂尼薇娅也没有穿纯白的礼服，而是穿了由麻和纱组成的让人感觉清凉的衣服。虽然不像是作为一国王女应有的穿戴，但她似乎还蛮中意的。想起来在亚斯瓦尔那时也是，她十分乐于变装穿梭于城镇之中。

[这不是提格尔布尔穆德卿和琉蒂艾娜阁下吗？（我把奴改成娜了，感觉好听点）为什么会来这里？]

虽然他的话显得意外，但罗兰好像想起了某事而转变成理解的表情。

[说起来，贝尔修拉克公爵家长时间援助着这家店啊。]

[啊啊，从迪吉雷的曾祖父那时就开始了。罗兰卿呢？]

将搬进来的东西横放到中央桌子上的同时，琉蒂问到。

[我想趁现在护理下杜岚塔尔。]

罗兰的视线转向墙壁。那里立着别名【不败之剑】的王国宝剑杜岚塔尔。

[虽然从亚斯瓦尔回来时，已经请迪吉雷阁下做过一次护理了，但在这次的激战里消耗的很厉害。我希望能在和岗隆作战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从罗兰卿那里听说此事后，就拜托他务必让我一起同行。王国宝剑的护理，这可不是经常能看到的呀。]

听了桂尼薇娅带着开朗的笑容说明，提格尔他们伴随着僵硬的笑容，异口同声回答[是这样啊。]。

——这可不好拒绝啊。

罗兰也好，甚至蕾琪也无疑也很烦恼。但她们恐怕得出了结论，比起笨拙地将她困在王宫，或让她自由行动来说，这样要好的多了吧。

——哈米舍卿好像不在啊……。

也许他被桂尼薇娅叮嘱过要和罗兰二人独处吧。或者说，虽然这可能对亚斯瓦尔的骑士来说不大合适，但可能是担心桂尼薇娅而留在了王宫。不管是哪种，提格尔都对他表示同情。

[但话说啊，宝剑的护理为什么要找住在这种地方的锻造师？照理不是应该交给宫廷里的锻造师吗？]

看了工房一圈后，桂尼薇娅疑惑地问道。回答她的是琉蒂。

[迪吉雷的家族，到他曾祖父时候为止，一直担任着我国的宫廷锻造师。因此，继承了正确护理方法的人，就我所知也只有他了。]

[正确的护理方法？]

对于出现新问题的桂尼薇娅，罗兰看着杜岚塔尔解释道。

[就连不断挥舞着杜岚塔尔的我，也不清楚这把宝剑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可以确定不是铁或者银了。到现在我还在想，会不会真的就如神话里描述的那样，是精灵所授之物呢？]

布琉奈的建国神话里是这样描述的，始祖夏鲁鲁在琉贝隆山脉里面遇见了受众神派遣而来的精灵，授予了他宝剑杜岚塔尔和魔法之马巴雅尔。

[对于精灵所授之剑，有着对应的护理方式。就请这样理解吧。]

这时，迪吉雷进了工房。手上拎着几个拳头大的麻袋。看了一圈提格尔等人。

[看来那些人也是你的熟人呐。小姐，抱歉啦，我先看下罗兰卿的剑，请你暂时稍等下。]

迪吉雷从提格尔的旁边走过，将手上的麻袋放到桌上后，走近墙上靠着的杜岚塔尔。脸贴的近到能呼吸到剑身上了，定睛观察从剑柄到尖头的部分。然后，他离开剑身叹了口气。

[虽然细小的伤痕每次都有，但这次还出现了歪斜和卷刃呐。你去年说砍过一种叫做大象的生物，还砍过叫什么魔物的东西，这次又是和什么东西打过了呀？]

[几头龙。还有，和一个比我还强的战士交手了。对方的武器也是一把不逊色于杜岚塔尔的利刃。]

[要不是出自你口中的话，只会让人觉得是醉汉的胡言乱语，或者是古代的叙事诗啊。]

对于迪吉雷所说的，提格尔情不自禁的大幅度点头。对于米拉和琉蒂合二人之力都无法拿下的巴舍拉，罗兰在单挑中获胜了。要不是十分熟悉他的人，是很难把那些话当真的。

那个罗兰却用意外的表情看向提格尔。

[阁下您和魔物的交手次数不是比我还多吗？]

看着语塞的提格尔，琉蒂和桂尼薇娅扑哧笑了出来。

迪吉雷从桌上拿起一个袋子后，再次走近杜岚塔尔。从袋子里面取出一把东西，平均撒到了剑身各处。那东西像是灰一样。

[那是什么啊？]

提格尔因好奇而发问，迪吉雷背对着他回答。

[这是由有除魔功效的树枝烧出来的灰。但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树。]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让人搞不明白。提格尔，还有桂尼薇娅也感到疑惑。大概是注意到了这个气氛，迪吉雷继续说道。

[虽然这话对于王国宝剑来说实在是无礼至极，但这家伙可不是什么让人信得过的东西。就算出现了损伤或歪斜，哪怕不管放着也会恢复原状。根据这个程度可能要用几十天时间，这个灰就是其中一个能加快那速度的东西。]

提格尔瞪大了双眼。但是，在潜意识里却能理解。他从杜岚塔尔那里，感受到了能让战姬们的龙具失效的奇妙力量。

——那些放在架子上的东西，难道是为了护理宝剑的必需品吗？

要是带米拉一起来就好了。她肯定会对此很有兴趣的。

[为啥这些东西能有效，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是代代继承下来的做法罢了。大概就如神话描述的那样，众神，或者是精灵，故意将剑做成那样的吧。]

[那么，对于其他的剑，是不是也能用同样的方法试下呢？]

理所当然提出这个提案的人，是桂尼薇娅。迪吉雷回头，疑惑得看向她。桂尼薇娅则得意的挺起胸膛。

[刚才我自称是正在旅行，名叫科尔奇卡姆的少女，其实我是亚斯瓦尔的王女哟。]

迪吉雷哑然了，罗兰用视线询问琉蒂。二人无言的点头。

[看来你已经明白我所言非虚了。我国有一把宝剑叫做卡里棒，能不能为我用下那个护理方法呢。据说那并不是存在于我国的东西，所以没有传下护理的方法。下次我会带来….]

[饶了我吧，不对，还请您见谅。]

迪吉雷立刻改变态度，对着桂尼薇娅深深低下头。提格尔他们也慌忙的劝解。虽然杜岚塔尔和卡里棒散发的氛围很相似，但毕竟不是同样的东西。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可是会很可怕的。

虽然桂尼薇娅故作可爱的鼓起了脸颊，但再次受到罗兰低头请求后，还是作罢了。不过，她却蛮不讲理的对罗兰说了句，[算你欠我一次。]。

然后迪吉雷把像粉一样的东西洒在杜岚塔尔上，再浸泡到水里，然后将剑身放入烧的通红的炉子里。

[护理大概会用半天时间吧。——那么，让我听下小姐您是有什么事呢？]

迪吉雷走近中央的桌子。琉蒂也站到桌前，解开了自己二人所运来东西的包装后。提格尔和罗兰大吃一惊。

从包裹中出现的是，有着歪曲切面的白色剑身。

[这是巴舍拉的….]

提格尔漏出呻吟。那是拥有足以和杜岚塔尔、还有米拉的拉维亚斯对抗这种强度的可怕之剑。虽然已经听说在奥久尔战役中，它在同罗兰激战之后被折断了，但却不知是被琉蒂回收了。

[罗兰卿刚才所说的，不逊色杜岚塔尔的利刃正是这把。]

异色的眼睛充满了决意，琉蒂径直的看着迪吉雷。

[希望你用这把剑身作为素材，锻造一把剑。这便是我的请求。我只能拜托继承了杜岚塔尔护理方法，且有着扎实锻造功底的你了。]

提格尔佩服的看着琉蒂的侧脸。她是无论如何都要亲手手刃岗隆。就算做出了和巴舍拉的剑同等强度的东西，但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效。但即便如此，比起一般武器，还是有着更大的可能性的。

迪吉雷没有立刻回答，严肃的看着桌上的剑身。抽出了腰带上插着的铁锤，简单的敲打了下剑身。清澈的金属音回响在工房里。

[既然能与杜岚塔尔交锋，那想必不是铁吧…。小姐，你什么时候需要？]

[八日…不，请您在七日内完成。]

听了琉蒂的回答，迪吉雷发出惊讶的呻吟。

[就算是铁剑，想要锻造出良品也需要用上十日。更何况，既然不知是用什么素材做的话，就连调查如何下手估计也要用上五日左右了。]

[我知道这请求很强人所难。但就算把这剑身打成粉末也没有关系。]

面对寸步不让的琉蒂，迪吉雷深深的叹了口气。不过，他并没有拒绝。

[既然不是别人而是小姐您的请求，那我就试试吧。不过，会怎么样我可不管哟。]

[非常感谢，这份恩情我必回报答。]

琉蒂深深的低下头。

时间宝贵，由于迪吉雷说他想马上开始，所以提格尔他们简单问候几句后，就离开了他家。

[罗兰卿，因为我的任性给您添麻烦了，十分抱歉….]

琉蒂对罗兰深深的致歉。杜岚塔尔的护理，要和锻造琉蒂的剑同时进行，所以至少要多用掉一天。

罗兰微笑的摇摇头。

[不用在意。要是真的能制出一把不输巴舍拉的剑的剑，我也会受到鼓舞的。而且，迪吉雷阁下也说了，一旦做好杜岚塔尔的护理，就会马上送到王宫来的。只是对于想一睹作业过程的殿下有点抱歉了…]

[请放心吧，罗兰卿。我已经满足了哟。看到了超过期待的东西。不过，要是你有这份心的话，那我就想想有什么事可以差遣你吧。]

对于桂尼薇娅那以恶作剧口吻而说出的笑言，提格尔他们能回以僵硬的笑容已经是尽力了。

罗兰他们说，他们是二人共乘一匹马来的。

[既然回去的地方相同，就一起走吧。]，桂尼薇娅提议，提格尔和琉蒂也表示对此乐意。罗兰也平静的同意了。看见这个样子的黑骑士，琉蒂悄悄地嘀咕。

[桂尼薇娅殿下可真行呐。]

提格尔和琉蒂坐上驾驶座，罗兰和桂尼薇娅坐到货车里。罗兰的马由提格尔牵着。

回头望向货车里，琉蒂随口询问罗兰。

[话说，罗兰卿，你有没有告诉迪吉雷最近发生的事情？]

[简单说了些。但详细的内容我打算留在以后再说。]

[这样啊，那谢谢了。]

琉蒂微笑着道谢。伴随着马蹄和车轮声，四人出发了。

[在货车上放松还不错啊。]

刚一出发，桂尼薇娅就靠在了货车墙壁上把脚伸到了外面。看见这景象的琉蒂，靠近提格尔的肩膀，轻声问道。

[桂尼薇娅殿下她，在亚斯瓦尔的时候也这样吗？她在昨天会议上的举止，的确像是一位生于王家的贵人…。挑衅和挖苦那些暂且不提。]

琉蒂在非正式场合和桂尼薇娅见面，这是头一次。似乎有点疑惑。

[嘛，是的啊。你知道亚斯瓦尔的圆桌骑士吗？]

[要是你说的是，遵从亚斯瓦尔建国国王亚尔特琉斯的骑士们的话。]

[出于对那些圆桌骑士们的喜爱，仅带少量的随从，辗转于国境线上的各地，那就是桂尼薇娅殿下。其他的还有，在我们和魔物战斗时乱入，变装后穿梭于城镇里….]

听了提格尔的说明，琉蒂的表情时而佩服，时而吃惊。

[和蕾琪殿下完全不同呐。]

[你可真应该感谢蕾琪殿下啊。]

想起了哈米舍，提格尔回答后。又改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看见你被称为【小姐】时，我才能想起你确实是公爵家的千金小姐呐。]

听了提格尔的玩笑话，琉蒂摇了摇头。

[是因为迪吉雷才会这么说的，他会这么称呼的人只有我了。要是来往不深的人，就算是大贵族，他也会应对的很冷淡。虽然刚才对桂尼薇娅殿下很礼貌，但那恐怕是看在我和罗兰卿的面子上吧。]

[说起来，你说过从他曾祖父起就在支援了呐。]

[恩恩。迪吉雷家族代代都是宫廷锻造师，听说在曾祖父的时候输了政治斗争，就离开王都生活了。当时他们的生活非常窘迫，我们贝尔修拉克家族就给他们资助，支撑了他们。自那以后，我们家族就和迪吉雷的家族来往密切了。]

琉蒂的表情里含有苦涩。

[迪吉雷之所以会答应我那不合理的请求，大概是因为他得知了我父亲的事吧。父亲信赖迪吉雷的人品和技术，经常从他那里订购武具。我的剑也是迪吉雷受父亲所托而锻造的。为了能让我用的称手，他连柄的粗细都考虑了。]

琉蒂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明天….不，今天起开始剑的训练吧。没有等他完成的时间了。不先习惯身体的动作可不行。]

提格尔把拿着缰绳的左手，叠在了她的手上。

[可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啊。去挑战那家伙的时候一定要和其他人一起。不准一个人去和他战斗。]

琉蒂吃惊的睁大眼睛，表情缓和了下来。

[这个时候啊，应该说【任何时候都要在一起】这种的哟。还有考虑到我作为姐姐的立场，请注意下说话方式啦。]

[我都看不出你有像年长者的态度。]

随口用玩笑回答后，琉蒂和来时一样，将头靠到了提格尔的肩膀上。

吹着舒适的风，货车和马儿在森林里慢慢前进。

那天傍晚时分，吉斯塔特的战姬艾莲即艾莉欧诺拉 维尔塔利亚 ，和丽莎既艾丽莎维塔 法米娜悄悄地被搬进了王宫中的一间房间。

二人都全身是伤，从头到脚沾满了土。美丽的秀发凌乱着，穿着的军服和礼服脏的漆黑，有几处还弄破了。艾莲心情不佳的皱着眉，丽莎则傲然的把嘴抿紧。

米拉吃惊的俯视着横躺在铺于地板上毛毯的二人。

[可不能让外国的人看到呐….]

今天早上。丽莎造访了艾莲的房间，提出了决斗。米拉和索菲，奥尔加，还有米利兹也在场，除了奥尔加外，其他三人都非常吃惊，奥尔加则是充满好奇的旁观着。

起初，艾莲拒绝了。[为什么我就非得和你决斗啊。]，说完生气的瞪着丽莎。丽莎则挺起胸膛，挑衅似的答道。

[我是为了确认，到底能不能把你当成可以并肩作战的对象哟。]

二人的视线带着热意在空中激烈冲突，无声的弹跳。

[是的呐。我也一样，带着累赘去战斗可真是敬谢不敏。]

艾莲露出凶恶的笑容，接受了丽莎的挑战。

未经吉斯塔特国王的允许进行战姬内斗这种行为，是被禁止的。要是这事被国王得知的话，不仅是艾莲和丽莎，连没有阻止她们的米拉等人也必须有遭受严惩的觉悟。但尽管知道这些，米拉她们却还是没有阻止二人。

艾莲和丽莎之间，有着很深的恩怨。

三年前的秋天，路博修公国的某个村庄发生了瘟疫。虽然这个村庄本身属于王家的直辖地，但却因为和丽莎治理的路博修接壤的关系，就由她去处理了。

丽莎为了防止疫情扩大，将因感染而死的人们连同村庄一起烧掉，将没有感染的人隔离。

这时，艾莲主动提出想要照料这些被隔离的人。在她成为战姬之前的一段时间，她在那个村庄生活过。村民们对她有恩。然而，丽莎却以这关系到自己的领地为由而拒绝了。

但是，被隔离的村民大部分都没能熬过冬天。

不仅是家人和朋友，连生养自己的村庄都失去了，他们的身心被击垮了。据说村民之间还发生了数次纠纷。开春时候，他们的数量已经不到原本的一半了，于是放弃了重建村庄，各自离去。

知道了这个结果的艾莲，强烈的谴责了丽莎。

二人的因缘，还有一个。瘟疫这事过去了一段时间之后，丽莎的父亲，名叫罗吉安 阿布特的贵族惹出了事端。

他贪污了几成应当交给王国的税收，作出虚伪的报告，集结了自己领内难以生存的人假装成强盗，袭击临近诸侯的领地。甚至，他还谋划反叛国王。

但是，阿布特的罪行全被揭露了，吉斯塔特国王命令艾莲讨伐他。因为艾莲治理的莱特梅莉辞离阿布特的领地很近。

这时，丽莎提出想由自己来处理。她想要说服父亲接受应有的惩罚。丽莎成为战姬时，虽然她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早已很冷淡了，甚至到了除公开场合外不会见面的程度，但她毕竟还是放不下。

然而，艾莲却拒绝了这个申请，讨伐了阿布特。

得知后的丽莎，向艾莲提出了决斗。尽管她知道错全都在父亲身上，但还是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感情。

然后，她败给了艾莲。完全不是对手。

从此以后，二人的对立就成为决定性的了。

米拉她们知道这些事情。奥尔加是从索菲那里，米利兹则是从她当成师傅仰慕的瓦伦缇娜那里听说的。因此，就没有阻止二人的决斗。

但虽说如此，毕竟也不能在王都之中光明正大的打。

战姬们出了王都，到了离一贝尔斯塔（约一千米）左右远的草原上。那里远离每一个街道，附近也没有聚落，是个理想的场所。

艾莲和丽莎就在那里正面交锋。米拉她们四人则作为见证者，观望决斗。

上次决斗，双方都没有使用龙技。

但是，这次不同了。因为决斗的理由是，[为了见证，能否作为一起并肩作战的对象。]。从开始双方就毫不客气的相互释放龙技，对战常激烈。已经到了就连观望的米拉她们，也不得不使用自己的龙具护身的地步了。

对战中的龙技一刻不停的抵消着。她们彼此使用着剑技和体术，然后变成了其中一方使出头槌时，另一方也会用身体去冲撞，互相拉扯，互相殴打的情况了，粗俗的完全不像是战姬间决斗。

最后，双方都挤出最后的力气放出龙技，同时被击飞倒地了。

米拉她们面面相觑之后，为了掩人耳目而等到天黑后，才将二人搬到了王宫里。

[虽然没有必要一定要分出胜负，就当是平手好吧？]

[不，是我赢了。因为挑战的人是艾丽莎维塔呀。]

听了米拉的话，艾莲气愤的回答。丽莎则看着天花板平静的说道。

[这次就算是艾莉欧诺拉赢了好了。下次我一定会以压倒性的差距赢的。]

米拉和艾莲哑然的看着丽莎。

[我说你，还想要打吗…?]

[有必要的吧。直到能完全消灭那个怪物为止。]

怪物指的是，米拉她们在奥久尔战役时遭遇的那个长着狗头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说是狗头，但和野狗那种的完全不一样。有着锐利的轮廓和漆黑的肌肤，眼睛是白色的，舌头是红色的，是一张可怕的容貌。而且，明明六名战姬合力去挑战，那个怪物却还是能毫发无伤。

当艾莲还想要开口说什么时，门被打开了，索菲和米利兹，奥尔加进来了。在米拉照看她们二人期间，她们去取为了处理伤口的药和水，擦拭身体的布，还有替换衣物等。

[看你们的样子，看来二人似乎都还很精神呢。]

看着横着的二人，索菲微笑道。艾莲的处理交给了奥尔加和米利兹，米拉和索菲一起着手处理丽莎。麻利的脱去衣物，用沾了水的布擦拭身体。然后在伤口处上药。

[感觉怎么样？]

对于温柔提问的索菲，丽莎只回了句，[还不坏。]。索菲似乎对此满足了。

没多久，四人结束了治疗。由于无法将二人同时塞进同一张床上，就让她们睡在了地毯上，再分别给她们盖上毛毯。因为是盛夏，所以这样也没关系吧。

[我们就在隔壁房间里，要是有什么事就叫唤下。不可以吵架哦。]

米拉她们关了灯出了房间。

黑暗之中，丽莎愁眉苦脸的烦恼着。

虽然有很多话想要和艾莲说，但是已经十分累了，也没有想好应当怎么开口。要是就这样一直什么都不说的话，就枉费了让自己二人睡在同一间房间里的米拉她们的用心了。她知道那是她们为了自己着想才这样做的。

——失去记忆的那时，明明还能将任何所想的事情全都坦诚说出来的呀。

她自嘲的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被听见了，艾莲开口了。

[姑且，先问一句，还有其他理由吗？]

她吞了口气，在心中浮现出索菲的笑容，给自己鼓劲。

过了一会儿，[恩恩。]，丽莎答道。

[想见证你的力量，那是谎话。其实，我是想测试现在的我能和你打到什么程度了。然后还有….我想从输掉决斗那时的状态里，走出来。]

[走出来，指的是想要赢我吗？]

丽莎摇了摇头。虽然将自己所想全都坦诚的吐露出来会很害羞，但为了重要的人们，她下定了决心要向前踏出去。她握紧了毛毯下的手。

[说来话长了，没关系吗？]

[随你便。听到我腻吧。]

语气虽然很粗鲁，但并不冷淡或带刺。丽莎那边也感到在对话的期间里，犹豫渐渐变得淡薄了。

[我的父亲在我刚出生时，就把我扔到了一个小小的村庄里。他命令那个村的村长，隐瞒我的真实身份把我养大，在父亲所治理的领地里，异彩虹瞳被认为是不祥之物。]

在奴比尔城和芭芭雅嘎作战时所见到的幻影，在丽莎的脑内浮现出来。虽然当然不记得婴儿时期的自己，但却知道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大概是察觉到了是贵族的女儿吧，我没有被杀掉。但是，被村里的人欺负时，没有一个人出来庇护过我。直到在从村外来的旅人那里学会了吵架的方法以前，每天都是以泪洗面。]

虽然学会吵架的方法不代表就不会被欺负了，但频率减少了。这给丽莎带来了希望，有了向前走下去的意识。

[十二岁时，父亲把我召回到了宅邸里。理由是他没有继承人了。然后直到被龙具选上的期间里，一直作为贵女的女儿生活着。父亲一次都没有将我看做是他的女儿过，从父亲的表情中看得出，他对我很冷淡。]

胸口微微作痛。不过，没有以前那种程度了。而是失去记忆前的那种程度。

[我也不喜欢父亲。为了自己方便就遗弃我，又因自己的方便把我捡回来，不可能会喜欢那种人的。但尽管如此，因为他是我父亲，所以我在心里还是期待着。也许哪天他会认可自己，也许哪天他会为了他所做的所有事情而道歉。]

[那么，是因为在那天来临之前，我杀了你父亲的缘故吗？]

[就算你活捉了我父亲，我想所谓的【那天】也不会到来的。]

话说到这，丽莎再次确信了。

[你讨伐了父亲时，我是生气了，但并不是因父亲被杀而生气。]

那是对于，受父亲认可的机会被永远的夺了而生气。明明心里应该清楚，这几乎是没有希望的。

[我之所以会提出决斗，是因为我以为只要赢了你….作为女儿能帮父亲报仇的话，死去的父亲就会认可我了吧。所以，输掉的时候我强烈的祈求想要获得力量。——正是那点被魔物钻了空子。]

[就是那个叫做芭芭雅嘎的家伙吗？]

对于艾莲的问题，丽莎点点头。

[向前走出去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多亏你们消灭了魔物，我的右臂也恢复了。但是，我自己却并没有比那时更进一步。]

轻轻吐了口气。虽说说来话长，但没想到比想的还长。

但是，话还没有说完。她还有最后想要传达的话。还算好，这间房间笼罩在黑暗之下。可以不用看见对方的脸。

[虽然现在说有点…。对于讨伐我父亲那事，谢谢你，艾莉欧诺拉。]

凭那时的自己，就算见了父亲恐怕也很难说服他。最坏的情况，也许会紧抓那最后的希望而放走他。就算是那种父亲，毕竟也是自己的父亲。无论作为女儿还是作为战姬无疑都过的很失意。

失去了记忆，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才总算有了今天的收获。

过了一会儿，艾莲发出傻眼的语气说道。

[这不是需要感谢的事吧。我也不是为你而去做这些的。]

[然而，却帮助了我。果然还是应该感谢你啊。]

迎来了沉默。也许听上去很荒唐。但由于说完了想要传达的话语，丽莎满足了。刚才这段时间里，能获得二人独处的时间真是太好了。

艾莲轻咳了下。叹了口气之后，开口说。

[我也是，不得不向你道谢啊。]

[是什么事….?]

没有头绪，丽莎感到疑惑。艾莲用生硬的口吻说。

[是发生了瘟疫村庄的事。虽然活下来的人们，放弃了重建村庄各自散去了…。今年年初，我遇到了其中几个人。他们在做行商人呐，看上去还蛮精神的。]

丽莎睁大了眼。感到胸口深处变得温暖。

[那真是，太好了啊。]

[啊啊]，随身附和后，带着歉意的语气，艾莲继续说。

[他们对路博修的士兵….也就是，对你表示感谢。不停诉说着因此才能得救，才能幸存下来。听了他们所说的，我重新想了下。我之前光想着死者的事了，是不是忽略了你所救下的人们呢？]

然后，艾莲用正式的口吻说道。

[虽然到了现在才说…。谢谢你，艾丽莎维塔。]

用双手罩住变热的脸庞同时，丽莎再次感到，这间房间被黑暗笼罩真是太好了。要不是在艾莲旁边的话，也许她已经在地毯上打滚了。在心中告诫自己要冷静，丽莎尽可能用不以为然的语气提议。

[以后，就用丽莎称呼我也没关——]

[我并不想把你当做友人对待。]

鼓足全部的勇气说出的提议，竟然被冷淡的声音无情盖过了。丽莎愕然了，一时间说不出话。大概是感到了视线吧，或许是传出了丽莎的冲击和动摇，艾莲不耐烦的拼凑出话语。

[我说你，骚扰过萨夏吧。]

萨夏指的是，治理雷格尼察公国的战姬亚力克桑德拉 阿尔沙文的爱称。她是艾莲的亲友。现在正患着疾病，病到连走出公宫都十分困难了。

[才没有骚扰啦。]，叫的如同小孩子一样，丽莎反驳道。

[她的雷格尼察和我的路博修，只是因为相邻，所以发生了很多纠纷而已。你不也是，常常和米拉发生争斗吗？]

[那些全是柳德米拉的错。]（全是时臣的错）

毫不犹豫的断言后，艾莲无奈的补充道。

[回到吉斯塔特后，去见萨夏。我也会来。]

[见了后，再怎么办？路博修和雷格尼察的关系会改——]

[不要只考虑这二个公国。]

盖过了丽莎的话，艾莲愁苦的继续说。

[路博修，雷格尼察，然后是我的莱特梅莉辞，和索菲治理的波利霞四个公国都考虑进去吧。要是路博修和雷格尼察之间发生了麻烦的纠纷，就由我或者索菲来仲裁。]

黑暗之中，丽莎眨了几次眼。艾莲说的话太让她意外了。

[你是亚力克桑德拉的，那个，亲友吧？那难道不会站在她那边吗？]

[全是你过错的场合暂且不说，要不是那样的话，萨夏她，是个会乐于接受仲裁的家伙。]

艾莲的语气里，传出了夸耀亲友的回音。

[比起增加同伴，更加注重公平吗？]

丽莎皱了皱眉。要是真那样的话，作为公国的主人来说不是过于温和了吗？

[首先通过仲裁能解决的话就最好，要是解决不了的话，再成为同伴想办法。萨夏笑着说过这样的话。不管怎样，她想尽可能的避免成为被其他公国长期记恨的状况。]

[被长期记恨…?]

不知道这话里面的意思，丽莎皱起眉。艾莲解释道。

[贵族诸侯，要是犯了大错的话，家族会被灭掉，没有后继者，血统就会断绝。但是，我们作为被龙具选中，只能做一代的领主，是不会有那种事的。要是战姬失去了当战姬的资格，只是龙具会选择新的战姬而已。公国并不会消失，连领地或士兵也不会被大幅削减。]

历代的吉斯塔特国王，都会尽力去让战姬之间的实力保持均衡。要是有一个战姬有了逾越的行动，就能让其他战姬来应对。

[战姬同僚之间的对立，会因其中一方战姬被替代而结束。但是，公国之间对立的话，直到一方公国被灭以前，不会简单结束的。要是我作为萨夏的同伴，以二对一的局面将你逼入绝境的话。路博修就会记恨雷格尼察和莱特梅莉辞了。就算那天我们不再是战姬时也会。萨夏说的就是想要避免发生这种事。]

丽莎默默的陷入沉思。

——不再是战姬时…。

那天，是迟早会来。即使知道这一点，丽莎却还没有去直面过它。说起来，其实她还几次做过可能会被龙具抛弃的事情。

——被魔物挑唆追求力量的这种战姬，好像也只有我了吧…。

成为路博修的主人才满四年，但丽莎爱着自己的公国。哪天当自己不再是战姬时，自己会给公国留下什么呢。可不想留下的是，去憎恨其他公国，或者被其他公国记恨这种东西。

[我知道了。亚力克桑德拉——]

还没说出会去见她，丽莎就感到了平稳的睡息声。不知不觉艾莲已经睡着了。不，应该是自己想的太入神了吧。

扑哧一笑，丽莎闭上了眼。睡魔立刻就袭了上来。

让丽莎和艾莲休息之后，米拉她们四人正挨着摆放了红茶和烤制点心的桌子说笑。太阳已经落山说明已经过了傍晚，将用餐改到这个屋子里这事让人感到退缩，但也不能不随时知晓丽莎和艾莲状况。

红茶当然是由米拉来冲的，添加的果酱有三个。全是葡萄。布琉奈的葡萄丰富多样，就算是甜的葡萄，从甜的程度或者酸味来分，也有好几种。

[我本以为你会阻止那二人决斗的。]

手持装满红茶的白瓷杯，米拉感慨的看着索菲。索菲吃着烤制点心，慢慢的摇了摇波浪卷的金发微笑道。

[从艾莲的反应情况来看是阻止过了吶。但丽莎也是因为深切感受到了过去的的事情无法当做没有发生过，我不想让她想要跨出一步的努力白费。而且，我也知道艾莲也一直留意着丽莎。]

索菲的视线，看向了正吃着抹了果酱的烤制点心的奥尔加。

[我还应该给你道谢啊。要是和丽莎关系好的人只有我的话，不知道艾莲她是否还会接受决斗申请。谢谢你。]

就算丽莎找回记忆之后，奥尔加也用以往的态度应对她。丽莎似乎也没有表示出不情愿，被邀请一起去游泳时也会去。

[要是那二人关系能变好的话，我也很高兴。]

米拉，向正一边撒着烤制点心屑一边回答的奥尔加问道。

[说起来，你在听到决斗的提议后，也没有特别惊讶呐。]

[在我的故乡里….]

用手擦了擦嘴边，喝了一大口红茶后，奥尔加说道。

[当发生了纠纷时，有着不用武器对殴的仪式。（好野蛮）并不是为了决定谁对谁错，而是为了认同对手也和自己同样是战士。我希望她们正是如此，还有对哪边更强也有兴趣。]

[就像是关系恶劣的二名骑士用剑对话后加深了友情的叙事诗一样呐。]

诉说了不只是感慨还是惊讶的感想后，米利兹询问索菲。

[索菲大人，您认为这二人是否会就那样和解吗？]

[我到没有那么高的期望啦。虽然觉得艾莲也会有所让步，但她们之间要完全舍弃隔阂还是有点难的吧。]

摇了摇头，索菲的表情变得严肃。

[但是，为了和魔物作战，我希望我们能齐心协力。]

祥和的气氛消失了，战姬们的表情紧张起来。

[要是岗隆的话没错，魔物有七只。我们到现在为止干掉了四只。]

看着见底了的白瓷杯，米拉说道。米利兹扳着手指数了数。

[卢萨鲁卡，蕾西，托鲁巴兰，芭芭雅嘎…。剩下的有丝梅，岗隆，德雷卡瓦库对吧。]

[是的啊。尽管岗隆说自己不是魔物，但我的拉维亚斯对他表示出的反应，无疑就是对魔物的反应。罗兰卿也说起过那样的事情。]

听了米拉的发言，奥尔加歪着头的率直问道。

[在奥久尔和我们作战的狗头是什么东西？那家伙就是德雷卡瓦库？]

[我想应该不是。]，索菲惆怅的回答。

[那个狗头怪物，并没有积极的要置我们于死地，感觉像是在试探我们的实力。就这点来看，就和之前打过的魔物不一样。另外，要是那个怪物就是德雷卡瓦库的话，会做出像是在帮岗隆一样的行为吗？]

手指扳到一半又停下，抬起脸后，米利兹问米拉。

[德雷卡瓦库，他任职于泰纳蒂公爵下这事是真的吗？]

[那已经确认过了。从公爵阁下那里听到的消息得知，他是一个流浪的占卜师，在泰纳蒂家里任职了五、六年，不知能从哪里带来龙并且让其服从这三点。泰纳蒂公他，似乎十分信赖德雷卡瓦库。]

龙，据说栖息在人类无法进入的险要深山，或连白天也显得黑暗的森林之中，连它们的身姿都见不到。甚至还有人认为它们只存在于神话或传说之中。

德雷卡瓦库却找出了那些东西，并调教成了会服从人类的状态。

看了赛安 泰纳蒂驱使飞龙的样子，那个能力是货真价实的，所以他理所当然会受泰纳蒂的信赖。

[就算我们说起有关魔物的话题，也很难认为泰纳蒂公会相信啊。只要没有十分确凿的证据，他就会站在德雷卡瓦库那边的吧。]

米拉小声呜咽后，为了转换气氛又冲了新的红茶。奥尔加和米利兹从左右两边递出了空了的白瓷杯。

在向二个杯子倒红茶的同时，米拉总结了自己的想法并说道。

[对于那个狗头，我认为那家伙不是魔物。理由和索菲刚才所说一样。那家伙，为了知晓我们是否会构成威胁而出现。考虑到这一点的话，也许和提格尔的黑弓有着什么关系。]

索菲将手贴到嘴边思考着。

[能作为相当于线索的东西是，那个特征明显的头部，和强烈的香油味这些吧。我稍微调查下吧。特别是那个香油味，我以前在哪里闻到过的哟。]

[要是狗头不是魔物的话，还有四只需要打倒吗？老实说，真想开溜啊。]

米利兹夸张的抖动肩膀叹着气。奥尔加冷淡的说道。

[那么你就逃吧。]

对于这话语中明显带有的轻蔑，米利兹皱起眉。在米拉和索菲还愣着时，奥尔加继续说。

[一个勇士能产生一百个勇士，一个怂包能产生一百个怂包。我是被这样教的。你就逃到自己的通过，等战斗结束就行了。]

二名战姬之间，迸发出了无形的火花。要是围绕在她们间的气氛化为可见的话，那就是无数荆棘所构成的景象吧。

米拉和索菲无言的对视，被强加了作为年长者的职责，米利兹和奥尔加同时看向米拉。都摆出一副求助的眼神。

[柳德米拉姐姐大人，对于鲁莽的愚蠢和危险，您是十分清楚的吧。]

[柳德米拉，我想在阵前说出抱怨似的话，是绝对不行的吧。]

米拉叹了口气之后，作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对奥尔加说。

[奥尔加，米利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并不是一个真的会逃避敌人的孩子。和魔物已经打过二次了，战场也上过了。]

[就，就是这样哦！]

增强气势的米利兹，就等着这一刻似的放出反击发言。

[而且，从自己的公国逃出来的人不正是你吗？]

咕咚，奥尔加坐着的椅子摇晃了下。

用纤细的手指抵住起皱的眉间，索菲向米利兹说道。

[并不是这样的，米利兹。奥尔加从陛下那里领受了写给法隆王的亲笔信，是为了任务才离开自己公国的哟。还有啊，取笑别人逃走这事，也等于堵住了自己逃走的路呀。哪天，也许不得不逃走的时候真的会来临的。]

索菲的话里，有着让米利兹一瞬间冷静下来的力量。

奥尔加和米利兹带着各自的不满和反省对视，低下了头。虽然道歉的话两边都很小声，但还没有到对方听不清楚的程度。

——虽然不想为这种事情而争论，但还好没有引起什么大事。

米拉视线转向了墙壁，想起了应该正在那里面休息的丽莎和艾莲，在心里嘀咕。而且，自己刚成为战姬的时候，也上演过和艾莲吵到大大出手的状况。既然摆出一副严肃的态度，也不能不把自己的情况当回事了。

为了改变尴尬的气氛，米拉从每人手里收取了白瓷杯，重新倒上红茶。索菲也用特别爽朗的语气说道。

[魔物的事情，暂且就先说到这里吧。]

[是呐，重新确认了应该要打倒的敌人，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米拉也表示同意。语气里微微带有热度，那是因为，里面还有她不管怎样都想要打倒的魔物。只有占据了祖母的遗体，伤了母亲的丝梅，自己想要亲手剿灭掉。

喝着新泡的红茶，米拉问索菲。

[我们之后该怎么办？战争似乎已经结束了。]

根据从俘虏那里听来的消息，跟随岗隆的士兵还有二千左右。在这种状况下应当不会再有人站到他一边了，可以说已经大势所趋了。

[岗隆个人暂且不提，关于战争方面，已经无需我们再出面了吧。要是不恰当的活跃，被认为是想要夺取别人功劳的话，说不定会产生不必要的摩擦。]

一手拿着白瓷杯，索菲露出微笑。奥尔加疑惑的问道。

[那我们是回吉斯塔特去吗？]

[只有我和米利兹哟。米利兹直接去王都，帮我们把到目前发生的事情报告给陛下。我则要带着原奴隶们向阿尔萨斯去。在那里和莱特梅莉辞军会合后回国。然后，我想和瓦伦缇娜谈谈关于魔物的事情。虽然不太情愿呐。]

应该早已经考虑过了，索菲流利的说出预定计划。

顺便一提，她和瓦伦缇娜的关系非常差。虽然没有像米拉和艾莲那样正面散发敌意，相见的话，会笑着相互挖苦。

[由你去的话真是让人很放心呐。]

米拉苦笑着。她明白索菲选择自身和米利兹的理由。因为在作为战士的技量，和率领士兵的能力方面，二人是不及米拉和艾莲的。

奥尔加则是因为加入贝尔修拉克游击队打过仗，在一部分布琉奈士兵中很受欢迎。而且，这对于她累积作为战姬的经验也是个好机会吧。

[不带艾丽莎维塔大人一起时为什么啊？]

米利兹疑惑道。

[要是再加一个人的话，我的龙技也能带着一起跳跃的。艾丽莎维塔大人和亚斯瓦尔的王女殿下似乎有某种因缘….]

米拉她们五人已经和桂尼薇娅打过招呼了，只有丽莎以负伤的理由，到现在还没有和桂尼薇娅见过面。

去年秋天，她借助了米利兹的能力悄悄造访了亚斯瓦尔，米拉和索菲都知道的。虽然她们推测那时候应该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没有听过具体的内容。

[那就是理由哟。]，索菲夹杂着叹息回答。

[丽莎在亚斯瓦尔做了什么，或者想要做什么，我们并不知道。虽然我觉得不是什么能上台面的事….]

[哈米舍卿问你的千华灯瞳，就是指丽莎吧？]

为了确认，米拉问道。和桂尼薇娅问候的时候，哈米舍很高兴能和索菲再会，问了她关于一个叫做千华灯瞳外号的少女的种种事情。米拉在旁边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是的哦。多亏了哈米舍卿他们，我才能遇到丽莎。]

回答米拉后，索菲重新看向米利兹。

[我理解你所担心的事。但是，会变成什么结果，丽莎似乎想要自己去决定，所以我想只要守望便行。再加上，既然她是暗中借用你的能力跳去亚斯瓦尔的，那丽莎也同样需要不被其他人察觉的回去。为了处理好这些情况，那还暂时待在布琉奈更好。]

[我明白了。那么，在向陛下报告的时候，我就当不知道艾丽莎维塔大人的存在。改成索菲大人带了女性的者这样的说法吧。]

[谢谢，帮大忙了。]

当话差不多说完时，索菲对米拉露出温和的微笑。

[呐，米拉。光说严肃的话题太让人紧张了，我有点想聊聊开心的话题…和提格尔的进展如何了？]

米利兹也用捉弄的眼神看向米拉。奥尔加的眼瞳也渗出感兴趣的神色。

——你们这些人，反正肯定想，我会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上来吧。

想着必须要颠覆这些损友的认知才行。米拉摆出沉着冷静的态度将白瓷杯送到嘴边，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回答。

[这样啊，到也算不上什么进展。只不过，我们商量了下，等到讨伐掉岗隆公后，就会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公之于众。]

惊讶的表情毫不掩饰的出现在了米利兹和奥尔加的脸上。对这个反应感到愉快的同时，米拉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观察索菲的样子。原以为她一定也是瞪大了眼睛吧，但和预想的相反，她用担心的表情看着自己。

[米拉….虽然这的确令人欣喜，但是真的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是指什么？]

不知索菲是在担心何事，米拉疑惑的问道。

[你有能好好说服陛下的材料吗？]

[凭提格尔的功勋已经足够了吧？昨天他被传唤出席会议后，受到蕾琪殿下的深厚信赖这事已经得到证实，不觉得还和我不相配了呀。]

回答的同时，米拉的心里深处开始暗潮涌动。她不觉得索菲的玩笑会开到这种地步。难不成是自己看漏了什么？

[不是指提格尔的功勋哦。]，索菲的嘴边带着困扰的笑容。

[而是你的功勋呀。]

对于意想不到的指摘，米拉愣住了。索菲竖起一根手指。

[去年秋天，你和我一起率兵在亚斯瓦尔打仗。结果，让桂尼薇娅殿下和亚斯瓦尔欠了我们人情。]

米拉默默的点点头。索菲竖起第二根手指。

[在这之后，你又去了萨克斯坦，和势力强大的土豪雷威兰斯家的千金瓦尔特拉务提阁下建立了亲密的关系，同奥尔加一起解决了人狼（贝亚布奥尔夫）的问题。]

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索菲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然后，你在这个布琉奈，协助了贝尔修拉克家的琉蒂艾娜阁下，帮助了蕾琪殿下。]

[帮了蕾琪殿下的是我们六个人吧。有你，奥尔加也是，米利兹也是，再加上丽莎和艾莉欧诺拉也协助了殿下。米利兹和艾莉欧诺拉是受瓦伦缇娜所托而介入的这点，比起我不是更有正当性吗？]

[但是，建立三个功勋的人只有你。要说七个战姬之中谁最突出，无疑就是你哟。]

放下了空了的白瓷杯，索菲看着米拉。

[我的话，就是让你努力作为外交使者，以布琉奈，亚斯瓦尔，萨克斯坦为对手。那样的话，我就可能会被派往墨吉涅或其他国家去了。尤其是墨吉涅，尽可能的要一直关注着。]

墨吉涅国王付吉特病故的事，米拉她们已经知道了。

现在，在墨吉涅，王族之间正围绕着下任王座展开争斗。王弟克雷修 夏哼 巴拉米尔应该会成为赢家吧，这是米拉和索菲的预测，但在局势明朗前是不能放松警惕的。

对着闷闷不乐的米拉，[所以说。]，索菲继续说道。

[那样的你要去和外国的贵族结婚这种事是很荒谬的，应该是这样的吧。我想你肯定受到强烈劝谏要你去和国内的诸侯结婚的。]

米拉拉长了脸。确实，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功绩。

回到吉斯塔特之后，就算能隐瞒魔弹之王和魔物的事情，见到其他人时，也必须报告自己具体做了点什么吧。既然每件事都和其他战姬相关，那就不能随便蒙混过去了。那样的话，就会演变成和索菲刚才所说一样。

——别开玩笑了。

在说出不需要结婚对象之前，有必要事先采取好某种措施吧。但尽管如此，也立刻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米拉决定交给眼前的友人。

[索菲怎么看呢？]

[我到是想到一个办法呐。——生米煮成熟饭。]

奥尔加和米利兹同时发出感叹的声音。米拉则不知所措，脸上染的绯红。

[真，真是直接呐…]

[但是，不算坏吧。你们长期在一起行动也是事实。既然是妙龄男女，就算发生了这种事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吧。正如你所说，现在的提格尔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和功绩。]

[通过发展水面下的责任问题，将提格尔布尔穆德卿拉拢到我国？]

提出这个意味深长问题的人是米利兹。索菲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正是如此。要是现在就说要订婚的话，无疑会遭到反对。但是既然二人的关系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强行拆散可能会导致成为丑闻，那他们也只好无奈的承认了吧。]

米拉没有马上回答，叉起胳膊斟酌起索菲的提议。

——虽然有些乱来….但我是想不到这个的。有探讨的余地。

她因不想给提格尔和冯仑家添乱，而过于注重不想把事情闹大的心情，限制了她的思维。在提格尔的存在对于吉斯塔特来说是有价值的现在，采取强硬的手段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身为战姬却被外国的乡下贵族勾引跑了。]，嘴欠的人也许会

说类似的闲话，那种事母亲斯维特拉纳已经体验过了。

米拉的父亲提奥德鲁，是任职于奥尔缪兹公宫的官僚，在二人结婚时，[更配得上战姬的人还有很多吧。]，听说有几个说出这种沮丧和失望之声的人。加尔伊宁以前说起过。

——要是一件件都要纠结就没完没了了。

而且，自己二人还有【祝福】这一手段。有发言力，又能站在自己二人这边的人一定是找得出的。

[谢谢，可以作为参考啊。]

面对笑着道谢的米拉，索菲回以捉弄的笑容。

[要当心啊，米拉。肯定还有注意提格尔的布琉奈诸侯。在国家相同这点上，他们比你更有利。]

听了这个忠告，米拉脑海中浮现出了琉蒂。身为贝尔修拉克公爵家的女儿，对提格尔有着强烈心意的她无疑就是最大的敌人。

提格尔牵挂着父亲被扣押的琉蒂。米拉虽然也很同情她，但没有要把提格尔拱手相让的意思。事情一码归一码。

[还有一点，也请你记住。]，索菲继续说。

[就在我们国家的话，要拉拢提格尔的角色也不是非你不行的哟。也就是说，我或艾莲也行的。]（图穷匕见啦）

米拉语塞了，留神一看，索菲的眼神是认真的。

[….说笑的吧？]

[当然啦。]，索菲的表情缓和下来。米拉安心的吐了口气。

[虽然应该称赞下你的演技，但还请不要吓唬我。]

[那么，我作为后补也没关系的吧？]

米利兹从旁插嘴道。面带坏笑的看向米拉。米拉有点不知所措，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她总算理解了索菲她们的言下之意。

[你指的是我国的有力诸侯会和提格尔定亲吗？]

[不能断定绝对不会吧。或者说，陛下也许会这样考量。刚才也说了，我和米利兹回到吉斯塔特之后，不得不将在亚斯瓦尔和布琉奈所发生的事情报告给陛下。还有萨克斯坦的事情也是。]

米拉又一次发出了沉吟。不能说绝无可能。

[所以，你要小心。在有些情况下，玩笑也许也会成真的哟。]

然后当索菲笑着说道时，米拉只能回以苦笑。

当索菲她们回到各自房间后，米拉都到了走廊上。

朝着思念之人的房间去，正好看到提格尔从对面走来。二人彼此加快了脚步，朝对方走去。

[你要去哪里？]

[来见你啊。]

笑着回答后，提格尔露出害羞的笑容，说道[我也是的。]。

二人并肩走着，在一个没有旁人的地方停下。互相诉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丽莎和艾莲的决斗，让提格尔不由得感到吃惊，米拉也同样，听了提格尔和琉蒂一起造访了锻造师后，涌上了复杂的感情。

[丽莎和艾莲没有受伤吧？]

[都很惨呐。但你放心好了。]

关于二名战姬的恩怨，米拉所在的立场也不好多言。提格尔可能也领悟到了，只说了句，[我懂了。]。

[话说，我有事情要拜托米拉。]

明天，罗兰和桂尼薇娅，似乎要到琉贝隆山顶的那座神殿去。听说了那是罗兰长大的地方后，桂尼薇娅忽然就来了兴致。

[然后，罗兰卿求我能否一起去。说一起来也没有关系，从罗兰卿那里听说，神殿长似乎对蒂娜法的事情知道的很详细。也许他能告诉我们点什么。]

蒂娜法是布琉奈和吉斯塔特所信仰的十神中的一柱，是司掌夜晚黑暗和死亡的女神。最重要的，就是提格尔的黑弓，似乎和这柱女神有着很深的关联。

[我到是没什么关系，琉蒂呢？她也一起来吗？]

对于米拉的提问，提格尔摇头否定。

[她似乎到军议那天要一直练剑。那样的话，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知道了。]

点了点头，提格尔轻轻的抱住米拉。米拉将身体靠向他，平静的闭上了眼睛。提格尔轻吻了她左右两边的脸颊后，向她的嘴唇靠去。米拉也同样用吻回应。相互交换着思念和暖意，米拉感到身体内侧开始变得热起来。

笼罩在夏夜的气氛之中，二人在这期间里，相互拥抱着。

第九卷 第二章 三面女神

虽然才刚到中午，【轩下的蜗牛】店内的一角就充满了嘈杂，满溢着酒精气味。六名年轻人围坐在桌旁，发着酒疯。那声音响到就连店外也能听到。

这六人是赛安 泰纳蒂，和排他马屁的贵族子弟们。为了庆祝在奥久尔的胜利，还有讨伐岗隆公前的准备，正在享受这小小的宴会吧。全员都已经醉醺醺的了，还有人招呼女服务员过来摸她屁股的。

顺便一提，没有其他客人。虽然四刻半前还有几个人在，但都因厌烦他们的存在而离开了。

虽然店主的表情很苦恼，但没有做声。从赛安他们的服装来看，察觉到了他们是贵族子弟。再加上，就算不特别竖起耳朵听，也听到他说了自己在奥久尔如何如何英勇作战的话。他们是胜利者。不能去扫了他们的兴致。

[不过啊，不愧是赛安大人呐。在奥久尔的大活跃，在这个尼斯已经说得上无人不晓了吧。]

[叫几个吟游诗人来，让他们做个比赛，看看谁能为赛安大人的战姿作出最好的诗歌来如何？正如赛安大人的威名跨过布琉奈遍布到近邻诸国一样。]

[讨伐掉阴险毒辣的岗隆后，可以说就无人能和泰纳蒂家敌对了。布琉奈中的诸侯屈膝于赛安大人下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呐。这实在是可喜可贺。]

对于马屁精们说的话，赛安虽然也笑着随身附和，但心里深处却闷着不满。酒灌的最多的就是他。

——大活跃？那种丑态居然算大活跃？

在奥久尔时，赛安让飞龙从空中急速下降，二次玩弄了敌军左翼。那到没什么问题。但是，那之后怎样了呢？

被敌兵投掷了奇怪的粉末导致无法驾驭飞龙了，赛安变成了一个无力的骑士。要不是迪弗洛特率领的拉尼昂骑士团赶来助阵，怕是就会被袭来的敌兵们乱砍一通了吧。

赛安和飞龙一起脱离了战场，用河水洗掉粉末后才总算回归战线，但那时战争已经临近尾声了。

能够使用飞龙的钩爪让空中的怪物负伤，只是运气好罢了。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一击。打倒怪物的是，从地上射出的一支箭矢。

——虽然看上去是提格尔布尔穆德 冯仑射出的一样…。但那是战姬的力量吧。

在亚斯瓦尔和岚龙作战时，赛安看见过提格尔放出的箭矢击碎了岚龙。然后，从索菲亚 奥贝尔塔斯那里，听了那是用战姬之力达成的解释后，就接受了。

总之，赛安在奥久尔的战役中并没有什么像样的活跃。就算像罗兰那样赢下和敌将的单挑战那种程度的期望算是过高了，但还是想要获得，比如击溃敌军阵容，获取有名的诸侯或骑士的首级那种闪耀的武勋。

——明明就连那个冯仑，都立了大功了。

冯仑最大的功绩，就是求得了国外的援助。正因诸国援军的抵达，蕾琪军才能一转劣势。那连蕾琪或罗兰都没能做到，能受到蕾琪的高度评价是理所当然的。

——士兵也好，骑士也好，都称赞了我。但是，究竟看的是什么呢？

越是受到赞扬，自己就越感到焦躁。这种心情还是头一次遇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反正就只能喝了。

忽然，在他视界的一角，映出了拖到脚边的黑色裙子。赛安以为是女服务员，浮现出邪笑。这不是除了酒之外，还有其他能够缓解忧愁的手段吗？

他探出身子，伸出手，触及到了少女的屁股。想要去看对方的反应而抬头后，赛安愣住了。那是一张他已经见惯了的脸，正摆出一副扑克脸俯视着自己。

正是女仆阿鲁艾特。她穿着黑色长袖的衣服，裙子拖到脚边，白色的围裙，是她平时一直穿的装束，但也没有比这更加和酒馆不符的东西了。

[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因太过惊讶，他说不出这之外的话。阿鲁艾特用平静的口吻答道。

[因为飞龙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哈啊？]，他说完后不由得皱起脸，用了数到五左右的时间才理解了她所说的意思，赛安大大的咂了咂舌，叹了口气。

一般情况下，他会怒骂道，[别每件事都要和我说，你是干什么吃的。]，但只有飞龙的事只能赛安来解决。就算用因为醉酒的关系而变得十分迟钝的脑袋，也能明白过来。

到了这个时候，赛安才注意到还一直摸着阿鲁艾特的屁股。放手后悄悄观察她的样子，那面无表情的样子丝毫没变。感到一股无名之火的赛安站了起来，将还剩下少量酒水的青铜杯摆到她面前。

[你也给我喝。]

要是她拒绝，他就打算用酒泼她一脸。阿鲁艾特则是，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歪了歪头。

[酒味不会刺激到飞龙吗？]

这次轮到赛安疑惑了。他不知道。因为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在喝醉状态下接近龙过。他不敢做出那种吓人的行为。

——应该不会冷不丁的就咬过来吧，但吐出我一脸口水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以前，被飞龙的口水从头淋下时候，味道数日都散不去。

将青铜杯放在桌上后，赛安朝店主走去。

[拿水来。多拿点。]

虽然赛安没有留意，从阿鲁艾特出现后，店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虽是侍女，但说起来穿着佣人装束进到店里已经很奇怪了，之前态度桀骜不驯的贵族青年，竟然老实的依她的话去做，这个情景更加显得异样。

虽然店主难掩疑惑的看着赛安，但还是照着吩咐拿了水来。对着将水一口气喝完的赛安，阿鲁艾特在后面询问。

[要结账吗？]

本来理所当然想要赊账的赛安，从牙齿缝之间露出了沉吟声。虽然无视侍女说的话应该没有关系，但光靠自己一人无法照料飞龙的。

他将手伸进裤子里的口袋，取出将近十枚银币，扔给了店主。应当是多了一二枚。朝出口走去的同时，赛安告诉哑然的马屁精们。

[我回去了。]

出了店。赛安才总算想到了某件事。回头看向阿鲁艾特。

[我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醉酒的关系没有留意，好好想一下的话，她在王都这事就显得很奇怪了。在雅尼艾斯和她分别时，赛安应当命令过她和部下们一起回聂梅塔库姆去的。

阿鲁艾特毫不避讳的答道。

[战争何时结束，我不知道就来问了。]

目送赛安走后，阿鲁艾特就依照命令，和他的部下们离开雅尼艾斯到聂梅塔库姆去了。在路上，她忽然想到什么，问了其中一个部下。

[战争大概何时会结束？]

[不知道啊，那种事。可能是明天，也可能要半年后。]，部下是这样回答的。听上去像是废话，但也可以说是诚实的回答。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很难获取可靠的情报，照理的确是不知道的。

总之，听了这话的阿鲁艾特就决定去尼斯了。要是战争拖延，就不得不要去照料飞龙了。从赛安那里拿到的盘缠是足够的。

听了阿鲁艾特想法的赛安部下们，觉得不能让她一个人行动，就提出要一起走。

然后今天早上，阿鲁艾特她们到达了尼斯。花费了些时日是因为，由于没有人知道去王都的路，所以只能一边收集情报一边慎重行动的缘故。

向围住王都城墙的门卫询问赛安的去处，得知了飞龙所在的马厩位置。因为在王都的居民之间，飞龙是非常有名的存在。

去了马厩之后，有几个泰纳蒂家的人在。听了他们所说，阿鲁艾特才能来到【轩下的蜗牛】亭。

听完了陈述的赛安，露出极度吃惊的表情看向阿鲁艾特。

[笨蛋啊？你是。]

虽然现在王都已经在蕾琪王女的统治下恢复了和平和活力，但数日前还处在岗隆的支配下，阿鲁艾特的行动可以说得上是很无谋的。

[老实呆在聂梅塔库姆的房子里多好….]

一边这样说着，赛安的表情缓和了几分。不用再自己一个人负责飞龙的照料，老实说是令人庆幸的。再加上，阿鲁艾特是唯一一个能和他谈论飞龙话题的对象。虽然对她无礼的态度有点不爽，但同她不会说多余的话一样，习惯了也不算太坏。

[说起来。]，阿鲁艾特想起了什么说道。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那种台词应当是看见我的脸后就马上应该讲的吧。]

条件反射的说出厌烦的回答后，赛安皱起脸。想起了在酒馆和她碰面时的事，没在那个时候说真是太好了。

[我说你，会做什么醒酒的东西吗？]

为了掩饰内心想法，赛安看着前方走着，同时问她。并没有特别期待她能回答，阿鲁艾特说道，[要是您能喝麦粥的话。]。

[话说，您拿到功劳了吗？]

感到脑袋一热，赛安停下了脚步。他没想到，阿鲁艾特偏偏会问出这种问题。颤抖着拳头，瞪向她。

阿鲁艾特还是面无表情，承受着赛安的视线。不过，她似乎察觉到了赛安没有取得功劳。重新又问。

[要再次挑战下吗？]

[什么意思？]

[在聂梅塔库姆的时候，每天，都会向飞龙挑战的。]

虽然赛安以为自己会揍她，但这话却让他瞬间泄气了。

——每天吗…。

要是其他的人这样说的话，他早就骂三门了。

但是，阿鲁艾特每天，都看着自己向飞龙挑战。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她是不会说奉承或迎合的话的。

[啊啊，就这样吧。]

再一次，去挑战吧。因为敌人还在。

主从二人，朝着王都外面的马路走去。

中午稍前，提格尔和米拉，罗兰，桂尼薇娅四人走在从王宫延伸到山顶的山路上。正朝着山顶的神殿去。这个神殿是约三百年前，建国国王夏鲁鲁命人建造的。

[要是没有这座神殿，我大概不能活的像现在这样吧。]

为了不让桂尼薇娅跌倒，一边牵着她的手，罗兰这样说道。（一个能砍翻好几百个男人的女人不会弱到在这种地方摔倒吧！）

在他还是婴儿时期，被遗弃在了琉贝隆山山脚下，被任职于神殿的巫女捡到了。

因为她没有其他亲人，就决定在神殿养育罗兰长大。要不是这样的话，罗兰会被交给其他地方吧。

[对于捡到你的巫女，我也想对她表示感谢啊。之所以能有现在的我，也是多亏了罗兰卿的关系。]

不知是不是由于可以明目张胆的牵着罗兰的手，桂尼薇娅满脸笑容。看着她时，提格尔感到没带哈米舍一起来真是太好了。

当然在前些日就和他谈过了。然后，哈米舍回答不一起去了。

[回到亚斯瓦尔后，我必须把一路所见全都做个报告。虽然撒个谎很容易，但要是和殿下说的内容有出入，就会给殿下添乱了。那就索性看不到更好。虽说是不负责任的嘱托，但殿下还请拜托你了。]

让桂尼薇娅自由行事，算是哈米舍表达他忠心的方式。提格尔答应了，和他约好自己会和罗兰一同守护好桂尼薇娅的。

能够看见笼罩在凉气下的山顶了。神殿静静的伫立着。据罗兰所说，有十数个巫女和神官生活在里面。

[岗隆他，似乎没有伤及神官和巫女们，在山脚下解放了他们。虽然不认为他应该是害怕玷污了神殿，但这点确实值得庆幸。]

罗兰带头进入神殿，留意到他的中年巫女们朝他走来。

[呀，还以为是谁来了，这不是精力过剩的大胃王小子吗？]

[终于肯舍弃剑，下决心穿上清洁的神官服了吗？]

[不管长多大也没有变。只是将木剑换成铁剑了。]

被当做小孩子对待，让罗兰的表情变得苦恼。就连英名响彻近邻诸国的黑骑士，也会在出生的地方变得毫无颜面。

从深处传来一阵响亮的咳嗽声。巫女们慌张的离开了罗兰。然后一个身穿巫女装束的年迈女性出现了。

[好久未见了，神殿长。]

罗兰礼貌的问候。被叫做神殿长的女性皱了皱眉。

[看来今天是以骑士的身份来此的啊？]

罗兰点点头，介绍了提格尔他们。

[虽然事出突然，但能否请您听听这位提格尔布尔穆德卿的请求呢。是十分重要的事。]

神殿长没有马上回答，用估价的眼光看向提格尔。

[明白了。不过啊，小子，今天你要在这里休息。]

[那样，那个…]

神殿长用母亲呵斥孩子的表情仰视着畏缩的罗兰。

[你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传到这里时，是在初春。每个人都很担心你呀。]

听到她这样说，罗兰的气场变弱。低下了头。

[….我知道了。]

[好吧。接下来，各位贵客，这边请。]

背对这边，神殿长用慢悠悠的步伐走了起来。提格尔等人面面相觑后，跟上了她。

神殿虽然不是很大，但有很多小窗户，为收集阳光下了点工夫。走廊被打扫的很干净。

[罗兰卿在成为骑士前，就在这里生活啊。]

巡视了墙壁和天花板，桂尼薇娅露出陶醉的表情。

[辗转圆桌骑士因缘之地时的殿下，给人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的呐。]

米拉压低声音，小声对提格尔说。

[罗兰卿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啊？]

桂尼薇娅对着年迈的神殿长提问。虽然罗兰有些慌张，神殿长则微笑的回答。

[虽然我们也有些娇惯他，但他还是个活泼的好孩子哦。刚稍微会走路时，他就打翻过烛台，还会尝试爬到神像上去…。离开神殿进入山里时可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啊。]

[神，神殿长，这个还请….]

罗兰用不同往常的弱气腔调想要制止，但神殿长却不留情面的继续说道。

[法隆陛下来这个神殿时，向这个孩子搭话了。接着告诉了他，在侍奉始祖夏鲁鲁的人里面，有一个被称为【骑士中的骑士】名叫罗兰的人，然后这个孩子就决定了自己的道路。]

提格尔感到，神殿长的声音里似乎混杂着喜悦和寂寞。

因为是从婴儿时期就呵护养育出来的。果然，还是希望有一天能和自己等人一样，希望他能走上侍奉神明的道路吧。[要是没有成为骑士的话，就决定去做神官了。]，想起了罗兰以前说起过这话。

——和陛下的相遇，完全改变了罗兰卿的道路呐。

看向身旁的米拉。自己的人生也因为和她相遇而改变了。给自己展示了最初那新道路的人是她的母亲斯维特拉纳，但要是在奥尔缪茨一事无成的话，自己果然是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人生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住神殿的各位，但我却对法隆陛下表示感谢。因为多亏如此，我才能遇到罗兰卿。]

对于道歉的桂尼薇娅，神殿长摇摇头。

[抱歉让您多心了。这个孩子离开神殿后能有各种各样的邂逅，作为我们其实也十分高兴。今后也请您多关照了。]

[当然。要是我可以的话，务必请让我来当罗兰卿的伴侣。]

不表明身份还算好，桂尼薇娅说出了不得了的事情。不等提格尔和罗兰制止，神殿长笑着回答。

[真是令人开心的话呐。像您这般美丽，温柔的人竟然能接纳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光顾着履行骑士的职务，虽然这话有点不恰当…。既然他没有成为侍奉神明之身的话，那就应该去和所爱之人结婚了。]

提格尔等人的眼前出现了令人惊叹的光景。就连面对战象或龙，还有魔物时也毫不惊慌的罗兰，却正出着冷汗惊慌失措。

在桂尼薇娅隐瞒着真实身份的情况下，罗兰拼命的用尽言辞试着解除误会。提格尔也协助着他，连米拉也通过不让桂尼薇娅发言来帮助二人。

好不容易让神殿长明白这是玩笑的时候，罗兰的表情已经是疲惫至极了。

在桂尼薇娅和罗兰同神官巫女谈话期间，提格尔和米拉被请进了谈话室。石制的地板上铺着厚地毯，房间的角落有几张椅子。提格尔搬来了人数份的椅子，二人和神殿长面对面坐下。

[说是希望我听你说些什么…]

神殿长径直的视线，让提格尔感到紧张。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关于夜晚黑暗和死之女神蒂娜法，我从罗兰卿那里听说您知道的很详细。希望请务必告诉我。]

神殿长眯细了眼睛。提格尔觉得这是当然的反应。在布琉奈特别受信仰的十神之中，蒂娜法被许多人忌讳厌恶着。

然而，神殿长脸上显出的反应却不仅只是如此。

[你想问什么？]

[我以前，梦见过蒂娜法。在梦中，回答我疑问的女神，有像是人类的同伴，也有像是敌人的。如果说蒂娜法将力量授予人类的话，那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呢？蒂娜法是给人带来灾厄的女神吗？我在意着这些。]

一口气说完之后，提格尔感到不安，不会说错话了吧。就算是事实，但自己并非是被授予神托的巫女，就算说了梦见女神这种话，难道不会只是被当成说了蠢话而已吗。

神殿长严肃的表情丝毫没变，盯着提格尔。夹杂了数到十左右的时间，她轻轻叹了口气。

[就你抱有的这种疑惑来说，真是有蒂娜法风格的回答啊。你所询问的女神，可能并不是梦境所化，而是本尊也说不定啊。]

[竟然是那样吗？]

不仅是提格尔，米拉也显得困惑。神殿长点点头。

[在我国的神话中，是如何形容蒂娜法的呢？司掌着夜晚、黑暗和死亡，是众神之王佩尔科纳斯的妻子，姐姐，妹妹，还有一生的宿敌…。这位女神对佩尔科纳斯来说即是同伴又是敌人，可以这样说吧。]

[所以，对人类来说即是同伴，也是敌人？]

表现出难以理解的样子，米拉疑惑的问道。

[虽然这么说不太恰当，但也就是说是一位摇摆不定的女神吗？]

[不是这样的。]

神殿长摇摇头，稳重的回答。

[战神特里格拉芙不是有三个头吗？]

虽因突然改变的话题而皱起脸来，但米拉还是点点头。

特里格拉芙的姿态被描绘成有三个头，穿着盔甲，高举着剑。据说三个头能看及战场各个角落，同时制定三种策略，找出敌人的三个弱点。

[传说特里格拉芙原本共有三柱神明的。为了在所有战场上获胜，通过将三种智慧集中于最优秀的肉体后，才有了现在的姿态。]

[难道说，蒂娜法也？]

米拉问道。神殿长点点头。

[就我所知，据说蒂娜法也是三柱女神。也被称作三面女神。为什么会成为一柱女神，另外各自又是什么样的存在，我虽然不知晓，但要是神话没有错的话，那便是佩尔科纳斯的妻子，姐姐，妹妹。]

听了神殿长的话，提格尔想起了梦中的内容。

对提出魔弹之王究竟是何物的提格尔，女神说出了三个答案。

首先是，【所爱之人】【英勇之人】【尊贵之人】。

接着是，【退却魔物之人】【灭亡人类之人】【弑——之人】。有一部分不太理解的单词他没有听清楚。

最后是，【顶点之人】【统率一切之人】【挑战，克服之人】。

要是这是来自三柱女神各自的回答，那也可以理解为何互相会有矛盾了。

[所以，也就是说即是人类的同伴，也是敌人吗….]

要是这样的话，那至今为止一直呼唤自己的，就应当是站在人类一方的女神吧。

[那么，蒂娜法赐予人类的力量就是正义之物吧。]

[这就错了。]

在他将要安心的时候却被淡淡的否定了，提格尔感到疑惑。神殿长继续说。

[众神所赐予的力量之中，没有正邪之分。那取决于人类自身。]

[虽然我能明白神殿长您所讲的。]，米拉从旁插话。

[但从蒂娜法所司掌的领域来看，很难认为不是什么邪恶之物吧。]

神殿长露出温柔的微笑。

[夜晚和黑暗，还有死亡，都是不可或缺之物。没有夜晚的话月亮和星星将不再闪耀，太阳也无法安眠。为了逃开天敌追踪而避开阳光，出没于黑暗中的野兽并不少。就算对于死亡，也并非全是悲剧。]

神殿长的话里，有一股吸引人的力量。提格尔和米拉默默的侧耳倾听。

[长期受疾病和伤痛所苦，将死作为安息而追求的人也是有的。狩猎之人，会给与猎物死亡。连耕田之人，也会给与糟蹋田地的强盗和野兽死亡。死亡，虽然作为每个人都有的武器，是令人畏惧的存在，但因此也能用于讨伐恶。]

作为猎人生活过的提格尔，不由得露出微妙的表情。

虽然无法明白神殿长话里的全部含义。不过，却也理解了她刚才所说的意思。能够决定女神所赐之力的正邪与否的，正是自身。

[非常感谢您。]

深深低下头。就算只听了这些话，也算没有白来这里了。

[还有一事，要是您有所知晓还请指点一二。]

端正下姿势，提格尔向神殿长问出了新的问题。

[请问您是否知道，吉斯塔特神话中出现的叫做吉尔尼特拉的黑龙，和蒂娜法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吗？]

萨尔斯坦的蒂娜法神像上，驱使着黑龙。而且，提格尔的黑弓会和战姬们的龙具共鸣。应该有什么提格尔不知道的关联。

[虽然我知道吉尔尼特拉，那个和蒂娜法….?]

神殿长歪了歪头，漂移了会儿视线。

[抱歉无法帮到您，我不知道。不过，蒂娜法是在布琉奈出现在这块土地之前就受到信仰的女神。要是去调查下的话，也许能找到些什么。要是您愿意的话，请看下大厅里的众神像吧。]

提格尔和米拉，再次向神殿长道了谢。

离开了谈话室的提格尔和米拉，造访了众神像所在的大厅。

那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在高高的天花板附近下了工夫用于采光。地板则是经过细心的清扫。据引导的神官所说，向众神进行日常祈祷的地方就是这里。

沿着墙壁，排列着很多神像。不仅仅是十神，甚至还有地方所信仰的神像。这个情景就连提格尔和米拉也受到震慑，呆站着不动。

[这可真厉害啊….]

[蒂娜法会是哪座神像呢。以神殿长的话做参考，可能有三座。]

二人巡视一座座的神像。

当看见一个持弓的女神像时，提格尔皱了皱眉。

[这不是艾丽斯呐….]

艾丽斯是司掌风和岚的女神，她的神像几乎必定拿着弓。因此有很多猎人都很亲近她，提格尔也是其中一人。

但是，眼前伫立的女神，和提格尔所知的爱丽丝造型不同。

看着神像脚下的米拉，低声呼叫提格尔的名字。

[这写着蒂娜法啊。]

提格尔不由得直勾勾盯着神像看。和屁股坐在龙上的女神完全不同。眼前的神像，就像是在祈祷的巫女。此外，提格尔还注意到了某事。

——没有箭头。

女神拿着弓，拉着箭矢，但箭矢前端却没有本该应有的箭头。前端就像是被磨过一样有些圆润，不像是在长久岁月里折断的。

他忽然灵机一动，提格尔从腰上挂着的皮袋里取出黑色的箭头。这是在亚斯瓦尔王国获得的，曾被插在被看做是魔弹之王石像手上所拿着的箭矢前端。

瞧了一眼女神像上箭矢的前端接口，完全吻合。

[怎么了…?]

[虽说是我的推测，以前这个神像应该也有个箭头吧。]

回答米拉的同时，提格尔从皮袋里，拿出了在萨克斯坦获得的箭头。

在梦中的自己，为了祭拜女神高举黑弓和二只箭头。难道说，和蒂娜法的数目对应，箭头也有三个吗？

看向其他神像后，还有二座写着蒂娜法的神像。

其中一个双手合一向上伸出。看上去既像正在接着什么滴落的东西，又像正献上祈祷的样子。

还有一个脸部有些磨损，看不大出表情。长发飘逸，盯着脚下看。

[只凭这些，果然还是无法明白，各自的蒂娜法是怎样的女神呐。只知道其中有用弓的女神这种程度吧。]

对提格尔来说，的确想知道为何女神授予了人类黑弓，但看来这只能由自己来调查了。

这时，传来了脚步声，出现了罗兰和桂尼薇娅的身影。

[听说你们二人朝这儿来了呐。和神殿长的对话，让你有什么收获吗？]

[恩，多亏如此，让人豁然开朗了不少。]

提格尔笑着回答，[那就好啊。]，罗兰点点头。在他身旁，桂尼薇娅环视了一圈大厅，发出佩服的声音。

[虽然有十神的神像的肯定的，但就连之外的其他神像，居然也能收集的到这个地步。不愧是被誉为布琉奈最具权威的神殿啊。]

[不，殿下。命令收集这些神像的人是始祖夏鲁鲁。]

对于罗兰的回答，不仅是桂尼薇娅，提格尔他们的表情也变的意外。

[是这样的吗？夏鲁鲁为何要做这种事？]

[听说是为了展示他连边境的神明们也不会蔑视的态度。刚建国不久时，大概还有必要承认对这些神明们的信仰吧。另外，这座神殿里有许多夏鲁鲁的遗物。或者说，也许这些神像也作为了一部分遗物对待。]

这个解释，让桂尼薇娅因好奇而两眼放光。

[能不能见见始祖的遗物呢？]

[我带路吧。因为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保密的东西。]

提格尔他们也产生了兴趣，出了大厅，跟在罗兰后面。

他们去的是，位于最深处的一间昏暗的房间。

[这里面只有夏鲁鲁的遗物。历代国王的遗物则被收容在了王宫的宝物库中。]

由于被禁止带入火种，只能依赖从天井开着的小窗户里照进来的光线，环视一件件遗物。除了王冠和锡杖，还罗列了餐具和外套。

忽然，提格尔的目光停留在了靠在墙壁上的一根棒子。大约有从提格尔的脚后跟到胸口的长度，微微有些弯曲。掉漆了，稍微有些污渍，看不出是作何用处的。仔细观察后发现端部有小孔。

[罗兰卿，这个也是夏鲁鲁的遗物吗？]

因为在意就问了，罗兰则点点头。

[别人告诉我说这是夏鲁鲁的乐器残骸。]

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提格尔目不转睛的盯着棒子。罗兰继续说道。

[听说夏鲁鲁喜欢在战场上弹奏乐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乐器，但留有许多【弹奏着弦】的记述。不过，战场之外他似乎完全不曾弹奏过，据说是为了驱魔，或者为了鼓舞士兵的士气才做的。]

提格尔率直的感到佩服，米拉问道。

[夏鲁鲁是一个怎样的人物呢？]

[我也是从巫女或神官那里听来的。]，说完开场话，罗兰说明道。

[他究竟生于何地，至今也无人知晓。夏鲁鲁自己似乎说过，【来自山里。】，不知是东方的博久山脉呢，还是西方的，现在属于萨克斯坦周边的地方…。听说他自称自由战士。也就是现在的佣兵。]

这个说明，让提格尔的内心感到疑惑。对于夏鲁鲁，提格尔所知甚少。只记得几个，作为布琉奈人谁都听过的有名轶事这种程度。但是，提格尔一次也没有想到过他是在山里长大的人物。

在烦恼的提格尔身旁，米拉对罗兰说道。

[作为建国之人经常有的事情呐。我国的始祖也很相似，传说自称是黑龙的化身，真实身份也不明。]（哪里相似了！）

[这片土地在三百年前，也和吉斯塔特一样，由几个部族争斗着。据说有五个豪族特别有实力。夏鲁鲁受雇于其中一个，没多久，得知那个豪族里有邪教徒潜入进去了。]

[邪教徒？]

桂尼薇娅皱了皱眉，罗兰为难的答道。

[详细的事情没有记载。据说到十神受到完全的信仰之前，那时每个地方似乎都有各自崇拜的神明们。还有，大多数神明都是善神，他们常常有着叫做恶神的敌人。这里面的邪教徒，指的就是崇拜那种恶神的人们。]

米拉露出懂了的表情。提格尔虽然茫然但也理解了。要是地方各自都有神明的话，那也许受敌人信仰的神就被称作恶神，邪神吧。

——蒂娜法，作为众神之王佩尔科纳斯一生的宿敌也…。

构成女神的三柱神中的一柱，有可能就是那样的存在。

[据说邪教徒们使用妖术蛊惑了豪族，但夏鲁鲁拜托了某个贤者，破除了妖术并灭掉了邪教徒。这个贤者，听说就是初代岗隆公爵。在夏鲁鲁的臣下之中最为受到信赖——]

说到这里，罗兰的脸因意外而扭曲并沉默了。

[怎么了。注意到什么了吗？]

被提格尔询问后，罗兰说了句[唔姆]，踌躇的答道。

[我曾说起过，初春时我一个人以拉尼昂城塞为目的地时遭遇过岗隆这事吧。那时，那家伙说过些古怪的话。简直就像，他从始祖那个时代开始。亲眼见证过历代的国王一样……]（罗兰还蛮细心的啊）

提格尔和米拉不寒而栗的面面相觑。作为亲身和岗隆对峙过的经历，让他们无法断定这完全不可能。就算岗隆并非魔物，也无疑不是个正常的人类。

苦闷的沉默压在三人的肩上。将这轻易一扫而空的是桂尼薇娅。

[罗兰卿，请继续说下去吧。]

伴随着爽朗的语气，她轻轻拍了拍罗兰的后背。

[岗隆不管是什么东西也好，有几百岁也好，你们不久就要去讨伐他了吧。那么，是不是就不该在这里乱想些有的没的？]

罗兰盯着桂尼薇娅看，嘴边露出微笑。

[确实应如殿下所说。抱歉失态了。]

行了一礼，罗兰继续说明。

[说到哪儿了呢….说到夏鲁鲁灭了邪教徒那里吧。通过讨灭了邪教徒而受到信赖的夏鲁鲁，迎娶了那个豪族的女儿后，就开始和其他部族和豪族们打仗了。然后，在这个过程里又增加了同伴。]

[我听说琉蒂的贝尔修拉克家族也是的。]

听了提格尔的话，罗兰露出微笑。

[正是。据说他是个拥有擅长探寻矿脉和游泳这种特殊才能的骑士，给与了夏鲁鲁很大的帮助。听说初代泰纳蒂公爵也很擅长情报收集。]

[还有，被称做骑士中的骑士的罗兰也不能忘了呀。实际上，我认识你的时候，一开始就觉得那是效仿了古代英雄的名字啦。]

听了桂尼薇娅的话，罗兰的笑容变成了苦笑。

[啊啊。他被歌颂为就算在夏鲁鲁的臣下当中人格也尤其高洁的的人物。是我理想中的骑士呐。]

罗兰的表情里闪过一丝阴霾，因为他想起了法隆王。【骑士中的骑士】的存在，是幼小时期的罗兰从国王那里得知的。[你的话，总有一天也会成为一个武勇响彻诸国的骑士吧。]，当听国王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时，黑发少年就下定了要成为一名骑士的决心了。

[总之，率领着这些人，夏鲁鲁所向披靡，让豪族们降服于他，从而建立了布琉奈。虽然说不大出口，他成为国王后，仅明确记载的妻子就有五位，所以他不仅仅是豪迈，几乎也可以说得上是非常好色吧。]

说道这里时，罗兰有些口齿不清。提格尔从旁斡旋。（提格尔：五个啊？我上个版本有八个呐！）

[让投降一方的女儿作为人质放在身边，到现在还存在着这种情况。还有因战争或事故受到很深伤害的女子，成为了领主的侍女，爱妾的。夏鲁鲁的情况，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呢？]

领主会领取脸上被火烫伤，手脚被限制的人，放在身边也没有什么稀奇的。这种情况下，也有作为形式上的侍女或者爱妾的。提格尔自己，是从父亲那里听说的这种事情，也在其他领主身上见过。

[要我来说的话，就算好色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哦。毕竟是建立一国的君王嘛。虽然我国的始祖阿尔特留斯不是那样的人物。]

桂尼薇娅说玩，又补充道。

[不过，也的确会存在些顾虑。国家才刚建不久，应该有必要加强团结。就从大厅里众多的神像来看，先作好核心，等到能容纳的时候就容纳了。]

[关于这点我的国家也很相似呐。]

米拉耸耸肩。作为吉斯塔特始祖黑龙的化身，让成为自己同伴的七个部族交出一个女子作为代表，把她们作为妻子并授予龙具。因此，王国内就产生了七个公国。

过了一会儿，四人走出了房间。走在提格尔的身边，米拉问道。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没什么，夏鲁鲁说【来自山里】这话让我有点纠结。]

挠了挠暗红色的头发，提格尔又说道。

[要是真是在山里长大的话，我觉得他不会用不来弓箭的。但是，我却没有在王都见过有拿着弓矢的夏鲁鲁雕像，也没有听过他使用过的传闻。]

米拉也吃了一惊。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的呐。夏鲁鲁在建立布琉奈的时候，就已经出现蔑视弓矢的风潮了吗？]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夏鲁鲁留下过这种话啊…。]

要是留下过的话，应该会被传开的。至少对于使用弓箭的提格尔来说，任谁在挖苦时都会附带说出来吧。但是，至今一次也没有听过。

提格尔摇了摇头。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虽说【从山里来】，但还不知道他到底生于何处。]

向神殿长她们道谢，寒暄后离开了神殿。

在说过今天会住在神殿的罗兰目送下，提格尔他们走下了山路。

提格尔脸色紧张的坐在沙发上。

这里是位于王宫中的一间接待室。在相隔的小桌子对面，蕾琪也同样坐在沙发上。她的身边站着作为护卫的贞德。

还有，提格尔的身边是米拉。混杂着外面微微的雨声，能听到她冲红茶的声音。

从王都凯旋起已经过了三个昼夜了。由于蕾琪如约，说了要来品尝下米拉的红茶，所以提格尔和米拉开心的答应了。

不过，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的提格尔，一旦到了和王女面对面时，就变得有些笨拙了。另一边，米拉则变现的滴水不漏。将红茶倒进人数份的白瓷杯中，附上葡萄和草莓果酱后递出去。

[能请到王女殿下品尝我的红茶，实属荣幸。]

[我才是，一直期待着能够喝到您的红茶。不仅是提格尔布尔穆德卿，连琉蒂艾娜也说过非常好喝。]

蕾琪微笑后，拿起白瓷杯。

[听说您是将果酱溶到茶里饮用的。]

[是的，但是，也并非一定要这样做。在用红茶时，用勺子抄起果酱代替点心品尝也可以。可以根据殿下的喜好。]

[真是十分周到，非常感谢你。——提格尔布尔穆德卿是怎么喝的呢？]

受到看来的视线，正在将草莓果酱溶进红茶的提格尔慌张了。

[恩，恩~，首先先溶解到茶里喝吧。红茶有各种享用的方法，也不是只喝这一杯就不能再喝了。]

好不容易才把话挤出去后，蕾琪露出满足的微笑。

[是的呐。并非一杯就算结束….]

蕾琪将木质的小勺抄起草莓果酱溶进红茶后，伴随着热气一起飘散上来的香气让脸颊放松，将嘴贴近杯子上。喝了一口后，轻轻吐了口气。

回到尼斯以后，蕾琪就如字面意思一样一刻也不曾休息，持续工作着。就连担心被岗隆挟持的父王这样的余力，都没有给她。到了今天，总算能喘口气了。

慢慢品尝了红茶后，蕾琪向身旁的贞德说道。

[你也趁还没凉尝尝看吧。难得人家专门泡的。]

[那，我就站着吧。柳德米拉阁下，请容我失礼了。]

贞德对米拉问候后，拿起白瓷杯。贴到嘴边，一口气喝下。

她把杯子放回到桌上时，红茶的杯底中，只剩下了一点点了。

[我再，去冲一杯吧？]

米拉语气谨慎的提出，贞德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一样眉头紧锁。

[非常抱歉…。喉咙有些渴。]

[您能中意真是太好。正如方才殿下所讲，不只是这一杯就结束了。]

提格尔为了调解从旁插话。蕾琪也扑哧一笑。

[恭敬不如从命。柳德米拉阁下，能否为我，再冲一杯。]

米拉答道，[乐意效劳。]。

[但话说回来，柳德米拉阁下是从哪里学的这泡红茶的方法呢？]

蕾琪的疑问很自然。喜好红茶的诸侯千金很多，但会冲泡方法的人还没有过。米拉一瞬间，出现了迷茫的表情，但立刻露出微笑。

[从我的父亲那里学的入门。]

提格尔，还有贞德的表情紧绷。不过，米拉则坦然的继续说。

[那还是我成为战姬以前的时候。我虽然喜欢喝父亲泡的红茶，但从没有想过自己也能够亲自泡。那时，父亲说过。要是学会冲泡方法的话，就能在想喝的时候喝，或者能用来散心，还能为别人冲泡。]

[真是优秀的父亲呐，还有，谢谢您能顾忌到我。]

喝完了红茶，蕾琪笑着道谢。看出这个表情不是演技的提格尔，感悟到是自己想错了。

蕾琪，并不是已经从父亲被劫持的冲击中恢复过来了。但是，因为同情就展现出非必要的顾虑也会引起厌恶。她至今为止，应该已经受到过几十上百那样的视线，或言语了吧。

[前几日，我也喝过由亚斯瓦尔的桂尼薇娅殿下冲泡的红茶，看来我，闲暇之余也试试学下红茶吧。]

[真到那个时候，就容我冒昧来指导您吧。虽然我并不是说亚斯瓦尔的作法不好，但那边居然使用山羊奶那种非常独特的方法。]

作为对会议那时的回敬，米拉满面笑容的毛遂自荐。蕾琪将白瓷杯放到桌上，为了忍住笑意将手贴到嘴边。

[桂尼薇娅殿下也说过完全同样的话。我感到两国都很重视各自的红茶啊，让我很感兴趣。]

说到这里时，蕾琪用玩笑的口吻问提格尔。

[提格尔布尔穆德卿，想必你也喝过亚斯瓦尔的红茶了吧？喜欢哪种呢？]

[是吉斯塔特的。能够享用用上各种果酱的味道。]

尽可能的使用平常的口气，提格尔援护了米拉。不过，蕾琪的表情微微扭曲，说道[这样啊。]，表现出冷淡的反应。

[你对吉斯塔特的红茶还真是亲切呐。]

提格尔慌张了。自己的回答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不知该如何回话了，说了声[是。]，缩起了脖子，蕾琪则显出不满的表情。

[因为这个场合有柳德米拉阁下在，所以对吉斯塔特的红茶做出好评比较合适吧。在不贬低亚斯瓦尔的红茶这点又能赚取点好感。不过，对我们的顾虑就不周到了。这样子，应该再加上【要是葡萄酒的话就是布琉奈的好】这句话呐。]

[那个…抱歉了。]

提格尔低下头，有些难以释怀。然后，蕾琪用像是前辈看不成器的后辈的眼神看向提格尔。

[等到国内平静下来后，我听说有让你去吉斯塔特作为驻在武官的声音，现在看来似乎还是放弃为好呐。不知道你会出现什么失言。]

提格尔不由得差点叫出来。确实从驻在武官的立场上来看，刚才自己的发言也许真是失态了。当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时，米拉带刺的说道。

[对于这种没怎么学过礼法的人，在这融洽的氛围中，出其不意的发难，我认为这可有些不合礼仪啊，殿下。]

[驻在武官就是常常会遭遇出其不意的，我是如此认为的。由于我国和四个王国接壤，无论如何慎重也不为过。]

浮现出微笑，蕾琪答道。然后，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手。

[提格尔布尔穆德卿，和琉蒂艾娜一起学习下礼法如何？她也经常出现这种失言。未经多想话就说出来了。]

提格尔和米拉，都能十分容易想象出来那个情景。蕾琪继续说道。

[我以前也说过了，希望你能一直支援着我。就算不做驻在武官，这些礼法也一定会有用的吧。]

[……能请容我在考虑下吗。因为我有必要，回一趟阿尔萨斯。]

使用了故乡当做借口，提格尔才笨拙的逃开了。

——刚才，唐突的提到了琉蒂的名字…。

不会是，琉蒂将对自己告白的事，报告给了蕾琪吧？虽然提格尔明确拒绝了，但她似乎还没有放弃。

站在蕾琪立场的话，会支援琉蒂的吧。（现充爆炸吧）

——算了，想太多了。

在心中甩了甩头。琉蒂既然是蕾琪的护卫，那么在闲聊中出现她的名字也并不奇怪。自己大概因意想不到的失态而失去冷静了吧。

[期待能有一个好答复呐。]

蕾琪大方的点点头后，说道[能请给我续杯吗？]，递出了空杯子。米拉露出什么事也没发生的笑容，倒入了新的红茶。

[虽然还想继续多讲些这样轻松的话题，但差不多也该说说正题了吧。]

蕾琪嘴边的笑意消失了，提格尔和米拉紧张起来。虽然早就觉得应该不会仅为了闲聊而就被传唤，果然这其中还有其他的目的。

[我想请问二位，巴舍拉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提格尔和米拉的表情扭曲了。在参加过奥久尔战役的士兵们之间，关于巴舍拉的真实面目传出过各种臆想这事，这二人也知道。

罗兰和巴舍拉的决斗，曾在战场中央上演。众多士兵吞下唾沫观望了两人的战斗。

他们亲眼目睹了巴舍拉变成了怪物。有的讲怪物化作人类欺骗了法隆，有的讲巴舍拉的母亲是怪物，还有的说法隆偷偷的做出了令人恐惧的怪物，出现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也是没有办法的。

当然，蕾琪也不会放着不管的。要是就放任其传下去，谣言就会无休止无责任的传播，甚至会让对法隆的尊敬染上无法抹去的污泥。她严厉的下令，流言蜚语会招致严罚。

[巴舍拉的真实面貌是否是怪物，是否化作人类。我想知道事实。]

[是为了消除谣言吗？]

为了确认，米拉询问道。解除这个状况最有效的方法，应该就是推广事实。蕾琪轻轻点头。

[当然，那也是原因。不过，我自身也很在意。]

蕾琪的碧眼泛着暗淡。不安和恐惧，正扭曲着她的内心。

[我认为巴舍拉是人类。]

说这话的人是提格尔。稳重的同时，让人感到语气之中还含有强烈的意志。

[巴舍拉的成长经历，就像以前说的一样。另外，我没有从他那里感到过类似属于怪物该有的地方。]

提格尔其实，并没有和巴舍拉谈到那种地步。要是说起他所留下的那少有印象的话，就是当提格尔说起母亲亡故时，巴舍拉表现出了类似同情或共感的反应。

在那之后，从巴舍拉的青梅竹马贝亚特里斯那里，听说了关于他母亲的事情时，提格尔自然就能理解了。

[那么，就是说谁，或是什么东西将巴舍拉变成了怪物，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是岗隆公爵。]

不知是不是预想到了这个回答，蕾琪没有表现的像刚才那样惊讶的样子。

[岗隆公爵是个有着不可思议力量的人，以前从你们，和罗兰卿那里听说了…。就是说那个男人才是怪物吗？]

提格尔没能马上回答，和米拉互看一眼后。再重新面向蕾琪。

[在述说我的想法之前，我有些话想要请殿下赏脸一听。而且会很长。]

[殿下。]，贞德快速的咬了下耳朵。[这之后的预定…]。

[没关系，就让我一听吧。]

摇了摇头，蕾琪用挑战似的视线看向提格尔他们。

提格尔说了到目前为止，关于和魔物或怪物们的战斗事迹。

在墨吉涅和卢萨鲁卡的战斗，在吉斯塔特和蕾西的战斗，在亚斯瓦尔和托鲁巴兰的战斗，在萨克斯坦和怪物们的战斗…。还说明了关于在奴比尔和前来攻城的芭芭雅嘎的战斗。

尽可能的说的简洁些，再由米拉对重点一一补充，用了半刻以上的时间。然后，听完讲述的蕾琪和贞德变得无话可说。

[要不是由你们说出来的话，我就会认为那是古代的叙事诗呐….]

[我自己，在首次和魔物对战时，也感觉特别脱离现实。]

对着叹气的蕾琪说完这些后，提格尔严肃的继续说。

[和巴舍拉不同，我从岗隆公身上感到了和之前那些魔物十分相似的氛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但我觉得现在的岗隆公就是魔物。]

[也就是说….]，蕾琪说完露出了深切的表情，为了确认询问道。

[我们接下来要对战的对手不仅是人类，还有那个魔物？]

提格尔点点头，蕾琪陷入沉默，盯着只剩一点点红茶的白瓷杯看。然后抬起头，小声的发问。

[我们有胜算吗？]

微微的踌躇之后，提格尔低下头。

[我不知道。]

在蕾琪身旁的贞德，抛出了疑问。

[按照方才所说，你至今为止不是已经击倒过几只魔物了吗？]

[实际上，带着胜算去挑战的次数一次都没有。命悬一线是常事。然而，也无法说得上能够必胜。]

[要是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话，就是对不同魔物的作战方式是不同的。即使能够消灭一只魔物，也不代表就能打倒其他魔物。另外，我们还曾经一度，和岗隆公交手过，那个男人身上有着某种未知的东西。]

为了援助提格尔，米拉从旁插话。蕾琪询问二人。

[想要怎样和岗隆公作战呢，如果已经想好的话，能否告诉我下？]

她会在意这个也是理所当然的。提格尔犹豫之后，开口说道。

[能和岗隆公作战的人是有限的。我，罗兰卿，吉斯塔特的战姬们，再加上亚斯瓦尔的桂尼薇娅殿下这些吧。不过，当然是不能带上桂尼薇娅殿下的。战姬的各位也是，除柳德米拉阁下以外全留在尼斯。]

顺便一提，索菲和米利兹在昨天已经离开王都了。留下的是米拉和艾莲，奥尔加和丽莎四人。然后，提格尔已经传达了想法给她们和桂尼薇娅。

之所以不带战姬们和桂尼薇娅上战场，并不仅仅出于她们的安全考虑。还有当王都遇袭时，可以保护蕾琪。提格尔他们知道岗隆可以神出鬼没。受到请托的她们，立刻就答应了。

显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对自己的想法忍住不吐，提格尔继续说。

[请您原谅，我要说的方法并不仁道。关键在于，我和罗兰卿能够没有损耗的够到岗隆那里。我们会率兵前往鲁提迪亚。我听说，鲁提迪亚还留下了二千左右士兵。还要充分考虑岗隆会放出怪物的可能性。敌兵和怪物们，会和我军交锋。]

蕾琪和贞德愕然的看着提格尔。

使用士兵开道这个想法本身，就算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方，也称不上是不仁道。但是，要是敌人是超越常人认知的存在的话，就两说了。

[当然，我会事先告知士兵们有怪物的存在。说岗隆会使用妖术，但是，会信的人只有一小撮吧。我认为这会让众多士兵丧命。]

[——我有一点，想要确认。]

用锐利的视线看向提格尔，贞德开口说道。

[在亚斯瓦尔和魔物战斗时，不论敌我的士兵都会逃跑…。方才，你是这样说的呐。我也曾有几次出入战场的经历，虽说在到达战场前表现的意气风发，但一旦开战就会恐惧的人我已经见过不少了。]

虽然贞德的语气十分冷静，但却有着不容逃避的回响。

[恐惧会轻易传播。要是有几人因害怕岗隆放出的怪物而开始逃跑，队列就会从那里崩坏，瞬间开始溃走吧。虽然是我的推测，但我认为并不是没有可能。要是士兵们与怪物交锋，你们究竟如何考虑呢？]

[确实，恐惧会简单的传开。]

关于这个已经和米拉商量过了，由提格尔作出结论。但没有把握贞德到底会不会接受。但是，既然肯定了她的指摘，就不能默不作声了。

[但是我想，勇气难道不是也同样吗？]

像是遭到了突然袭击，贞德瞠目结舌。提格尔尽力组织语言。

[我至今曾几次，目睹过勇敢之人给与士兵们勇气的情形。罗兰卿和琉蒂艾娜，还有吉斯塔特的战姬们都是如此。虽然僭越，但这次的战斗要从殿下这里获得勇气了。]

[….从我这里？]

对着表情疑惑的蕾琪，提格尔用力点点头。

[殿下为了履行作为王族的遗物而竭尽全力。统合纳瓦尔，拉尼昂二支骑士团从南接近王都，为了和巴舍拉正面对战。正因如此，我才能拼命战斗。不敢说全部士兵都会如此。也有可能变成贞德阁下所说的事态。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认为，能发挥勇气的人也会不少。]

蕾琪轻轻低下头。盯着桌子看，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纳瓦尔骑士团的骑士们，望着罗兰卿的背影激发出勇气的情形，我曾见过好几次了，看来必须要改变下观点了呐….]

抬起头后，蕾琪看向提格尔。

[提格尔布尔穆德卿，请借给我力量吧。]

[当然愿意。为了殿下和陛下——]

说到这里时，蕾琪说[不是]，打断了提格尔的话。

[不用担心我和陛下。请优先考虑歼灭岗隆。]

不仅是提格尔，就连米拉也瞠目结舌。蕾琪的碧眼之中，渗出着强烈的决心。

[岗隆很有可能将陛下作为人质。那个时候，就算连同陛下一起也要打倒岗隆。绝对不能犹豫不决。](犹豫就会败北)

这是一道让人不由得屏息的严苛命令。感受着震颤身体的紧张感，提格尔简短的回答了句，[一定。]。

蕾琪应该是无论如何都想要救助父亲的。为此就算付出多大的牺牲，恐怕她也会答应。不如说，要是做出舍弃父亲的行为的话，还会被诽谤成不孝女，无疑会遭到全方面的非难。在明白这些的情况下，她依然下达了命令。

——对我来说，岗隆也是应当打倒的敌人。

岗隆他，朝着提格尔的故乡阿尔萨斯出过兵。虽然那支军队被艾莲既艾利欧诺拉 维尔塔利亚和米莉兹所率领的莱特梅丽辞军队击退，但提格尔是不会原谅他的。绝对要打倒他，提格尔默默的宣誓。

[明天晚上召开军议。不过，岗隆公是魔物这件事，暂且隐瞒住。虽然是欺瞒，但就算要告知士兵们怪物的事，也请在出兵之后。]

[谨遵旨意。]

虽说有许多人目睹过巴舍拉变成怪物的情景，但也不能把魔物的存在公之于众。要是发表了岗隆不是人类这种声明，恐怕会让人觉得不知所言，从而用怀疑的眼光看待蕾琪。绝不能招致这样的事态发生。

[提格尔布尔穆德卿，柳德米拉阁下，真是度过了非常有意义的时间。]

蕾琪作出问候。代表谈话到此结束了。提格尔和米拉站起来后，对蕾琪行了一礼。

米拉先出了房间。想要跟着她离开时，提格尔被蕾琪叫住了。

[巴舍拉的事情，谢谢了。]

不知指的是什么，提格尔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今后，应该也不会原谅巴舍拉的吧。他背叛了陛下的信赖，导致许多人丧命。在之前的战斗中。在我心里比起正义感或使命感，更多的是愤怒。]

由于蕾琪微微低着头，看不出她现在的表情。她平静的继续说。

[但是….去年秋天，当他被承认为陛下的儿子而成为王子时，我稍微有些开心的。因为连我也有兄弟了。要是我身为男子的话，会有像他那样的身材和体格吗，甚至还有些羡慕。]

巴舍拉，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蕾琪这样发问时，还有着自己的愿望。很希望他是个人类。

问候完之后，提格尔出了房间。他觉得，自己说的话应该至少能够让王女安心了吧。

[殿下和你说了些什么？]

被房间外等待着的米拉询问，提格尔摇了摇头。蕾琪应该是想要对自己道谢才会说那些的吧。不适合对别人说。

大概是从提格尔的表情上看出他想蒙混过去，米拉也没有再追究。

接着，对着将要离开的二人，后方有人叫住了他们。

回头一看，站着一位女性。年龄大概四十上下。银色的头发长及腰间，有着一张高雅的脸庞。从浓厚的深蓝色为基调的上等绢服，和精心雕琢的首饰看来，应该是一个有力贵族的夫人。

[我想请问一下，您就是提格尔布尔穆德 冯仑吗？]

提格尔点头的同时，内心却充满疑问。虽然是不认识的女性，但总感觉在哪里见过。正想着她到底是何人，那位女性露出艳丽的微笑。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真是太巧了啊。我是贝尔修拉客的格拉西亚。女儿似乎给您添了很多麻烦呐。]

提格尔和米拉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女性。

[您是琉蒂….不，琉蒂艾娜阁下的母亲大人吗？]

说起来，脸型和琉蒂十分相似。白银的头发和碧蓝的瞳孔也是。

[恩，你是提格尔布尔穆德卿的话，那这边这位惹人怜爱的人士就是奥尔缪茨公国的战姬阁下了吧。听说她正是一位有着青色头发和瞳色的人士。]

[是的，我名叫柳德米拉 陆里艾。初次见面，格拉西亚大人。]

对着格拉西亚的视线重新定了定神，米拉礼貌的回以问候。虽然以自己的立场和年龄，不应该被人说了惹人怜爱这种话就单纯感到高兴，但在格拉西亚的笑容和态度里，有着可以允许这种言行的不可思议的亲切感。

[那个，格拉西亚大人，公爵阁下的情况….]

虽然提格尔表情僵硬的说到这里，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话卡在嘴边。这时，格拉西亚伸出双手抱住了提格尔。

[谢谢。]

解开拥抱的格拉西亚，露出温柔的笑容看着提格尔。

[但是，可不要太过担心了，这边也很累了啊。从被命令要担负守护陛下的那时起，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而你的话，我希望你能为保护了我的女儿而感到骄傲。那个鲁莽又没谱的女儿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这次又因为其他理由，让提格尔语塞了。米拉则代替他回答。

[虽然您说劳烦了我们，但我们这边也受到了各方面的帮助。彼此都是。]

[您能这样说真是太好了。今后，女儿也请拜托二位了。下次，我们再慢慢长谈吧。]

向二人微笑后，格拉西亚敲了敲提格尔他们背后的门扉，里面传来了蕾琪的传唤。贞德所说的那之后预定，似乎指的就是和她之间的吧。

向格拉西亚行了一礼后，提格尔和米拉离开了那里。

[真是个坚强的人呐。]

带着尊敬的想法，米拉低语道。失去了丈夫应该平静不下来吧，但格拉西亚的举止却表现的很大方，甚至还展现出了鼓励这边的余裕。

[不管怎样必须打倒岗隆啊。]

提格尔点头回应，二人并肩走在走廊上。

泰纳蒂公爵收到被蕾琪谒见的许可时，是在当天夜里。

进入王女所在接待室的泰纳蒂，微微挑了下眉。因为坐在沙发上的蕾琪身后，站着琉蒂和贞德，二人的腰间都配着剑。

——被警戒了啊。因为是我，才必须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至少在确实的解决掉岗隆之前，泰纳蒂没有加害蕾琪的意思。不过，这种事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就算说也没人会信吧。

泰纳蒂在和她隔着一张桌子的沙发上坐下。郑重的问候之后，就立刻直奔主题了。

[之前的战争中，我表现的实在是不尽人意。]

将手放在膝盖上，泰纳蒂深深低下头。

要是熟悉他的人看到这幅光景，一定会不由得很惊愕吧。泰纳蒂就算对王族也始终表现出桀骜不驯的态度。当在形式上遇到不得不低头的情况时，最多也只会露骨的表现出一幅因趋于形式而的低头的姿态。

然而，此刻的泰纳蒂身上，完全感觉不出那种气氛。

[确实是啊。]

蕾琪用平静的语气，肯定了泰纳蒂的话。

[就算在对战争生疏的我看来，也觉得您的行动过于迟缓。要是您能充分发挥所持有的力量的话，许多人就可以不用丧命了吧。]

与其说是责难，不过是像是在确认事实一般的说辞。

在和巴舍拉的战争中，泰纳蒂曾二次拒绝了来自蕾琪的会合请求。当蕾琪军在索罗纽遭受巴舍拉军队攻击时，虽然他悄悄调动别动队，威胁到了巴舍拉军的背后，但最终还是没能加入战斗。

在那之后，泰纳蒂从作为蕾琪军使者而来的米拉那里听说了情况，他特意避开和蕾琪军的会合。以连续使用别动队的方式，来引开巴舍拉军的注意。对于这个行动，巴舍拉派出七千士兵阻碍了泰纳蒂的行军。

虽然泰纳蒂被阻止了前进，但还是编制了别动队派到了主战场奥玖尔原野。不过，当别动队到达奥玖尔时，罗兰已经差不多赢下了和巴舍拉的单挑，战争正步入尾声了。

从率有多达二万三千多士兵的情况来看，泰纳蒂的功绩实在是太少了。传出他是不是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传言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不会为了我的丑态辩解。]

说到这里，泰纳蒂抬起头。

[但是，希望能在和岗隆的战争中给我挽回名誉的机会。]

不仅是蕾琪，就连琉蒂和贞德的视线和增添了几分冷淡。

[提出这个意愿的，还有其他很多人。前些日遵从巴舍拉的诸侯们，尤其热心，我都让他们回自己领地去了。]

奥玖尔战役之后，蕾琪宽恕了投降的巴舍拉士兵们。

但是，他们还是因遵从过背叛王家的逆贼岗隆，以及怪物巴舍拉而不得不继续背负着骂名。除了对领地内执行仁政外，没有给与他们恢复名誉的机会，这正是依照蕾琪的意思给他们的惩罚。

[那就准备必要的粮食和武器吧。]

承受着蕾琪的视线，泰纳蒂简短的提出。

[马匹一百匹，然后货车一百台，拉货车用的牛二百头。当然还有牛马所需的饲料。]（快赶上红毛领地里的人数了）

蕾琪和贞德目瞪口呆，琉蒂的嘴角抽搐。该说真不愧是大贵族吗，其他的诸侯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而且，还和接下来期望在战场上活跃的诸侯们没有冲突。

对泰纳蒂来说，这也有试探蕾琪能力的目的。对粮食和武器对于战争的重要性所知到什么程度。还有，对这种朴实的任务会有怎样的评价。而且，这还是来自让她感到愤怒的对象。

最终，蕾琪浮现出温和的微笑。

[十分令人感激的提案呐。有公爵阁下在背后支持我，实在是让人感到可靠啊。]

要是泰纳蒂有能看穿桌子下能力的话，就会知道蕾琪在膝盖上紧握着拳头。总之，她的反应让泰纳蒂感到满足。并不是出于尊敬，而是觉得她不会在对岗隆的作战中碍手碍脚。

[能够使殿下高兴我就安心了。关于粮食和武器，还有马匹，我已经下达了运往王都的指示。货车和牛会立刻安排。——不过话说。]

泰纳蒂的语气里，带着少许的热意。

自己的事情只不过是前菜。接下来要说的，对他而言才是主题。

[我认为我的儿子赛安，和我不同，算是取得了华丽的战果。]

就连公认冷酷无道的泰纳蒂，也会溺爱儿子。但是，这个发言也并不是父亲的偏心。

蕾琪军在索罗纽和巴舍拉军作战时，救了陷入劣势的拉尼昂骑士团的人正是赛安。他驱使飞龙出现在战场，击退了巴舍拉军。

还有，赛安在奥久尔的战役中也搅和了巴舍拉军的左翼，还给了变成怪物在空中飞翔的巴舍拉一击。他的战功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

[我打算对赛安卿的功绩，给与匹配的回报。]

对于想要结束话题的蕾琪，泰纳蒂间不容发的提问。

[具体是怎样的褒奖呢？]

[……明明战争还没有结束，还真是抢先呐。是有什么想要的吗？]

蕾琪果然还是有点吃惊，就用先问问看的态度询问道。

[拥有领地的南部诸侯，有几人曾协助过巴舍拉…。我想让赛安担任他们的顾问。]

关于领地统治上，指摘领主的问题，负责建言的就是顾问。

当然，许多诸侯并没有设立顾问，而是以信赖的部下或家人作为商谈对象。在设立顾问的情况下，出于政治上的理由，会让官员这类人在自己家里居住一定时间，同为诸侯之间的交际中，都是些在一定时间里收容别人家骑士的人。

对于泰纳蒂的发言，蕾琪皱了皱眉。琉蒂和贞德露出扭曲的表情。

[您是想趁这个机会企图篡夺其他家族吗？]

问出这无礼至极问题的人，是琉蒂。泰纳蒂目光锐利瞪向她。

[我正在和殿下说话。轮不到护卫插嘴多话。]

能让一个成人畏惧的威压视线，琉蒂却淡然接下了。

[赛安卿每次来尼斯就只顾着游玩，这个我十分清楚。我认为他不适合担任诸侯的顾问。]

[——我的意见和她相同，泰纳蒂公。]

抬起手制止琉蒂的同时，蕾琪继续说道。

[我并不认为您企图篡夺其他家族。要是那样的话，就不会向我提出那份请愿了吧。关于这点确实是说的有点过了。]

代替琉蒂道歉之后，蕾琪用试探性的眼神看向泰纳蒂。

[让赛安卿担任顾问，是怎样呢。要是这是对于他们没有协助你一事的报复，那我是无法答应的。我已经宣言宽恕他们了。]

[我知道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事先神明，我半点也没有想过要篡夺之类的意图。要是我真想那样做的话，就会提出适当分割他们的领地，分配给协助我的诸侯们这样的请求了呐。]

蕾琪轻轻点头后，催促他继续。泰纳蒂露出了厚脸皮的笑容。

[希望殿下能亲自任命顾问。]

察觉到了泰纳蒂的意图，蕾琪有一瞬间，不愉快的皱眉。

[是为了镀金吗？]

要是由王女直接任命的话，他的立场就附带权威。不论对赛安个人来说，还是对泰纳蒂家族来说都是十分光荣的。

接受的诸侯们，说不定会在赛安的身后看见泰纳蒂家和王家，从而变得战战兢兢。不过，赛安这边也不能肆意妄为了。因为要是引起什么大问题的话，会让蕾琪失了颜面。

[根据赛安卿的行为，要是诸侯那里提出什么陈情的话，我是会处分的。]

为了以防万一蕾琪这样说道，泰纳蒂点头后，深深低下头。

[您能听取我的请求，我表示感谢。]

实际上，泰纳蒂原以为儿子应该不会担任诸侯顾问这种差事。

一般想来，既然在战场立下了战功，那下次就应该让他在自己身边学习身为领主的工作。因为赛安是要继承泰纳蒂家族的。

不过，自己的做法恐怕并不适合儿子。赛安正走在自己没有走过的道路。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放任他按自己想法去做，那已经吃过一次教训了。

然后泰纳蒂得出了结论，由自己做出某种程度的决定后，除此之外的就交给儿子来决断。

事情谈完了。泰纳蒂行了一礼后起身，当他想要从沙发上站起来时，蕾琪叫住了他。

[我还有一事要说。]

等到泰纳蒂坐回到沙发上后，蕾琪继续说道。

[我正在筹备和伊芙丽基亚，邱雷涅的交流。请给我助力。]

意想不到的发言，让泰纳蒂摸不着头脑。

不论哪个都是隔开南面大海的王国，目前，并没有和布琉奈外交。和这二国进行交流这种事，就连泰纳蒂也没有想过，但蕾琪像是认真的。

[为何，想到要和他们交流？]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在拥有船只的商人之中，不是有人和那些国家的商人们进行着交易吗？]

[这倒是不错……]

泰纳蒂在内心急速思考。至今为止法隆王没有和伊芙丽基亚外交的原因，恐怕是因为巴舍拉的母亲是伊芙丽基亚的贵人吧。但是现在，巴舍拉也好，其母亲也好，都不在人世了。恐怕法隆王也。

[再加上，我听说墨吉涅王国的福兹特王死去之后，爆发内战了。和他们国家之间的交易会暂时变少吧。伊芙丽基亚和邱雷涅不是也能代替吗？]

听了蕾琪的发言，泰纳蒂一边抹去表情，一边回答。

[听说伊芙丽基亚的香料和绢布，地毯的品质不逊色于墨吉涅的呐。还有象牙也是上等货。]

[你大概想说….全是奢侈品吧，确实不能向其他国家寻求小麦或葡萄酒呐。]

窥探着小声叹气的蕾琪表情，泰纳蒂在心中念到。

——虽然现在，还不及法隆。不过，要是继续成长下去可能会成为一个麻烦的存在。

对于自己领内拥有的大片小麦田和葡萄田的泰纳蒂来说，他十分清楚蕾琪想要表达的意思。要是依赖国外廉价的小麦或葡萄酒的话，自己国内的产业就会受到强烈打击。在日常生活必备品上依存外国是一件十分不好的事情。

[我认为殿下的考量，实在很好。那就以此二国为对象编制使节团吧，请交给我。]

[我知道了。不过，能否将赛安卿也安插到这支使节团里呢？]

蕾琪用稀松平常的语调说起，泰纳蒂不由得面露难色。

[……那个的话，请容我稍微考虑下。因为我儿子也有很多需要忙碌的事情。]

要是使节团的成员只有平民和下级贵族的话，不是很体面，所以他能理解需要安插大贵族的长子进去。另外，参加第一批使节团也是一个无上的荣耀。

但是，要让儿子前往这至今都没有外交的国家去，果然还是让他踌躇的。作为使节团也不能让飞龙同行。那样会被怀疑要去开战的。

[这件事并不急。因为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要办。等到对岗隆的战争结束之后，我们再谈一次吧。]

这次谈话是真的结束了，泰纳蒂离开了接待室。

——真让我吃惊呐…。不过，这样也不坏。

以王座为目标，泰纳蒂并不特别期望有强敌。要是能轻松取得的话，那也没有关系。

不过，要是蕾琪太过昏庸的话，近邻诸国是不会放着不管的，经过一番周折后泰纳蒂就辛苦了。从这点来看的话，她也必须要有些程度的才能。现在的蕾琪，在泰纳蒂看来正好。

——暂且先观望一阵子吧。

满足的点点头后，泰纳蒂在走廊上迈着大步离去。

翌日夜里，召开了军议。

集结在会议室的有八人。提格尔和米拉，琉蒂，罗兰，蕾琪，贞德，泰纳蒂，还有迪拉博尔德伯爵。

提格尔和琉蒂除在率领贝尔修拉克游击队的实际成绩之外，还代表了以马斯哈斯洛丹特为主的北部和东部，西部诸侯，米拉代表吉斯塔特军，罗兰代表布琉奈的所有骑士团，出席了这场会议。泰纳蒂也作为南部诸侯的代表，出席了。

然后，迪拉博尔德伯爵是由泰纳蒂举荐参加的。泰纳蒂他，想要将岗隆讨伐军的指挥交给这个男人。今年四十的迪拉博尔德对泰纳蒂和很忠诚，先前的战争里也派了五千士兵给他。

首先，琉蒂从椅子上站起，在桌上摊开地图。

[先前的战争里，岗隆公失去了大多数士兵。据俘虏们所说，留在鲁提迪亚的士兵大约有二千。就算再募集其他有能力打仗的人，也到不了五千。就连遵从岗隆公的诸侯们，我想加固自己领地的防御也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那这边的兵力呢？]

听了蕾琪的问题，琉蒂看着一本书册答道。

[诸侯的士兵约二万，骑士约三千。三千士兵用来加固王都的守备，用一万七千的诸侯士兵，和三千骑士编制的讨伐军，进军鲁提迪亚。关于粮食和武器由泰纳蒂公主动负担一事…我对此深表感谢。]

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琉蒂向泰纳蒂道了谢。泰纳蒂则简短的回了句，[没什么大不了的。]。接下去，米拉作了发言。

[吉斯塔特方面就由我参加，其他战姬为以防突发事态留守王宫。还有，我征求过了，亚斯瓦尔的桂尼薇娅殿下也是留守王宫的意思，]

[不是吧。这个王宫，要变成装满众多美丽宝石的宝石盒子啦。]

响起了迪拉博尔德的笑声。无视掉他，提格尔推进军议。

[萨克斯坦的西蒙所率领的五百名佣兵队伍，记在我的指挥下。不过，不要过度依赖为好。]

后部分的台词，应该是加上了和怪物作战是派不上用场的意思在里面。蕾琪只说了句[如你所愿。]。表示自己信赖交由他办的意思。

等到蕾琪说完，迪拉博尔德气势汹汹的开口说道。

[军队的总指挥，务必请交给我。我必定会取下岗隆的首级。]

[我赞成由迪拉博尔德伯爵来当总指挥。]

泰纳蒂立刻在后面翘边。就连对疏于政治的提格尔，也能懂他的意思。

——打算让迪拉博尔德伯爵获取武勋，增强自己的权势。

现在，对泰纳蒂来说碍眼的存在只有蕾琪和贝尔修拉克家族而已。讨伐岗隆之后提高作为棋子培养的迪拉博尔德的名望，派阀的力量增强的话，就能击退贝尔修拉克家族，强行让蕾琪让步或妥协也不是没有可能。

提格尔用厌烦的表情瞥了一眼泰纳蒂他们。就算，迪拉博尔德说不定真是个优秀的指挥官，但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他的想法还是没有的。

[在决定总指挥官之前，能请先听下行军的预定吗。]

提格尔发言后，迪拉博尔德吊起眉毛瞪向他。大概觉得受到妨碍了吧。提格尔则是，淡然的承受了他的视线。和至今为止对战过的敌将相比，迪拉博尔德的视线完全不可怕。

琉蒂展示地图说明道。

[四日后从尼斯出发，向街道北进军。将临近鲁提迪亚南端的朗布伊艾城塞作为我们的据点，从而进入鲁提迪亚。再从那里朝着作为中心都市，也就是岗隆公家所在的阿尔提西乌姆为目标。]

[在我们抵达之前，朗布伊艾城塞被岗隆公的士兵攻陷的可能性呢？]

[虽然无法断言不无可能，但可能性较小。]

对于泰纳蒂的问题，由罗兰答道。

[朗布伊艾是由二千骑士守卫的城塞。虽然三面是开阔的平原，却背靠山脉，易守难攻。没个五千士兵的兵力，应该需要大量的准备和时间。]

听罗兰作说明的同时，提格尔仔细的观察着地图。用了数到二的时间整理思路后，抬起头向蕾琪说道。

[殿下，我认为应该将士兵分为二部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用不怀好意的口吻，迪拉博尔德发出询问。提格尔则以稳重的口吻回答。

[士兵越多步伐就越慢，水的确保也越难。岗隆公也是，应该会想尽办法谋划拖慢这边行军的策略吧。比如在大路上堆积倒下的树木，要是能阻碍到先行军们的前进，那所有的士兵都会止步不前。]

迪拉博尔德发了声[姆]，简短的沉吟之后就没有再做声。提格尔继续说道。

[虽说是分二部分，也只是从王都出发后到朗布伊艾城塞的这个期间里。至于从朗布伊艾到阿尔提西乌姆这段，应该要观察对手的做法而同时慎重的进军吧。]

尽可能的提高行军速度，是发自真心的。

不过，比起这个更让提格尔担心的是，岗隆公派出怪物群让这边陷入混乱。就像贞德所说的恐怖会轻易传开这种情况，可能会以最坏的形式实际出现。

对此，分割兵力至少能避免全军覆没。另外，就算士兵们畏惧怪物而四散逃开，从朗布伊艾城塞到眼前也并非敌营。能够平安逃脱的可能性很大。

[原来如此。]

慢慢点头表示赞同意思的人，竟然是泰纳蒂。

[我赞成提格尔布尔穆德的提案。情况顺利的话，就在朗布伊艾会和，确认各自的状况后，再分二部分朝阿尔提西乌姆去吧，——各位怎么看呢？]

泰纳蒂环视了一圈出席人员。谁都没有异议。只有迪拉博尔德不满似的扭曲起表情，但他不会忤逆泰纳蒂。确认完之后，泰纳蒂的视线看向提格尔。

[军队分成二部分，一支有迪拉博尔德伯爵率领，另一支交给提格尔布尔穆德卿如何。]

[不了，比起我，我认为琉蒂艾娜阁下，罗兰卿更加胜任。]

提格尔率直的回答后，泰纳蒂诧异的眯细眼睛。

[要是汝这样说的话，那就这样办吧…。殿下意下如何呢？]

正在这时，从门外传来气势汹汹的敲击声。

贞德率先起身，快步朝门扉走去。向着某人发话。

透过门扉带回的报告让她脸色大变，贞德向众人回头。

[有入侵者。对方夺取了宝剑。]

台词的后半颤抖着。在场的人们瞠目结舌，或者屏住了呼吸。

在召开军议以前，罗兰将宝剑杜岚塔尔交给了士兵们。就是说它被夺走了。罗兰站起来的同时，用难掩愤怒的声音问道。

[贞德阁下，贼人是什么样的人？]

[好像是个男人，具体的….]

听了她的回答，罗兰大步朝门扉走去。

[殿下，十分抱歉，我就此别过。]

用背对着蕾琪通告后，就打开门扉冲了出去。

对黑骑士来说，杜岚塔尔并非只是单纯的王国宝剑。还是作为法隆王认可自己，包含其想要自己向着更高目标努力的想法授予他的一把武器。虽说是托付给了士兵们，但他绝没有想到会被谁抢走。

提格尔和米拉也站了起来，向蕾琪问候之后离开了会议室。去追罗兰了。

走廊几乎被夜晚的昏暗所笼罩。挂在墙壁上特定位置的火炬的火焰，稍微驱散了点黑暗。

延伸出去的走廊深处，能够听到士兵们的怒吼和悲鸣。三人跑了过去。

当提格尔他们跑到那里时，近十个士兵倒在了地板上。

提格尔抱起一个正在发出呻吟的人，虽然鼻子和嘴巴留着鲜血，除此之外没有像样的伤。可能的话虽然想帮他处理，但先要找出让他变成这幅惨状的人。

[振作一点。还能说话吗？]

听到叫唤后，那个士兵空洞的点了几次头。指向走廊前方。恐怕贼人向着那边逃跑了吧。

[对不起，我们先去追贼人。稍微忍耐下。]

[但是，你的武器怎么办，提格尔布尔穆德卿。]

从倒下的一个士兵借来了剑的罗兰，询问提格尔。米拉也顺便，向其他士兵借来了枪。虽然只要她想的话就能立刻呼唤到拉维亚斯，但她应该是想避免显眼的行动吧。

将抱着的士兵轻轻放到地上，提格尔站了起来。

[姑且，武器是有点。虽然不太想用。]

轻轻敲了敲腰间挂着的小皮袋。响起了金属之间的沉闷摩擦声响。罗兰似乎察觉到了它的实体，理解似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先退到后面吧。柳德米拉阁下也是。布琉奈的敌人就由我来打倒。]

[就如你所愿。]

三人再次在走廊上走起来。身旁的米拉问道。

[提格尔，你觉得贼人的身份会是岗隆吗？]

这个可能性提格尔也想过。趁这个时间入侵王宫，夺取宝剑的人除了他没别人了吧。不过，这就有一个疑问了。

刚才见到的士兵之中，没有死者。要是贼人是岗隆的话，难道不会毫不留情的送他们上路吗？根据俘虏的鲁提迪亚士兵的话，春季中旬袭击王宫的时候，岗隆几乎杀害了所有在王宫的人。

走在前头的罗兰停下了脚步。在他视线前方，几个士兵倒在地上。同刚才一样帮助他们起来并询问他们。其中有一个相对还能说清话的人。说他们也遭遇了贼人，被单方面的击退了。

[贼人有二名，说要去谒见之间….]

罗兰皱起眉。提格尔用视线询问怎么了。

[要从这里逃到王宫外去的话，和谒见之间的方向正好相反。]

罗兰虽然也没有踏足王宫到如此程度，但毕竟还是比提格尔和米拉要熟悉构造。入侵者的行动，在他们看来极为无法理解。

[他可能是有什么目的。总之先追上贼人再说吧。]

听了提格尔的话，罗兰点点头。快步跑向谒见之间。

上了台阶，在走廊上奔跑，转过拐角，下了台阶，再次跑起来。

然后当看到远处的谒见之间时，琉蒂从旁边出现了。再看仔细，除了她还有蕾琪和贞德，泰纳蒂和迪拉博尔德在。不仅是琉蒂和贞德，泰纳蒂和迪拉博尔德也各自拿着剑。

[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新事件而问道，琉蒂表情充满紧张的回答道。

[那是….陛下，有报告说法隆陛下朝着谒见之间去了。]

提格尔等人面面相觑。米拉说道。

[我们听说贼人朝着谒见之间去了，然后就到了这里。]

看着谒见之间的蕾琪，因警戒而皱起脸。

[透着光呐，明明现在应该没人在里面的。]

如她所言，出入口周围发着光。

提格尔等人慎重的向前走，调整呼吸。罗兰快速的讲。

[我和提格尔布尔穆德卿，柳德米拉阁下突入进去。殿下不要离开琉蒂艾娜阁下和贞德阁下身边。希望泰纳蒂公，也请将这里交给我们。]

和刚才一样以罗兰领头的形式，三人踏入了其中。

[——哦哦，来了啊。]

传来了听上去很愉悦的声音。向着王座投去视线的提格尔等人，愕然的站着无法动弹。

一个男人正坐在王座上。

年龄大概四十左右。带着头冠。穿着紫色上衣和黑色裤子这种便于活动的服装，悠然的叉着腿。他手上拿着杜岚塔尔，脚下有个似乎是青铜制的壶。

中等身材，金色的头发下有一张端正的脸，鼻子之下盖住下颚的薄薄胡须经过了精心修整。碧眼充满了桀骜的神采，嘴边浮现出目中无人的笑容。

[陛，陛下….?]

罗兰漏出了惊愕的呻吟。王座上的男人，正是如假包换的法隆王。

[您没事就——]

[做的很不错嘛。]

打断了罗兰的话，法隆王巡视了一圈谒见之间。

[因为是要举行隆重的仪式，或是和外国要人见面的地方，总之建造的很讲究。装饰上也用了相当多的黄金。虽然山顶的神殿也是如此，但从过了三百年还能保有这个形态来看，真是让我感慨万千。做的很好啊。]

以赞赏的言辞总结后，男人瞪视了提格尔等人一眼，愉快的问道。

[那么，你们的名字是？]

三人脸色苍白，只感觉是一场噩梦。

王座上男人的脸和声音，无疑就是提格尔等人认识的法隆。但是，除此之外，表情也好，服装也好，还有那充满余裕桀骜不驯的态度，都不是提格尔等人所知的那个法隆。和法隆王一模一样的这个男人，究竟是何人。

罗兰额头上渗着汗水，说不出话，但重新握好剑鼓舞自己。挺直背脊瞪着王座上的男人。

[我的名字叫罗兰。是纳瓦尔骑士团的团长。你这厮又是何人。]

[嚯，罗兰。我的部下里也有个叫这名的。比你更高，但没有你这般强壮呐。虽然一本正经又嘴笨，稍微逗弄一下就会生气，但却是个正值的好家伙啊。正可谓，【骑士中的骑士】啊。]

提格尔表情扭曲，想起了在哪里听过这番话。

——而且话说回来，这个男人充满余裕的态度和威压感，又是什么？

这时，蕾琪以慎重的步伐进入了谒见之间。应该是留意到了提格尔他们突入后就没有发生战斗的声响，只能听到说话声吧。

然后，她们也一样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父，父亲大人….?]

从蕾琪嘴里，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以她为首，还有琉蒂和贞德，连泰纳蒂也显露出惊愕和混乱。

王座上的男人将视线移向蕾琪，用杜岚塔尔代替拐杖站了起来。

[看了这张脸会这样称呼的，你是久远的孙辈吗？真亏血统能继承下来啊。]

用既像是感慨又像是吃惊的表情说完后，男人巡视了提格尔他们。

[我叫夏鲁鲁。要是说的简单点，就是建立这个国家的男人。由于身体只剩下骨头了，所以就借用现任国王的了。]

能够立刻理解这些话里意思的人，一个都没有。谁都是哑然语塞，盯着自称夏鲁鲁的男人看。

本该是荒唐至极，让人喷笑的话。但是，缠绕在夏鲁鲁身边那超然的气氛，和从碧色眼瞳里散发出的战意，压的提格尔他们无法动弹。

不，只有一个人动了。

[在发什么呆啊！]

焦躁叫出声的人，是迪拉博尔德伯爵。他握紧剑，推开提格尔和罗兰上前，大步走近夏鲁鲁。

[我默默的听着，你净说些荒谬至极的胡说八道。偏偏用始祖的名讳行骗，被当场斩杀也是理所当然的——]

迪拉博尔德没能说到最后。夏鲁鲁用力踏出一步一瞬间和他缩短了距离，在他的胸口处赏了记强烈的肘击。迪拉博尔德连反应都没有的一瘫，翻着白眼倒下。剑从手掉到了地板上。

[都不用挥剑，正如我所料呐。]

看都不看一眼气绝的迪拉博尔德，夏鲁鲁笑着对提格尔他们说道。

[下一个呢？一起上也行啦。]

提格尔等人全身闪过了战栗。迪拉博尔德并不弱，是夏鲁鲁过于强大，就连对武艺生疏的蕾琪也禁不住这样认为。

[我说你，真的是始祖夏鲁鲁吗？三百年前的……？]

握紧拳头鼓舞自己的同时，提格尔提出问题。

[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不太懂啊。]

夏鲁鲁简短的回答。

[虽然听过解释了，有点小难，我还不大理解。嘛，那家伙以前也是这样。总之，我现在在此，那就是全部。]

[父亲他….!]

因激昂的感情脸颊泛红，蕾琪上前。

[父亲他，陛下怎么了！刚才，你说过借用了现任国王的身体…]

[我也不知道，但恐怕已经死了。]

夏鲁鲁用冷淡的口吻说道。

[怎么说呐，就是说一具身体中是塞不进二个灵魂的。]

蕾琪的脸上失去了血色。琉蒂和贞德慌忙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提格尔不知该如何是好。要是不当心引发接近战的话，就会布迪拉博尔德的后尘。另外，那如果真是法隆的身体，就不能胡乱伤及了。

响亮的金属声回响于谒见之间。罗兰将手中的剑扔掉了。

[要是你这厮的话是真的，请暂且先把陛下的身体还来吧。]

就算是黑骑士，这也是一个很无谋的尝试。面对手持杜岚塔尔的对手，竟想徒手与之对抗。

提格尔和米拉交换了视线，各自移动到罗兰的左右。虽然他们想要三人一起进攻，但罗兰的视线从夏鲁鲁身上移开，阻止了提格尔他们。

[就像刚才说的，布琉奈的敌人就由我来打倒。不用你们出手。]

[这份气魄不错！]

夏鲁鲁愉悦的笑道，反手拿起杜岚塔尔插进了地板里。

[为了回应你的勇气，我也用徒手吧。放马过来！]

碧眼中绽放出战意和稚气，两端嘴角扬起，夏鲁鲁招了招手。

罗兰一噔地板，从正面气势汹汹抓过去。像是只凭突进就能击飞

对手一般的狞猛程度，但夏鲁鲁表情冷淡的迎击了黑骑士。

夏鲁鲁用手掌架开了罗兰伸出去的右手，并且想要抓住。罗兰没有理会，左手向夏鲁鲁的身体伸去。右手，就是引诱对手上钩的诱饵。就算被抓住也有办法处理的自信，罗兰是有的。

但是，夏鲁鲁却做出了他预想之外的动作。落下腰深蹲下去，踢向罗兰右脚的同时，扭过身抓住罗兰的左脚。

用左脚支撑自己身体的罗兰，被拖到到地上。夏鲁鲁立刻起身，抱住罗兰的左脚。

不过，罗兰也不是任由他摆布。他扭转身体，连同夏鲁鲁一起抬起左脚。想要顺势把夏鲁鲁砸到地板上。夏鲁鲁自行放手倒地，立刻翻滚着拉开距离。

双方起身，再度对峙。

[真是了不起的怪力。但是，动作里有迟疑。那样就是我的胜利咯。]

[废话少说。]

低吼道，罗兰扑向夏鲁鲁。通过夏鲁鲁的发言，罗兰告诉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是法隆。

二人的双手冲突，形成交缠在一起互相推搡的局势。双方都涨红了脸，流下了几滴汗。这样下去的话，对于在臂力和体格都占优的罗兰有利，夏鲁鲁的身体后仰，渐渐要被逼入绝境了。

为了保持这个样子一口气压下去，罗兰一下子注入力量。就像是等待这一刻多时一样，夏鲁鲁笑了。

下个瞬间，夏鲁鲁强行甩开罗兰的手，顺势扑进对手怀中。

罗兰的巨大身躯飘在半空。夏鲁鲁就像是背着他一样扔了出去。

当后背撞到地上的那一刻，夏鲁鲁抓住了罗兰的左臂。

[我很期待下次的战斗哦，这个时代的罗兰哟。]

说完的同时，夏鲁鲁拉了下罗兰的左臂。从罗兰的口中，微微漏出了痛苦的呻吟声。肩膀脱臼了。

这是令人吃惊的事态。布琉奈最强的黑骑士，就这样被利落的放倒了。

[那么，下一个是….]

对着巡视周围的夏鲁鲁，米拉投出枪。夏鲁鲁离开了罗兰的左臂，大幅度向后跳跃。然后当枪刺进地板上时，米拉压低姿势冲了过去。步伐未曾停留拿起了枪，缩短了和夏鲁鲁之间的距离。

朝着夏鲁鲁毫不留情的刺出枪击的米拉，让蕾琪脸色变得苍白。也许是因为这肉体是法隆的缘故。

[殿下，非常抱歉，但还请在此旁观。]

留意到蕾琪的样子，提格尔对她说道。不仅是不想妨碍到米拉，还有因为感到了夏鲁鲁的可怕才说的这句台词。从放倒罗兰的体术看来，终究不是能够手下留情的对手。

[好胆量，丫头。]

避开了米拉的枪，或者用手弹到了枪柄错开了轨道，夏鲁鲁笑着说道。

[这具身体，是这个国家国王的哦。]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而且——]

米拉的语气里带着寒意。

[我可是用枪指过我祖母的。]

这不是谎言。对于侵占祖母遗骸并占为己有的魔物丝梅，米拉从正面挑战过她。虽然认为这多少有点威吓的成分，但夏鲁鲁的眼里还是亮起了好奇的光芒，[霍哦。]，并漏出了佩服的声音。

以脸为目标突刺，压低姿势横扫脚下。用根部击打腹部，或者用枪尖挑进衣服破坏身体平衡。米拉虽然使出浑身解数进攻，但夏鲁鲁只用双手就全部招架住了。

比起他的动作，面对接连不断的突刺完全不动摇这点，让米拉不得不惊叹。若不具备无惧枪尖的过人胆识，以及能够看穿对手猛击的那份冷静的话，是不可能有这个技艺的。

特意漏出破绽。夏鲁鲁没有扑上来。退了一步重整态势。看准这个时机，夏鲁鲁缩短距离。不过，那正是米拉所期望的动作。

——向你这般的男人，就要反过来利用被看穿的陷阱。

扭过身的同时拿住枪的靠前部分。

伴随着高昂的呐喊，瞄准了之前不曾瞄准过的夏鲁鲁喉咙，刺出了枪。

但是，当枪尖正要触及夏鲁鲁喉咙的当口，他握住了枪柄，尽力错开了轨道。枪尖刺进了夏鲁鲁的左肩。

二人就在这个状态下停下了动作。

[你有着一对美丽的眼睛呐。让我想起了亡妻。我说你，名叫？]

[我可不想向三百岁的老头报上名号。]

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米拉刚毅的回怼。夏鲁鲁笑了。

[这个态度，我喜欢，做我的女人吧。]

除了夏鲁鲁外全员哑然了。不在乎周围这样的反应，夏鲁鲁将枪从肩膀拔出，缩短了和米拉的距离。米拉虽然想立刻拿好枪，但就像被盯住一样身体无法动弹。夏鲁鲁的手向她的下巴伸去。

[慢着！]

提格尔带着怒气的声音，敲打了夏鲁鲁的后背。他停下了手。夏鲁鲁慢慢回头看向提格尔。提格尔将手指伸进腰间的皮袋，瞪向夏鲁鲁。

[离米拉远点。]

[是你的女人吗？]

[正是。]

听了对无礼问题的即答。夏鲁鲁将整个身体面向提格尔。

[那么，就从我这儿来保护吧。做不到的话，我就收下了哦。]

踩踏地板。一瞬间缩短了和提格尔间的距离。提格尔本能的横向跳开，同时将皮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那是三枚金币。

对于瞄准额头和眼睛，还有鼻子扔出的这些东西，夏鲁鲁却用右手和左手，还有嘴巴分别全部接下了。用右手取下咸着的金币，笑道[真可惜呐。]。

[有着不错的本事。之所以只有你没带武器，就是这个缘故吗。]

然后，夏鲁鲁仔仔细细的观察了金币的正反面。

[这个大小和厚度，这个分量。是纯金呐。精湛的制作。]

佩服的说完，夏鲁鲁将三枚金币放进了裤子的口袋里。提格尔因将对手的意识引向自己而感到安心的同时，也对夏鲁鲁的反应速度难掩吃惊。——我的攻击已经被看穿了。

和石头不同，金币只能尽可能的瞄准对手的脸或手。

[我说你，叫什么？]

大概产生了兴趣吧，夏鲁鲁问道。提格尔一边注意对手的动作，同时简短的答道[提格尔布尔穆德 冯仑。]。听到后的夏鲁鲁双眼跳动起愉悦的神采。

[啊啊，你就是这个时代的持弓者吗？从岗隆那里听过，幸好古怪的名字很好记。但是，还真是爱管闲事呐。不管我在哪儿都——]

当夏鲁鲁说到这里时，王座周围的空气大幅度摇曳，空间扭曲了。

[——你在干嘛？]

伴随着吃惊，和呵斥的语气一同，扭曲的空间里冒出了黑烟状的物体。只是看到这个，提格尔和米拉就察觉到了危险。瞪向那边。琉蒂和贞德为了保护蕾琪而一同举起了剑。

夏鲁鲁耸耸肩，对王座周围扩散着的烟雾笑着说道。

[既然回到我怀念的家里。总要想稍微走走转转的吧。]

在提格尔等人的视线前方，有个人影从黑烟里出现了。

是个有着灰色头发，瘦小的男人。穿着紫色的衣服，缠着同色的奢华的长袍，头上戴着帽子。

[岗隆….!]

琉蒂怒吼道。另一边，罗兰和蕾琪，贞德，泰纳蒂表情变得诧异。缠着黑烟的男人，和他们所知的岗隆完全不同。

岗隆撇了一眼提格尔他们，看向夏鲁鲁叹了口气。

[招呼打完了吗？不管说什么都要带你回去了。]

[哦哦。忘记了。因为有很多好玩的呢。]

用天真无邪的语句回答岗隆后，夏鲁鲁看向蕾琪。蕾琪和她父亲一样的碧眼里含着愤怒，瞪向夏鲁鲁。

[要是你真是始祖夏鲁鲁，究竟想要干什么？]

[对了，就是为了说这个才来此的。顺便回收我的爱剑。]

背对提格尔他们，夏鲁鲁悠然走向王座。拔出插在地上的杜岚塔尔扛在肩上，回头看向蕾琪。

[我的目的，就是夺取国家。作为开头，就从你这里先收下这个国家。]

没有比这更加明快的宣战布告了吧。不仅是蕾琪，提格尔他们都绝句了。

[接下来就是将吉斯塔特，亚斯瓦尔，墨吉涅合并一起。然后是西边….叫萨克斯坦吧，那个国家也是。然后就跨过大海向南去。]

[你真的认为那样的事可能吗…?]

对于这荒谬的发言，提格尔提问的声音，在颤抖。夏鲁鲁则不以为然的答道。

[这具身体，今年四十有三了吧。应该还能撑二十年。有那么长时间的话不会不可能的。]

[你的….不，你这家伙，绝对不会如你所愿的。]

蕾琪歇斯底里的宣告道。从握紧的双手里，流出了鲜血。就像是要接下这份战意一样，夏鲁鲁露出笑容。

[虽然说出来有点，我可是很强的哦。因为毕竟建立过一个国家呐。]

蕾琪表情扭曲起来。米拉，琉蒂和贞德也是，无法回话。在他们眼前的是在战乱时代打拼出一个国家，在历史上留下显耀大名的英雄。不是自己等人能够赢过的。苦闷的沉默笼罩在谒见之间里。

[那又如何？]

吹散这绝望气氛的人，是一个平静，但充满战意的声音。提格尔前进了二、三步，像是要保护众人似的和夏鲁鲁对峙。

[确实，你所达成的业绩十分伟大。就连我也是，听了始祖夏鲁鲁的叙事诗后，胸口曾不知雀跃过几次。但是，正因如此我也知道。]

[霍哦。]说完，夏鲁鲁的眼神里闪出了好奇心。

[是什么？]

[你既不是常胜，也不是无败。到建立这个布琉奈为止，你输掉过几次。我们也许不及你。但是，不代表就一定会输。]

组织语句的同时，提格尔额头流着冷汗。这样子面对夏鲁鲁，只是承受他的视线，就能知道自己的体力和精力正在消耗。一不留神就会让人跪下的重压，正压抑着全身。

也许在夏鲁鲁治下，布琉奈会将近邻诸国纳入支配下，成为一个无以伦比的大帝国也说不定。但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就能够认同他。就算虚张声势也不得不起身对抗，

[你不是知道的蛮多的嘛？就是要这样才行呐。]

夏鲁鲁的心情岂止没有不愉快，反而很开心的点头。

[我喜欢。下次见面时准备好弓。和我一决胜负——]

[——夏鲁鲁]

岗隆焦躁的声音，打断了夏鲁鲁的话。夏鲁鲁耸耸肩。

[知道啦，知道啦。虽然话还没说够，但就先到这儿吧。]

[给我等下。]

提格尔叫住了想要结束对话的夏鲁鲁。

[我说你，是和岗隆一起行动的吗？]

[当然的吧。因为这家伙是我的第一部下啊。]

听了夏鲁鲁的回答，在场的气氛变得紧迫。

[岗隆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你知道吗？]

不由得，提格尔这样说道。因为忍不住要说出来。夏露露不明其意的样子皱了下眉。提格尔继续说道。

[岗隆想要谋杀我的父亲，想要将阿尔萨斯…我成长的地方付之一炬。要是你将这个岗隆作为部下，就代表你也是我必须打倒的敌人。]

迎来一阵沉默。夏露露巡视了一圈，看到米拉和琉蒂，蕾琪都表示同意提格尔，似乎发出了叹息。

[这样啊。这家伙给你们添麻烦了呐。部下的过错是我的责任。抱歉。]

表情变得奥妙，夏露露低下了头。这出乎了提格尔的意料。怎么会，他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反应。

抬起头后的夏鲁鲁，严肃的说道。

[但是，只要我认为要必要的话，不管什么事情都会去做的。这点请你们记住。]

[说到底为什么要夺取国家——]

[那不是明摆着的嘛。]

打断了蕾琪的话，夏鲁鲁爽朗的笑道。

[好不容易苏醒过来。难道会不去做想做的事吗。而且呐——]

夏鲁鲁指向天花板。受其影响，提格尔抬头仰望天花板。古旧，而且多处磨损的青铜制的枝形吊灯挂在天花板上。

[那个啊，是由我找出的工匠做的。在刚成为国王大人没多久时。虽然我说天花板什么的没人会去看吧，却被劝诫说就是这种地方也要注意。这可花了不少钱，但当做出来后十分高兴呐。]

蕾琪的表情紧绷着。她知道这事。命人做出这个枝形吊灯的人就是始祖夏鲁鲁。

[枝形吊灯也好，这个谒见之间也好，我虽然说过要好好保留，但居然能留到三百年后。其他的还有，墙壁上的装饰或庭院，看了之后感慨颇深啊。因为原本就是我的东西，所以想要再次归到我手中吧？]

没人回答。被这气势所压倒，回答不上来。夏鲁鲁继续说道。

[另外，我还不得不回报努力的部下不可。——说起来，贝尔修拉克的远孙在吗？]

说到后半部分的台词时，夏鲁鲁的表情意外变得认真起来。

[……找我何事？]

架着剑，琉蒂向前走去。左右异色的眼瞳因犹豫和焦躁而动摇。她即是贝尔修拉克家的千金，也是蕾琪的护卫，受到来自法隆王亲切的搭话。不知该如何是好，当然会迷茫。

夏鲁鲁用手指向王座旁放着的壶。

[给这家伙做个吊唁吧。毕竟你远辈的爷爷，对我十分忠于职守啊。]

领悟到了其话中的意思，琉蒂脸色苍白，持剑的手，还有膝盖在颤抖。

要怎么做，提格尔用视线询问米拉。米拉默默的摇了摇头。

就算是米拉，对于这样子任性妄为的大闹也不可能不感到愤怒。但是，夏鲁鲁的强大非比寻常。再加上岗隆也在。而另一边，很难将这边的提格尔和罗兰纳入战力，而且还不得不必须保护蕾琪。

而另外，岗隆轻蔑的对泰纳蒂笑道。

[好久不见了呐，泰纳蒂。虎视眈眈的觊觎着王座，甚至制定了让法隆和蕾琪变成死者的计划，那样的你，居然变成了守护王家的大贵族。这世上的事可真有趣啊。]

[我也很吃惊。你这家伙居然成了带着自称始祖的疯子乱跑的小丑。另外，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药物居然生了发。我倒不知道你还是个在意外表的男人。]

真不愧是他。明明令人害怕的计划遭到曝光，泰纳蒂却完全不改桀骜不驯的态度，反而谩骂起岗隆来。虽说对于谋反人岗隆的话

直接否定就完事了，但能做到这种程度也绝非等闲之辈。

岗隆这边的话，岂止是生气，反倒是展现出一副像是要拍手叫好般的笑容。

[比起你这家伙用的那个老家伙占卜师，我的戏法要可爱多了。我可期待着你这家伙的领地变成地龙巢穴的那天啊。]

岗隆的话里，作为道别的谩骂十分的不吉利。

[那么，我就期待着还有能和你们再会的日子咯。]

夏鲁鲁站到王座之后，向着提格尔他们轻轻挥了挥手。然后，忽然用双手握住肩上扛着的杜岚塔尔。

在提格尔等人警戒的视线前方，夏鲁鲁用宝剑使出横扫。伴随着轰鸣声王座被砍飞了。靠背的残骸飞溅出来，提格尔他们不由得用双臂保护自己。

过了一会儿，夏鲁鲁做出了下个行动。将宝剑插进曾是设立王座的石制地板里，轻轻一扭。那部分就扒了下来，出现了一个四方形的洞口。

[再见啦。]，说完，夏鲁鲁跳进了洞里。傻眼的岗隆跟上了他。

提格尔等人迅速跑到洞口。向里窥探也只能看见深邃的黑暗，完全不见二人的身姿。米拉询问蕾琪。

[殿下您，是否知晓关于这条暗道的事？]

[不，刚才是头一回知道。]

蕾琪愕然的盯着地板上的洞穴。

琉蒂步履蹒跚的走近壶。蹲下来确认里面的东西。她睁大了双眼，发出呻吟。

[父亲大人….]

在壶中的是，浸着蜜蜡的贝尔修拉克公爵拉修罗的首级。

琉蒂表情扭曲，眼里溢出泪水。

已经做好觉悟了，和母亲也谈过了，已经料想过父亲应该已经死了。

但是，现在的她，紧紧抱着壶，不停呜咽，

提格尔在她身边弯下腰，轻轻抱住她的肩膀。说不出话。

会议室里，聚集了提格尔和米拉，泰纳蒂，蕾琪和贞德五人。

自夏鲁鲁他们离开后，过了半刻时间。传唤士兵们将罗兰和迪拉博尔德搬到医师那里，另外又指示将被夏鲁鲁打倒的士兵们也搬过去，就用了这些时间。

琉蒂在自己房间里休息。虽然她想要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但被蕾琪拒绝，说[现在的你无法担任护卫。]。

[状况大变了。]

蕾琪的表情显得严峻而又疲劳，憔悴的令人同情。

[敌人是岗隆公爵，和自称始祖的不明人物。这样说了之后，不久，就会由自己来公开这一存在吧。]

提格尔沉痛的看着她。

不仅是提格尔，米拉和贞德也劝蕾琪去休息。给岗隆带走的父亲，居然以这样的形式再次出现了。终究是难以接受的事实，受到的冲击和动摇无法估量。这样的状态下实在毫无办法。

[将军队分成二部分朝朗布伊艾去，以那里作为据点再进入鲁提迪亚的预定不变。但是，既然迪拉博尔德伯爵和罗兰卿都无法行动了，那就有必要重新考虑任命二支队伍的指挥官人选。]

说完，蕾琪看向提格尔和泰纳蒂。

[提格尔布尔穆德卿，泰纳蒂公。请你们率领各自的军队吧。]

[殿下，我虽知会受您责骂，但还是有一事要提。]

十分严重的胃疼让他的表情扭曲，提格尔开口道。在不能指望泰纳蒂，米拉又绝对无法说的情况下，只能自己来说了。

[自称夏鲁鲁的人，偏偏是用始祖行骗，真是不敬到了离谱，原本是应该逮捕他押到殿下御前的。但是，那个男人很强，也许只能在战场上击倒他了。在这个状况下还请您宽恕。]

前几日，蕾琪说过当岗隆以法隆作为人质时，也要连同一起打倒。但是，现在的法隆不再是人质了。虽然知道这很残酷，但还是有必要再次寻求到她的觉悟。

[——提格尔布尔穆德卿]

蕾琪用十分平静的声音，宣告道。她理解了提格尔想要说的意思。

[陛下已被岗隆所杀害。你们从王都出发之前，就这样公告。]

提格尔，还有米拉向蕾琪深深行了一礼。

对走出会议室的提格尔和米拉，泰纳蒂公从后面出声搭话。

[——提格尔布尔穆德卿]

他的表情微微显得有些疑惑，甚至让人感觉稍微冲淡了那巨大身躯所释放出来的威压感。泰纳蒂率直的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欺骗说始祖的那个男人的胡言乱语，尔真的信吗？居然说自己是三百年前的人，还使用了法隆王的肉体……]

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提格尔问道。

[公爵阁下，您无法相信吗？]

[不可能的话。要是说岗隆为了让这边混乱，找了个和陛下十分相似的男人，这样的话那到还能说通。]

泰纳蒂叹了口气。就算是不论发生什么都能表现出一副处变不惊态度的大贵族，果然也还是很难接受这个事态。

正当考虑该如何回答的时候，米拉开口了。

[我能理解泰纳蒂公您的想法。但是，这样还是会留下些疑问。为何，那个男人要自称夏鲁鲁。既然他各处都和法隆陛下相似，那就应该表现出像陛下一样的举止，没有必要用始祖的名讳行骗。]

泰纳蒂低吟了下。米拉慎重的继续说。

[而且，那个男人将罗兰卿扔到了老远，还躲掉了我的枪。暂且先不论他和陛下那么相似，拥有那种本事的人，难道很简单就能找得出吗？]

[……是很难呐。]

泰纳蒂摇了摇头。罗兰和米拉的强悍，他也是认同的。

[但是，就算这样说，三百年前的人苏醒这种事实在…]

[我一般也不会想到这种地步。只是…虽然听起来荒唐无稽，但我觉得岗隆有用了妖术的可能性。]

[妖术….?]

面对目瞪口呆的泰纳蒂，米拉点点头。

[我们为了和蕾琪殿下会和，以少数人行动的时候。岗隆毫无前兆的，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他袭击了我们，令人诧异的居然徒手接下了枪和剑，他仅仅触碰到我们就将我们击飞。]

似乎无法立刻接受，泰纳蒂皱了皱脸。提格尔也插话道。

[不只是我们。还有罗兰卿，他说过，在他放弃纳瓦尔城堡前往拉尼昂城堡去的时候，遇到过岗隆。在森林里，突然一个人出现。刚才也是那样。那个男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泰纳蒂无言的盯着提格尔和米拉。他眼神里的怀疑消失了。承认了二人诚实的态度，关于这个主张，又重新考虑起来。

泰纳蒂并非相信有什么妖术之类的东西。但他知道，这个世上有着超过人类认知的东西。比如，长期效命于自己的德雷卡瓦库也像是那种存在。找出龙并使其顺从这种技能难道和妖术是一样的吗？

[我想问二位。]

泰纳蒂问起了他突然想到的事。

[那个自称夏鲁鲁的男人和岗隆，在你们看来是怎么样的关系？]

提格尔和米拉相互看了一眼。提格尔答道。

[不是主从那样，看上去像是对等的关系。]

泰纳蒂表示赞同的点点头。在他自己看来，岗隆很明显对夏鲁鲁感到棘手。但是，也接受了他那奔放的一面。特地将贝尔修拉克的首级送来是夏鲁鲁的意思吧。至少不像是岗隆的想法。

[泰纳蒂公。]，米拉也开口道。

[关于夏鲁鲁，我知道您还有许多不能明白的地方。但是，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材料能解开疑问。而且，蕾琪殿下已经制定了新的方针。暂且先这样子，等到讨伐了岗隆公以后再查明也不迟。]

[暂且，是吗…]

泰纳蒂露出像是总算理解了的表情。

[的确如您所说呐。感谢。]

和米拉打完招呼后，泰纳蒂无视提格尔就背对他们，离去了。要不是对象是作为外国要人的米拉的话，恐怕连招呼也不会打了吧。

提格尔茫然的目送着他的背影，调整好心情后再看向米拉。

[我们也走吧。]

二人并列走了起来。忽然，米拉问道。

[我说你，对自称夏鲁鲁的那个男人怎么看？]

[明摆着的。应该打倒的敌人。]

即答之后，提格尔愤然的继续说道。

[将他当做敌人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最重要的是，那家伙还敢调戏你。]

对提格尔来说那就已经足够了。米拉浮现出苦笑。

[谢谢你。但是，我不要紧的。现在，先去琉蒂身边吧。]

[是啊…]

然后，他们聊了关于编制军队的话题，二人走向了提格尔的房间。

夏天的夜空之下，离开尼斯大约一贝尔斯塔（约一千米）左右的草原上，夏鲁鲁和岗隆在那里。夏鲁鲁坐在地上，脱去了上衣，正接受着对左肩负伤的处理。虽然表情显得有些受不了，岗隆还是以熟练的动作清洗血液，止血，涂上药后盖上布，包扎好。

[闹得过头了。]

短短的抱怨道。

[虽然你这样说，时隔三百年….正确说来是时隔二百八十年重返我家呐。多少有些兴奋也是没有办法的。而且，想要的东西好好的拿到了。]

夏鲁鲁笑着敲了敲旁边放着的杜岚塔尔剑身，然后将手伸进了裤子口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白色的箭头。大到单手都拿不下的程度。

[三百年里，在那座山顶的神殿里，不被人知晓的沉睡着呐。提格尔布….烦死了，就叫提格尔好了，那家伙已经有了二个箭头了吧。这边也有弓呐。]

[没有能代替那把黑弓的东西。]

[不用，只要能耐得住射一次就行了。因为应该会和那家伙在一回合内完事吧。]

握住了箭头，夏鲁鲁露出了桀骜的笑容。

从早上开始下的雨，到了中午又更加剧烈了。

在街道上神殿的祈祷之间里。琉蒂跪在地上，闭眼合着双手。为了让悲惨死去的父亲灵魂，能够得到安宁而祈祷。

——众神之王佩尔格纳斯啊，位居天上的十神啊，请让父亲的灵魂得以安息…。

结束了祈祷。焦躁立刻涌了上来，她感到自己的表情已经扭曲了。左右摇了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后，站了起来。

祈祷之间深处描绘着缓和的曲线，十神之像沿着墙壁而立。当她正苦恼的眺望着这些时，从后方传来了脚步声。

从走廊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个穿着纯白神官服的老人。是神殿长，和琉蒂是熟人。

和神殿长打完招呼时，她闻到了药草的味道。留意到了琉蒂的表情变化，神殿长温和的笑了。

[今天的药草，味道稍微有了重了呐。是不是让您感到不快了。]

[没有，因为已经习惯了。]

琉蒂展现出不介意的笑脸。这位神殿长，每天都必定会散发着某些药草的气味。

当琉蒂想要说出道别之词时，胸中涌现出了疑问，就以那个优先了。

[神殿长，人死后会变得怎样。他的灵魂，又会去向何方呢？]

神殿长收起了嘴边的笑容，盯着琉蒂看。

[我很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对寂静的视线感到畏缩，琉蒂表现出苦笑。

在布琉奈，死者的灵魂据说会去向冥府。

所谓冥府就是，地上有的所有东西都不存在，但是却存在地上没的一切东西。据说所有灵魂会在感到安宁的同时平静的度过永劫的时间。

[没有。]，神殿长再次露出温和的表情，摇了摇头。

[看来琉蒂艾娜阁下是认为，人的灵魂不会去到冥府的呐。]

[不会去到，我倒还不至于这样认为。]

感到意外的同时，琉蒂的视线变得飘忽不定。

对方是一个在数十年间，一直侍奉着十神，每日一日不拉祈祷的男人。她认为理所当然会被批评，但神殿长的脸色却甚至有些愉快的样子。

稍微犹豫了下后，琉蒂继续说。

[只是，我不太明白。冥府，究竟是怎样的。虽说是个拥有地上所没有的一切之物的世界，但我想象不出。]

短暂的沉默过后，神殿长问琉蒂。

[关于死者灵魂的去处，萨克斯坦是如何传说的，不知琉蒂艾娜阁下可否知道？]

对于发愣而傻站着不动的琉蒂，神殿长抛出了一个奇妙的问题。虽然她感到困惑，但还是恢复神智搜寻起记忆。

[好像是…勇敢战死之人的灵魂，会被召唤到众神所住的天上（注音：瓦尔哈拉，就是北欧英灵殿），除此之外的人会到地底深处的世界里平静的生活吧。]

[恩恩。虽然和我国有相似的地方，但并不相同。亚斯瓦尔或吉斯塔特，墨吉涅等国也是，有着和我国不同的传说。那样的话，很难去断定说只有我国的观点才是正确的吧。](这是无神论者才会说的话吧!）

[但，但是…]，琉蒂慌乱起来。

[不是有很多人说过在差点死亡之际，见过死者世界这种话的吗。我也听几个人说过。]

神殿长举起手，让琉蒂冷静下来。又再次，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您有没有登过博久山脉呢？琉蒂艾娜阁下。]

琉蒂摇摇头。博久山脉是横跨布琉奈东北至东南耸立着的群山。还代替了和邻国吉斯塔特的国境线。

[站在博久山脉的顶点，向东望去，可以看见吉斯塔特的大地。但是，只凭这些就能说了解吉斯塔特这个国家了吗？]

神殿长所想表达的意思，琉蒂也理解了。站在死亡边缘的人们，也许是见到了冥府的一角。但是，并不能代表这就理解了冥府全貌。

[那么，可否听听神殿长的见解呢？人死后会变得怎样？他灵魂的去处…如果说不是冥府的话，又会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肉体变为土中的尘土，他的灵魂，只有灵魂会去到能平静度过的地方。我是如此认为的。]

神殿长的回答，就像是背诵出来的台词一样。丝毫没有犹豫的样子。琉蒂感到微微的焦躁，皱起了眉。

[那里和冥府有什么不同呢？听上去就像是同样的地方。]

[那个地方，会有这个药草的味道。为了能够获得安宁的长眠。]

对着被出乎意料而愣住的琉蒂，神殿长带着微笑说道。

[请为你珍视的人们，描绘出一个能够安心生活的世界。那便是，对你来说的冥府。根据国家，死者世界的景色会有所不同，恐怕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吧。]

[对我来说的冥府……?]

显露出迷惑，琉蒂问道。

[这，这好吗？这样去想。]

[老实说来，是说不上好啊。要是被他人听到，恐怕会遭到耻笑，或指责吧。但是啊，冥府是为了生者而存在的。而且——]

神殿长的脸上，溢出了对琉蒂的信赖。

[你的话，是个能够想象出自己的冥府，并将之埋藏在心中的人。不管怎样，只要去做好必要的事就行了，我是这样认为的。]

琉蒂吃惊的看着神殿长。热切的感情从胸中涌出。

握住拳头，低下头，[非常感谢。]说出了感谢的话语。

琉蒂面向十神像，再次祈祷。

——请把父亲的灵魂，带到能够从心里得到安宁的【冥府】去。

她在心中诉说。无需担心。自己是一个独当一面的战士，作为父亲的女儿，定能心中无愧的度过战斗。

祈祷结束后，她感到心情比起刚才畅快多了。

[神殿长，下次，我会精心挑选二只起司带来。味道会做的很香。]

其中一个是献给众神的。神殿长舒展了满是皱纹的脸庞。

[非常感谢。就让我好好期待吧。]

和神殿长相视一笑，琉蒂离开了祈祷之间。

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九卷 第三章 王就要白手起家

以群星遍布的如同银砂一般的夜空为背景，半月皎洁的闪耀着。

月光，静静的照耀在位于某座山半山腰的营帐上。

以白色为基调，描绘着拥有黑色祟毛与赤色皮肤的大型马脸，是各处都用金线装饰的奢华之物。

巴雅尔。描绘在布琉奈王国军旗上的魔法之马。

营帐里的人是夏鲁鲁。单手拿着陶杯，正浏览着各种各样的书籍或书简。陶杯里面的是葡萄酒。变得很温了，以至于让他不太喜欢。

夏鲁鲁的所在地，是能够俯视到朗布伊艾城堡的半山腰。这个营地，正是他为了攻略朗布伊艾城堡而设的本阵。

夏鲁鲁和岗隆是在昨夜，潜入王宫夺取了杜岚塔尔的。要是正常移动的话，是绝不可能仅在一日之内就到这里的。就算骑马也要好几日。

夏鲁鲁是用了岗隆的能力，一瞬间跳跃到了这里。

[只喝了一声便让一千士兵吓得四散而逃…。这也做的太过了吧。真是的，过了三百年居然啥都没有好好传下来。]

夏鲁鲁所看的，是自从自己死后到今天流传于布琉奈的，关于自己的轶事。总之尽是些不像人类的故事。只能这么形容。

[挥起剑来，由于太快的关系，看上去就像有三把剑…。这是战胜特里格拉芙吧，要是能做到这种事的话，战斗会变得更加轻松的啦。就连在岗隆家所见的我的肖像画，也经过了很大程度的美化啊…。这都些啥呀，这个国家里没有事实吗？]

当他唠唠叨叨抱怨的浏览着书本时，岗隆进来了。

[准备好了。士兵们已经各就各位了。]

[哦，有劳。]

夏鲁鲁一口气喝干了葡萄酒，扔掉了陶杯。接着，轻轻瞪了下岗隆。

[在打仗之前我有话要说。我问你，这是个啥？]

岗隆皱了皱脸。

[只说这些，我不知道你在讲啥。]

[虽然有很多啦，但要说最让我受不了的就是这儿，每当我在战场上打倒敌人时，都会弹奏乐器这种离谱的鬼话。要是做这种事的话正常来说早就死翘翘了吧。]

[那个啊]，说完岗隆耸了耸肩。

[为了要抹消你用弓的记述，就这样了。]

这个解释，让夏鲁鲁纳闷起来。稍微考虑了会儿后，拍了下手表示似乎理解了的样子。

[也就是说，【拉动弓弦】这句话改成了【弹奏弦】吗？]

[就是这样呐。]

岗隆摆动奢华的外衣，走出了营帐。夏鲁鲁的表情变得失望，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杜岚塔尔。

他穿着紫色基调的衣服，加上皮革背心。背心上面，挂着为了吊住大剑的皮革扣绳。穿着的鞋子做工粗糙，好像非常笨重。

出了营帐，有几个士兵等着。他们的膝盖下方，被尘土染的非常肮脏。这就是岗隆刚才说的【准备】。

[做的很好]，说了犒劳之词之后，夏鲁鲁走了起来。

从这里到朗布伊艾城堡的距离是，直线约二百阿尔欣（约二百米）。当然，夏鲁鲁和城堡之间有树林耸立，由于地面倾斜的很厉害，所以无法直走。就算跑过斜面，还有城墙等着。

再加上，夏鲁鲁率领的士兵只有二百。虽然已经知道朗布伊艾里面有二千骑士，但他还是和岗隆说只要这些就够了。听了他的想法后，岗隆虽然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反对。

[看来士气很高啊。]

俯视着城堡，夏鲁鲁感慨的笑道。城墙上点着等间隔的篝火，武装的骑士们正在放哨。和岗隆的战斗中，朗布伊艾成了重要的据点。忠诚度高的骑士们，早早就已经战意昂扬了。

让岗隆引路，夏鲁鲁走了起来。士兵们跟在后面。

在黑暗中走了十几步，岗隆在一棵树前停下了。

这棵树根扎的很深，树干很粗，缠着一根绳子。绳子径直向南延伸，消失在虚空中。

这条绳子的长度，实际长达五百阿尔欣。

一端绑在这棵树上，另一端应当缠在伫立于山坡下广阔草原上的一块大岩石上。岗隆和士兵们将它搬到这里的。然后，将绳子拉的笔直，二百阿尔欣之后是从城堡上空通过的。

夏鲁鲁抓住绳子轻轻摇了摇，满足的点点头。

[辛苦啦。很麻烦吧。 ]

黑暗之中，一边将敌人的注意转移至其他方向，一边小心不勾到树木或树枝往斜坡下走，将绳端运到五百阿尔欣后。与其说麻烦，不如说这肯定是一个令人充满疑问的作业。

夏鲁鲁轻轻伸了伸懒腰后，双手握紧杜岚塔尔空挥起来。为了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剑的重量，他时而快速，时而慢速，挥动着大剑。过了大概数到二百的时间后，他满足的背好大剑。

岗隆向上看夏鲁鲁。

[虽然做好准备再问有点奇怪，你那身体能行吗？]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这家伙身体不是挺好的吗？]

夏鲁鲁笑着回答岗隆。

[对你来说过了近三百年，所以你也许忘记了，对我来讲这只是数年间的事。上了年纪后，就会慢慢精疲力竭呐。]

感到身体充满活力的同时，夏鲁鲁继续说道。

[变得骑不了马了。挥不动剑了。视力变得模糊。没了拐杖就连路都走不了了。酒也喝不下去了。要是喝了就会夜尿。只有牙齿坚守到了最后…。你也本应如此的啊。]

[别强人所难啦。]

对着变得不乐意的岗隆，夏鲁鲁毫无顾忌的笑道。

[确实这家伙没有像战士一样锻炼。十分懈怠。不过，身体没有带病很健康。能够自如运用。现在的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你在王宫已经看够了吧？无需担心。]

[希望如此吧。这是前所未闻的哦，居然使用这种方法攻城。]

[尽可能使用敌人无法效仿的手段，常把这话挂嘴边的不就是你吗？没什么，就算失败也最多一死而已。]

面对快活笑着的夏鲁鲁，岗隆左右摇了摇头之后，递出了拿着的东西。

那是个，带有左右把手的滑轮。

利用这个滑轮穿行于绳上，到达朗布伊艾正上方时再降落，这就是夏鲁鲁的方案，不是什么正常的方案。就连听了计划的部队长们，也哑然的说不出话来。

但是，夏鲁鲁说了只能这样，岗隆就苦笑着答应了他。

该说理所当然吗，能用这个方法突入城堡里的只有夏鲁鲁。

二百士兵待机在朗布伊艾城堡附近，等夏鲁鲁打开城门。也有到夏鲁鲁突入为止，吸引城堡骑士们的注意这一目的在。

[那我去去就会。]

就像是去购物一样的态度，夏鲁鲁在绳子上拉动滑轮。岗隆用像是有话要说的表情注视着国王，只说了一句，[要小心哟。]。

双手握住滑轮把手，夏鲁鲁双脚离地。

压倒绳子后，下个瞬间，他乘风而下。一瞬间提升速度，描绘出一个微妙的阴影，以令人惊叹的速度穿过夜景。大气形成了无形的冲击波在他身上乱打一通。滑轮微妙的摇晃，就像要把他甩落到地上一样。

夏鲁鲁紧握把手，注视着以惊人速度接近的城堡。城墙上的篝火正是理想的标记。

——撒，决胜时刻到啦。

手从把手处松开的时机，不能快半拍，反过来也不能慢半拍。弄错的话，就会摔到城墙，或者大地上而变得粉身碎骨。

突然从旁吹来一阵风，打到了夏鲁鲁。绳子摇晃了，身体倾斜。但是，夏鲁鲁完全不慌不忙的盯着前方。他的集中力非比寻常。

双手放开了把手。夏鲁鲁受到惯性，被向前推去。如同发现猎物的猛禽一般狂暴，急速下降。逼近城墙上的石板。夏鲁鲁立刻抽出背着的杜岚塔尔，像盾一样举好。

双脚接触到了石板。夏鲁鲁放低姿势。耐住冲击的同时也避免了摔倒。地板上火花四散，发出了像是要刺破耳膜的金属声，夏鲁鲁在城墙上滑行。接二连三的击飞篝火和骑士们，一口气从城墙东北穿到了东南。

[…呼。]

到达城墙边缘后，夏鲁鲁总算停住了冲势。为了站起身体话花了些时间，是因为实在拦不住从身体里发出的悲鸣。看向脚下，皮靴变得破烂不堪，露出了脚趾。

[看来在鞋底塞铁板是做对了呐。要是稍有闪失脚就没咯。]

利落的将杜岚塔尔一甩切开了鞋带，夏鲁鲁脱掉了鞋子。然后，视线看向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骑士们。

在骑士们看来，就是有人突然，从夜空中掉了下来。无法不感到惊讶。拿好枪和盾，满头大汗，在远处观察着夏鲁鲁。

夏鲁鲁将杜岚塔尔抗在肩上，大大咧咧的向前走。笑着像最近的骑士搭话。

[这个城堡的指挥官在哪里？要是能帮我叫来就好了啊。]

遭到不明身份的人物用布琉奈语搭话，骑士的肩膀一颤。但是，因为语言相同的关系，让他稍微找回了些冷静。

[你这家伙是何人？]

受到颤抖的提问，夏鲁鲁露出笑容。和王宫那时不同。在这里报上夏鲁鲁的名号，他们也不会表现出吃惊吧。（这里没看懂，为什么不会吃惊？）

——那接下来，到底会有几个急功近利的家伙呢？

夏鲁鲁走到篝火旁，环视了一圈骑士们。

[真让我吃惊呐。我以为朗布伊艾的人在忠诚心和勇敢方面，在我国的骑士团里也能排进前五…。难道说，把余的长相给忘了吗？]

听了这话，骑士们困惑的面面相觑，然后仔细打量着夏鲁鲁和杜岚塔尔。其中一个骑士短促的叫了声[啊，]，瞪圆了双眼。

[难道说….是国王陛下吗？]

[正是。还有眼力劲儿的人在我就安心了啊。]

得知对方是国王后，骑士们陷入到了更深的混乱里。尽管慌张的当场放下武器，双膝跪地垂下头，但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几个人眼珠朝上转看向夏鲁鲁，内心十分疑惑。

长相而言，确实是是他们所认识的法隆王。但是，法隆王并没有留胡子。衣服也是，虽然合身，但却有很强的违和感。身边的氛围，还有说话语气，并不像是那个深思熟虑又稳重的国王。却像是个老练的战士。

[陛下….]，其中一个骑士喘着粗气询问。

[那个，为何，您会在此？不对，究竟，发生了什么？]

[和你们解释也没关系，但先把你们的指挥官叫来。]

其中一个骑士急忙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夏鲁鲁决定等他。应该会听到自己到达时发出的声响和骚乱吧，城堡上下全都乱做一团了。应该用不了多久，指挥官就会出现。

和夏鲁鲁预想的一样，指挥官在数到二百左右的时间后就出现了。是个叫做奥斯特里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作为骑士团长，当然认得国王的长相。他看到夏鲁鲁后咽了口气，没有立刻跪下，谨慎的开口说道。

[真的是，法隆陛下吗？听说您被岗隆公绑架了….]

这个时候，大量的骑士聚集到了夏鲁鲁周围。都是因为听到国王突然出现就蜂拥而至的。夏鲁鲁在内心窃笑。观众越多越好。

[说反了。岗隆公他，是在帮余。]

夏鲁鲁摇了摇头，他的表情里有着严峻和严厉。

[这全是以泰纳蒂公为首的一帮奸臣想要图谋不轨。那个男人教唆巴舍拉攻击雷格纳斯，并且还觊觎余的性命。还有让妾生的女儿蕾琪，去担任一个方便的傀儡。]

[蕾，蕾琪殿下是傀儡…?]

[说到底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究竟要有什么样的理由，才会将女儿作为王子养育呢？]

这点让奥斯特里也感到不可思议，沉默下来。因为蕾琪，并没有将自己作为王子养育的理由公开出来。

夏天的夜风吹过城墙，吹得篝火拽动。夏鲁鲁继续说。

[泰纳蒂公有着野心，你们也知道的吧。由岗隆公作为监护人的巴舍拉持续积攒着功勋，让那个男人有危机感了。但是，就算要对抗岗隆公，雷格纳斯也不是一个会对泰纳蒂公言听计从的男人。]

当然，这是夏鲁鲁和岗隆商议后组成的【剧本】。

[因此泰纳蒂公他，就开始寻找和雷格纳斯长相相似，能作为自己来操纵的人偶。但是，因为只能找到蕾琪，所以就想出了这么一出闹剧。就算被人怀疑，只要打赢了战争，控制了王座的话，就能强行让其说通了吧。]

奥斯特里表情扭曲的发出呻吟。因为他曾坚信，岗隆在王都坏事做尽，而且绑架了法隆王，当听到这与之完全相反的陈述后，混乱的让他头疼。而且，对他说这些的正是法隆王本人。

[还有一件事，绝对不能原谅。泰纳蒂公，眼看自己的实力赢不了巴舍拉，就将领土卖给近邻诸国。之前战役中吉斯塔特，亚斯瓦尔，萨克斯坦的军队能来为蕾琪助阵，就是这个原因。]

和巴舍拉的决战中，诸国帮助了蕾琪，这事奥斯特里也知道。但对于她是如何拉拢到诸国作为友军的，也只是心存疑惑，夏鲁鲁的话深深刺在了他的心里。

[余有作为国王的职责，要讨伐泰纳蒂公。但是，余的同伴很少。对于岗隆公以外的人，希望能以此作为身份的证据，将宝剑还给余的罗兰卿是这么说得呐。]

注视着杜岚塔尔所发出的光辉，骑士们咽了口气。对他们来说，罗兰之名和宝剑的光辉十分强烈。夏鲁鲁露出亲切的笑容。

[如何。虽然事出突然可能让你感到疑惑，能否效忠余呢？]

实际上，夏鲁鲁半点也没有指望自己的鬼话会被人相信。不过，他认为[有人希望上钩。]。对于追求名利，和渴求战争之人。

夏鲁鲁悠然的等着回答。然后过了大约数到二十的时间后，奥斯特里双眼绽放出决意的光辉，大大了吐了口气。向骑士们下令。

[把这个男人抓起来。但是，不要伤到他。]

[你怀疑余的话吗？]

夏鲁鲁提问的态度里，既没有动摇也没有沮丧。奥斯特里的表情里表现出些许不安，苦恼的答道。

[蕾琪殿下身上有些不解之处确实是事实，说不定陛下所说是对的。但是，我怎么也无法相信岗隆公居然会是忠臣。而且再说….]

这时奥斯特里咽下了要说的话。自己所知的法隆王既不会穿这种行头，也不是个会亲自持剑战斗的人。虽然想这么说，但出于对王家过于强烈的忠诚心，让他在说之前就咽了回去。

三个骑士，摇摆不定的将枪尖对向夏鲁鲁。

但是，这时发生了异变。一名骑士对奥斯特里使出反剪勒项（两手从对方背后插入其腋下，在后脖颈处十字交叉扼紧的招数），用匕首抵着他的脖子。那人是副团长拉乌尔。

[我相信陛下的话。]

[认真的吗，拉瓦尔….！]

拖着惊讶的奥斯特里，拉瓦尔将背贴到胸墙上。不让其他人绕到他背后的同时，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可以将奥斯特里丢下城墙。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奥斯特里。]

[我一直觉得奇怪。女人，居然能当做王子养到十八岁，真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吗。而且，泰纳蒂公真的会老老实实的听从那个王女的话吗。诸国的援军也是如此。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派出援军的。]

骑士们非常困扰。要是一个不小心，副团长真的会杀了团长的吧。

[拉瓦尔哟。]，奥斯特里瞪向副团长，挤出声音。

[你前几日也和我说过同样的话呐。虽然道理说得煞有其事，但恐怕只是对于没有获得立功机会战争就结束了的不满而已吧！]

拉瓦尔勃然大怒，怒吼道[你说什么。]。接着立刻响起了拍手声。

[你的想法很对。骑士想奔赴战场建功立业是当然的吧。]

拍手的是夏鲁鲁。他笑着问拉瓦尔。

[我听说这个城堡里有二千骑士…。叫拉瓦尔的，赞同你想法的人有多少？]

喉咙因为紧张叫了声后，拉瓦尔努力调整呼吸答道。

[确认到的有五百。但是，我….估计实际有一千人。]

[别胡说八道！]

奥斯特里生气的嚷道。这时夏鲁鲁叫住他。

[那么就和余用剑一比高下吧，叫奥斯特里的。]

对于这唐突的提案，不仅是奥斯特里，拉瓦尔也露出疑惑的表情。夏鲁鲁继续说道。

[尔的勇敢值得赞赏。让你就此死去不怎么有趣。所以，余和尔谁能走出这个城堡，用剑来决定不好吗？很好懂吧。]

过了约一次呼吸的时间，这地方被沉默所支配。

[要我对陛下以剑相向….?]

喘着气，奥斯特里嘀咕道。就连命令骑士们去逮捕夏鲁鲁时，也不打算伤到他的。但是，要是变成决斗就不会如此了吧。

大概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想法吧，夏鲁鲁煽动起奥斯特里的战意。

[不要手下留情哟。尔会死的哦。]

奥斯特里担任骑士团长好长时间了，对自己的剑术当然有自信。在部下面前被这样说，他不能当做没听见。不得不逮捕这个男人的使命感再度涌上心头。

[我接受了。]

受到夏鲁鲁视线的命令，拉瓦尔解除了奥斯特里的拘束。夏鲁鲁将宝剑插进底板，从附近的骑士那里抢了把剑过来。奥斯特里也从部下手中接过剑。

围住他们的骑士们嘈杂起来。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团长就和国王要开始决斗了。两边都不能应援，他们吞着唾沫观望着双方的交锋。

[陛下，请您做好受点伤的心里准备吧。]

奥斯特里拿好剑。夏鲁鲁以将剑挑在肩上的姿势回答。

[随时可以放马过来。]

伴随着抖擞的叫喊，奥斯特里一蹬底板。踏出的速度和刺出的锐利度，就像将自己和剑融为一体般，没有多余的动作，夏鲁鲁对此瞪大双眼。大多数骑士甚至还反应不过来。

锐利的金属声被吸入进了夜空里。在空中翻滚着的，是奥斯特里的剑。

奥斯特里的突刺是完美的。但是，夏鲁鲁的剑比他还要快，力量还要强。交锋的瞬间，夏鲁鲁将自己的剑从下方向上挑，弹开了迫近眼前的剑。奥斯特里按着右手，倒在夏鲁鲁面前。有三根手指，被折断了。

[很漂亮的决斗。]

将借来的剑扔回给原主人，夏鲁鲁看向拉瓦尔。

[那么，尔的手腕也让我见识下吧。将事情经过给这里的人们说明下。]

拉瓦尔紧张的点点头，巡视了一圈聚集的骑士们，大声说出夏鲁鲁刚才说的话。骑士们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反应。愣住的人，愤怒的人，混乱的人掺杂在一起，看来无法马上平息这事态。

[安静！]

响起一声大喝，骑士们吓得站着不动了。吼叫的人是夏鲁鲁。

[你们还在想吧。只是，说到底，尔们现在有二条路可选。是跟随余和拉瓦尔一起战斗，还是跟随奥斯特里离开城堡。——不对。]

这时，夏鲁鲁突然有一边嘴角上扬。

[还有一个和余战斗的选择。]

没有人回应这个挑战。就在刚才，他们刚见识过其能够一击击倒奥斯特里的强悍，也难怪会这样。

拉瓦尔带着四名骑士走到夏鲁鲁跟前。毕恭毕敬的跪下。

[我等宣誓效忠陛下。我等的剑，会为陛下铲除敌人。]

虽然这声音觉不算大，但也传进了聚集在此的骑士们耳中。有一半人效仿拉瓦尔他们跪了下来。没有这样做的人露出绝望的表情，盯着倒在地上的奥斯特里看。

虽然将副团长拉瓦尔收入麾下，但并不代表之后的事情都能顺利。城墙上聚集的士兵，并不是城堡里所有的士兵。还有，因得知缘由而激动的人也不再少数。

骑士同僚间的冲突到处都是，朗布伊艾骑士团出现了十名死者和超过三十名的伤者。要不是奥斯特里和拉瓦尔出面安抚，这个数字还会更多吧。

就这样，有超过一千二百名骑士拒绝跟随夏鲁鲁，他们被解除了全部武装，赶出了城堡。

就像是为了替换被赶出来的人们一样，在外待机的二百鲁提迪亚士兵穿过了城门。里面也有岗隆的身影。

岗隆向一个士兵询问夏鲁鲁的所在地后，就朝城墙上去了。

夏鲁鲁无言的目送着，正在远离城堡的奥斯特里等人，似乎注意到了岗隆的气息，回过头来。岗隆站到了他的身旁。

[我还以为需要帮忙的，你竟然一个人就攻陷下来了呐。]

[我只是对症下药罢了。都是些被下令坚守，想要立功却无门的家伙呐。]

将一部分在城堡中发生的事情经过，夏鲁鲁告诉了岗隆。

[旁边听到的净是些关于战争和武勋的话题，要不是由自己这些人做出行动的话，也就这样了。]

[做的漂亮。]

岗隆露出了佩服的叹息。正如夏鲁鲁所言，骑士们肯定有着不满。不过，要是其他人的话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同样的方式做到这事。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一边看着举着点着的火炬，在黑暗笼罩的地上离去的骑士们，岗隆问道。

[干嘛不杀了那家伙？]

[那样就不能将我们的存在传开了。不管是王都，还是其他都市和城镇。但话说回来，你的名声可真臭啊。]

对于作出吃惊的样子说话的夏鲁鲁，岗隆沮丧的点点头。

[无可辩驳。看来修正下计划会比较好呐。]

以法隆和岗隆的名义号召布琉奈全境，招募士兵是夏鲁鲁的提案。岗隆虽然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就同意了。然而，从这个结果上来看，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然而，夏鲁鲁却说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没有那个必要。按照计划行事就行了，我坚信。]

[…这又是什么意思？]

岗隆疑惑的看向这边，夏鲁鲁愉快的回答。

[听了骑士们的形容，你还真是过分啊。冷酷，邪恶，残虐，无道，疯狂…。要是一一列举的话就能说到天亮了。因为和我印象中的你大相径庭，所以刚开始还让我很疑惑。]

有一瞬间，为了窥探岗隆的样子，夏鲁鲁在双眼集中注意。岗隆则完全面不改色的回答。

[是的呐…。因为你都死了，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算你是这样的，还能有近八百骑士选择跟从。这不是也很了不起吗？]

[大概是因为法隆的名号，还有对蕾琪的怀疑吧。]

[那正是，我们想要知道的事情吧。国王的名声，敌人的弱点，你的恶名，然后将这些全部抵消之后，究竟会有多少人肯来呢？]

将视线转到城堡之中，夏鲁鲁愉悦的继续说道。

[离你领地最近之处，就连知道关于你事迹的家伙们，也留下了四成。离的越远，你的恶名就越不明显。这不是很值得期待吗？]

[但是，聚集在我们之下的人变得越多，你就会遭到怀疑的吧。会有人怀疑你真的是法隆王吗？]

[过了三百年，也变迟钝啦，你呀。]

夏鲁鲁傻眼的看着，陈述不安要素的岗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这具身体的主人——比起现在的国王大人像是要更加出色了，这家伙的真实性格如何，有多少人知道？能推心置腹谈论的家伙又有几人？我以前也是，所以懂的，总之国王大人就是些，被精心雕饰，添油加醋形容出来的人吧。]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夏鲁鲁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虽说如此，但凡是都有个限度。虽然说了从山里来，但从这三百年关于我的传说来看，无法想象这是在说一个人类。我说你，既然活了那么久，那就稍微修正下啊。]

[只不过是为了迎合爱慕虚荣和喜欢虚张声势的你的喜好罢了。明明只能调度二千到三千士兵，却吹牛说有超过一万这种事不是常常发生吗？]

岗隆也开玩笑似的回答。夏鲁鲁认输似的摇了摇头。

[我就老实认错吧。给我准备吟游诗人和学者，还有画家。不尽可能的剥掉修饰留下真物的话，会让我很难受的。说起来，一晚上抱五十个女人，居然还有这种记载。就算一晚上有四刻，也要在半刻之内以六、七人为对手吧。童贞的妄想还显得更现实些。]

[你应该和那一半左右数量的对手做过的吧。]

成为国王以前的夏鲁鲁就很好色，也讨女性喜欢。对对方的身份或来历毫无顾忌，从有力者的女儿到偶遇的娼妇，有着很广阔的关系范围。当时的岗隆，为了理清夏鲁鲁的女性关系可费了好大工夫。

[就算一半也有二十五人了呀，不，有那种事吗…？啊啊算了，回到正题。关于现任国王大人的行为举止，流传于大街小巷的种种轶事，就当是出于作为国王的体面而加工过的。我的行为举止，才是国王原本的举止。]

[我想谁都会把这样的传言给散播出去的吧。]

岗隆点点头。确实，这种彻底的方法应该不错。虽然能够告诉他关于法隆的做法，但演的半途而废的话，必定会出现差错。

——大多数人只会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只要让他们看见想看的假象就行了。夏鲁鲁能做到这点。

[那么，接来下怎么搞…]

当夏鲁鲁说到这里时，离开二人一定距离的暗处产生了变化。黑暗蠢动，描绘出了类似人的轮廓。数量有三个。接着，从黑暗深处吹出了瘴气。

[有何事。邱雷涅的诸位。]

岗隆转向那边，为了保护夏鲁鲁站着。三个轮廓以披着厚实的黑色衣袍，带着兜帽的姿态，向这边走来。没有脚步声。

双方在隔开十步左右的距离面对面。其中一个黑衣服开口了。

[什么时候开始【仪式】？]

[稍微再等会儿。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事要做。]

[还有比我等的期望更加优先的事情吗？]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另一个黑衣服。和刚才的男性声音相对，这位是女性的声音。当岗隆想要回答的时候，夏鲁鲁从后面插嘴说道。

[这些家伙是谁啊？]

[亚肯的使徒。]

盯着黑衣服们，岗隆回答。

将现在的状况说给夏鲁鲁听时，也简单的说明过这些。[是那些家伙啊。]，夏鲁鲁嘀咕后。将宝剑挑在肩上，穿过岗隆的身边走近使徒们。站到了他们面前。

[我说你们，是想让已经死了几百年的神明复活吧？]

[正是。]

使徒毫无感情波动的回答。就像只是单纯的回答问题一样。

夏鲁鲁的双眼闪出敌意的神色。嘴角嘲笑道。

[那就去那个世界见你们的神明大人吧。毫无益处的废物——]

刺耳的冲突声盖过了话语的最后部分，夏鲁鲁向后跳跃。

岗隆看见了。使徒衣袍摆动，用细腕使出了一记横扫，然后夏鲁鲁用宝剑弹回了这一击。岗隆眯细眼睛瞪向使徒。

[肆意做出这种粗暴的行为，可能会导致以后无法协助了。]

真要说那边不对的话，那也应该是先去挑衅的夏鲁鲁的错，但要是承认这点的话，就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了，牵制才是应该优先做的。

使徒们沉默了。过了数到五左右的时间，其中一人开口了。

[你说，稍微再等下，那以人类的感觉会是什么时候？]

[用不了多久，魔弹之王正往此地来。等到击退那个男人之后。]

使徒们的衣摆，就像被风吹着摇动。魔弹之王这个单词，似乎刺激到了他们感情的一角。岗隆的嘴角出现笑意。

[在意吗？那是，和你们相似的东西呐。]

[究竟指哪里？]

女性的声音提出疑问。

[我们和魔弹之王，不是完全不同的吗？难道说，你只凭都能够听到神的声音这唯一一点，就这样说吗？]

声音的主人脱去抖动的衣袍。里面出现的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脸庞。

要是人类的话大约在二十五岁左右。在黑夜中也看的出，艳丽的黑发在眉毛上方切得整整齐齐，后面则延伸到肩膀周围。头上戴着一个模仿蝎子样式的黄金头冠。

虽然微笑着，但从她的双眼里，正放出着常人只要与之对视就会失去意识的威压感。这并不是有意而为之的。对他们来说，这是很自然的。

[那么，你自己试着去想想怎么样。也许只是戏言。]

岗隆顶撞后，女性姿态的使徒展现出要动手的迹象。

[——住手。]

但是，其他使徒发出的声音，让女性使徒停下了动作。她和岗隆之间飘荡着的一触即发的气氛也瞬间烟消云散。

消除了还未形成的争执，使徒从兜帽里注视着岗隆。

[别忘了。这片大地上有许多没有神的神殿。]

下个瞬间，使徒们的身姿变得模糊。轮廓在摇动，像是和黑暗融为了一体般。没多久，他们的姿态和气息完全消失了。

[回去了吗？]

夏鲁鲁叹了口气。他的额头渗着汗水。

[改改你那一见对方不合意就先挑衅的恶习吧。]

岗隆首先发了牢骚。夏鲁鲁苦笑着回答。

[你不也着了道吗？]

[比起只做一半，我也插一脚的话，说不定能够引出对手的某些反应。收获是有的，话说，刚才的话是真的吗？]

受到岗隆询问，夏鲁鲁不清楚他在指什么而歪了歪脑袋。

[是指在那个世界见过亚肯的事情。]

[那个啊。肯定是瞎说的咯。]

做出认真样子回答的夏鲁鲁，让岗隆哑口无言。

[说起来，我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那个世界。就我的感觉而言，就是记得死后又苏醒了过来，反正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不对，慢着，我记得死的这段时间里好像见过什么东西。记不清楚了，也可能只是梦吧。]

[那么就把这常有的挖苦踹飞吧。]

面对傻眼的岗隆，夏鲁鲁露出一副坏笑。

[开始下一步行动了。让这里的骑士全员退到后方。派兵到各处奔走。]

听了国王的话，岗隆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谨遵旨意，陛下。]

说出来后，他切实感到。果然，自己的国王只有这个男人。

岗隆离开之后，被一个人留下的夏鲁鲁露出复杂的微笑，盯着战友之前站着的地方。

[原以为是个不用完成的约定，看来没那么顺利了呐…]

大约三百年前，夏鲁鲁和岗隆，同一个名叫科西切意的魔物战斗。虽然被逼入了苦战，但最终岗隆吞噬了科西切意，取得了胜利。

就此，岗隆获得了不死的能力。从衰老和死亡中解放了。

【吞噬了魔物的这具身体究竟会变得如何，我也不知道。】

战斗结束后，岗隆和夏鲁鲁做了一个约定。

【现在还是人类，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心都会变成魔物。我拜托你。如果说，真变成了我所担心的那样…】

夏鲁鲁没有忘记那个约定。随后，在他生前，二人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无用的约定。本应如此的。

——我会遵守约定的。

发出没有出声的低语。接着甩掉感伤，夏鲁鲁的双眼点燃了战意。

——不知岗隆有没有想到这个地步…。

亚肯的使徒们在自己的身边真是太好了。

——要是还在大海对面的话，去斩杀他们就要花一番工夫了。

（亚瑟也是这样，虽然都是反派，但只要和人类沾点边的都不能容忍魔物啊）

在自己还在这个世界的期间里，定要除灭那些家伙。

夏鲁鲁坚定了这个决定。

自夏鲁鲁发出宣战布告后的第三天中午。正在王宫的办公室处理政务的蕾琪，收到了一封书简。

那个，是半刻前造访王宫的岗隆使者所带来的东西。虽然使者请求谒见王女，但蕾琪拒绝了，作出了只接受书简的指示。

过目了书简的蕾琪，因愤怒而颤抖身体。将书简放在了办公桌上。因为拿在手上的话就可能会被撕碎。站在旁边的贞德，慌忙走近她。

[殿下，您怎么了？]

蕾琪无言的将视线指向书简。感到诧异的贞德看过书简后，绝句了。

【余是法隆 索雷伊约 路易 布兰维尔 德 夏鲁鲁。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余失去了二个儿子。雷格纳斯和巴舍拉。被称为王女的叫做蕾琪的女孩，虽然确实是我的女儿，但却是由妾所生，是她和泰纳蒂公爵勾结暗杀了雷格纳斯…】

另外还写了，法隆将岗隆称为唯一一个诚实的协助者，自己会借用他的力量，将王都从野心家的魔爪中夺回等。

【追求正义和胜利的人就集结到我的红马旗下。展示你们的勇气，发挥你们的智慧，建功立业吧。为了余和尔们。余已经攻下了朗布伊艾，获得了多数认清真相的骑士们追随，正准备向王都进军。】

最后用了这样的段落作总结。

蕾琪一言不发，咬牙切齿，碧蓝的眼瞳激动的盯着墙壁。要是开口的话，激昂的感情似乎就会爆发出怒骂。不只有自己，敌人就连父亲也一并侮辱了。已经到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饶恕的地步。

过了数到一百左右的时间，蕾琪总才算取回了几分冷静。

[朗布伊艾是否真的陷落了，去火速确认。]

贞德回答[立刻去办。]，但却已经没有必要去行动了。出现一名骑士上气不接下气的赶来报告，正是来告知朗布伊艾城堡已经陷落了。由骑士团长奥斯特里率领的约一千二百骑士正向王都过来，这个消息也一并传达了。

说了犒劳之词让骑士退出后，蕾琪转头看向贞德。用极度疲惫的语气说道，去将诸将叫来开紧急军议。

参加完军议回到自己房间的琉蒂，坐到沙发上深深的叹了口气。

——朗布伊艾竟然，在一日之内就沦陷了。

想要以朗布伊艾作为据点进攻鲁提迪亚的战略，已经从根本上被颠覆了。布琉奈军队，首先必须要重新夺回城堡不可。而且，已经刻不容缓了。

既然以法隆名义的书简送到了这里。那近邻诸侯无疑肯定也受到了同样的东西。要是放任夏鲁鲁和岗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边所受的损伤就会越来越深，这对他们有利。应当尽早讨灭他们。

虽说如此，但进攻朗布伊艾无法使用攻城兵器。理由有二个。

第一，现在准备攻城兵器的话需要花时间，会让行军速度变得更加迟缓。

按照当初的进军计划，应该是从王都出发经过五日抵达朗布伊艾的。

但是，要是搬运攻城兵器的话，需要再用上近一倍的天数。再加上，敌人可能会设置各种陷阱来妨碍，要将这点也考虑进去的话，多一倍的时间也未必能完成。

还有一个是，就算攻陷朗布伊艾，因为还要使用它作为这边的据点。考虑到这点的话，就不能用攻城兵器肆意的破坏城墙和城门了。

让人吃惊的是，对此提出解决策略的人，竟然是赛安 泰纳蒂。（啊这）

他推荐，由自己代替泰纳蒂公爵担任指挥官，由于蕾琪也认可了，所以他就出席了军议，然后提出了一个方案。

[我骑飞龙穿过城墙，从内部打开城门就行了。]

赛安居然主动提出要承担这种危险的任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采用了这个提案，布琉奈军由提格尔率领的冯仑部队，和由赛安率领的泰纳蒂部队各自从王都出发，分二路朝朗布伊艾去。将此总结后，原定明天的出阵也变更为三日后。

由于城堡被敌人攻占了，虽然提格尔对军队分为二部分的方案感到消极，但赛安不肯退让，其中也有要加快行军的必要性在，最后就认可了。

——可能的话，我想亲手讨灭岗隆或者是夏鲁鲁…。

但很难吧。岗隆不是人类，夏鲁鲁的体术凌驾于罗兰，甚至能够徒手对抗持枪的米拉。而且说到底，二人是否还留在朗布伊艾都是个未知数。但即便如此，还是不想放弃。

考虑到这里时，有人在外面敲门。

应声去开了门后，门外站着的是母亲格拉西亚。琉蒂瞪圆了眼睛。

[母，母亲大人….?]

[我有话向对你说，琉蒂。]

格拉西亚微笑着。但是，琉蒂知道，她的心中绝对没有在笑。但就算这样也不能拒绝，就将她请到了室内。二人面对面坐到了沙发上。

[我想再确认下，你也会参加岗隆公爵的讨伐吗？]

没有套话，母亲率直的问道。她的双眼满溢着威严，让人觉得撒谎或者蒙混是不管用的。琉蒂挺起胸膛接过母亲的视线。

[当然。]

[为了帮他报仇？]

[虽然也有那个想法在，但作为宣誓效忠王家的贵族，贝尔修拉克家族的一员，是没有旁观王女殿下出战，放着岗隆公不管的选项的。]

大概从表情和语气中，感受到了女儿那非同寻常的决意吧。格拉西亚叹了口气。不过，这也在她预料之内，她马上调整好心情。

[我知道了。那么就在明天之前决定好婚约对象。已经预选好三人了。]

琉蒂说了句[咦？]，在她还是一副吃惊的表情时，格拉西亚说出了三名贵族的姓名。一个是侯爵，二个是伯爵。都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虽然没有华丽的武勋或功绩，但都有着可靠的能力，治理着从父辈那里继承下来的领地，好像没有出现过大的过错。

听完母亲的说明，琉蒂小心翼翼的询问。

[那个，母亲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瞬间，格拉西亚身边的威压感剧增。让琉蒂不由得缩起身体。

[作为贵族，作为贝尔修拉克家族的人，明明搬出了这样的大道理，但你似乎将需要增加人丁这个贵族的义务，从脑袋里忘得一干二净了呐。]

琉蒂总算是理解了母亲话里的意思。格拉西亚语重心长的继续说道。

[传承血脉，流传家族。那是贝尔修拉克家族的继承人最重要的任务，这我说过好几次了吧。弟弟还只有三岁。要是你在下次战争中殒命，是我再婚生子，还是去找最接近直系血脉的人收为养子，只剩这二个选择了哟。]

[我明白母亲大人话里的意思，但出阵前订立婚约的意义在…]

琉蒂想尽办法逃避，但母亲却没有姑息。

[要是有了婚约，就算你死了，也能作为亲属被计算在内。光凭贝尔修拉克家族一个，是无法战胜泰纳蒂家族的。有必要尽可能的增加同伴啊。]

充满着尊敬和畏惧的想法，琉蒂注视着格拉西亚。一方面爱着自己和父亲，另一方面也能推进冷静透彻的思考，这位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但是，要和连面都没见过的对象订立婚约这种事….]

[贵族的婚约和结婚大致都是如此的。而且，这还不是因为你作为殿下的护卫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就像蝴蝶一样没头没尾的到处乱飞的错的吗？]

微弱的反驳被即刻击溃。被逼入绝境的琉蒂低下头，眼珠向上转动看向格拉西亚，努力挤出力气。

[那个，实际上，我有中意的，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母亲的表情变了，兴趣使她减弱了威压感。

[是哪位？是我认识的人士吗？]

琉蒂涨红了脸，当她将[提格尔布尔穆德 冯仑]，这个名字说出口时，母亲点点头，[啊啊….]。像是在想事情一样将视线离开了女儿身上。

[你和提格尔布尔穆德卿，是相互有意的吗？]

[当，当然啦！]

不由得大声回答了。毕竟告白被拒绝这种事实在说不出口。

[虽说生在伯爵家，但领地很小，人际关系也谈不上广。但是，却和吉斯塔特的战姬们，还有亚斯瓦尔，萨克斯坦的王族关系密切，也有足够的功勋。卖国的嫌疑也洗清了。年龄也和你同岁，没有什么麻烦的亲戚。作为对象确实无可挑剔呐。]

琉蒂不时的点着头。看来似乎无法从这里逃走了，格拉西亚的视线回到了女儿上，冷冷的告知。

[不过不行。]

[为什么呀！？]

看着叫出来想要从沙发上站起来的琉蒂，格拉西亚叹了口气。

[提格尔布尔穆德卿也要参加讨伐战的吧。那样的话，就有四种情况要考虑了呐。二人全平安归来。二人全死。只有你回来。只有提格尔布尔穆德卿回来。]

搬着手指，格拉西亚列举了大致的预想。

[关于第一个就不说了。问题是除它以外的。要是你没有回来的话啊贝尔修拉克家的血脉就断绝了。只有你回来的场合，也有要操心的事。其中之一就是，要找下一个对象会变得困难。]

[那是说，没有和提格尔同格的对象的意思吧？]

这随手一问，让格拉西亚露出了苦笑。

[不要在这种时候秀恩爱啊。并非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你会被怀疑和提格尔布尔穆德卿之间是不是已经有了男女关系，导致你被敬而远之。理所当然吧。因为这数月间，你们是由你所组织的游击队的队长和副队长的关系。]

听了母亲的解释，琉蒂再次面红耳赤。

不顾女儿的反应，格拉西亚继续说道。

[还有一个就是，没有了提格尔布尔穆德卿的冯仑家族，缺乏了魅力。]

琉蒂一言不发，垂下了头。这样下去就要被安排和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对象缔结违背自己意愿的婚约了。

要是不出战的话，也许可以将婚约的事情延后吧。但是，只要一想起那个教了自己许多，温柔的父亲的那份悔恨，就不能接受。

索性，先在这里假装答应母亲，然后偷偷的离开王宫会怎么样呢？

[你是在想瞒着我参战吧？]

被看穿了。

[那，那种事，我是不，不可能会有那种想法的吧……]

虽然琉蒂露出僵硬的笑容想要蒙混过去，但动摇一点也没有被掩饰住。格拉西亚深深叹了口气后，提出了一个提案。听了之后的琉蒂，因太过吃惊而绷紧了表情，视线落在了双膝上。

[话说回来，这就叫做有其母必有其女吧。]

琉蒂对母亲的话感到纳闷。她究竟想要说什么事呢？

[虽然我没有向你说起过，是我先向拉修罗告白的哟。]

[说起来，我从父亲大人那里听说了。]

琉蒂对着母亲扑哧一笑。格拉西亚仿佛全身颤抖似的点了点头。

[在我的人生里也有过争个一、二的长久纷争。我以身份之差的理由遭到持续拒绝。到了让他能听进话就用了半年，接受我的心意又花了三年，得到回答另外又是二年。【希望请不要戏弄我了】，这话都不知持续听了多少回了。]

[我也觉得父亲大人会持续拒绝的。]

父亲虽然有能够胜任纳瓦尔骑士团团长的实力，但却出生平民。和作为血统纯正的贵族，公爵家的女儿并不相配。

[但是，我也确实没有看看错吧？]

格拉西亚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当然，拉修罗也并非什么都没做。接受了我的心意后，不想让我被人说闲话，他为了不辱公爵家继承者之名而尽心尽力。要是你有了思念之人，那就尽力而为吧。]

琉蒂的视线再次落到膝盖上。她的心中翻滚着无数的感情旋涡。

军议结束后，提格尔去了浴场。因为他想要独自思考下。由于用了不少时间，热水完全变温了，但即使这样也让他心情很好。

——居然，决定让我和赛安卿率领各自军队了啊。

想到去年春天攻打墨吉涅那会儿，让人感到世事无常啊。

虽然对于赛安有着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成见，但他的提案确实有着可行性。而且，从赛安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有着绝对要做到的强烈意志。那就应该信赖并协助他吧。

——还有，艾莲她们能够为我们留在王都也让人感激。

只要有她们和罗兰在，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敌人，应该都能保护好蕾琪吧。

当他开始考虑到关于朗布伊艾的进军方面时，入口处的地方传来了声响。

——是谁进来了啊？都那么晚了。

放眼看去。昏暗之中可以窥见一个人影。身高比自己矮。那个人影从入口处一直注视着自己，然后大步走近过来。

提格尔目瞪口呆。人影正是琉蒂。虽然身上缠着厚大的布遮住了胸部到大腿的一半，但从身体浮现出的轮廓看来，能够看出里面什么也没有穿。

含羞默默的表情也好，锁骨和胸口，从胸部到腰际的曲线也好，煽情的让人不由得咽下口水。

[提，提格尔]，绷紧了表情发出高亢的声音，琉蒂叫唤了提格尔。

[我是来帮你搓背的。快，请吧。]

双手叉腰，用力踩着地板，挺起胸，说的就像宣战布告似的。提格尔呆呆的望着她。他只能想到这大概是什么玩笑，恶作剧之类的。

保持着相互对视的状态，过了大约数到十左右的时间。尴尬的沉默随着琉蒂的一声喷嚏被打破了。

[琉蒂还没有泡过澡吗？我这就出去….]

想要用这种解释找个台阶下，提格尔准备站起来。但是，却马上重做打算，再次将肩膀浸入了水中。琉蒂的姿态，让他身体的一部分产生了强烈反应。要是用手遮住股间离开浴场的话，果然会非常羞耻。

提桶放在了远处。正当他纠结该如何是好时，琉蒂行动了。布掉落到地上，身体毫无掩饰的进入了浴池。就如字面意思，她的一切全被映入了眼帘，提格尔混乱了。身体变得热起来，渐渐无法动弹。

琉蒂喘着粗气，拨开水走近提格尔。

[那，那么，提格尔，怎么做呢？反过来，你来帮我洗背也可以哟。]

提格尔紧闭双眼，跪着拨开水绕开琉蒂。想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从这里逃走。但是，眼睑里面已经烙上了琉蒂白皙的裸体。因此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他感到右手接触到了浴池的边缘。提格尔的左手遮住股间，微微睁眼一口气站起来。琉蒂的脸到了面前。她早就离开浴池了。

[好了，提格尔，死心吧….]

琉蒂向提格尔伸出了双手。提格尔反射性的后退，她就再次踏进浴池。接着，脚下一滑。

提格尔立刻朝琉蒂伸出手。溅起了盛大的水花。

[没，没事吧，琉蒂。]

在浴池边缘，坐在比底部高出一截的地方，提格尔接抱住了她。

琉蒂柔软的身体，紧贴着自己的身体。虽然脸上变得很热，但提格尔凭着理性放琉蒂躺下。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左手正贴着她的乳房。当他想要拿开时，琉蒂却抓住了提格尔的左手。

[多感受下我吧，提格尔。]

琉蒂面红耳赤的笑道。向她的胸口看去。形状优美的乳房被水浸湿，散发着令人着迷的妖艳。那中央有个淡红色的突起。

[说起来，以前也被你这样救过呐。十四岁那时。]

琉蒂微笑道。提格尔的脑海里重现出了当时的光景。

四年前，二人正在故乡的河里游玩时。在浅到还未没过膝盖的河里，琉蒂的脚下打滑了。提格尔立刻抱住了她，二人一起倒了下去，从头到脚全身都湿透了。

类似的情形，在十岁，十一岁时也有过。那时他们相互对视后，就会天真的笑起来。不过，十四岁的时候就不同了。因为二人都已经成长了。

紧贴在身的湿衣服所浮现出来的身体轮廓。让人感到有种说不出来的感情。提格尔也好，琉蒂也好。感到的不止有羞耻。那时，提格尔在担心她的同时，另外也涌出了想要抱紧她那纤细身体的想法。

走神想着以前的事情，左手正在活动。五根手指抚摸着琉蒂的乳房，像是确认柔软程度般的揉挤。琉蒂哽咽了一声。

这声音让提格尔如梦初醒，挥开了琉蒂的手慌忙站起。

[抱，抱歉……!]

但是，他的焦躁和动摇，立刻被其他的焦躁所取代。琉蒂的视线，正盯着自己的股间。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安分的主张自我的那个，因为抱着琉蒂的缘故，涌现出了更多活力。

提格尔慌忙跳出了浴池。虽然想顺势离开浴室，但走了二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要是自己和琉蒂二人在浴场的事情被他人知道的话，就糟了。而且，琉蒂的行为也显然太过古怪。

之所以能够考虑到这点，也许是因为他离开了水里吧。

以背对着她的状态，默默等待她说出事情的缘由。

过了一会儿，她挤牙膏似的一点点说了出来。

作为让她参加讨伐岗隆的条件，格拉西亚要求女儿去完成一件事。就是在出战之前，和提格尔成为恋人的关系。

[格拉西亚阁下她，为何提出这种条件…?]

[大概，是为了让我放弃才说的。]

提格尔懂了。也许从女儿的态度里，格拉西亚看出了提格尔和琉蒂并非是恋人关系。因此，抓住了琉蒂的小辫子。

虽然很不高兴。但他却没有生琉蒂和格拉西亚的气。因为这对自己来说也是非常刺耳的话。

传承血脉，延续家族。可以说是领主贵族的义务。但是，要是真如提格尔所期望的那样，让他和米拉结婚，根据情况，也许他就无法完成那个义务了。

提格尔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叫迪安。但是，迪安才三岁。在今后，要是能健康成长的话，也能让他继承父亲的家业吧，但现在还决定不了。

——我的事先不管。

现在应该先处理琉蒂的问题。

不可能就这样放着她不管。提格尔摇了摇头重新切换思考后，转向了她。虽然想要对垂着头的琉蒂说些什么，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那个，怎么说呢，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尽管说…]

琉蒂抬起头。嘴边浮现出愉快的笑容。

[你是喜欢我的吧？]

[这个啊，真要说的话还是喜欢的吧。]

他对此只能承认。也许考虑到为了自己和米拉的话，就算是撒谎也应该说不喜欢的，但他不认为那样是对的，而且那种谎言也会被马上看穿的吧。

[既然如此那你选择我和米拉两个不好吗？我并不仅仅是出于母亲大人的要求才顺势来的。我自身也想要这样做。]

最后的话，让提格尔动摇的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取回了想要抱紧她的意愿。

琉蒂就是这种女孩。

不是渴望自己被选上，而是渴望自己也能被爱。

对于她专一的思念，自己必须做出回应不可。

[而且，说道有力贵族的话，有二、三个妻子的人也不少呀。虽然正室只有一个，但我不拘泥这个。另外，也有迎娶爱妾来作为一个政策的场合存在。]（你要是开了这个头，那应该就不是仅二、三个能打住的！）

[虽然我知道这些，但我却没有那么想得开。]

[是这样吗？不，我不是想要侮辱你，但一旦转变成这种立场的话， 那不是就应该好好的接受应当要接受的东西吗….]

[我也不觉的是侮辱，但感觉对我期望过高了]

提格尔耸了耸肩，这时，琉蒂改变了视线。

[但话说回来，男人的象征，居然会成长到这种地步呐。]

提格尔无话可说。

不过，沉重的空气缓和了下来，也许勉强起到了安抚作用。

回到自己房间的提格尔，点燃烛台后，开始护理起了黑弓。

使用鞣过的鹿皮擦过弓干后，涌起了想要出去狩猎的冲动。他突然想到。

——我至今为止都是向爱丽丝祈祷的…。

既然使用的是这把黑弓，那就应该想蒂娜法祈祷才对吧。捕获猎物这个行为在多数场合下，就是一个赐死的行为，这点也符合了女神的职权。

以前的事暂且不提，现在他对蒂娜法献上祈祷这事已经没有了抗拒感。但是，从学习弓箭起到现在十数年，提格尔一直持续歌颂着爱丽丝的名号。明明没有对爱丽丝有什么忌讳感，突然改变对象也会让人困惑。

虽然他考虑过在使用黑弓时以蒂娜法之名，使用普通的弓时就以爱丽丝之名歌颂，但却可能会在紧急时刻弄错。索性暂且先放着吧，但以举棋不定的状态出去狩猎的话，就会没有准头了。

——歌颂爱丽丝和蒂娜法的名号吗…?

歌颂复数神明也是常有之事。要是习惯了的话也就自然会消除违和感了吧，至少肯定比只歌颂其中一个要虔诚。

这样想着，提格尔决定暂且先这样说服自己。

翌日早上，提格尔和琉蒂一起，造访了住在王宫一室的格拉西亚。

格拉西亚笑着迎接了二人，邀请他们坐到沙发上。提格尔打完招呼后，愧疚的切入了主题。

[其实我，和琉蒂艾娜阁下并非是恋人关系。]

果然是察觉到了吧，格拉西亚完全不显得吃惊，点了点头。

[真是遗憾，要是对象是你的话，我想是可以将我公爵家托付给你的。]

[在下愧不敢当。]，提格尔说完低下头。、

[另外，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请您无条件的，允许琉蒂艾娜阁下参加战争呢？]

格拉西亚眯细了眼睛。也许是接受了挑战，她露出看似愉快的笑容。

[虽然我想说不行，但暂且先听下你的理由吧。]

虽然她语气平静，但却带有威严。她虽然没有踏足过战场，但却是生于公爵家而历经了数次激烈政治斗争的贵族。

提格尔发自内心感到，还好自己不善演技。原本就知道她不是那种凭借花言巧语就能说服的对手，所以确信拙劣的手段一定会被瞬间击溃。

[因为琉蒂艾娜阁下她，对于这次的战争是无可或缺的。]

[具体怎么说？]

[作为战士的强悍，能提升士兵们士气的指挥官能力，并肩作战时给人的安心感，能够托付全局的信赖感，她有着那些能力。我从初春时就和琉蒂…琉蒂艾娜阁下一起行动，受过她无数的帮助。]

[我想那些都不是只有琉蒂才能胜任的职责。说起能力的话，不也还有其他人能做到吗？]

听了格拉西亚带有挑衅的询问，提格尔摇了摇头。

[一一对应的话，也许确实能找到可代替的人选。但是，能够独自够做到以上全部的人，那就没有了吧。要是缺少琉蒂艾娜阁下的话，胜利的可能性也会变得十分渺茫。我是这样看的。]

格拉西亚用视线催促他继续说。提格尔在沙发上重新坐正后，继续说道。

[对巴舍拉的战争，事关王家的存亡。这次的战争，关系到王国的存亡。自己的目的是夺取国家，这出自夏鲁鲁之口。虽然无法想象他打算如何做到，但布琉奈却无疑会有一场重大变故。要是输了这场战争的话，就没有现在的布琉奈了。]

[确实。而且这不是只靠贝尔修拉克家族或冯仑家族就能解决的了的。]

格拉西亚的视线转到琉蒂身上。琉蒂挺直身板接下母亲的视线。格拉西亚对这个态度回以微笑，再将视线回到提格尔上。

[我明白你无路如何都想带琉蒂去了。哪怕能够提升到些许胜机的话，那就不用客气的随意使唤她吧。但是，无条件是指什么呢？是不是不想在出战前和他人定下婚约这事呢？]

[和他人定下婚约这事，对现在的琉蒂艾娜阁下来说，只会成为一个负担。而且，当我们在这说话的时候，状况也在时刻改变。不知道比起王女殿下，选择追随法隆王的会有多少人…]

只要看了给蕾琪的宣战布告，就能轻易想到敌人是想借用法隆王的名义召集同伴。要是在蕾琪和岗隆之间选，那就不会有人选择做岗隆的同伴了。但是，要是变成蕾琪和法隆王之间的话，肯定会出现选择法隆的人。

[看来是我的格局小了啊……。这点必须要向你表示感谢了呐。]

格拉西亚叹了口气，承认了自己的过失。要是作为婚约对象的家族里，出现了追随法隆王的人，因过急于订立婚约而判断失误的贝尔修拉克家族也会免不了会被殃及池鱼吧。

[您请不要在意，我想格拉西亚大人的考量，也全是出于为了琉蒂艾娜阁下和贝尔修拉克家族。]

提格尔为了安慰她这样说道。要是拉修罗还健在的话，格拉西亚一定不会如此拘泥女儿的婚约。这样看来就无法去责怪她了。

不过，看来没有必要担心。她马上转换情绪想到了其他方面，双眼露出愉悦的神采。

[以婚约作为诱饵，说不定可以将想投敌的人揪出来呐。]

该说不愧是公爵夫人吗。提格尔也好，琉蒂也好，都哑然了，无法马上接话。而格拉西亚窥探了提格尔的表情后，又提出了一个不得了的提案。

[这样如何。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当我的养子怎样？]

[母，母亲大人，你突然说什么啊？]

琉蒂情不自禁站起来嚷道。格拉西亚淡然的回答。

[将优秀的年轻人迎做养子是很正常的吧。而且理由也很充分，要是成为贝尔修拉克家族的人，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援助哦。]

[这….承蒙您这样抬举我，但我愧不敢当。]

尽量以不失礼的态度，提格尔低下头。他充分了解大贵族的强悍。[遗憾呐。]，格拉西亚爽快的作罢了。

[那么，我们稍微改变下话题吧，由于事故或疾病导致脸或身体负上严重的伤残，因此让婚事或婚约告吹这种事情，你们应该听过吧？]

[的确是的。不仅仅只限于贵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唉唉。因此提格尔布尔穆德卿，你的责任感应该能让我期待吧？]

没有理解格拉西亚话里的意思，提格尔皱了下眉。

[请问您言下之意是？]

[你想要带琉蒂上战场。又不想让她订立婚约。既然如此，要是琉蒂在战场上受了让人惨不忍睹的伤残，那责任应该由谁来背负，我必须要考虑到这点。]

提格尔一时语塞。格拉西亚说的话是合乎道理的。

[比如说，在肚子上负了伤吧。就算平常能用衣服掩盖，当琉蒂哪天和中意的人士结婚时，应该会让那位人士看到伤口的吧….也许会以此为由导致关系破裂。我要说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她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提格尔就不能不回答了。

[我明白了。要是琉蒂负了伤，就由我来负责。]（有插旗的感觉）

[很好，那我就期待着你的责任感了。]

格拉西亚从沙发上站起来后，用双手抱起靠在墙上的被布包着的东西。交给了琉蒂。

琉蒂拆开包装后，里面出现的是一把剑。

黄金的护手配上青色的宝石，卷曲的刀身由黄金和白银构成，描绘出独特的轮廓。虽然看上去比起武器更像是装饰品，但却能让人感到普通的剑所不具有的强悍力量。

试着挥了挥后，感却很轻。不对，只有用于挥动所必要的重量。

[是拜托迪吉雷师傅做的剑吗？]

对于提格尔的询问，琉蒂点了点头。这样就能和持有杜岚塔尔的夏鲁鲁对战了吧。可能对岗隆也有效。

[要取个什么名字吗？]，格拉西亚问道。

[我已经决定好了——就叫【誓约之剑】。]

带着无可动摇的决心，琉蒂答道。是她发誓要用这把剑斩杀岗隆而得来的名字。

[非常感谢您，母亲大人。]

将誓约之剑入鞘，琉蒂向母亲低下头。格拉西亚对二人说。

[送一句我喜欢的话给你们吧。——只要不放弃就没有结束。]

提格尔也认为，正是如此。一路走来，严酷的现实曾无数次的摆到眼前。尽管如此也不曾放弃，持续向前。因此，才有了今天。

这场战争，也要永不言弃。提格尔再次坚定了他的决心。

当二人向格拉西亚道谢后准备离开房间时，格拉西亚叫住了女儿。

[提格尔布尔穆德卿，能否请您先在门外等上一小会儿。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

像贝尔修拉克家族这样的大贵族，总有几个不能被他人听到的事情吧。提格尔向她行了一礼后，走到了走廊上。

然后，过了不到数完一百左右的时间，琉蒂出来了。她的表情浮现出无法彻底掩饰的动摇。对此感到担心的提格尔问道。

[不要紧吧？好像是十分沉重的事情啊…]

[没，没有，没关系！什么问题也没有！]

琉蒂红着脸，大幅度的甩动双手。虽然这反应让人更加在意了，但也很难再深入询问下去。

[知道了。不过，请不要一个人扛着。我也能听你倾诉的。]

听到提格尔这样说后，琉蒂傻眼的轻轻瞪过去。

[你以为是因为谁啊……]

这句低语，让提格尔越发在意了，并肩走在走廊上时曾几次询问琉蒂，但她都是气呼呼的别过头不作答。

在阳光直射下的训练场一角，有二名男女面对着。

是琉蒂和罗兰。琉蒂的双手各自握着平时使用的剑，以及誓约之剑，罗兰则用双手拿着一把随处可见的大剑。

[那个，就是将巴舍拉的剑重铸后的产物吗?]

视线看向誓约之剑，罗兰微笑着。琉蒂则回以不服输的笑容。

琉蒂向地板一蹬。挥舞左右的剑，向罗兰砍去。罗兰准确的读出了二把剑的轨道，退了一步半后避开了斩击。琉蒂顺势向前缩短距离，向着和刚才不同的轨迹挥剑。

清澈的金属声响起。罗兰使用大剑的刃部，将琉蒂的剑弹了回去。

[这边要是完全不动的话，就没有训练效果了。]

低语的同时，罗兰做出动作。绕道琉蒂的右侧挥出大剑。琉蒂立刻滚向地面避开这一击。（说的我想玩老头环了）她判断要是拿剑去挡，就会因耐不住冲击而失去平衡。

[要是不马上起身，那就只会将自己逼入绝境哦。]

在琉蒂起身时，罗兰猛烈的突击。不是想要斩击，而是打算用身体去冲撞。琉蒂没有逃开，用左右的剑向罗兰的大剑斩去。

伴随着冲击，琉蒂的身体被弹飞摔到了地上。不过，琉蒂立刻站了起来，握好二把剑。罗兰虽然握着大剑，但却停在了想要冲撞的地方。

[先到此为止吧。]

将大剑挑在肩上，罗兰说道。琉蒂用拿着剑的右手撩起前发。

[脱臼的肩膀还疼吗？]

[稍微有点。不过——]

罗兰向挑在肩上的大剑剑身看去。虽然上面充满了细小的损伤，但还有一道尤其锐利的口子。

[要是继续下去的话，这把剑可能要折断了。看来迪吉雷阁下的工作做得很出色啊。]

听了罗兰的话，琉蒂开心的点点头。誓约之剑很轻，也很锋利，就算用单手挥动也不会被甩出去。虽然不知道对岗隆是否管用，但在战场上无疑会十分好用。

[不过，你同时使用二把剑又是为何？这种作战方式你以前没做过吧？]

对于率直提出疑问的罗兰，琉蒂认真的答道。

[用常规方式的话，剑刃无法触及。]

[原来如此。]，说完，罗兰的表情理解似的缓和了下来。

[那么，再多锻炼下体术比较好吧。虽然我和琉蒂艾娜阁下的体格不同，但基本的部分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非常感谢。]

二人再次正面相对。只不过，没有用剑交锋的意思，双方互相慢慢挥动着剑，研究着姿势和动作。

当天开始黑时，罗兰提议，[就到这吧。]。这时，二人都已经满身是汗了。衣服贴在身上。

[我还能继续。]

[让身体休息也是很重要的。更何况，你还去战场的。]

听出罗兰训诫似的口吻，琉蒂也不太好再我行我素。深深低下头，表达了谢意。

出战前夜，赛安造访了父亲泰纳蒂公的房间。他是突然被叫去的。

大概是要激励自己，言行要和泰纳蒂家族的人相符吧。虽然赛安是这样想的，但稍微有点不同。因为父亲他，准备了葡萄酒。

[喝吧]，简短说完的同时，泰纳蒂在递出的银杯里倒入了赤色的液体。赛安感到疑惑，只能畏缩的低着头。

——上次和父亲二人这样喝酒还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啊。

大概有半年了吧。总之父亲很繁忙。

将银杯贴到嘴边时，悄悄观察父亲的样子，突然自己的名字被叫了。赛安不由得挺直身板。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不管听到什么内容都先在心中做好准备，但父亲接下来的发言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相信妖术吗？]

赛安没得立刻回答。看似和妖术这类东西无缘的父亲，居然提出这种问题，这让他无法理解。

要是平常的赛安，不管被父亲问及什么，立刻就会寻找能让父亲中意的回答，但这次却没有这么做。因为惊讶，让他没能这么做。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妖术，虽然至今为止曾想过那到底是什么。]

去年春天，在攻打墨吉涅的时候，服从泰纳蒂公的地龙们不知被什么东西一头不剩的全杀害了。

就算赛安学会骑飞龙到现在过了一年半，越是感受到龙的强悍，他就越是在意，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能够杀死那些地龙们。

虽然结结巴巴的，但赛安还是说出了他的想法。泰纳蒂严峻的表情一点没变，默默的倾听。听完之后，小声的呤叫了下。

不知是不是听上去畏缩的发言惹得父亲不开心了，赛安流出了冷汗，泰纳蒂却低下头，[抱歉]，致歉了。

突然的道歉，让赛安感到困惑。抬起头，泰纳蒂公解释道。

[有传言说岗隆会使用妖术。我自己，也亲眼见过几个只能让人想到是妖术的东西。在知道这点的情况下，我还是推举你去做指挥官，也许是个错误呐。]

泰纳蒂之所以会推荐赛安，虽然有想要给儿子机会的想法，但还不仅限于此。还有着对提格尔的对抗心。他觉得，自己的儿子也绝对不能逊色。

但是，要是赛安因此殒命的话，泰纳蒂就永远会后悔下去吧。

[您在说什么丧气话呀？父亲大人。]

探出身子，赛安说道。

[要是敌人有妖术的话，我也有飞龙。特别是那个飞龙，是个能从刚才说到的攻打墨吉涅的厄运中幸存下来的强悍家伙。这次的战斗也定能活下来的。]

得到了建功立业的机会，赛安觉得紧张的同时也感到开心。所以，他不希望因这些事而被道歉。

[这样啊。也是啊…]

泰纳蒂以以往没有的温和表情点了点头。将银杯一饮而尽。

[赛安啊，你不一定非要考虑泰纳蒂家族的事。首先先建立你自己的武勋吧。]

赛安用力点了点头。

在可以说得上夜深之时。琉蒂造访了米拉的房间。

对于理所当然没有好脸色的米拉，琉蒂先低头致歉。二人都穿着薄薄的睡衣。

[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希望如此吧。要是这个点来只是为了唠嗑的话，会让人很困扰的。]

虽然发着牢骚，米拉还是将琉蒂请到了房间里。加上夜深的关系，因为没有水，也就没有红茶。

琉蒂做到沙发上，看向坐在床上的米拉。以严肃的表情盯着她。

[米拉，我就单刀直入的说了，能和我联合作战吗？]

[指什么？]

米拉皱紧了眉。琉蒂轻轻吐了口气。左右异色的眼瞳充满精神。

[你，喜欢着提格尔吧。]

米拉眨了几次眼后。还以为她想说什么呢。

[我也喜欢提格尔。]（现充名场景，修罗场）

[知道。]

米拉的语气变得有愣。不过，她想起了刚才琉蒂说的话。能否联合作战，她是这样说的。

[还有其他，喜欢提格尔……或者以他为目标的人在吗？]

想起了和索菲的对话。考虑到现在提格尔所处的立场，就算有出现前来搭讪的诸侯千金也没什么奇怪的。虽然大半会带有政治目的，但也许真的会出现一个二个对提格尔有意思的人。

然后，琉蒂点了点头。对此，米拉歪了歪头。

别看琉蒂这样，也是贝尔修拉克公爵家的千金。凭借家里的权威能和她对抗的也只有泰纳蒂家族这种的，这样看来，大部分诸侯应该都会放弃提格尔的。

那样的琉蒂居然会请求自己的协助，竟然有此等强大的对手在吗？

正当她猜想着会是谁呢，琉蒂开口答道。

[是蕾琪殿下。]

房间里充满了沉默。

米拉诧异的盯着琉蒂。立刻吞下了想要大声叫出来的冲动，这点也许可以得到赞赏了。

——骗人的吧….!?

作为这个国家统治者的少女，居然对提格尔有好感吗？

但是，听过此言后，她想到了某些细节。在决定给诸国谢礼的会议上也好，在自己招待红茶时也好，蕾琪都对提格尔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好意。米拉将那些表现，看做是她出于对拯救了布琉奈的英雄的信赖，也许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真的吗？]

[我从母亲那里听说的。母亲通过和殿下的对话，似乎察觉到了这个。]

米拉的心中不安涌动。这下可是非常棘手了。

[据母亲所说，殿下会在战争结束以后，给与提格尔某种程度的地位并使其留在王宫，看来是想借此加深彼此的关系。明年春天，预计要在望珊奴举办祝宴。]

米拉吞了口气。这样下去就是最坏的展开。会在自己无能为力的地方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而且，这大概连提格尔也无法拒绝。那可是出于作为统治者的王女要求。要是拒绝的话，就要有离开国家的觉悟。然后，考虑到阿尔萨斯和家族的话，他做不到这些的。

琉蒂继续说道。

[殿下她，似乎早在八年前，就已经察觉出对提格尔有好感了。]

[你说八年前，是那个狩猎场的事情吧。但是，提格尔对此的态度是…]

说到这里，米拉注意到了认知上的偏差。

在提格尔看来，狩猎场的事件，就是一场和王子二人之间的嬉闹。就算之后得知了王子其实是王女，也不会再有什么特别感情。

而另一方面，对蕾琪来说，那是有个奇异的男孩子让她看到了新发现。

——要是让我国陛下得知这事的话…。应该会命令我收手吧。

战姬和王女抢男人这种事，实在是离谱。

[所以说，我才问你能不能和我一同联合作战。]

琉蒂探出身子继续说。

[我在这个国家里，能争取时间。但相对的，我们就二人共有提格尔吧。]（怎么感觉有点离谱了，还是大战前夕）

米拉呻吟一声，要驳回这个提议需要勇气。

[让我稍微考虑下。]

这个回答已经让她竭尽全力了。

在一个连一丝阳光都无法照射进来的黑暗森林中，蹲着某个巨大的东西。

是龙。虽然体格几乎和地龙相同，但却比地龙大了二圈。覆盖住身体的鳞片呈铁色。与众不同的是，它的额头纵向开裂，里面可以窥见血色的眼珠。

它并非是龙，而是魔物。名叫德雷卡巴库。

德雷卡巴库伤痕累累。脸和背部刻有几处深深的伤口，还有相当多的鳞片被剥落。头上的犄角有龟裂，爪子也折断了几根。这是和岗隆战斗所负的伤。

忽然，之前一直如巨石般一动不动魔物，身体微微动了下。他留意到了有什么东西真在接近。

黑暗中出现的是，一个人类。穿着黑色袍子，兜帽遮住了眼睛，脸上带着面具。只能从身体轮廓看出是一个女性。

这个女性也是魔物。名叫丝梅。

丝梅走到德雷卡瓦库的面前，用看不出有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

[被打的真惨呐。]

[科西切意借用了异声之力。]

德雷卡瓦库淡淡的答道。科西切意指的就是岗隆。

三百年前，岗隆和叫做科西切意的魔物战斗，将之吞噬到了自己体内。因为这个缘故，魔物们把他称为科西切意。

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丝梅确认似的问道。

[异神….是指大海对面的神吗？]

[恐怕是亚肯。在科西切意附近的家伙们，就是他的眷属——使徒吧。]

亚肯是支配冥府的神，在邱雷涅王国受到信仰。传言他的姿态酷似蛇，但真实的姿态德雷卡瓦库和丝梅都不知道。

[使徒他们，为何会和科西切意联手？]

丝梅歪了歪头。这是无意识的动作。

[变得像人类一样了啊。]，德雷卡瓦库笑里带着几分轻蔑。还没在丝梅开口之前。龙姿态的魔物继续说道。

[使徒们的目的，就是让亚肯在地上复活。]

[原来如此…。来此地是因为这个原因。]

让蒂娜法降临于世，是丝梅她们的目的。为此，她们实行了必要的措施。让人类互相残杀，流下大量鲜血，筑成尸山，以此作为供奉给女神的祭品。让这个大地慢慢变成，符合能够完成女神降临仪式的地方。

这个事情，让岗隆告知给了使徒们。

——在墨吉涅王国那时，没能抓到那些家伙们的动向是个大疏漏呐。

丝梅化名阿吉 德哈卡，作为占卜师潜入了墨吉涅王宫。为了引发墨吉涅和其他国家冲突，或者引起内乱而暗中活跃。

但是，丝梅却没有注意和墨吉涅有外交往来的伊芙丽基亚或邱雷涅等国家。她原以为和蒂娜法的降临无关。要是当时警戒他们的行动，也许能够更早的察觉到了。

总之既然知道了使徒们的目的，那关于他们和岗隆之间的交易，丝梅也能够推测出来了。

岗隆是为了让亚肯复活而帮忙的。

作为回礼，使徒们让三百年前死去的人类复活。这其中还有通过人类来测试复活法术的力量这一目的在。

[既然让人类复活了，那接下来就是神了吗？]

丝梅自言自语的嘀咕。要是亚肯在地上复活，就不能进行蒂娜法的降临了。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他们。

然而，丝梅语气平稳的告诉德雷卡瓦库。

[我去看看状况。]

[我以为，你这家伙也渴望着女神的降临。]

提出这样的质问时，德雷卡瓦库的语气并没有显得意外。丝梅答道。

[使徒们，也许就是我们所期望的魔弹之王成型后的形态。]

布琉奈的人类们自不用说，魔弹之王和战姬也好，都想要打倒岗隆和使徒们吧。当代的魔弹之王——提格尔布尔穆德卿 冯仑看上去成长的很不错，但还没有最终完成，丝梅是这样认为的。

[那你怎么办。到伤口完全愈合为止，还需要用上些时间吧。]

听了丝梅询问，德雷卡瓦库理所当然的答道。

[见机让科西切意入眠。使徒们也不能放任不管。]

[别做勉强的事。现在已经只剩下你我，还有科西切意了。]

丝梅背对他，静静的走去。德雷卡瓦库对此毫无反应。

使徒们的存在固然是个麻烦，但德雷卡瓦库能将意识投入到他们身上也算是个好事。在此期间，自己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要是拿不到让女神降临的容器的话。

至今为止的魔物们，都想让蒂娜法降临到魔弹之王的肉体上。因为通过黑弓可以和女神接触的魔弹之王，具备足够的资格作为神明寄宿的容器。

但是，就算不是魔弹之王，只要有着强大心灵的人也能成为容器。

丝梅就是打算，去寻找这样的人。

第九卷 第四章 亚肯的使徒

夜深之时，全裸的夏鲁鲁坐在床上，眺望着地图。

这是朗布伊艾城堡内的一间房间。照明的话，只有床旁边烛台上的微弱火光。但是，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在夏鲁鲁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他刚刚还在抱的女子。她是城堡附近某座村庄里的人，他仅说因为中意就拐来了，然后她就被带进了房间。当然，她也和夏鲁鲁同样一丝不挂，长长的黑发非常凌乱。

她将薄薄的毛毯拉到胸前遮住胸口后，对夏鲁鲁说道。

[在干什么呀…?]

[在看地图。]

转向女子，夏鲁鲁将手中拿着的地图晃了晃。是一张以布琉奈为中心，描绘了近邻诸国的大陆地图。

[我到最近为止看到的地图还是十分古老的呐，和现在的地图完全不像。不知怎样才会变成这样的，实在是无法想象呀。]

女子疑惑的歪了歪头。她今年十六岁，只知道自己的村子，附近的村子和城镇。所以不明白看着地图有什么乐趣。

[稍微陪我一会儿。没事的，不懂的话假装听着也行。]

听了夏鲁鲁的话，女子温顺的靠近过来。

抚摸着她的头，夏鲁鲁指向地图。

[这个国家，在三百年前时比现在小了一圈多。旁边的吉斯塔特也是。亚斯瓦尔的统治只有岛上。萨克斯坦都算不上国家。卡迪斯是什么时候灭亡的来着…。小国家有很多。还有叫什么做都市国家的。]

要说他真实感想的话，别说延续三百年了，而且还扩张着领土，算得上是非常成功了。夏鲁鲁知道几个国家，都没能活过十年。

[最初建立这个国家的国王大人他，绝对想不到居然能有三百年之久。死了之后就什么也管不了了，能够传到孙辈为止就已经是万万岁了吧。]

[那么，最初的国王大人要是看见现在的国家，会很惊讶吧？]

[是的呐。假设照料一个孩子到他十岁，他过了十岁出去闯荡后回来了，再去迎接那个二十岁的孩子时，他已经成长到认不大出来了，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惊讶吧。]

大概是觉得夏鲁鲁举的例子很有趣，女子轻轻笑了出来。

[十年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变化了，三百年的话，那一定面目全非了吧。]

[啊啊，但是就算过了三百年还是有不会变的东西。男人和女人。]

说完，夏鲁鲁将地图扔在地上，抱起女子。夺走了她的唇。

当他想要就这样和她一起倒进床上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夏鲁鲁停下了动作，深深叹了口气。离开女子站了起来。穿上内衣和裤子。

[你就这样睡吧。我天亮之后就回来。]

背对女子离去时，他这样告知，过了一会儿，[我等你回来]，她小声的答道。感到她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女子的同时，夏鲁鲁出了房间。

门外等着的是岗隆。看见夏鲁鲁的样子后，表情皱了起来。

[先去井边吧。冲掉点汗。在此期间我帮你准备要换的衣服。]

[你要我换衣服。有客人吗。都那么晚了。]

[来了二个诸侯。无视天黑快马赶来的，现在应该到了。虽然领地很小，拥有的士兵也很少，但你会去犒劳的吧。]

听了岗隆所说的，夏鲁鲁心情不错的点了点头。

并排走在走廊上，夏鲁鲁改变了话题。

[但话说回来，年轻健康的身体可真不错。立刻就能勃起，还很持久，一战过后也不感疲惫。]

[就没有其他感想吗？]

[说严肃的话题不太好吧。不过，我觉得人类的身体过了三百年还是没什么变化啊。葡萄酒和起司倒是比起以前好吃了不少。]

夏鲁鲁那个年代的葡萄酒，更加酸，还有点苦味。起司也一样，为了能长时间保存会有很多盐分，还非常硬。

[猫狗也是，和三百年前没有变化。人类也是这样罢了。]

[真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呐。]

夏鲁鲁摇着肩膀笑了。再次改变了话题。

[接下来怎么行动？不可能一直呆在这个城堡里吧。]

朗布伊艾城堡虽然造的很坚固，但也无法长时间承受敌人的攻击，这是夏鲁鲁得出的结论。还有关于内部结构或暗道，会被敌人全部得知的问题在。在无法获得援军的前提下，作为据点没太多意义。

这样的话，就要选择向王都进发，或者退至鲁提迪亚的中心都市阿尔提西乌姆去。不管哪个方案都有各自的优缺点。

要是向王都去，能和王女军队作战的友军不够。会被迫面临不利的战况。但是，粮食和武器却用不着担心，要是顺利的话还能掌控主导权。

要是退到阿尔提西乌姆的话，其他都市和城镇就会被王女军队控制，并且包围，极有可能会被孤立。但是，对手的补给线可能会拉长。再之，阿尔提西乌姆那边比起这个城堡打起仗来更容易些。还有，可以期待比现在增加更多的同伴。

岗隆微微动了下脑袋，看向夏鲁鲁。

[你会朝王都去的吧。]

[那个方法比较符合我的性子。办得到吗？]

对于夏鲁鲁的问题，岗隆露出一下子脱力的笑容。这种对话让他感到怀念。成为国王前的夏鲁鲁，在大多数场合下，会下[去办。]这样的命令。而当他成为国王之后，就变成了[办得到吗？]这样的疑问形式。

[我想到一个办法。]

岗隆的提案是，引诱将前来夺回这个城堡的王女军过来后，错开他们直奔王都。

[然后，向这个城堡过来的魔弹之王，就会和使徒相遇。]

对渴求着亚肯降临的使徒们，岗隆答复他们会在排除妨碍者之后。等到打倒魔弹之王为止。对于使徒们，魔弹之王也应该同样是个麻烦。

对于岗隆自身，在夏鲁鲁已经复活的当下，蒂娜法的事已经无关紧要了。就算魔弹之王丧命也没有什么不便。要是能为他和亚肯的三使徒冲突的话，就很理想了，不管哪边被打败，都会让夏鲁鲁的霸道容易不少。

[一旦知道双方的战斗结果后，就舍弃这个城堡吗？]

[正是。魔弹之王的存在，左右着这场战争。]

[但是，那个使徒什么的三人…三只？三只合力发动攻击的话，那个年轻人不就危险了吗？]

在夏鲁鲁看来，魔弹之王还没有完成。要是完成的话，应该至少能和亚肯的使徒打个平手吧，要是还像在王宫见面时那个样子，应该会输。

[使徒们不会这样做的。]，说完岗隆摇了摇头。

[和他们接触后，就作了各式各样的调查…。作为侍奉神明的人，打架不会以多欺少的。而且他们还看不起魔弹之王吧。]

[可怜的家伙们呐。不过，疏于监视了哟。魔物们也是。]

[我懂。为此，这具身体。]

二人都到了设有井的中庭。不在乎只有由远处篝火形成的照明，夏鲁鲁脱着裤子和内衣的同时也走的很稳。

[——岗隆。]

夏鲁鲁忽然停下了脚步，向着背后的岗隆说道。

[多亏有你，看来能够完成剩下的事情了。多谢。]

[用不着。]

冷淡的回答后，岗隆也背对夏鲁鲁。为他准备替换衣物去了。夏鲁鲁走到井边后，窥探着湛满水的深渊。

[三百年了….让你长期一个人，真是抱歉呐。]

这句低语随着夜风消散，没有传进任何人的耳中。

从王都出发的布琉奈军队，来到了街道上的岔路口，按照预定分成二波。是提格尔布尔穆德 冯仑率领的冯仑部队，和赛安 泰纳蒂率领的泰纳蒂部队。

各自的兵力约一万。由八千五百诸侯军，和一千五百骑士构成。只不过，冯仑部队比起泰纳蒂部队多出几个优势。

冯仑部队里面有作为客将的吉斯塔特战姬柳德米拉 鲁里艾，还有琉蒂艾娜 贝尔修拉克作为副官在提格尔身旁。当然还有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在。

另外，纳瓦尔骑士团副团长奥利维尔，担任着统领冯仑部队的骑士们一职。再加上，还有西蒙所率领的五百萨克斯坦佣兵，也加入到了冯仑部队。

而另一方面，泰纳蒂部队里没有武勋和功绩如此显赫的人。这是因为，泰纳蒂公让属于自己派阀的诸侯加固儿子的脚跟。可以说比起勇敢程度更加重视忠诚度。

不过，作为辅佐指挥官赛安的副官是个破例的人选。

他并非泰纳蒂家族的人。而是拉尼昂骑士团团长迪弗洛特。在和巴舍拉军的战争中，同纳瓦尔骑士团一起保护蕾琪王女，一路奋战过来的男人。

当他在战场上和部下们一起陷入绝境时，被赛安救下了性命。虽然那份恩情已经在奥久尔战役中还掉了，但他还是向泰纳蒂提出，想要在这次的战役中协助。

当被泰纳蒂问及理由时，迪弗洛特答道。

[为了能近距离观看龙骑士的战姿。还有，因为多数骑士理所当然选择了跟随贝尔修拉克家族。这样能让作为赛安卿同伴的骑士尽可能多一点。]

骑士是宣誓效忠王家的。他们的俸给，也都是王宫出的。

所以愿意追随言辞间对王家不屑一顾的泰纳蒂公爵的骑士，几乎没有。只有和靠近聂梅塔库姆的几个城堡里有交流的骑士团而已。

泰纳蒂答应了。他也确实感到这个人多少和儿子有点缘分。

顺道一提，和自己指挥的泰纳蒂部队相对，赛安上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选举各部队的部队长。他命令迪弗洛特，让部队长候选人们到王都外面集合。这个时候，赛安让飞龙，和侍女阿鲁艾特陪在旁边。

飞龙暂且不说，居然有侍女在，近半数的候补者露出冷笑。认为自己的指挥官阁下打算将自己中意的女子带去战场的人，也不再少数。

大概是从候选人们营造的氛围里，看出了他们内心的想法，赛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向他们宣告。

[接下来要考验你们的勇气。不会给没有干劲的家伙做部队长的。]

然后，赛安靠近飞龙，慢慢抚摸它的前脚。当飞龙感到诧异似的用鼻尖靠近赛安时，他的表情虽然不由得变得扭曲，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持续摸了飞龙前脚数到二十左右的时间。

[——阿鲁艾特。]

接着，他叫唤侍女，让她去做同一件事。阿鲁艾特靠近后，飞龙用鼻尖抵到她面前。阿鲁艾特双手靠近飞龙的嘴，砰砰砰温柔的敲了敲。

对于每天都扫除厩舍的她来说，这并不是需要多少勇气的行为。但是，这却让不知道此事的候选人们变得嘈杂。

赛安看了一圈候选人，[轮到你们啦。]高压的宣告道。只有赛安的话暂且不提，要是就连那个侍女都能毫无惧色的触碰飞龙的话，那他们就不能再胆怯了。站在最前排的一个男人，大步流星的走到飞龙面前。

飞龙的脖子动了，以看可疑人物的眼神向男人看去。男人因紧张变得全身僵硬，颤颤巍巍的将手伸向飞龙的面部。

然而，飞龙却抬起头，错开了男人的手。然后对着这个被吓傻的男人，用鼻尖轻轻伸过去。急速迫近的飞龙嘴巴吓了男人一跳，发出短促的悲鸣向后一跳。

用充满嗜虐和愉悦的笑容瞥了一眼男人之后，赛安将视线转到候补者们。

[下一个谁来？]

通过这种方式一个接一个的对候补者们进行[筛选]后，四成人合格了。然后，赛安重新整编了自己的军队。

虽然有人对这种做法感到反感，但却也不得不承认赛安能让飞龙顺从的事实。另外在出阵前夕，赛安激励士兵们。

[我接下来要考验你们的，就是战场上的勇气。公爵阁下也期待着你们的表现。]

这是出于副官迪弗洛特的进言。他判断让士兵们的矜持伤痕累累的结束非常不好，所以才强烈劝诫赛安这样说的。这句激励的效果就是这样，泰纳蒂队在赛安的麾下正慢慢拧成一股绳。

泰纳蒂队方面，赛安和飞龙一起处在部队的最后方。要是将飞龙布置在前方或中央，一定会让它不高兴的，这是不得已的布置。

在部队最后，赛安摆着一副臭脸。

关于攻略朗布伊艾城堡的方法，虽说是由自己提案的，但到了现在却变得有些不安了。

要是赛安失败了，朗布伊艾的攻略也就失败了。

在此之前的赛安，几乎都是单独作战。在亚斯瓦尔也好，布琉奈也好。被委任的任务也好，都是驱使飞龙突击，并没有什么要点。和其他部队的连携也好，都不需要去想太多。

但是，这次的战役却必须要在意了。最差的情况，就是会被孤立在敌阵之中。

虽然飞龙很强，但并非无敌，赛安明白这点。在奥久尔的战役中，被投掷了专门对付飞龙的某种东西导致它无法动弹了。

自己要去担任这种任务吗？一想到这里，就让他怎么也无法涌出战意。

过了中午，赛安下令停止进军，进行休息。

士兵们就像恭候多时一样啃食面包和起司，喝起水。

赛安只是喝了水，没有吃东西。因为是第一次当指挥官，所以不想吃面包或起司。

[看来您有些紧张。]

对着这个状态下的赛安，副官迪弗洛特说道。赛安没有作为指挥官的经验，所以由他统帅着泰纳蒂队。

[怎么可能？只不过，我很在意，我们对敌人一无所知。]

赛安愤然的回答。其中一半是逞强，一半是真心的。

塞安还没有见过，那个父亲等人见过的号称夏鲁鲁的人。但是，听说那个人和法隆王长得一模一样，还是个厉害到能够击退罗兰的战士。

[我也很在意，听说他只用一击就击晕了迪拉博尔德伯爵。]

听了迪弗洛特的话，赛安皱起眉。

[对于这个敌人，你怎么看？]

[现在还不要想太多。有先入之见会很危险。]

[真是没劲的回答。]

赛安哼了一声后，迪弗洛特嘴角显出微笑。

[说些其他话题吧。我说赛安卿，你应该再稍微对那个侍女好点啊。]

[为什么呀？]，赛安特意用极其粗鲁的口吻问道。

[你利用了那个侍女吧。]

[那有什么问题吗？]

一听到关于阿鲁艾特的话题，赛安就怎么也冷静不下来。对着表情扭曲的赛安，迪弗洛特摇了摇头。

[我倒不会对此事本身说三道四。但是，要是对一个被认为是勇敢的人很刻薄的话，士兵们会不服的。那样的话，就失去了利用那个侍女的意义。]

赛安小声低吟。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知道了。这场战争结束后，我会适当的给那家伙点犒劳的。但是完全无法想象那家伙会有什么喜悦的表情。]

听了赛安的回答，迪弗洛特嘴角一扬。感到在无意识中想着阿鲁艾特反应的赛安正在微笑。

[还有，就算不想吃也多少先吃点。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下次进食的机会。]

迪弗洛特离开以后，有个人影错开他过来了。是阿鲁艾特。

他听从赛安的命令，为了照料飞龙而跟来了。虽然赛安也犹豫过是否应该带她过来，但考虑到作为指挥官的职责所在，他不可能一直陪在飞龙旁边，因此才下了这个决断。阿鲁艾特则是没有拒绝的默默遵从。

阿鲁艾特走到赛安面前后，递出了手中拿着的碗。里面是像粥一样的东西。赛安狐疑的盯着阿鲁艾特和碗。

[是啥啊，那个？]

[将面包碾碎，和起司一起煮。这样的话就便于入口了。]

之所以要碾碎，是因为随军运输的面包被烧的很硬。

说完必要的说明后，阿鲁艾特就闭嘴了。赛安虽然反射性的想要推开碗。但在动手之前肚子先叫了。身体似乎有了空腹感。

——但是，煮出来的东西，这么热的天里…。

他还是先接过了碗，用木勺挖了一口送到嘴里。咸咸的起司味道，比预想中的还要容易入口。而且。并不烫。

[是做好之后就一直冷到现在的吗？]

[是吹冷的。]

[…你吹的？]

他情不自禁问出来后，阿鲁艾特点点头。

[在弟弟小的时候经常这样做。]

赛安盯着吃了一半的煮物看。粗鲁的说道。

[让士兵们也吃这个。你将做法告诉迪弗洛特，之后那家伙自然会去弄的。]

既然主动提出要担任副官，那要求这种程度的才能不算过分吧。将剩下的一口气吃光后，赛安将空碗摆到阿鲁艾特面前。

[还要再吃一碗吗？]

[不要了。]，凶巴巴的说完后，赛安又叹了口气。

[味道没什么不好。]

阿鲁艾特默默的接过了碗。

自冯仑队和泰纳蒂队在街道分开行军时，已经过去二日了。

行军到现在为止还算顺利。但发生了一件事让他们想要更加尽早的踏入敌人领内。今天的午后，侦查回来的西蒙作了以下报告。

[有三个无人的村庄。]

提格尔拜托西蒙率领的佣兵队，去观察街道外面村庄或聚落的状况。因为他放不下岗隆会袭击周边村庄的可能性。这是昨天开始的，西蒙他们很认真的在履行这项任务。

[无人的村庄，是怎样的?]

[就我们所看见的来说，大半房屋被烧毁，猪和鸡的尸体被扔到了井里，粮食几乎都被抢走了。但没有人的尸体。]

提格尔有些不解。应该是夏鲁鲁或岗隆的手下搞的鬼吧。窥探西蒙的表情后，他心理似乎有答案，只是不想轻易说出来。

[拿瓶葡萄酒来。]

投降之后，西蒙笑着回答。

[这是为了不让我们利用村庄的手段。大概，敌人小哥们装模作样的对他们说。近几天会有凶恶残酷的军队要来。所以就带上粮食避难去吧。然后，等到村民们都离开后，他们就烧了房子，摧毁了井水。]

[这样啊。]，提格尔沉吟道。军队这东西，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是不会去街道外面的村庄或聚落的。但是，侦察队就不同了，因此能从村庄获得这样的情报。

[作为对策，对于街道附近的村庄或城镇，就告诉他们有这样的家伙在吧。话说回来，避难的村民们会去哪里？]

[或是被当做奴隶卖掉，或是被弄到矿山这种地方做苦力，或是被移居到荒地里去。还是不要想的太多为好。]

对于西蒙的话，提格尔叹了口气。看来会是一场恶战了。

到了第三日，冯仑队，正在被高高的断崖夹在当中的峡谷中进军。

虽说是峡谷，但是宽度基本能够容纳一万士兵行军了。

令人在意的是，头上那肉眼可见的灰色天空。要是现在下起雨来，那行军肯定会变得艰难。因为没有避雨的地方，所以到穿过峡谷为止都不得不忍耐。

军队中央，提格尔面露难色的思考起来。

关于朗布伊艾城堡的进攻，他对自己等人担任的诱饵角色没有不满。当岗隆和夏鲁鲁出动之时，提格尔他们就能自由行动了。

——但是，能赢过岗隆吗？

就算凭借自己和米拉还有琉蒂三人，还是没能将岗隆逼入绝境。再加上，这次还有夏鲁鲁在。要是同时攻击二人的话，那应该无法拿下的吧。

——能够拿来一睹的手段，也不是完全没有。

米拉和琉蒂控住岗隆，提格尔趁此击倒夏鲁鲁。

夏鲁鲁的实力虽然非比寻常，但像岗隆那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他似乎并没有。从他的脾气看来，要是真有的话，早就毫不犹豫的拿出来用了吧。

要是夏鲁鲁的肉体果真是法隆王的话，就不能让米拉或琉蒂去和他战斗，应该由自己来。

这时，派出去侦查的士兵回来了。他的脸既苍白，又僵硬。

来不及调整呼吸，他声音颤抖的报告。

[怪，怪物…。数量吓死人的骸骨和死尸，正朝这边过来。]

提格尔和米拉，琉蒂面面相觑。他们想起了在夏鲁鲁小道上遭遇过的怪物们。提格尔取下马鞍上挂着的水桶，交给士兵。确认他将里面的水一口气喝完后，平静的问道。

[离这里大概多少距离？]

据他回答，步行大概要走四刻半左右。非常近了。

他严厉的向士兵下令，不要将看到的东西说出去后才让士兵退下。米拉低语道。

[看来我们先前去扫平也有点难呐。]

[怎么办，提格尔。用你弓的力量……]

琉蒂犹豫不决的看着提格尔。提格尔没有立刻回答，转移了视线。他盯着身穿铁锈色盔甲的士兵们身后。想必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在这座峡谷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一群人外们。

虽说峡谷有着足够宽度，但后退路线并非畅通无阻。要是前后的行动出现混乱的话，也许就会陷入无法动弹的窘境了。

[——开打吧！]

眼里寄宿着强烈的决心，提格尔回答二人。

[参加过奥久尔战役的士兵们，目睹过变成怪物的巴舍拉。将这个联系起来。向他们解释岗隆有着制作怪物的能力，招募和怪物作战的人们。]

[你是说只用志愿者去迎击怪物们吗？能召集到足够的人手吗？]

琉蒂担心的说道。虽是合乎情理的顾虑，但提格尔摇了摇头。

[再少也行。人类是能和怪物对抗的。我想只要展示出这点，没有提出志愿的士兵们也会跟上来的。]

[虽然有点强硬，但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米拉露出桀骜的笑容。接着，用像是姐姐说给弟弟听的口吻说道。

[我和琉蒂率领志愿者前去迎战。提格尔就和其他士兵一起。]

[等下。我也——]

[你箭矢的数量是有限的吧。]

打断提格尔的话，琉蒂笑道。

[要振奋士兵们的话，就不应该去用你弓里那不可思议的力量。这是作为副官的进言。]

她的主张是正确的。而且，对于没有提出志愿的士兵，必须有个人去煽动他们。那么，提格尔就应该去负责这个任务。

[我知道了。]，点点头后，琉蒂露出愉快的笑容。

[进言的感觉意外不错呐。下次开始就试着对提格尔提出这样那样的进言吧。]

[但我只会听关于军事方面的事哦。]

[提升我的士气对军队来说也很重要的哟。]

提格尔困扰的用视线向米拉求助。米拉耸耸肩对琉蒂说道。

[之后再嬉闹，不要让行军中断了。没有多少时间了。]

琉蒂向部队长们下达集合指示。当她的意识转移到了士兵们上时，米拉忽然笑着对提格尔说。

[让客将变得起劲对于军队来说也很重要哟。给我记住。]

提格尔挠了挠暗红色的头发。看来欠了米拉一份大人情呐。

[就如同少，少主想要帮助战姬大人一样，战姬大人也想要帮助少主啊。]

拉菲纳克这样来安慰提格尔。

根据提格尔的命令，士兵们停止了进军。提格尔和米拉，琉蒂策马向前，走到了最前面。这时部队长们也已经集合到了最前列。

巡视了一圈士兵们后，琉蒂轻轻吸了一口气。

[前方，有敌人正等着我们。]

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峡谷，后排的士兵们也能听见。

[但是，敌人并不是人类。而是骇人的怪物。]

嘈杂四起。疑惑的气氛笼罩在士兵们之间。但是，当琉蒂提及了巴舍拉的事件后，气氛随即转变出紧张和恐怖。

面对惊愕的士兵们，琉蒂正色宣告道。

[不会后退。我们会去打倒怪物们，穿过峡谷。]

士兵们动摇了。看向身旁的战友，交头接耳，抱头烦恼。

[要我们和怪物去打仗吗？]

其中一个士兵叫道。琉蒂挺起胸，盯着士兵。

[正是。]

全场变得寂静。琉蒂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潮，是激昂的感情所致。

[已经证实了岗隆公会驱使怪物。要是想要讨灭他的话，就免不了要和怪物们作战。但是，我们并不打算强制所有士兵参加。我和柳德米拉阁下会去迎战怪物。要是有人愿意和怪物对抗，就跟来吧。]

等到琉蒂说完之后，提格尔上前。

[不去的人，和我一起在这里待命，等到同伴回来。我先说好，不能面对怪物，并不可耻。我们也能去和鲁提迪亚士兵们打仗。到那时再发挥你们的勇气便行。]

迎来一阵沉默。不过，时间很短。

几个部队长，说自己会跟随指挥官。然后，再有几人举起枪，拍打盔甲，叫嚷着自己也能去战斗。热情此起彼伏，扩散开来。

琉蒂立刻向部队长们下令重新编制。

决心和怪物们作战的人有二千余。要不是提格尔说了待命的事情，应该还会再有一千人参加吧。[这点就可以了。]，米拉冷静的作出判断。

[我先去咯。虽然不必很急，但也不能太慢。]

米拉特意用轻浮的语气，笑着对提格尔说。提格尔则认真的答道。

[当心点。]

就这样，米拉和琉蒂所率领的二千余士兵，在峡谷中进发。

琉蒂和米拉率领的约二千冯仑队，不紧不慢的从队列前走出。过了近四刻半左右的时间，处在最前方的琉蒂，发现了远处的怪物群。

身体各处都腐烂脱落的死尸，武装着生锈的剑或裂开的盔甲的骸骨集团无言的伫立着。他们的头上还漂浮着几个黑雾状的的东西。

不快的皱起眉头，琉蒂确认了敌人的大致数量。

[大概有二千左右吧。]

[加上飘着的那些，大致就这点。骸骨们暂且不提…]

在琉蒂的身旁，米拉同样面露苦色。青色的眼睛，看向空中漂浮着的东西们。

[飘着的家伙交给我。你就去减少骸骨和死尸们的数量吧。]

米拉握紧拉维亚斯。黑雾状的东西大概有几百个，比骸骨和死尸要少。持有龙具的米拉应该专心对付这些，尽量去减少它们的数量。

[拜托了。]

琉蒂虽然拿出了一直用到现在的长剑，但考虑过后还是拔出了誓约之剑。虽然和罗兰训练时挥动过几次，但实战中使用这还是头一次。吞了一口唾沫。

——虽然没想到第一个对手就是怪物…。不，不如说，正好。

右手握紧缰绳，将誓约之间高高举起。为了让士兵们看清楚。

[突击！]

叫嚷着，策马前进。米拉也飞奔出去。士兵们喊叫着跟着二人。

瞬间缩短了和怪物们之间的距离，那些身姿可以看得很清楚了。不快感增加了，背后映出的恐惧，厌恶和愤怒，还有战意让身体变得热起来。

米拉用拉维亚斯打出一击横扫，击飞了持枪刺过来的骸骨。间不容发的立刻转动手腕，贯穿了从空中袭来的黑雾。黑雾怪物声音都没有发出就烟消云散了。

——我可不能输。

琉蒂也骑马跃入怪物们之中，挥剑左右开工。将死尸的头部砍成两半，将骸骨从肩膀倾斜砍倒。对誓约之剑的轻便以及锐利的切感感到瞠目结舌。这样应该也能连同盔甲一起砍倒敌兵。

黑雾怪物逼近了琉蒂。

——要是誓约之间有这份力量的话…!

琉蒂一咬牙，向黑雾怪物迎战。挥下誓约之间。留下了砍进水里一样的手感，黑雾怪物被打散了。

[做到了！]

没有依赖提格尔或米拉，是自己亲手斩裂了怪物。这把剑对怪物有效。

因太过激动，她停下了动作。这时腐烂的死尸和骸骨袭击过来，米拉的拉维亚斯枪尖发出放射状的寒气，击散了怪物们。腐烂的肉片和骸骨碎片飞散开来，死尸和灰色的骨头交替重叠，埋住了地面。

闭上单眼对米拉表示谢意，琉蒂高举誓约之间面朝士兵摆动。

[不要惧怕！和战友一起并肩作战！]

不仅是战姬，还有琉蒂的活跃，大大刺激了士兵们的战意。朝着腐烂死尸刺出枪击，用盾牌殴打骸骨。为了驱散恐惧的怒吼，叫喊，用力挥舞武器。将怪物的数量一只只的减少。

但是，怪物们也没有被压倒。他们虽然不会奋起，也不会变的有气魄，但也既不会收惊，也不会被气势吞没。向着过分突前的人，或者停下手的人毫不留情的袭击，用爪子挠，或是武器击打。

另外，几只黑雾袭向士兵们。被黑雾包住的人类，瞬间干瘪下来，惨叫也叫不出就倒下了。接着，黑雾瞄准了下一个牺牲者。

各处都有士兵被黑雾所杀，队列出现混乱。骸骨和死尸就从那里袭击过来。琉蒂咬紧牙关。挥着誓约之剑叫道。

[瞄准怪物们的脚！]

就算只能坚持一时，总之有必要先让死尸和骸骨的动作变慢。

[——寂静的世界啊。]（艾意兹毕尔克）

米拉使出了龙技。她周围的地面，连同骸骨或死尸的脚下一起冻住。

琉蒂和米拉策马接二连三的削减起黑雾的数量。士兵们也遵从刚才的命令，改变作战方法。和旁边或后边的同伴连携，停止怪物们的行动。

后边传来士兵的叫声。

[是友军！友军来啦！]

和提格尔一起留下的不到八千的士兵们，终于挤出了勇气开始行动了。

[还是来了呐，提格尔。]

同琉蒂和米拉一起战斗的士兵们，有些疲劳了。虽然时间不长，但对手却是非人的怪物。精神上的消耗很大。要接近极限了。

另一方面，受提格尔所率而来的士兵们，只是因刚才战斗到现在的同伴背影而鼓起了勇气。害怕怪物这点并没有改变。但是，琉蒂等人却和怪物正面交锋。那自己等人也不好认输，就奋起了。

这个时候，琉蒂和提格尔明明事先没有过任何商量，却能呼吸一致的行动。他们互相，编制出几个细长的队列，琉蒂让士兵们后退，提格尔让士兵前进，没有混乱的完成了交替。

[你们二人，没事吧！]

看见提格尔的身姿后，琉蒂和米拉各自一笑。

[能赶上真是太好了。我们差点就要结束战斗了。]

飘逸着青色长发的米拉开了个玩笑，琉蒂也气喘吁吁。

[怪物们交给我们，拜托提格尔警戒四周吧。]

提格尔点点头。有可能怪物们只是幌子，岗隆会袭击过来。

这之后的战斗向着对冯仑队有利的局面发展，虽然花了些时间，但也将怪物一头不留全歼灭了。敌人不管减员多少都不会逃走，只好全部打倒了。

战斗结束后，冯仑队的士兵们每一个都精疲力尽了。琉蒂和米拉也消耗的没有工夫去梳理凌乱的头发，在马上靠着马。身体很重，拿着武器的手都感到麻痹了。

但是，琉蒂还是凭着意志起身，命令士兵们前进。看向脚下的话，就能看见怪物们的残骸埋住了地面。虽然有人表示不管这些也想休息，但更多的人还是想尽早离开。殿后由提格尔负责。

听闻琉蒂接二连三的歼灭怪物们的活跃后，提格尔吃了一惊。

[简直就像看到了黑骑士阁下的勇猛战姿啊。]

士兵们的表情沉浸在狂热里，诉说着对她的赞赏。琉蒂的姿态让士兵们有了勇气，激发了他们的战意。

走了一贝尔斯塔（约一千米）左右后，琉蒂宣告休息。士兵们接连坐到地上，或者躺下。

琉蒂和米拉也下了马。坐到了地上，有必要让马匹也休息下。卸下马鞍擦了擦身体。然后就进食了。

朝上一看，天色开始变暗了。

[想在天黑前穿过这个峡谷，安营扎寨啊。]

[是的啊。在怪谈里，到了晚上死者也许就会苏醒了。]

[不要开玩笑了啊。]

琉蒂带着疲惫的表情抗议道。要是怪物们真的复活来追击冯仑队的话，自己这些人就只能向着前方败逃了。没有在战斗的余裕。

[你觉得岗隆，为什么要让怪物们在这里伏击呢？]

[一般考虑的话，应该是为了争取时间和各个击破…]

米拉的回答里，有些支支吾吾。

岗隆和夏鲁鲁，大概是留意到了这边会分成二路朝着城堡进军。因此，就将怪物们配置在了这个迂回或后退两难的狭谷里。在这边因害怕怪物而止步不前期间，趁机攻击泰纳蒂队使之败走吧。

琉蒂能接受这个推测，也理解米拉抱有的不安。驱使怪物的岗隆，究竟能不能用常理去揣测。还是说会做出什么自己等人无法想象的圈套呢？

[多想也无济于事。遇到了就一决胜负吧。]

[希望你至少能临机应变呐。]

面对琉蒂为了鼓励而摆出的笑脸，米拉回以苦笑。

提格尔单骑离开了军队，朝着峡谷出口策马前进。由于他几乎没怎么参加战斗，所以想为了辅佐琉蒂她们而去侦察。

——会不会有那些怪物们以外的敌方部队在，这是最让人害怕的。

琉蒂和米拉自不用说，士兵们也都累趴了。尽管如此，倘若有敌人出现的话，还是得卯足力气作战，虽然无疑会陷入劣势。要是能确认还有没有敌人的话，也就能让她们安心了。

地面开始倾斜，左右的断崖慢慢变低。接近出口了。他几次朝断崖上方看去，没有敌兵和怪物潜伏的气息。周围的遮蔽物也是。

没多久，提格尔就穿过了峡谷。

巡视一圈后，右手边隔着漆黑的森林，中央到左手边是平缓且广阔的草原。在草原上走二日应该就能到达朗布伊艾城堡了。

忽然，地面的一角有什么东西在动。视界的边缘捕捉到那个东西的提格尔，立刻作出判断，双脚离开了马镫，取下插在马鞍上的黑弓，从马上跳了下来。

下个瞬间，马儿发出了悲鸣。

掉在地上的提格尔，顺势在地上翻滚拉开和马的距离，再起身。

——什么东西？

提格尔的视线前面，马儿吐着白沫横倒在地。发生了异常事态。

——野兽吗？但是，没有这种感觉。

那么，是新品种的怪物吗。将箭矢搭在黑弓上，描着弧线行动，观察着马的周围。背后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跳了出来。

那是一只，蝎子。就像是影子一般漆黑，身体有成人的拳头般大。那只蝎子爬过了已经成为尸体的马上，朝提格尔的方向来。就像是找到了新的猎物一样。

——我对蝎子知道的不多……。

提格尔之所以认识蝎子，是待在奥尔缪茨的那会儿。他被教授了在墨吉涅，或靠近他们国家国境处存在这种生物。

——听说尾巴尖端的针有剧毒。但是，这么厉害的吗？

一瞬间就杀死了一匹马。

提格尔稍微想过之后，将二支箭搭在了黑弓上。在他拉紧弓弦的瞬间，蝎子在二十切特（约二米）之外的距离跳跃着袭击过来。（蝎子不会跳吧，而且还二米）同时，马尸体的阴影下又出现了一只蝎子，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在地上前进。

提格尔冷静的，射出了二支箭矢。二支箭各自击碎了空中和地面的蝎子。蝎子们被打成粉末，然后变成黑色的灰被吹散。那之后就什么也没留下了。

[真是危险呐…。]

提格尔将额头流出的汗擦掉。这个蝎子也是怪物。而且，很小，再加上察觉不到气息，比起骸骨那种还要恐怖得多。

提格尔凝视森林。要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操控怪物的话，那就应该在这里面。要是再靠近些的话，没有道理不来攻击失去了马，孤身一人的提格尔的。

提格尔往回走了。必须立刻回到军队不可。

休息完之后的冯仑队又开始了行军，穿过了峡谷。

当然，提格尔已经传达了森林深处可能潜伏者某种东西的事。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也不能留在峡谷里。

然后，总算在日落之前构筑好了营地，提格尔配上了新的马，将后续的事情交给拉菲纳克他们或者奥利维尔后，和米拉琉蒂一起离开了军队。

在黑暗急速增加的天空下，化作黑影朝着森林，三人策马前进。

[确实感到了异样的气氛。]

米拉将拉维亚斯给提格尔他们看。枪尖里嵌着的红宝石闪烁着。是在发出警告。这是捕捉到魔物气息时，这个龙具会出现的反应。

[也就是说，肯定有什么东西在呐。]

琉蒂将手放在胸前调整呼吸。提格尔问她。

[关于这周围，你知道些什么吗？不管什么都行。]

琉蒂的视线在空中徘徊，翻找记忆。

[说起来，三百年前，听说邪教徒支配着这一带。]

不吉利的答复，让提格尔和米拉面面相觑。琉蒂继续说明。

[邪教徒会在夏天和冬天来临时举行祭祀，将人类作为活祭献上。那些活祭，都是从他们自己的领地外虏来的。当然会招致附近豪族们的愤怒，被受雇于某个豪族的始祖夏鲁鲁歼灭了。]

[就是说，这里面有故事吧。]

提格尔将事先准备的火炬点燃。虽然火对于敌人是目标，但没有照明在黑夜的森林中前行却是肯定不可能的。

当想要骑马进森林时，他们注意到森林前面隔着一个黑雾状的东西，提格尔他们摆出架势。这和峡谷作战时的黑雾怪物是同一种东西。但是，只有一只有点奇怪。

黑雾进了森林之中。提格尔他们面面相觑，还是决定追上怪物。

短暂的一段时间里，提格尔他们无言的骑马前进。怪物没有朝这边的意思，保持着一定距离在森林中前进。

[我想它似乎想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要折返吗？]，琉蒂问道。提格尔摇了摇头。

[顺势而为吧。反正总要在某个地方和他们战斗的。]

提格尔为了狩猎，有几次进入夏天夜晚森林的经历。既有会因看见光而聚集过来的虫子，也有很多慌忙逃进黑暗中的虫子。聚集过来的虫子实在是让人感到厌烦。

而现在，哪种情况都没有。也就是说，逃到了比在自己等人进入森林之前更加黑暗的深处，亦或躲进了土里或者树叶的阴影里。

忽然，米拉挥了挥枪，说道[停下。]。

[这里之后就是陡峭的斜坡了。]

提格尔和琉蒂骑马走过米拉的身旁。正如她所说。要是没留意就这样前进的话，恐怕就会失去平衡连马一起滑落下去了。

三人下了马。牵着缰绳，慎重的下了斜坡。

忽然，提格尔皱紧了眉。斜坡下方，有个建筑物似的影子耸立着。周围飘荡着危险的气息。想必米拉和琉蒂也感受到了那个气息吧，表情因紧张而扭曲起来。

下了斜坡，三人站在建筑物前。用火炬的光线照了照，看出是一个石造建筑。墙壁上雕有装饰，但因风吹雨淋减少了不少。

[果然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模样。感觉应该是很古旧的东西。]

琉蒂遗憾的嘀咕。米拉不以为然的说道。

[这个建筑物，莫非就是琉蒂刚才所说的那些邪教徒们的根据地？]

[没有这个可能啦。]

沿着墙壁走，在一个转角转弯后，看到了像是入口的东西。

又点了一根火炬，由米拉拿着。三匹马就留在的原地，提格尔等人踏足到了建筑物里。

[什么都没有呐…]

建筑物里空荡荡的，地板上积满了灰尘。向上看去，没有天花板。墙壁上还有毁坏的地方。最近，似乎没有人使用过的迹象。不过，刚才开始感受着的危险气息却增强了。

向着深处走去的时候。毫无征兆的，黑暗深处出现了二团火。

三人警戒着向那边走去，二团火焰摇曳着降落。无声无息的沉入其中。米拉和琉蒂从左右靠近沉入火焰的地方一看，火焰并不是消失了。而是那里有通往地下的阶梯，火焰动到一半停了下来。

[看上去是在邀请我们呐。]

米拉的声音里带着战意。没有回头的想法。提格尔和琉蒂也一样。

就像被二团火焰引导着一样，三人下了阶梯。感到大气正变得寒冷。

下了阶梯后，前方的是，一个宽阔的空间。天花板很高。

走到中央附近后，背对着二团火焰，一个人影以从地板里涌了上来的样子出现了。穿着黑色的衣袍，带着遮住眼睛的兜帽。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米拉。她丢掉了火炬，双手握紧拉维亚斯。提格尔拿住黑弓，琉蒂左右手分别拿着惯用的长剑和誓约之剑。

[你认识这家伙吗？米拉。]

[我之前说过的吧。这就是在奥久尔妨碍过我们的狗头怪物哟。]

目光没有离开黑衣服的什么东西，米拉答道。但是，这马上就被否定了。

[错了哟。之前和你们玩的是乌巴特。]

那个东西脱掉了兜帽。从里面显现的是，一个将额头上的黑发切的整整齐齐的妖艳美女。皮肤是褐色的，像是仿造蝎子形状的黄金头冠装饰在头上，眼部周围化了淡妆。

[初次见面。我名叫塞露凯特。侍奉伟大的亚肯，为其献上舞蹈之人。]（舞娘，接下来，臀很好用。）

她所浮现出的妖艳微笑，让提格尔他们感到紧张和战栗。从这个气氛察觉出来，这个女性是一个恐怖的怪物。

[亚肯又是什么人？]

提格尔率直的提问，塞露凯特浮现出嘲笑他无知一样的表情。

[所有灵魂安眠之地的统治者，无光的夜晚和无尽黑暗的管辖者，还有永劫支配地上之人。但说回来，那位大人和你们没有关联，魔弹之王哟。]

新的诧异袭向了提格尔等人。琉蒂锐利的瞪向塞露凯特。

[你也是魔物吗？]

塞露凯特说了句[真是不敬。]，表情微微扭曲。（大不敬！）

[也罢。虽然看透了那人将你们引至此地的用意，但也没有让你们活下去的价值。就将你们的灵魂从肉体里收割出来，关进黑暗与夜晚的夹缝之中吧。]

塞露凯特脱掉了黑色衣袍，显露出有着优美曲线的胴体。

身穿由黑色和黄金搭配的大胆煽情的衣服，那身姿让人想到异国的舞娘。脖子到胸口覆盖了深红的装饰，披着绿色的薄绢外套。还有，左右手各拿了一把，有着奇异弧度刀身的剑。

[——去吧。]

塞露凯特的薄绢外套轻飘飘的摆动，在她周围出现了几只蝎子。就像是渲染在地上，获取身体后浮现出来一样。

[这些就是杀死提格尔马匹的家伙呐。]（这个B格不高啊，乌巴特把都六战姬打的满地找牙了）

米拉咒骂一声，将拉维亚斯的枪尖刺向地面。从龙具放出的冷气瞬间扩散，将蝎子们冻在了地板上。

[上面！]，琉蒂喊到。

塞露凯特放出蝎子的同时瞪向地板，轻快的飞在半空，就像跳舞似的扭转身体从米拉头上发动攻击。米拉瞪大眼睛，用拉维亚斯迎击。

轰鸣和悲鸣相抵消。米拉被击飞摔倒地上。

[黑龙的武器救了你呐。]

为了救米拉的提格尔搭上箭，琉蒂从旁边砍过去。塞露凯特只是用视线看向提格尔，在原地没动。黑弓上搭着的箭矢箭头，缠绕上了拉维亚斯放出了白色寒气而发出光辉。

琉蒂的斩击，被塞露凯特右手的剑挡下，弹了回去。提格尔射出的箭则被她左手的剑砍飞出去。

[不够看。]

然后，这次是米拉和琉蒂从左右发动攻击。枪和二柄剑袭向塞露凯特。

然而，塞露凯特纵横挥舞双手所持的剑，挡下了米拉她们的攻击。

[这招怎么样呢？]

塞露凯特看向米拉。收缩嘴巴后，马上吹出了像黑烟一样的细长吐息。感到危险的米拉，立刻用拉维亚斯的能力张开寒气的薄膜，阻挡了黑色的吐息。

[毒啊…!]

收到了来自拉维亚斯的警告，米拉瞪着塞露凯特。[看出来了吗？]，美女怪物用妖艳的笑容答道。

[要是全部碰到的话，人类可是马上就会死翘翘的哦。]

说完的同时，塞露凯特转为反击。虽然她的斩击绝对算不上快，但却配上舞蹈般的动作，刀刃意外的延伸开来。米拉和琉蒂渐渐转为了防守一方。

忽然，塞露凯特大跳一步。越过了米拉她们，朝提格尔去了。

提格尔立马搭上二支箭。一支是普通的箭，还有一支是装着黑色箭头的箭矢。当决定踏入森林里面时，他就事先做好了。

塞露凯特眉头微微颤了颤。不过，她也没有停止前进，逼近提格尔。

提格尔射出了箭。刹那间，塞露凯特蹬踏地板跳起来。慢了一拍，提格尔向侧边跳跃。翻滚也许是个正确的选择。

塞露凯特落到地上。提格尔和她拉开距离后起身。黑弓上，搭着黑色箭头的箭矢。刚才只是射了一根箭。

[为什么没有射这支箭呢？]

微微侧着头的塞露凯特问道。提格尔逞强的笑着回答。

[我想知道你的反应。]

[阿拉，是这样啊。]说完，塞露凯特露出温柔的微笑。

[明明只要直接问就好了。那支箭确实对我有效。——前提是你能出色的，让其命中我的话。不过，这可能吗？]

这次她放低了姿势，塞露凯特蹬着地板。像猛兽一般快速逼近提格尔。看出已经逃不掉的提格尔，左手握紧弓，和塞露凯特冲突。塞露凯特挥舞左右剑。

响起了二声金属音。塞露凯特的刀刃，没有触及提格尔。从左边逼过来的剑受到黑弓，右边逼过来的剑被右手——准确的说，是被立刻取出的黑色箭头，提格尔抵御住了。

[动作真是精湛啊。]

塞露凯特浮现出微笑。

[不过，你这样也动不了了吧？]

正如她所言。要是手上的力气稍微有所松懈，刀刃就会抹到提格尔的脖子上。然后，塞露凯特缩起嘴巴。想要用毒烟吹向提格尔。

提格尔果断踢出右脚，踢向塞露凯特的腹部。塞露凯特连一丝晃动都没有，但提格尔也利用了反作用倒在了地上。

这时，追击而来的米拉和琉蒂展开攻击。塞露凯特在米拉的手臂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优雅的高高跃起，和提格尔他们拉开了距离。

但是，米拉她们不打算放她逃开。米拉压低姿势，琉蒂以米拉的肩膀作为踏脚，跳了起来。砍向塞露凯特。

誓约之剑的刀锋，擦到了她的肩膀。塞露凯特想要立刻反击，但米拉比她更早的投掷出拉维亚斯。塞露凯特放弃攻击，扭转身体避开拉维亚斯。在远处降落。龙具则回到了米拉的手边。

提格尔无言的回以微笑。一半是虚张声势。不过，还有一半是因为看出了胜机的缘故。三人的话，能和这个怪物一战。

这时，米拉的手臂出现了一条伤口。是之前塞露凯特的剑擦到的。

下个瞬间，米拉将拉维亚斯的枪尖对着自己手臂，切开了伤口。当鲜血喷出后，米拉将伤口冻住，从身上冒出了大量的汗水。

——不会吧。

提格尔盯着米拉的手臂。难道说塞露凯特的剑，也具备了和蝎子尾针一样的毒吗？

[总算注意到了呀。]

塞露凯特向最近的墙壁靠近着，带着妖艳的微笑。

[这样下去的话身体会麻痹，呼吸会变得困难，最坏的情况还会死的。虽然作为亚肯的使徒，果然还是想通过战斗送你去死啊。]

说完的同时，塞露凯特的身体无声的融进了墙壁。简直就像，那墙壁是水一样的东西做的般。她的身体潜入到了石头里。

提格尔，还有琉蒂立刻做出判断，跑近米拉。二人抱起米拉，蹬向地板滚动。瞬间，米拉刚才所站的地上长出了二把刀刃。

[精彩。]

和沉闷的赞赏声一起，二把刀刃又沉到了地板下。正是是塞露凯特。

[怎么办？提格尔…]

琉蒂面露苦色的向提格尔求助。提格尔的心境和她是相同的。在二人的手臂中，米拉正一直序乱的呼吸着。虽然想要将她搬到某处休息，但想不出具体要怎么做。

[拉维，亚斯….]

米拉握紧龙具，呼叫道。拉维亚斯放出大量的寒气。然后从地板到墙壁，再到天花板，扩散出一整片薄冰覆盖了全域。

[真是肤浅呐….]

墙壁里面，传来塞露凯特的声音。提格尔和琉蒂同时抱起米拉，扑到地上。覆盖墙壁的一角的薄冰被打的粉碎，塞露凯特从里面跳了出来。她同样将地板上覆盖的薄冰吹散，消失在了地板里。

米拉仰视提格尔他们。青色的眼瞳里，闪烁着不灭的战意。看见她这样，提格尔重新振作起来。就算中了毒，米拉也还在战斗。

——回应米拉就是我的职责。

将箭矢搭上黑弓。大概是提格尔的心思传达过来了，琉蒂也拿好二柄剑。

一瞬间后，米拉喊道。

[天花板！]

几乎同时，覆盖在天花板的薄冰破了，塞露凯特径直落了下来。提格尔和琉蒂将米拉放在地上，迎击塞露凯特。

提格尔放出的箭，擦到了塞露凯特的脸颊。接着，琉蒂的剑和塞露凯特的二把剑交锋，塞露凯特在空中改变了姿势，大跳一步拉开了和提格尔他们的距离。

塞露凯特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盯着倒在地上的米拉。

[原来如此…。是你的寒气啊。]

特意甩了甩薄绢外套，抖落了附在上面的冰粒。米拉之所以将寒气覆盖到地板和墙壁、天花板，不单单为了阻碍塞露凯特的行动。让拉维亚斯的寒气缠到塞露凯特上，还能掌握她的位置。

[看来你很喜欢呆在墙壁里，那就一直潜在里面好了。]

被提格尔支撑起身的米拉，挖苦的吐槽。塞露凯特微笑道。

[那么，我就如你所愿吧。]

说完，她的身体立刻沉入到地板里。米拉皱起眉，从拉维亚斯里面放出寒气再次覆盖地板和墙壁，天花板，形成一层薄冰。

但是，米拉的表情立刻扭曲。反手将拉维亚斯刺向脚下。

下个瞬间，地板和墙壁、天花板覆盖的全部薄冰被吹散。提格尔和琉蒂因冲击被击飞。接着，从三人脚下跳出来的塞露凯特，向米拉袭来。米拉虽然用龙具防住了斩击，但却失去平衡倒到地上。

[如何？战姬之流竟然自负能够同我对抗，让我好不愉快，那我就稍微粗暴点吧。]

琉蒂握紧二柄剑砍向塞露凯特。四把白刃的交锋让火花四溅。塞露凯特游刃有余的笑着对琉蒂搭话。

[不管你想做什么对我都没有用。我只要能干掉魔弹之王就行了，所以能请停下这种无意义的举动吗？]

塞露凯特转为攻势。才刚开始，琉蒂就只能一味防御。虽然剑的技术上双方几乎处在伯仲之间，但塞露凯特的刃上有毒。这让琉蒂胆怯。

提格尔向黑弓上搭箭奔跑，绕道塞露凯特的侧面放箭。塞露凯特挥动右手的剑，击落了箭矢。出现了破绽。

当琉蒂想要挥出誓约之剑时，直觉到了危险而往后跳开。随后，立刻传来了风被什么切开的声音。

[咦，不砍过来吗？]

塞露凯特歪了下头。

[让我来吧…]

米拉上前一步，提格尔一惊。

[快退下，米拉。]

[没关系的。多亏你们二位我有了足够的休息。]

米拉的脸色很难看。不过，虽然身体动作有些迟钝，但却没有踉跄。

琉蒂站到米拉身旁。想要合二人之力一同迎战。

塞露凯特冷笑的回应米拉。

[你的枪也好，寒气的能力也好，对我都不起作用，这点难道还不懂吗？]

[不懂的是你才对哟。]

拉维亚斯的枪尖溢出寒气。那里的攻击意愿并非针对塞露凯特，首先就像爬行似的铺在地面，接着就像烟一样向上升起。

[琉蒂请不要动。]

米拉一蹬地板。正面袭向塞露凯特。塞露凯特露出没劲的表情，用二柄剑迎击。

三把白刃闪闪发亮，上演着炽烈的对攻。米拉持续闪避着塞露凯特从二个角度间不容发袭来的斩击，不行的话就用拉维亚斯弹开，抵御。并且，还能找出微小的破绽用枪突刺。

提格尔注意到了一件事。米拉不知何时将拉维亚斯的枪柄变短了。接着，进一步缩短着和塞露凯特间的距离。

[真强啊，米拉….]，琉蒂漏出了佩服的低语。

[几乎在塞露凯特攻击的同时就能做出反应。她究竟是如何读出对手动作的？]

实际上，米拉没怎么去看塞露凯特的攻击。

在这个距离打的话，她知道用眼睛是绝对跟不上的。因此就在自己和塞露凯特之间撒出寒气，通过寒气的流向读出敌人的动作。这只有靠能放出寒气的拉维亚斯才能使出的技艺。

有什么东西描着弧线，突破寒气逼近了米拉。米拉用拉维亚斯枪尖挡下了。

那个是，塞露凯特的头发。看上去在肩膀周围合在一起的样子，就像拉着一穗细长的鞭子一样。那前端有能让人联想到蝎子尾针一样的东西。

[被你发现了吗？]

[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还装出姑息般的举动。]

[能够说成是根据情况而灵活运用吗？]

塞露凯特没有失去笑容。接下来，虽说发现了她的针，但似乎不打算让攻击方法有很大改变。

[我去为米拉助阵。]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琉蒂跑了出去。提格尔点点头目送她。

以塞露凯特为对手挑起接近战的米粒应该消耗的很厉害。但是，考虑到会牵连到米拉的可能性后，就不能在这个状况下射出黑色箭头的箭矢。只好拜托给琉蒂了。

提格尔将黑色箭头的箭矢，和只有箭头的部分握在右手里。自己要想给与塞露凯特决定性一击的话，就只能用这二只箭头。既然如此，那直到二人找出破绽之时，就要一直等着。右手握的太过用力，箭头微微伤到了手掌，血滴了下来。

对于从旁边扑过来的琉蒂感到惊讶的，比起塞露凯特，不如说米拉更甚。

[快退下，琉蒂！]

[没关系！我都看很清楚了！]

琉蒂勇猛的叫喊，将二把剑砍向塞露凯特。塞露凯特微微移动视线后，再次用舞蹈般的动作挡住二人的攻击，并且弹开。

承受着塞露凯特的斩击，琉蒂绕到了她背后。塞露凯特甩甩头发，发出沉吟的发针袭击过来。

高亢的金属声响起，发针飘在了半空。是琉蒂将之弹开了。

琉蒂发出高昂的呐喊，砍向发针。但是，发针展现出不规则的轨迹避开了斩击。琉蒂想要进一步追击时，她用左手的剑顶回去了。

看着这个攻防的提格尔，领悟到了琉蒂的意图。她之所以瞄准发针，是为了知道塞露凯特的反应。塞露凯特明显在保住发针。

提格尔叫唤米拉的名字。米拉对此回应，拉维亚斯放出寒气的一端朝提格尔去。只有箭头的部分得到了寒气之力，变成了箭矢。

提格尔将这二支箭一起搭在黑弓上。塞露凯特的视线转动，看向了这边。

同时，米拉解放了龙技。

[——冰之风暴自寂静而来（布亚尔米提尔兹亚）]

卷起了寒气的奔流，米拉她们的周围飞舞着无数冰片。但这没有直接袭向塞露凯特，而是将自己等人卷入展开到周围。

[这是为了让我的动作变缓吗？]

塞露凯特作出傻眼的表情。刹那间，提格尔射出了箭矢。

二支箭没有直接飞向塞露凯特，而是命中了冰片。击碎冰片的同时势头丝毫不减的改变了轨迹，又击碎其他冰片再次改变了方向。

这个时候，塞露凯特第一次有了危机感。挥舞二把剑，连同冰片一起击飞了米拉和琉蒂。但是，没能击退二支箭矢。

塞露凯特想用二把剑护住自己的发针。但是，二支箭矢各自击碎了一把剑。

这个时候，琉蒂砍了过来。誓约之剑打在了发针上。

要是普通剑的话，会反被发针击碎吧。然而，誓约之剑却将发针打的粉碎。

响起了恶寒贯穿背脊般的悲鸣。瘴气自塞露凯特脚下直接喷涌而出化成一柱，包裹住了她。

数到二、三左右后瘴气消散了，之后站着的是伤痕累累的塞露凯特。头部的头冠几乎被吹飞了，双手握着的二把剑折碎了一半。身体一个踉跄，她摔到了地上。

提格尔拖着身体一般，朝她旁边走去。和她对视后，塞露凯特正在微笑。

[干的漂亮。对你的奋战和胜利予以称赞。]

提格尔诧异的俯视塞露凯特。米拉和琉蒂也一样。对于人类作出的反应，塞露凯特继续说道。

[死亡，对我们来说并非忌讳之物。因为能去我们最在乎的那位所治理的世界去。遗憾的是，不能由我亲手让那位在地上复活了…。]

然后，塞露凯特对提格尔微笑道。

[人类之躯是无法逃离死亡的。你也迟早有一天，会去我主之处永远长眠。所以啊，请成为强者吧。想必我主也会为之欣喜吧…]

从塞露凯特的身体里冒出几缕瘴气。乍一看，她的肉体正在一点点崩坏，失去。变成了瘴气。不仅是肉体，武器和装备也一样。

在三人屏息注视之下，塞露凯特的身体无声的消失了。

——虽然和魔物很像，但不同。

提格尔最初想到的，是这件事。卢萨鲁卡或蕾西，托鲁巴兰等，都是变成土块崩溃。塞露凯特则不同。

[——要回军队吗？]

为了转换气氛，琉蒂说道。提格尔和米拉点点头。

暂且，眼前的威胁排除掉了。虽然不是十分清楚敌人的目的，但看得出似乎是以提格尔为目标的。

刚走起来，米拉就跪了下来。身体了还残留着微量的毒，让她感到痛苦。提格尔虽然想要去扶她，但是自己却也失去平衡屁股着地了。

——脚上使不出力…。

虽然箭头自己回到了手边，但连续使用对身体的负担比想象的还要大。但是，要是不用这力量的话，可以确定是无法歼灭塞露凯特的。

[来。]，米拉扶起提格尔的右肩。接着，琉蒂扶起提格尔的左肩。

[骑马有困难吗？还是和我一起同骑一匹？]

[与其如此。]，米拉插话道。

[就让提格尔在这里睡下好了。你先回军队传达状况….]

[我也担心提格尔，想留下来。]

见琉蒂不肯罢休，提格尔说道。

[那就三人休息吧。你们二位也很疲劳了吧。]

米拉和琉蒂面面相觑。这是合情合理的提议。因为暗中已经对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嘱咐过了，所以只要天亮之前回去就不会出乱子。

出了建筑物，三匹马静静的伫立着。在它们旁边，三人将外套铺在地上躺了上去。感谢现在是个夏天。

满天繁星俯视着提格尔他们。听得见微微的虫鸣，提格尔的表情缓和了下来。深深感受到战斗结束了。

感受着来自左右二人贴过来的体温，提格尔进入了梦乡。

翌日早晨，就算醒了过来，疲劳还是重重压在身上，提格尔他们骑马赶回军队。但是，要登陡峭的斜坡非常困难，就饶了个大圈子。

[天亮以后，再放眼望去，那个建筑物恐怕是个神殿。]

骑马前进着，琉蒂说道。

[是那个叫亚肯什么神的神殿吗？]

[我想不是的。]

对提格尔的问题，米拉答道。

[那样的话，就不能如此当成废墟一般放着呐。这是母亲大人告诉我的，古代的神殿容易让非人之物落脚。]

对此意思一知半解，提格尔感到纳闷。琉蒂回应道。

[几百年前，一般会在精灵或妖精容易聚集之处建设祠堂，这个传闻我也听说过。是叫塞露凯特吧，那个怪物特意要在那个神殿里观察提格尔的样子，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听着对话，提格尔想起了，在梦中所见的巨大蒂娜法神像。要是那个建筑也是神殿的话，大概也是如此吧。

布琉奈，不对，在大陆某处，那个神殿大概现在也还在吧。要是到那里的话，关于蒂娜法的事也好，黑弓的事也好，都能知道的更加详细吧。

当提格尔他们回到军中时，已经是还能算上是早晨的很晚时刻了。

出来迎接三人的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都齐声吐出了安心的呼吸。他们报告了军中没有发生什么异状。应该是奥利维尔和西蒙处理得当吧。

[果然是魔物吗？]

听了拉菲纳克的问题，提格尔摇了摇头。

[和我们至今为止打过的魔物是不同的东西。强度的话，我觉得还超过了魔物。真是危险。]

坦诚说了出来。要是这二人的话，嘴严是可以保证。还有，为了自己等人有什么万一之时，也必须让他们事先知道。

[据敌人所言，目标似乎是我。她们称我为魔弹之王。]

[现在看来，也许被岗隆利用了。那个黑雾怪物应该是岗隆手下。要是你的话，明知危险也会来的吧。]，米拉说道。

[确实，这不是去城堡的方向。我们不可能会知道那个地方会有那种神殿在，要是不留意的话就只会路过而已。]

琉蒂也表示赞同。提格尔挠了挠暗红色的头发。看来结果是着了敌人的道，还牵连了米拉和琉蒂。

[但是，收获还是有的。]

琉蒂用充满战意的爽朗笑容说道，握住了身旁放着的誓约之剑。

[这把剑也能和岗隆公一战。在砍进怪物们时我就已经这样觉得了，现在更是确信了。我一定要亲手，讨灭那个男人。]

[可别太急于求成了呐。]

以冷淡口吻如此说的人是米拉。

[而且，首先是朗布伊艾吧。虽然岗隆公也许就在那里。]

[是啊。向泰纳蒂队也放出传令吧。]

泰纳蒂队同样遭受敌人攻击的可能性也很大。虽然比起预定，会师会早一些，但也应当急忙要去。

经过提格尔指示，冯仑队再次开始行军。

然后在翌日午后，和泰纳蒂队完成了会师。

第九卷 第五章 令人光火的胜利

泰纳蒂队的指挥官赛安非常不高兴。

他们最初遭受袭击的地方，是在还需三日左右就能抵达朗布伊艾城堡的地方。那个时候，泰纳蒂队正在山路前进，放慢了行军速度以防敌袭。

不出所料，敌人来袭了。但是，夏鲁鲁军的士兵们竟然使用言语攻击，每人异口同声的向泰纳蒂士兵们骂道，[非常下贱真让人恶心。]。

[那帮家伙们，扔过来几百个石头，或里面塞了粪便的皮袋。]

担任泰纳蒂队的副官的迪弗洛特，不带感情的说明。提格尔和米拉，琉蒂三人不由得皱起眉。

敌人并非给与打击，而是强行施加精神上的消耗。而且还激起了愤怒。

[这样的袭击到今日为止，敌人共搞了三次。虽然只造成了不足二十个士兵受伤…]

[你们那边怎样？]

赛安露出焦躁，询问琉蒂。琉蒂说了在峡谷遭遇敌人袭击的事情。也附带说了敌人并非人类。既然士兵们已经和它们打过了，那就算在这里隐瞒，不久也还是会被知晓的。虽然可疑但还是应该老实说明。

[怪物….?]

虽然赛安疑惑的皱起脸，但当提格尔提及巴舍拉的事情后，他立刻转变为严肃的表情。在奥久尔战役里，赛安面对化作怪物的巴舍拉，将飞龙整个撞了过去。他想起了那时的事情。

[也就是说有可能朗布伊艾正在变成那种怪物的巢穴吗？]

[我觉得应当先警戒为好。]

听了琉蒂的话，赛安面露难色。

[但是，要怎么做。像你们那儿的士兵那样，和怪物什么的打过仗暂且不提，我军的士兵只是受了骚扰。还有我的飞龙也是。]

实际上，让赛安不爽的理由，并非只因受到敌袭这事。当赛安想用飞龙去追击报复敌人时，被迪弗洛特制止了。他表示不该在这里展示飞龙的存在感。

自知有攻陷城堡任务在身的赛安，也只好答应。

即便如此还是抑制不住愤怒的原因在于，不知是不是受了敌袭影响，坏了飞龙的心情，几次都差点将唾沫吐到赛安身上。

因为这些缘故，赛安怎么也无法冷静。

[为了看出敌人的方法，就按计划行事吧。]

对于琉蒂所言，赛安扫兴的点了点头。这之后，赛安还不得不把飞龙藏到离开城堡稍远点的山丘上去。飞龙的旁边有阿鲁艾特，以及为了保护她的十个士兵。虽然知道这是必要的事情，但还是感到不愉快。

翌日，布琉奈军抵达了朗布伊艾城堡前方。

过了早晨，太阳烤着大地火辣辣的慢慢上升。

朗布伊艾城堡上飘荡着几处红马旗，还有在绿底上描绘着金色独角兽的岗隆家旗帜。简直就是在宣称自己这些人才是正统的布琉奈军队。

然后，城墙中央有着夏鲁鲁的身姿。和出现在王宫那时一样的服装，在此之上还穿了皮革背心，背着宝剑。

[总算来了啊。叛徒们哟！]

面对逼近城堡的布鲁奈军队，他表示欢迎似的摊开双手。他的声音响彻战场，气势就像能吞噬布琉奈士兵们一样。

[只凭这些兵力就想攻陷这个城堡，心可真大。是有什么秘密策略吗？总之先打过来吧。话说回来，淋过屎的身体洗干净了吗？]

城墙上的骑士们哄堂大笑。

赛安的愤怒没有爆发，而是愕然的仰视着夏鲁鲁。迪弗洛特也是，这二人，现在是头一次见到夏鲁鲁。虽然之前听说和法隆王极为相似，但不曾想竟然像到这种程度。

而另一方面，对于已经见过夏鲁鲁的提格尔和米拉、琉蒂虽然还冷静，但感受到了敌方骑士们高昂的士气后，也出现了一丝不安。

夏鲁鲁的可怕之处，不仅是作为战士的强悍，还有只凭借随心所欲的举止竟然就能提升骑士和士兵们士气的本事。

提格尔转向琉蒂。

[先威吓吧。用角笛也向赛安卿的部队传达下。]

琉蒂点头后叫了几个骑士过来，干练的下达指示。

没多久，角笛声响起。泰纳蒂队也回以角笛声。

挥动军旗，冯仑队和泰纳蒂队亮出武器叫阵。毕竟是多达约二万数量的威力，响到大气的震颤都传达到了肌肤。敌方骑士似乎也被吓了一跳，停止了笑声。唯独夏鲁鲁那桀骜不驯的笑容还丝毫未变。

[给我冷静下来看看那些家伙的样子！难道有梯子或投石机，破城锤吗？那些家伙是无法越过这个城墙的啦！]

对于夏鲁鲁的吆喝，城墙上的骑士们也以呐喊回应。不过，那个声音比起刚才轻了几分。有不少人被布琉奈军的气势压倒了。

冯仑队和泰纳蒂队终于要开始作战了。

泰纳蒂队在迪弗洛特的指挥下，从朗布伊艾由南向东展开。冯仑队则分成二队，一队处在城堡北侧，另一队则在城堡背后耸立的山脉附近待机。随后，提格尔和赛安下令设立营地。

布琉奈军像是准备进行完全包围城堡的长期战，想要断绝粮食和水。他们的目标就是诱导敌人如此考虑。

提格尔处在北侧部队的后方，进行指挥。身旁有米拉和琉蒂。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也处在后方。

[夏鲁鲁究竟会如何行动呢？]

观察着城堡，米拉沉思的低语。

[米拉要是处于敌人立场，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

被提格尔询问，米拉简短的即答[夜袭。]。

[我们朝这座城堡过来时，他们应该早就留意到了。因此，事先派少数士兵埋伏在山里。明日或后日深夜打开城门，攻击南侧部队。山里的士兵也同时出击，从二个方向发动袭击，能赢的可能性很大。]

[为什么是明日或后日？我觉得今晚好像也可以啊。]

琉蒂感到纳闷。米拉苦笑着回答。

[因为包围城堡的那方，紧张感会稍微缓和下来。要是敌人使用这种方法，那今日和明日会乖乖——]

还没等米拉说完，一个士兵上气不接下气的赶来报告。

[北侧城门开了，看到了伪王的身姿！]

琉蒂无语的策马前进。提格尔将部队交给米拉和加尔伊宁，和拉菲纳克一起追上琉蒂。到达部队先头时，总算追上她了。

琉蒂停下了马，盯着城堡——正确来说，是开启的城门，和前方的夏鲁鲁看。夏鲁鲁跨在马上，肩上挑着宝剑微笑的对着这边。

[撒，自视甚高的人就来到余的面前！用剑对着国王的机会可是不多的哦！]

高举杜岚塔尔，夏鲁鲁向冯仑队的士兵们挑衅。用手制止了立马就要冲出去的琉蒂同时，提格尔观察着夏鲁鲁的样子。

[在打什么算盘，那个家伙。]

[不会是想要让头脑发热的士兵们蜂拥而入后，再堵住城门吧。]

对着傻眼的拉菲纳克，提格尔摇了摇头。

[那家伙和罗兰卿一样，或比他更强。]

[提格尔。]，琉蒂左右异色的双眼漫出战意说道。

[拜托了。让我去。]

[琉蒂，请暂时忍耐下。]

提格尔也拼命恳求。虽然琉蒂无疑是一个屈指可数的出色战士。但即便如此应该也不如罗兰。不过，琉蒂却说出了意外的发言。

[我也不认为，能够单挑赢过他。但是，我想可以将那家伙从城堡引出来，引到这里使其孤立。]

提格尔视线转到夏鲁鲁，思考起来。要是成功的话，那这边就有自己和琉蒂，然后还有米拉三人可以共同对抗夏鲁鲁。令人担心的是，岗隆会前来给夏鲁鲁助阵，但这个可能性不管再什么场合下都挥之不去的。

[明白了。]，当他准备下定决心，交给琉蒂处理的时候。

[哦哦，那不是贝尔修拉克家的小姑娘，和提格尔吗！]

注意到这边的夏鲁鲁，肩上挑着杜岚塔尔驱马赶来。

[拉菲纳克，帮我去叫米拉过来！]

握住鞍上插着的黑弓，从箭筒里取出箭矢的同时，提格尔叫到。琉蒂也分别拔出了长剑和誓约之剑，背对着士兵们，怒吼道。

[你们给我退下！]

士兵们慌忙退到后方。这个小型战场上只有提格尔和琉蒂，还有正以迅猛之势突进而来的夏鲁鲁。

杜岚塔尔的利刃呼啸而来，直奔琉蒂。琉蒂不打算抵挡宝剑，侧身闪过。错开同时，挥出左右双剑。但是，在失去平衡的基础上，夏鲁鲁扭转过身，二记斩击全都落空。

骑马缩短距离同时，琉蒂和夏鲁鲁怒目而视。

两者间风声四起，火花四溅，三把利刃交错乱舞。

琉蒂的剑，无法伤及夏鲁鲁。无论她如何斩，如何刺，夏鲁鲁都能悠然错开，或者用杜岚塔尔挡下。就算有一闪划到夏鲁鲁的身体，那利刃最多也只能划开皮革背心或者衣服。

另一方面，以撕裂大气之势袭来的夏鲁鲁宝剑，让琉蒂不得不拼死抵抗。使用二把剑牵制对手的同时，避免受到直击。几根白银色头发，飞舞在了空中，脸颊和手臂被刻下了几道小小的口子。

——令人畏惧的男人。

一边窥视者射出搭在黑弓上箭矢的机会，提格尔也禁不住惊叹。从这里观看现在的战况，夏鲁鲁几乎没有很突出的动作。优秀的臂力也好，卓越的速度也好，又或是巧妙的剑技都看不出。

但是，他完全游刃有余，也没有受伤，操控着大剑和马匹。

琉蒂边调整呼吸，边和夏鲁鲁拉开距离。没有放过这个瞬间，提格尔放出了箭矢。夏鲁鲁斜挺宝剑，弹开了箭矢。

这时琉蒂策马奔驰，一口气逼近伪王。伴随着抖擞的吼叫，使出锐利的斩击。但是，夏鲁鲁用杜岚塔尔挡住二把白刃，顶了回去。骑马前进，向琉蒂右侧迂回。

[你那把剑好像很轻呐。]

琉蒂右手挥着的，是从以前起就用的长剑。通过这短暂的攻防，夏鲁鲁把握到了她剑的强度。然后，确信能用杜岚塔尔打断。

琉蒂的额头渗出了汗水。操控二把剑，好不容易坚持了下来。要是失去一把的话，瞬间就会被逼入绝境吧。

忽然，夏鲁鲁停下了攻击的手退后了。马蹄声响起，是米拉赶来了。马停到了琉蒂的身旁。米拉举起拉维亚斯。提格尔松了一口气，将新的箭矢搭到黑弓上。

[这次我来当你的对手，伪王大人。]

带着战意的眼神，米拉对夏鲁鲁骂道。夏鲁鲁像是在盘算什么似的将脑袋向左右靠了靠，调转马头将宝剑挑到肩上，背对这边。

[今天就到这里吧。下回见啦。]

只有脖子转回这边，简直就像面对友人时爽朗的挥了挥手。米拉和琉蒂哑然了，提格尔禁不住喊道。

[想要逃跑吗！]

[我啊，要是以二个以上女人作为对手的话那铁定就只能是在床上。你也是如此的吧，提格尔。]

[为什么用别名叫我！？]

虽然在王宫时报上了名号，但没有告诉过他别名。夏鲁鲁笑着回答。

[只是因为叫的太别扭所以就适当省略了。要抱怨就去向给你取了这么个麻烦名字的父母去说。]

说了想说的之后，夏鲁鲁劲头十足的骑马朝城门去了。提格尔瞄准他的后背拉紧弓弦，但却打消念头将手指从弓弦上放开了。

他并不是觉得从背后放箭很卑鄙。只是明白即使单纯射出去也命中不了那个男人。箭矢要切实触及他的话，就要找出决定性的破绽，要花二到三重工夫。

米拉和琉蒂，也没有要追夏鲁鲁的意思。因为她们知道鲁莽的行为可能会被诱至其中。三人默默注视着，伪王的身姿消失在了对面的城门里。

城门关上了。提格尔轻轻呼了口气，笑着对琉蒂说。

[先处理下你的伤口吧。]

[谢谢你，不过，在这之前还有其他事情更优先吧？]

她所指的是什么，提格尔马上就想到了。

他调转马头，斜视着自己军队的士兵们。高举黑弓喊道。

[大言不惭的伪王往城墙逃跑啦！首战胜利属于我们！]

之前一直愣着的士兵们，重新定了定神喊叫出来。虽然琉蒂确实陷入了苦战，但伪王却也没有拿下她逃回去了。所以是自己等人的胜利。

提格尔当然也知道，自己的话全是虚张声势。但是，为了能起到提升士兵士气的作用，那也应该冠冕堂皇的虚张声势。

喊声结束后，提格尔尽全力，摆出架子向他们通告。

[但是，仗才刚刚开始打。可别松懈了。]

提格尔和米拉，琉蒂穿过士兵之间回到部队后方。

[少主，您没事吧？]

提格尔对于前来的拉菲纳克说了句[托你的福。]，表达谢意。要是米拉来的稍微晚些，后果不堪设想。

[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合作，向其他部队传出急令。]

消失在城门里的夏鲁鲁，看上去并不疲惫。有可能对其他部队做同样的事情。要是变成那样的话，布琉奈军可能会受到无法预估的损失。

拉菲纳克他们跑出去后，提格尔和米拉帮琉蒂处理伤势。然后，继续之前的话题。

[你觉得要怎么做？]

[没有改变预定的必要，明日，计划通过暗道入侵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由赛安卿越过城墙。今晚的戒备必须要十分严密。]

回答的人是米拉，提格尔也表示肯定。

[我再次，理解了夏鲁鲁作为敌人的可怕之处。既然我的技量已经被知道了，下次的战斗一定会变得很严峻吧。但是，那个男人也并非密不透风。]

提格尔和琉蒂吃惊的看向琉蒂。琉蒂自信满满的答道。

[夏鲁鲁是以战斗为乐的人。仔细想来，以前的记录里也有好几处类似的记述。虽然不知道是出于对自己能力的自信，还是有什么其他理由…。]

[要是挑起了那家伙的兴致，也许就可以找出他的破绽吗？]

提格尔为了确认而问道。米拉交叉双臂沉吟道。

[看来下次由我出战比较好。虽然我的技量，也在王宫交战时被获知了，但他还没见过拉维亚斯的能力。]

确实，龙技的话，也许能够出乎夏鲁鲁的意料。想到此处时，提格尔在记忆深处察觉到了一点。想起了某件事，脸色变得苍白。

[我想起来了。杜岚塔尔，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听到了提格尔用严肃的语气说出的台词，米拉和琉蒂同时皱起眉。

[怎么说？]

[我第一次听说。你是听谁说的？]

提格尔的口中漏出呻吟。在此之前都完全忘了。因为宝剑只要在罗兰手中，就没有必要去在乎。

[没有听过具体是什么力量。不，考虑到罗兰卿的立场，应该是不会告诉我吧。而且，在那个城市里同我们交战的托鲁巴兰知道杜岚塔尔的事情。]

三人面面相觑。为了鼓励提格尔，米拉笑了。

[真有你的，提格尔。现在能想起来真是帮大忙了。]

[是的呀。一想到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敌人使出了那个能力就让我打颤。]

琉蒂也笑着点头。二人，当然都有为了鼓励提格尔的心思，但说出来的话也是真心的。在战场上，没有比意想不到的一击，更让人害怕的了。

[谢谢，你们二位。]

转换了心情，提格尔道了谢。继续失落下去就太对不起二人了。

[现在也不可能再跑回王都了。挑战夏鲁鲁的时候，尽可能三人一起吧。米拉制造出的空档，就由我或琉蒂来突破。]

米拉和琉蒂用力点了点头。

当日敌人没有再出过城堡，所以没有交战。

两军互相警戒着敌夜袭，迎来了天明。

翌日，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布琉奈军行动了。

在山脉附近待命的冯仑队，混在黑暗之中踏进了山里。然后，一部分部队悄悄的脱离，向着山腰里的暗道入口去了。那是西蒙率领的约五百佣兵队。

而城堡北侧营地的部队里，提格尔和米拉，琉蒂，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五人敲敲的离开了营地。之后的指挥，交给了担任纳瓦尔骑士团副团长的奥利维尔。

当初的预定里，提格尔等人是不参加暗道进攻部队的。但是，因昨日和夏鲁鲁的交战后，又改变了主意。

[活用我们的存在已经被知晓的这点吧。]

晚餐时刻，米拉这样说道。在预定从暗道入侵的部队里加进提格尔他们的话，那敌人也不得不集中兵力到暗道上。特别是，要是能够绊住夏鲁鲁，和岗隆的话就理想了。赛安和飞龙的奇袭就更加容易成功。

根据传令，赛安在昨日夜里，在山丘阴影下藏着的飞龙那里待机。那自己等人就必须尽量闹的盛大些来吸引敌人的注意。

微暗的天空下，提格尔他们和西蒙率领的佣兵队顺利会和。为了不被敌人发现，谁都没有点火，只能看到对方的黑影。

[对不住了啊。让你们干这么危险的活儿。]

[指挥官也和我们一起干啦。那这部分，报酬就算啦吧。]

寻找从朗布伊艾骑士团奥斯特里那里获知的地方。立刻就找到了暗道入口。盖上了土，并放了几个成人头颅般大小的石头隐藏着。周围没有其他足迹，看来最近没有人使用过。

清除了土石之后，就出现了用土精心夯实过的阶梯。

约十个戴着铁盔，穿着皮甲，拿着手斧，和用铁补强过的盾牌的佣兵，顺便担任侦查下了阶梯。之后提格尔等五人也跟在了后面。

[可别犯蠢咯。]

站在入口处的西蒙，说出了这种晦涩的激励。进入暗道的佣兵有二百人。剩下的三百人和西蒙一起，把守这个入口。

阶梯，从一半之后就变成石造的了。佣兵们点上了准备好的火炬，消除了黑暗。下了阶梯后，一条笔直的通道扑进了视野里。

顶部是由木材组合而成的柱子和梁支撑，左右的墙壁堆上了石材以防坍塌。通道的宽度宽到足够成人之间并排交错。

[和坑道和很像啊]，加尔伊宁漏出了感到佩服的低语。

琉蒂从鞘中拔出长剑，高高举起，尖端轻轻捅了捅顶部。

[看来是为了作战时下的工夫啊。]

在她的身旁，米拉将拉维亚斯的枪柄变短了。这个龙具能随使用者米拉的意志，自由变换枪柄的长度。

拉菲纳克配备了柴刀，加尔伊宁拔出了剑。加尔伊宁的技艺虽不及米拉或琉蒂，但在这种地方用剑也不会显得吃力。

提格尔他们慎重，但急切的赶路。虽说宽度很宽裕，但这种地方要是发生什么预料外的事故就必定会招致混乱。所以应当在克制焦躁的同时，快速通过。

[纳瓦尔城堡的暗道，做的更坚固呐。]

看着顶部，提格尔阐述了率直的感谢。琉蒂回答他。

[因为那边是要防守西方国境的城堡。花的钱可不同。]

大概走了三百阿尔欣（约三百米）吧。走在前头的佣兵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个回过头，提醒了句[有异味。]。

[辛苦了。接下来由我们突前了。]

米拉上前，提格尔和琉蒂也跟随其后。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从佣兵们那里接过火把，跟在了提格尔他们之后。

——确实有股奇怪的味道。是油吧。

提格尔向米拉和琉蒂使了个颜色。

通道完全笔直，没有岔路。向着灯光不及的暗处凝神看去，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活动。提格尔立刻将箭矢搭上黑弓放箭。传来了微弱的悲鸣。

随后，被黑暗包裹的通道反射出了赤色的光芒。是夏鲁鲁士兵们正在将油撒在地上，察觉到这边入侵后放的火。

米拉通过拉维亚斯放出寒气，立刻消除了火势。通道深处的敌兵们叫嚷着，同伴则发出欢喜的呐喊。

[敌人没有掩埋这条通道呐。]

既然已经扫除了对提格尔等人来说最担心的事情，那就只剩下前进了。米拉拜托佣兵们，拿来了几个盾牌。

接过盾牌之前，有什么东西穿过黑暗飞了过来。米拉和琉蒂击落了它。发出硬物的声响，那个东西掉在了地上。加尔伊宁手势慎重的捡了起来。

提格尔他们瞠目结舌。初老骑士手中拿着的是，弩的粗矢。

[布琉奈人居然用弩…。难道说，敌人也是佣兵吗？]

琉蒂感到愕然，提格尔也难掩惊讶。

[不会是，夏鲁鲁下令使用的吧？]

就算岗隆下令，也不觉得会有士兵或骑士亲自拿上弩。除了夏鲁鲁的命令外想不出其他可能，但居然能让他们老实听从，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法啊。

但是，没有考虑下去的闲工夫，撕裂了低、地下通道特有的冷空气，粗矢接二连三飞来。米拉和琉蒂，接过佣兵送来的盾牌撑开防御。

提格尔将三支箭一齐搭到黑弓上，一口气射出。通道深处出现悲鸣。连续响起了人重叠倒到地上的声音。凭借敌人发出的声响，又射了三支箭。提格尔身后的佣兵们，佩服的吹起了口哨。

[敌人的机关比预想的还要多种呐。]

听到提格尔忌惮的嘀咕，米拉以充满战意的表情回应。

[正合我意。只要击溃的够多，敌人就一定会焦躁哦。]

[但是，为什么他们没有将暗道掩埋呢？]

对于提出疑问的琉蒂，加尔伊宁语气平稳的答道。

[想要稍微争取下时间吧。多亏柳德米拉大人的龙具，和提格尔布尔穆德卿的弓术我们才能前进，没有这个的话想必会十分困难。]

几乎在加尔伊宁说完的同时，想起了盔甲发出的声音。

身穿钝色铠甲的骑士们，拿着手斧和锤矛，用大盾防御着堵住通道。从气息和声音判断，数量似乎十分庞大。

[这次是要正面交锋了吗？]

[——既然这样，那总算轮到我们啦。]

准备将提格尔他们挤开，佣兵们上前。每个人都带着凶暴的笑容。一个佣兵笑着对提格尔说。

[先休息下。小哥你比我们都厉害吧，要向队长交差的话，那就必须要在这里干活啦。]

提格尔之说了句[拜托了]，将路让给了他们。米拉等人也效仿了提格尔。

飘荡着汗水和皮甲的气味，发散出无以伦比的狞猛和杀气，佣兵们毫无掩饰的缩短和敌人间的距离。不知哪边先跑了起来，挥出武器。手斧和锤矛，被火把的光反射的岑亮。怒吼和悲鸣响彻通道，血沫在墙壁和地板上溅的到处都是。

在朗布伊艾城堡附近山丘隐蔽下待机的赛安处，给泰纳蒂队的传令被送来此地时，是佣兵们和夏鲁鲁麾下的骑士们在通道里交战的时候。

[冯仑队已经潜入暗道了。]

满头大汗的年轻传令官，向赛安如此报告。提格尔等人是在约半刻前进入暗道的，看准这个时间的西蒙向冯仑队送去传令，冯仑队又向泰纳蒂队送去传令，将传令送到泰纳蒂队所在的山丘隐蔽处，结果就用上了这么多的时间。但说起来这还算快的。

[哼，总算来了。真慢。]

老早就吃完了早餐，坐在地上急不可耐的等着自己出阵的赛安，悠然的站起身抖落衣服上沾着的尘土。

阿鲁艾特在这里是为了直到临近出战前让她照料飞龙的，士兵们的任务是保护她。赛安走到飞龙旁边，正踩上了为跨到鞍上而准备的踏脚时，转头看向阿鲁艾特。

[听好了，虽然一般不会有什么事….但一旦有什么事发生了，你总之自己先优先给我逃走。]

[我明白了。]

阿鲁艾特低下了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这样说话了，赛安忽然这样想。当考虑还应该会说些什么时，她开口说道。

[祝您武运昌盛。]

赛安瞪圆了眼睛。感到有大部分的惊讶，还有微量的喜悦和少量的疑惑，顺口就问了句。

[我说你，怎么了….？是因为第一次行军累着了吗？]

阿鲁艾特歪了歪头。率直的回答。

[这样说会让人高兴，迪弗洛特大人他说的。]

[下次你不再要听那混蛋说的胡话了。]

骂完后，赛安利落的跨上鞍。熟练地将鞍上伸出的束带绑到腰上和腿上，握好缰绳。飞龙扭了扭脖子，大幅度张开双翼。

振翅引发了旋风，吹起了泥土和杂草。踏脚翻到了。

飞龙的脚离开地面。阿鲁艾特没有打算压住被吹乱的金发，仰视着赛安和飞龙。

数了一二下的时间，飞龙已经在空中高高的飞舞。仰视比刚才还要近的多的晨空，赛安浮现出紧张和昂扬的笑容。

为了让身体适应天上，飞龙饶起大圈子。完成了三次后，赛安操控缰绳。改变飞龙的姿势，迎着风，飞向朗布伊艾城堡。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到达了城堡上空。

飞龙旋回的同时，赛安俯视地上。城堡里的骑士和士兵们，呆然的仰视着自己。拿起武器站着不动的骑士也不少。

[真少呀…]

从赛安的口中，漏出了怀疑的嘀咕。朗布伊艾城堡被二万士兵包围。虽说这边没有攻城兵器，但照理也要加固各处的防御，城墙自不用说，中庭和走廊也肯定有许多士兵和骑士才对。

[虽然听闻比我军要少很多，但居然只有这些，简直就——]

像是不打算防守这个城堡一样。

——不对，真是这样的吗。

赛安将脑海中浮现的想法赶出去。为了在南侧城门旁降落，飞龙慢慢的靠近城堡。既然飞龙有着坚固的身体，那就算撞到城墙和塔台也没有多少影响，但坐在上面的赛安就不同了。

往城门内侧一看，就如事前听闻的一样，使用粗大门闩通透的样式。要是让飞龙在旁边着陆的话，会吓跑敌兵吧。然后自己再从飞龙上下来打开门闩，呼叫外面的友军就行了。

但是，果然还是在意敌人为何如此稀少。不会是布置了什么陷阱吧？

正当他还举棋不定时，[喂。]，从城墙上传来了呼叫赛安的声音。

他将视线转过去。是将杜岚塔尔扛在肩上的夏鲁鲁，用带着好奇的眼神仰视着自己和飞龙。虽然他周围的骑士或士兵们拿着武器和盾牌，紧绷着脸，但夏鲁鲁却表现出，好似一个发现未知玩具的孩子一样愉快的表情。

——那家伙，怎么回事。

对于这之前从未见过的反应，赛安感到疑惑。夏鲁鲁将一只手举到嘴边，大声叫道。

[就在这里降落，让我好好看看这家伙。]

他周围的人发出了短暂的悲鸣。他们恳求夏鲁鲁从城墙下去逃到安全的地方去，但夏鲁鲁完全不理会。不但如此，还嘲笑赛安并挑衅他。

[难道说，你要降到城墙上，是无法驾驭好那个飞龙的吗？从刚才起就飞的慢悠悠的呐。要求太高是我不对，我道歉。那这样吧，城堡外面降落行不行啊。我这就去。]

赛安大为光火。之所以飞的慢，是飞龙在遵照自己的指示，不如说是驾驭熟练的证明。虽然城墙上对于飞龙落脚来说很狭窄，但现在的自己却能毫不费力的着陆。

——好吧。就先拿你开刀…!

回头一想，这个伪王就是敌军的总指挥官。要是拿下他的话，这边就直接胜利了。比起开城门要效率的多。

赛安操纵缰绳，让飞龙急速下降。在城墙上漂亮的滑行。士兵们和骑士们叫嚷着四处乱窜，其中还有从城墙上坠落的人。也有被飞龙引起的暴风而吹倒的人。

当从城墙的一端滑至另一端时，飞龙停下了动作。赛安还不知道，夏鲁鲁攻陷这座城堡时也是在同样的地方滑行的。

赛安长长的吐了口气，向城墙看去。没有找到夏鲁鲁的身影。大概从城墙上掉下去了吧。赛安吊起嘴角嘲笑道。

[叫你小看老子——]

话没有说到最后。夏鲁鲁的身姿，从城墙的阴影下出现了。

飞龙急速降落时，夏鲁鲁立刻就从城墙翻了出去，抓住胸墙逃过一劫。然后，等确认了飞龙停下后就回来了。

[霍霍哦。近看的话，角也好，鳞也好，翼也好，实在是漂亮啊。眼神也十分不错。下次，我也缠着岗隆帮我搞一头来吧。]

夏鲁鲁悠然的在城墙上走。赛安感受到了恐惧。这个男人不正常。不简单。要是不尽快离开的话——。

赛安握住缰绳，想让飞龙飞上天。

夏鲁鲁就在这时扑了过来。他忍受住了飞龙卷起的疾风，在城墙上奔跑。以胸墙作起为跳板跳了起来，抱住了飞龙的尾巴。

飞龙发出悲鸣，赛安尖叫道。

[什么，干什么，你这是！]

他还没见过这种人。在布鲁奈也好，亚斯瓦尔也好，居然会扑向首次见到的飞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

飞龙飞了起来。想要将夏鲁鲁甩出去，但他紧抱着尾巴不放。不但如此，似乎还很享受飞着的感觉。

[这就是飞吗？爱了爱了。把这家伙交出来。]

[真他妈烦人！下去吧你！]

赛安叫唤着。飞龙也一样，想要将这个抓住自己尾巴的讨厌人类甩下去，在城堡上空兜着圈子。但是，夏鲁鲁却没有被甩掉。以令人惊叹的臂力死抓着尾巴。

这幅情景，无论是敌是友都被吓得无法动弹，只能默默看着。城堡里的夏鲁鲁士兵们也好，城堡外率领着泰纳蒂队的迪弗洛特也好，指挥冯仑队的奥利维尔也好，都只能眺望着天空。

在混乱之中，赛安的目光瞥到了城堡转角的塔楼。他想要把夏鲁鲁撞到上面去，对飞龙下指示。这时，夏鲁鲁慢慢的登上飞龙的尾巴，向着腿伸出手，注意到了飞龙的动向又立刻松了手。

夏鲁鲁的身体飘在半空。就如同被投掷出去的石子，正当他的身体将要以怒涛之势撞上塔楼时，夏鲁鲁更快一步的抽出背上的宝剑。

旋转着，将杜岚塔尔抵在腰间打向塔楼的外壁。雷鸣般的破坏声响起摧毁了墙壁，夏鲁鲁滚到了塔楼里。

正好这时，提格尔他们和不足一百九十多人的佣兵们，穿过了暗道踏足到了城堡内部。为了突破，他们失去了十多个佣兵。

穿过暗道从中庭出来的提格尔他们，察觉到了笼罩在城堡里的慌张气氛，立刻分成三路。为了开北侧和东侧，南侧城门。

提格尔他们率领六十个佣兵，朝北侧城门去。

仰望上空，飞龙正描绘着不规则的轨迹飞翔。无疑就是赛安。但为什么现在还在天上？

——是传令迟了吗？还是说被夏鲁鲁妨碍了。

看上去两边都有可能。但是，没有工夫去考虑这个了。现在打开城门才是当务之急。要是不赶快的话，那自己等人就会被孤立在敌阵中了。

敌兵的数量不多。而且，就算见到了自己等人也没有袭击过来，甚至连叫都不叫。就像还有其他更加重要的事情在，跑到别处去了。

[这是怎么了啊。]，拉菲纳克发出不安嘀咕。

[提格尔，看那儿….!]

琉蒂惊讶的叫了出来。向那边看去的提格尔，也瞠目结舌。

塔楼外壁开了个大口子，从里面冒着黑烟出来。

不知是不是火灾，巡视四周，城墙或者厩舍，城堡各处都冒出黑烟。赤色的火焰随处可见。

[到底怎么回事……?]

琉蒂发出摸不着头脑的低语。虽然曾想是不是作为别动队的佣兵们放的火，但那样的话黑烟也太多了。赛安也做不出这种事吧。

——是敌人放的火吗？这又是为什么？

好不容易抢来的城堡，为什么会想要放弃呢？

[哦哦，从暗道来的吗？]

有人从旁边，向提格尔等人搭话。往那边看去，二层建筑外侧所设的阶梯上，夏鲁鲁正站着。那个建筑物应该是武器库。

奇怪的事，夏鲁鲁满脸是血，头发凌乱，衣服和背心都破烂不堪，从头到脚脏的全是灰。只有他手中的宝剑，依然还璀璨夺目。

虽然在意夏鲁鲁的身体究竟怎么了，但提格尔还是问了优先该问的。

[是你放的火吗？]

[啊啊。在得知你们有二万大军要来后，我就决定这样做了。毕竟这座城堡里的士兵和骑士数量还不到二百啊。]

夏鲁鲁挺起胸，毫无顾忌的答道。提格尔他们感到愕然。配置在暗道的种种机关，不会就是这个男人为了装出一副要抵抗的样子而弄得吧。

[如你所见烧的正旺，井水也全部毁了。你们也快点打开城门，逃跑吧。]

提格尔感到身体正在变热。不管怎样都想报一箭之仇。

射出了黑弓上搭着的箭。破风而出的箭矢，直奔夏鲁鲁的额头。但是，在即将命中时，夏鲁鲁伸出右手，抓住了箭。让箭矢在手中回转，左边半身上前，左臂向前伸直。简直就像张弓搭箭一样。

他笑着拉动右臂，秀，吹了声口哨，扔下了箭。然后，夏鲁鲁的身姿消失在了武器库里。

提格尔哑然的傻站着。夏鲁鲁刚才的姿势，就是一个熟练的猎人。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已经用惯了弓箭的话，是做不出来的。

[提格尔，快点吧。]

听到米拉的呼唤，提格尔清醒了过来。是的。现在必须快点去城门。

在中庭里奔跑，穿过了训练场。当看得到北侧城门时，城堡的一半已经陷入了火焰和黑烟里。提格尔他们的身边滚滚涌出黑烟，其中已经有佣兵捂着脸流着眼里鼻涕，或是吸入了烟蹲了下去。

看见城门后，琉蒂站着说不出话。城门前叠着高高的土袋，从其中的缝隙可以看见门闩被粗大的铁链固定着。提格尔惊呆的骂道。（WC）

[有什么东西，能马上打开城门让我们逃走吗？]

米拉快步跑向城门，挥出拉维亚斯。吹飞了土袋，想要将锁一刀两断。但是，随着金属声响起，拉维亚斯被彻底弹开了。

[什么…]

米拉脸色变的苍白。用了龙具都无法切断，绝非一般的锁。

后面看着的提格尔，想起了某件事。以前，魔物用过，拥有抑制龙具之力性质的锁。恐怕，这个锁也是同样的东西。

提格尔将箭矢搭上黑弓。虽然不想让其他人见识这个力量，但要是还优柔寡断就会让黑烟流入过来。

留意到这边动作的米拉，站到了提格尔旁边。从她拿着的拉维亚斯里面溢出寒气，注入到提格尔架着的箭矢里。箭头散发出白色的光辉。

放开了手指，弓弦颤动，箭矢随即而出。

席卷着寒气风暴，在光芒炸裂的同时，门闩上的铁锁粉碎四溅。大半城门被击飞。待光芒和响声逝去后，显现出城门对面的广阔草原。

[快跑！]

拉着提格尔的手，米拉跑了起来。琉蒂她们也紧随其后。佣兵们也相互搀扶着，跑到了开启的城门处。

穿过城门，离开足够距离后回头，看见的是被火焰和黑烟包住的城堡。

然后，提格尔等人帮忙打开了东侧和南侧城门，帮助那边的佣兵们逃脱。就这样，战役结束了。

第九卷 终章

几处炊事之烟向上冒着，消失在蓝天里。

离开朗布伊艾城堡约五百阿尔欣处，布琉奈军驻扎了营地。

晚餐是面包，和鱼汤。鱼汤是吉斯塔特的一道常见菜肴，在看上去像是桶一样的大锅里注了水，放入切成大块的土豆或盐渍鲑鱼等，再加上洋葱混入甜味，一起煮透的东西。在战场上能够简单，而且大量制作。

许多士兵疲惫的咬着面包，喝着鱼汤。

一刻之前，他们被迫为着火的朗布伊艾城堡作消防作业。由于本用于作业的井被摧毁了，而且最近的河也离开很远，只好拜托米拉的拉维亚斯。士兵们拼命交替的灌上土，但事倍功半。

然后，好不容易消除了火势，城堡也已经不能用了。

以夏鲁鲁为首的敌兵，除了死者外全部逃离。消防作业结束后试着进行了调查，在靠近西侧城墙的地面，发现了能容人通过的洞穴。那个洞穴在地底长长的延伸，可以从里面走进山里。

[他们事先就准备好了逃脱路线了呐。但是，短时间里居然能够做出这种通道，想必必须要相当的人手。二百人是不够的，怎么做的…]

对于疑惑的琉蒂，提格尔有些懊恼的回答。

[恐怕，是怪物们的杰作。]

他想起了在峡谷中阻碍自己等人的骸骨和死尸。要是命令它们的话，想必不需要花费很多人力吧。因为和人类不同它们不会疲劳，也无需粮食或水。

提格尔和米拉，琉蒂，奥利维尔，赛安，迪弗洛特六人，集结在了指挥官用的帐篷里交谈。

天花板上吊着的煤油灯，朦胧的照出六人的脸。

[虽然肯定算赢了，但这样让人光火还是头一次。]

赛安抱怨道。提格尔也有同感。到了这里，布琉奈军只获得了被烧毁的城堡。而且，结束时还被敌人掌握了主导权。

[一身轻了。暂且先这样想吧。]

巡视了五人，提格尔苦笑的说道。要是拿到了城堡，也必须分出士兵去驻守。现在这个工夫可以省了。也没有被敌人夺回的后顾之忧。

[往好的方面想了呐。]

迪弗洛特说的很辛辣。不过，他的表情却带着好意的笑容。

[话说回来，接下去怎么办？前进吗？还是折返？]

盯着地图，奥利维尔问道。

问题是敌人的动向。夏鲁鲁也许会回鲁提迪亚，也有可能会错开自己等人直指王都。下次必须要追上，打倒他不可。

[只有被牵着鼻子走是我想要避免的。]

现在的情况，死者不多。提格尔他们还能够维持大军。但是，要长久维持大军的话，就必须要有相应的粮食和水。要是左右乱窜，就会马上力竭的。夏鲁鲁也许就是考虑到了这点，才放火烧城的。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去找个能够代替朗布伊艾的据点。]

米拉慎重的阐述意见。琉蒂点点头。

[在鲁提迪亚附近，要是有会协助我们的诸侯领地，也许可以作为据点呐。]

[要收集情报吗。然后，要是有的话就能朝阿尔提西乌姆去。]

提格尔这样说道。就算夏鲁鲁向王都去，王都里面还有艾莲，丽莎，奥尔加在。罗兰和桂尼薇娅也在。照理不会那么简单就败给夏鲁鲁的。

和始祖的战争，才刚开始不久。

第九卷 后记

各位好。今年的夏天也是火力全开啊。这个时代运动不足的现象正火热加速，只要稍微走两步就满身是汗了。

好久不见。在下川口士。【魔弹之王和冻莲的雪姬】第九卷来啦。

上卷的最后，岗隆应该算是完成了他的悲愿，对提格尔他们来说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强敌。

不管怎么说也是建立一国的国王大人呐。要是有这个活力的话，那我就能愉快的写的如此不讲道理了。关于这点，时间上又是相当相当相当紧张了……。不管怎样，我希望能让你们开心。

接下来，作二个宣传。

的良さん的漫画版【魔弹之王和冻涟的雪姬】的第一卷，在上周八月十八日发售啦！请务必去书店入手，我想嬉笑怒骂，拼着老命的提格尔和米拉，艾莲的人一定会让你看的开心的。我也有一作，投稿给了SS。

第二个宣传。和本作同日，由我作原案，瀬尾つかささん执笔，然后是白谷こなかさん负责插画的【魔弹之王和圣泉的双纹剑】发售第六卷了。其总有亚斯瓦尔篇的后日谈，还有作为新章节的一册序言，这个也请务必阅读。卷末还有谈话部分。

接下来是谢辞。为我们画了蕾琪王女还有始祖夏鲁鲁，再加上敌方美女的美弥月いつか老师，我表示非常感谢！这卷我特别中意的是夏鲁鲁和敌方美女，但果然还是更喜欢夏鲁鲁。让四十多岁（肉体）的老爷爷作为敌人，也许就是这部作品的风格。

新编辑的H老师，还有这次在校队原稿等等方面给与帮助的T泽さん，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对将本作送至书店的各位工作人员也表示感谢。

最后是各位读者，对于阅读了本卷提格尔和米拉之间故事的你们，我表示十分的感谢。下卷我想会在秋天出，您能阅读的话，会让我感到十分荣幸。

川口 士

第九卷 插图

第十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扫图：米色

翻译：GATAHIME

夏季过半，在埋没了整个小丘斜坡上的葡萄田里，垂着几根紫色的穗。被晨风吹动的葡萄色泽也好，水份也好，都无可挑剔，数日内一定会被收获的。

对于这个葡萄田，有人正悄悄的靠近。数量是二人。都是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其中一个金发碧眼，胡须与端正的脸旁很相称。穿着紫色的上衣和黑色的裤子这类易于活动的服装，双眼散发着愉悦的神采。

还有一人有着灰色头发和红色眼瞳，一脸凶相。头发虽然理的很考究，身体很单薄，由于目光锐利，所以不管什么表情看上去都显得可疑。这位穿了紫色绢服，和同色的奢华外套，头上戴着一个小帽子。

晴朗的蓝天下，二人无声的接近葡萄园。

[有个男人在。]

向葡萄园里面看去，灰色头发的男人轻声告知。他视线前方的是，一个头上缠着布，穿着沾了泥土的粗制脏衣，抱着篮子的男人。大概是这片田的主人吧。

[好，按计划来吧。]

金发男人蹲了下去，沿着葡萄田右手边走。

他的名字是夏鲁鲁。约三百年前建立布琉奈王国的男人，是历史上的人物。使用了某种法术，占据了现任布琉奈国王法隆的身体并在地上复活了。

灰色头发的男人，则叫做岗隆。正式的名字是，马克西米利安 本尼萨 岗隆，正是代表布琉奈的大贵族岗隆家族的当主。让夏鲁鲁复活的就是这个男人。

夏鲁鲁无声的潜入了葡萄田。确认到此后，岗隆从正面踏入葡萄田。向农夫搭话。

[不好意思。我问一个事，有没有看见一个金发男人？]

农夫诧异的看了下岗隆之后，摇了摇有，说道[没。]

[真没看见吗？四十岁左右，穿着紫色上衣的男人。]

岗隆纠缠到。在自己吸引他注意的期间，夏鲁鲁应该正在偷葡萄。看到农夫感到不耐烦似的皱起眉，他在内心窃笑。

[俺从半刻就在田里了，一直在看葡萄。就算有谁在田外路过俺也不知道。而且，你看周围啊。要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那也就在这里——]

农夫看了圈周围后，凝视到了一点。

[是小偷吗。]

看到大声叫嚷的农夫，岗隆立刻卷起衣袍下摆。表情变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拔腿就跑。跑了大约五十阿尔欣（约五十米）后，夏鲁鲁笑着排到他旁边。遭受着农夫的怒骂，如脱兔般逃走。

在草原上跑了一贝尔斯塔（约一千米）左右，二人停下了脚步。夏鲁鲁躺倒到了草堆中，为了炫耀抬起右手。上面有一串葡萄。在逃跑的时候似乎也大大抓了一把。

[既然得到了收获，就不算是失败吧。]

[可别再有下次了。]

岗隆板着脸回答。

[怎么？不开心吗？]

问的同时，夏鲁鲁将一颗葡萄送到嘴边。连皮一起咀嚼，瞪大了眼睛。

[甜啊。我还以为这一带的葡萄更加酸的。]

[以前是这样的]，岗隆答道。

[大概，在一百年前。出现了一些人想要做出更甜的葡萄。经过了三、四代，才有了现在的葡萄。]

[三、四代啊。不得了啊。]

夏鲁鲁佩服的盯着葡萄，又扯了一颗扔给岗隆。接过葡萄的岗隆，剥开皮送入口中。将皮扔到了地上。看上去似乎是扔掉，但并不是这样的。而是赠与了妖精和精灵这类看不见的东西。

[以前常干这事啊。]

[因为缺钱缺粮是家常便饭呐。]

那是在夏鲁鲁还没建立布琉奈王国之前，他率领以岗隆为首的少数部下，转战各地时的事情。吃了彻彻底底的败仗难看的败走，盗取田里的蔬菜和水果充饥。还有为了消磨时间，或是同伴之间打赌而去偷盗。

[——不是说不开心，而是觉得逃的太容易了。]

轻轻的，岗隆嘟哝了一句。这是对刚才问题的回答。要是以前的二人，被农夫抓到的话就不会那么简单了事了。但是，现在不同了。

[确实少了些紧张感呐。]

吃着葡萄，夏鲁鲁答道。二人沉默的仰望青空。在东边漂着的小小云彩慢慢的流向西边。

[说起来，我有一件事想向你。]

眺望着天空，夏鲁鲁不以为然的问道。

[为什么在朗布伊艾要使用怪物？挖掘逃跑用的洞穴也好，在断崖争取时间也好，士兵们也能做的吧。]

在朗布伊艾城堡迎击自王都而来的布琉奈军时，夏鲁鲁采取了几个对策，其中就有，在断崖减缓敌兵的行军速度，和事先准备好朗布伊艾城堡的逃脱路线。

虽然夏鲁鲁想让士兵们来完成这些作业的，但当岗隆表示要自己处理后，就交给他了。

[是这事啊。]，岗隆不以为然的答道。

[为了更加切实的推进。怪物之流不知疲劳，不会抱怨。数量的话，凭我的力量是取之不尽的。]

说到这里后，他用充满怀念的语气继续说。

[过去……在建立王国之前也好，刚建立时也好，都很不容易吧。能够配备比敌人数量更多的士兵这种事情，实在屈指可数。拼了老命募集到的士兵里有一半不能用这种事也常有。有时光凭绞尽脑汁是不够的，还必须依靠幸运去打仗。]

[打仗本来就是如此。花费数日所制定的策略，只因半刻的骤雨就报废什么的，不是很正常的吗？]

虽然夏鲁鲁的语气里带有些劝诫的意味，但岗隆却没有在意。而是用决意和自信的表情答道。

[我也知道。只是至少，这次的仗，我只有数量不足这点无论如何都想要避免。不管几千，都要为了你筹备出兵力。]

夏鲁鲁看着岗隆侧脸的眼瞳里，闪过瞬间的复杂神情。其中有怜悯，也有寂寞。

[——差不多该回士兵们那儿去了。]

过了一小会儿，说完后，夏鲁鲁的表情回到了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

吃完葡萄，他气势磅礴的站了起来。这二人并非普通旅人，而是一支是直指王都的军队指挥官，和副官。他们趁士兵们轮流吃早餐时离开了军队，在游玩的基础上带有些恶作剧性质的休息。

[指挥官居然仅带一人就离开了军队，是极其荒唐的吧。]

[别说那么死板的话啦。毕竟我用自己的双腿走在这里，是时隔了三百年呐。]

没有着急，以休闲的步子走着，二人回到了军队。

在从北至南流过的河流旁，军队正扎营休息。数量约二千。是跟随夏鲁鲁从朗布伊艾城堡逃出来的人们，再加上从岗隆领地鲁提迪亚来的一千八百前后的士兵。有一成左右是骑士，其余全是步兵。

注意到这边的士兵们向自己敬礼。夏鲁鲁大气的挥手回应。

这支军队的名字，是法隆军。也称为国王军。夏鲁鲁借用了法隆的名义，作为现任国王号召士兵们跟随他。高举的军旗也是，象征着布琉奈的红马旗（巴雅尔）。

因此，在士兵们之中，用疑虑的视线看待夏鲁鲁和岗隆的人不少。

岗隆别说向法隆王效忠了，甚至将其作为侮辱轻视的对象看待这事早已广为人知。而且，岗隆突袭王宫，还干出了监禁国王这种行为。照理他们不可能会是肩并肩谈笑风生的关系。

这样看来，让人感到法隆王实际上是个比看上去远要强悍的人。

和岗隆联手以前的国王，为人温厚沉着。然而，现在的国王活力四射又自信满满，言行之间透露出刚强。而且，国王居然亲自挥舞宝剑杜岚塔尔。已经可以说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但是，面对岗隆和夏鲁鲁提出疑问的人，一个也没有。

其中当然有着对岗隆的畏惧心里，但另外还有，和夏鲁鲁接触，听过他所说出来的话后，会让人感到跟着这个男人有前途。在夏鲁鲁的前进路线上，有着自己所追求的东西。就算是幻想，那也是闪亮到足以让人信服的幻想。

拨开士兵们，一个骑士出来迎接二人。年龄在三十岁上下，脸部线条粗大，大个子，是个给人粗狂印象的男人。卷曲黑发下的双眼，散发出暗淡的神采。这个长期侍奉岗隆的男人，名叫纳贝尔。

[您没事就是胜过一切，法隆陛下。]

[太夸张啦。我们只是出去走走散散心。准备呢？]

[队列已经整顿好了，随时可以出发。不过，有一件怪事。]

纳贝尔流利的报告道。

[从天明时分起，我就派出士兵侦查周围各个方向。从这里往西北去二贝尔斯塔左右，发现有个，没有人的小村庄。]

[你说西北，不是我们烧毁的村庄呐…]

夏鲁鲁感到疑惑。为了欺瞒作为敌人的布琉奈军，夏鲁鲁和岗隆烧毁了鲁提迪亚领内的将近二十个村庄或聚落。

[不会是害怕被军队袭击，全部逃走了吧？]

夏鲁鲁用见怪不怪的口吻说道。不过，他并不是真这么想的，双眼里出现了感兴趣的神色。果然，纳贝尔摇了摇头。

[据报告说，村庄几乎没有被破坏过。士兵们为了以防万一，还调查了附近是否有敌军来的可能性，但没有发现看上去像是被袭击，或着慌忙撤离的痕迹。]

[我去看看。]

夏鲁鲁和纳贝尔同时看向从旁插话的岗隆。

[心里有数了吗？]

[差不多吧。]

含糊其辞的岗隆在肩膀处扭了扭手臂，夏鲁鲁悄悄的说。

[…是侍奉那个歪门邪道，叫做使徒什么的家伙干的吗？]

夏鲁鲁所说的歪门邪道，是传说中指司掌死亡，管理死者世界的神明亚肯。受南面大海对面的邱雷涅王国所信仰。

佩服着国王的敏锐，同时岗隆苦笑的回答。

[你们先出发吧。小事情，比起【葡萄】要简短多了。马上就会追上来的。]

[知道了，那就交给你了。可别让【巴雅尔作战】迟了哟。]

对于说的煞有其事的夏鲁鲁，岗隆皱起了脸。

[那是什么，什么【巴雅尔作战】。]

[回来的路上想到的。叫【王都夺还作战】的话很没意思。效仿了鲁诺想要抓住巴雅尔的故事。]

看着笑得很得意的夏鲁鲁，岗隆理解般的点了点头。

在布琉奈王国诞生到这片大地以前，就流传了许多关于魔法之马巴雅尔的传说，其中有一个就叫做【鲁诺王和巴雅尔】。

坐拥广大领土，一个以王自居叫做鲁诺的男人，听了在某座森林深处有巴雅尔出没的传闻。鲁诺为了将这匹马纳为己有而派遣士兵，但巴雅尔能却依靠在森林里自由奔驰而让士兵们疲于奔命，或者将他们踢下山谷或河流击退。

士兵们多次无功而返触怒了鲁诺，他终于亲自率兵前往森林，虽然发现了巴雅尔离开后的巢穴，但其实那是巴雅尔的圈套。

想要在巴雅尔归巢时捕获它的鲁诺等人，在此翘首以盼，而巴雅尔则趁机出了森林袭击了城池，踢散了守卫的士兵们，赶跑了他们，夺取了城池。

鲁诺发誓再也不来巴雅尔的森林了，准备了满满一整桶干草和苹果，才总算得以回到城里。

[说起来，这个是始祖夏鲁鲁经常用的作战名。]

来了劲的夏鲁鲁，又加了这么一句，岗隆也随意挖苦一句。

[又不一定会赢。]

[迄今为止不都是赢过来的吗。]

夏鲁鲁没有瞎说。因为无法否定，岗隆耸了耸肩。

[我认为不错。]

说出这话的，是默默待在一旁的纳贝尔。他似乎正感慨的仰望着身旁被高高立起的红马旗。

[除了不会讲话的孩童，没有不知道巴雅尔传说的布琉奈人。这是一个能宣示陛下威光，激发士兵们奋战的好名字。]

岗隆意外的看着纳贝尔。这个男人虽然忠实而且有能力，但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大概是受了夏鲁鲁的影响吧。

——要真是这样，那就可喜可贺了。

背对着夏鲁鲁他们，岗隆离开了。

[我去去就来。]

再次离开军队的岗隆，衣袍下摆随风飘动，悠然的走在草原上。无意间仰望天空，云朵已经不知不觉间飘了很远，遮住了太阳。

[也许会有一场雨呐……]

从夏季过半这点看来，突然变天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趁着现在，先做个准备吧。]

低语着，他简单的拔起了脚下的草。咏唱着咒语般的语句，将手里的草撒出去。然后，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岗隆再次走了起来。

前进了四刻半左右，在被灰色的云相隔的天空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建筑物。

[霍哦]，发出微微感慨的声音。他对此有印象。

那个是石造的神殿。

那是约三百年前，被自己和夏鲁鲁破坏的邪教徒们其中一个据点。

约三百年前，岗隆还是一个隐士。

从出生起，就能看见非人之物的身影，并与其沟通的他，比起和人类交流，选择了和山里或森林里的这些东西往来。

喜欢唱歌的鸟妖精席雷娜，精通一切语言的狼妖精露，喜欢恶作剧的小人琉唐等，和它们嬉戏时，会悄悄祈愿能接近被称为神的存在。

他并非完全和人类断绝往来，时不时会出现到乡里，放下药草束，或帮病人诊断。有人将这样的岗隆称为贤者阁下。

敌人也有的。有的猎人或樵夫敌视生活在山或森林里的岗隆，有的神官片面将他视为可疑的咒术师，还有因不知其来历而讨厌他的人们。

对付着这类人的同时，岗隆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某日午后左右，在如往常一样聆听森林中自然之音的岗隆面前，出现了一个男人。穿着粗糙的皮甲，腰间挂着剑和箭筒，背着弓，手里还拿着大柴刀。说是旅人却显的过于邋遢。是强盗吗，岗隆猜想。

而这个男人，正是夏鲁鲁。

[我说这位先生，你是不是就是这一带有名的贤者啊？]

[认错人了吧。]

无视岗隆冷淡的回答，夏鲁鲁爽朗的问道。

[那，你知不知道在这一带作乱的邪教信徒的老巢在哪儿？]

[你为何，要找那些家伙的老巢?]

受到询问，夏鲁鲁告知了自己是个佣兵。受雇于统治这一带的豪族，眼下的任务就是歼灭和他敌对的邪教徒集团。

[……我只带个路。]

岗隆之所以会知道被称为邪教徒这帮人的据点，是因为受到他们敌视，曾被这帮人袭击过几次。他为了通过掌握他们的动向避开争斗而调查了下，要是这个佣兵会帮自己赶跑那帮邪教徒的话，那让他求之不得。

岗隆将夏鲁鲁带到了邪教徒们的据点，不仅如此，还帮助他和那帮人作战，等到收拾了他们之后，被他软磨硬泡的带进了城里，被卷入了各种事件，争斗或阴谋之中。

虽说没有理由要为他出力，逃走也应该无所谓的，但岗隆却没有那么做。

虽然夏鲁鲁作为一个战士也好，作为一支军队的指挥官也好，都具备优秀的实力，但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和声音里，有着能撼动人类感情的力量，他周围会有让人感到，[必须要支持这个人不可]的气氛。

沉醉于夏鲁鲁的活跃，时而也因他的丑态而傻眼，岗隆辅佐着他。

不仅是岗隆，许多的人都追随了夏鲁鲁。其中甚至还有，过去曾和岗隆他们敌对的邪教徒。虽然没有留下正式记载，夏鲁鲁最初的妻子，是邪教徒的女子。

那个时候，岗隆和夏鲁鲁从葡萄田里偷了葡萄。完美逃走的二人坐在草堆上或者躺着，享用着战利品。

闲聊之间，岗隆问起夏鲁鲁，出生在哪里。虽然是一时兴起提出的问题，但得到的回答却让他很是意外。

[朝东走很远很远，有一个被人称为博久的险峻群山。我从那里来的。]

[为什么，你要从那种地方来这儿？]

夏鲁鲁将右臂笔直伸向天空，接着又指向远处的地面。

[前方会有什么，我很在意。]

岗隆歪了歪头。那种事，他想都没想过。

[你说你能够看见精灵和妖精，但在更遥远的地方，也许还有你不曾见过的精灵或妖精哦。]

[怎么会。]

岗隆虽然笑了，但这个时候夏鲁鲁的这句话，一直在他心头缠绕。

夏鲁鲁不断战斗，不断前进。他周围人们的面孔，常常在变。既有在战场殒命之人，也有因某些缘故离去的人。

然后当夏鲁鲁建立布琉奈王国时，岗隆作为资格最老的部下，又是国王心腹，一直立在他身侧…。

[——已经没有，建立国家那时的可喜可贺了呐。]

吹来一阵较大的风。吹动了花草，将岗隆拉回了现实。

虽然回顾往昔的时间，最多应该不过数到一百。但仰望天上的话，阴郁的色彩正进一步变强。

——就像是过去的我的心中一样。

这样想着，感到不像是自己而苦笑。摇了摇头重新集中精神后，岗隆走了起来。没多久，注意到了某物，皱起脸。

就像围着神殿般，乱立着无数像枪一样的东西。

仔细一看，那并不是枪，而是将人类串在上面，长约二十切特（约二米）左右的长桩。超过一百人遭到残忍杀害，被晒在这里。

[不分男女老幼，给人这样的感觉呐。做的还真是招摇。]

他想起了纳贝尔在报告里提到的无人小村庄。来到了神殿之前，岗隆观察起被串成串的人们。他们的服装都是一样的粗制。

[没说错吧。把人全部虏来，再葬送掉吗。]

这出于何人的杰作，岗隆心里已经有底了。但是，却不知其意图。大概是用来搞什么仪式吧。

当他沉思的时候，有水珠滴到了肩膀上。开始下雨了。

[快点解决吧。]

踏入神殿之中后。一股强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岗隆可以毫无障碍的看见黑暗中的东西。视线转了一圈，像是要埋没地板一样，横着数十具死尸。应该和外头被串着的那些一样，都是村民吧。向里面望去，被不自然的黑暗充斥着。

[来了哦。]

毫无顾忌的通告后，话音刚落就发生了异变。

黑暗内部出现了像篝火一样的火焰，岗隆周围的大气，仿佛混了灰一般黑浊了起来。

——瘴气吗。

黑色的大气增加浓度的同时急速扩散，覆盖了岗隆周围。然后，在正面的黑暗中蠢动的某个东西，浮现出形态。

那是一个，犬类的头部。说是犬，却也不是布琉奈常见的那种。据说处于南面大海对面的大陆，有着锐利的轮廓。

飘荡着甚至能和充满的血腥味相抵消的香油味，岗隆用衣袍的袖口捂住鼻子。这个反应，引起了沉闷的笑声。

[您不喜欢吗。这款对人类来说明明十分受欢迎的。]

狗头有着切实的厚度和形态，像是突破黑暗一样走上前来。脖子以下包在了黑色衣袍里。从白色的眼睛放出的锐利目光，带着非比寻常的威压感。

要是寻常人类的话，只是面对面大概都已经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了吧。有着狗头的怪物，静静的伫立着，简直就是恐怖本身。

[亚肯使徒里的…乌巴特吧。找我何事？]

用沉着冷静的态度，岗隆搭话道。乌巴特——狗头怪物，露出赤色的舌头像是在笑。

[既然都到了这里，明知故问吗。]

[我预想到了。但是，既然来了这里。那从你的口中说出来会更加省事。]

从岗隆的身体里，溢出黑雾般的不详瘴气。两者的瘴气相互冲突后，引起黑色的火花四溅。乌巴特发话了。

[我的同僚塞露凯特，死去了。]

[是被魔弹之王和战姬们打倒了吧。我知道。]

岂止是知道，将提格尔布尔穆德 冯仑他们引诱到塞露凯特所在之处的不是别人，正是岗隆。那之后发生的战斗，还有结果，他当然都知道。

乌巴特静静的开口问道。

[让他们和塞露凯特见面的，就是你吧。]

[虽然我确实是在搜寻那些家伙的动向，但被人这样认为，让我感到很意外。]

淡定装傻充愣的同时，岗隆思考起来。

——虽然这个怪物前来挑事并不让人惊讶。

原本都是互相算计的关系。岗隆寻求能让死者复活的方法，亚肯的使徒们寻求的则是能让神明降临的场所。因此，既然双方都相互实现了自己的期望，那就没有必要再协作下去了。

——但理由何在？

既然联手了，那岗隆当然也调查过关于亚肯的使徒。

对他们来说，死亡并不是忌讳的东西。因为能去主人所统治的世界。所以没有为同伴报仇的想法。刚才乌巴特的话，也是随口一说的。

[我没有功夫陪你扯谎。快进入正题吧。]

[真性急呐。]

做出像是将脖子缩起一般的动作，乌巴特的视线变得冷淡。

[你们魔物，是道理之外的存在。]

狗头怪物的声音里混有些许焦躁。

[生者必灭。但凡有生命之物必有一死。你的敌人魔弹之王和战姬们自不用说，就连众神也无法从这个道理中逃脱。天上闪耀的星星也是如此。然而，你却不同。就算几次失去了肉体，只要假以时日必定会复活，让我非常不愉快。]

岗隆的表情嘲弄般的扭曲。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能从亚肯那里获得自由让你讨厌了。]

他浮现出凶恶的笑容。还有一半，是出于安心了。

要是他们的目的，是要阻碍夏鲁鲁的道路，那就无论如何都要排除不可。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岗隆才会单独来此。

既然已经知道了乌巴特的目的，那就没有什么需要顾虑的了。但是，在开打前他还有一事想问。

[梅鲁赛盖尔…你的同伴不在吗？]

在岗隆的认知里，亚肯的使徒是三只行动的。乌巴特，塞露凯特，还有梅鲁赛盖尔。他们虽然不会多人战斗，但既然如此，也应该在场的。然而，就算岗隆搜寻了一番也只感到乌巴特的气息。

[只不过为了消除路边的石子，采取必要的措施而已。]

真是傲慢。在内心嘀咕道，岗隆笑了。

[感激涕零。那就立刻送你去你崇拜的主人那里。]

[你真像人类呐。将做不到的事情说的煞有其事。]

缠在乌巴特周围的瘴气卷起。这个怪物也进入了战斗态势。一边注意对手的动向，岗隆抛出了新的疑问。

[话说，这么些尸体是什么。给我的伴手礼吗？]

[是装饰哟。在人世间，招待客人时就是如此做的吧。]

[连感性都死了呐。司掌死亡的神明就是这个意思吗？]

岗隆的双眼泛着白光。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呻吟着，蹒跚着站了起来。他正在使用他的力量，操纵死尸。

尸体群包围了乌巴特。但是，他们对岗隆的命令也就遵从到这儿了。死尸们忽然改变了方向，袭向岗隆。

——将我的力量从尸体上面切离，夺取了支配权吗。

岗隆将自己的瘴气呈放射状放出，想要吹散尸体群。但是，他的判断比乌巴特慢了一拍。

逼近岗隆的死尸群接连破裂，迸发出瘴气和冲击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岗隆将这些伤害照单全收。

可以使寻常人类灰飞烟灭的破坏力，但对岗隆来说只是受到了让他动作变迟缓的痛打。但即便如此，无休无止的瘴气和冲击波袭击过来，还是让他难以动弹。岗隆咂了咂舌。

[对尸体还真是粗暴呐。]

[肉体之物，不过是作为灵魂在大地上的容器而已，你们不也一样，会将空掉的酒瓶打碎扔掉吗。]

为了显得游刃有余，乌巴特轻飘飘的回答。岗隆则是哼了一声，像是嫌弃似的敲了敲手。回应了他，他的周围出现了几具骸骨。

骸骨们就算沐浴在冲击波和瘴气之中也没有崩裂，虽然牙根都在作响但还是抓住了死尸群。岗隆也蹬踏地板跳了起来，从空中打向乌巴特。这是能轻易贯穿龙鳞的一击。就算是亚肯的使徒恐怕也不能毫发无伤。

两者之间笼罩在了不自然的寂静之中。

明明吃了岗隆整整一拳，但乌巴特却没有一丝动摇。

[就这？]

乌巴特嘲讽道。他从身体里放出带状的瘴气。缠住了岗隆的身体。在吹散这些瘴气以前岗隆就被击飞了，撞在了墙壁上。墙壁被撞出了裂痕，一部分随着声响碎了。

靠在满是瓦砾的墙壁上，岗隆皱着脸。

——是什么啊，刚才的。

揍向乌巴特的时候，传到岗隆手感上的，只有怪物额头的触感。完全感觉不出那是坚硬还是柔软，拳头也轰不进去。

——不知不觉之中，感觉就变得狂乱….似乎又不像是这种感觉。

暂且先确认了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异常。那样的话就是乌巴特，他的身体应该用了什么戏法吧。必须探明那个戏法里面的玄机不可。

将偏移的帽子重新戴好，岗隆站了起来。用手抖落衣袍上的灰尘，同时用闲聊的口吻询问乌巴特。

[你这家伙，喜欢互殴吗？]

[没，完全没有。]

[那就好。]

微笑回答的同时，岗隆行动了。下个瞬间，他的身体就到了乌巴特面前。瞄准怪物的鼻面，左右开攻，勾拳伺候。然而，在差点触碰到乌巴特的脸前，岗隆就停下了动作。确切来说，是没能挥下拳头。

[我应当说过不喜欢了。]

乌巴特动了动脖子，嘴张的老大。伴随着肉块撕裂的声音，岗隆的一半右臂被撕裂。从断面里，流出的不是红色的鲜血，而是黑色的瘴气。

岗隆失去了平衡倒在地上。顺势滚动拉开和对方的距离。乌巴特吐出了含在口中的右臂，笑着对岗隆说。

[我就告诉你吧。我的爱好，就是这个。]

滚在乌巴特周围的几具死尸，一齐化成了黑色的尘土。那些尘土绘成一个旋涡在其头上飞舞，形成了一个漆黑的圆环。圆环之内，发出白色的光辉，出现了一具像雾一般摇曳的巨大骷髅。

从骷髅的口中，吐出了能让背脊颤抖般的哀叹之声。乌巴特开口说道。

[这个是，被你杀害的人们灵魂的集合形态。感受到了吧，留在灵魂里的怨恨，愤怒，厌恶。]

白色的骷髅飘在空中般的突进，袭向了岗隆。

岗隆一动不动，将只剩肘部的右臂笔直向前。从切面流出的瘴气，急速聚集形成了肘部前端。凭借这个刚做出来的手，岗隆抵御迫近而来的白色骷髅。轻而易举的，捏碎了。

[你说是被我杀害的人们….]

连一眼都没有撇向溶解在虚空中的白色光辉，岗隆瞪着乌巴特。

[就算有千百万之多，也不过是草芥尔尔。居然将这种东西扔过来，是觉得会对我有什么用吗？还不及幼儿扔出的石头呀。]

[看来是我错把你当成人类对待了呐。]

就像是承认自己的失败一般，乌巴特缩起了脖子。

[虽是人类也并非人类，虽是魔物也并非魔物。还以为你只是这种模棱两可般的存在。]

[总算知道自己的浅薄了吗。趁现在我也不是不能放过你。]

面对用桀骜不驯态度笑着的岗隆，乌巴特特地做出歪头纳闷的动作。

[说反了吧。你难道可以伤到我？]

[我订正下刚才的话。]

挥舞着刚做出来的黑色右臂，岗隆不再笑了。

[你这家伙还是很浅薄。]

岗隆第三次，接近乌巴特。一跃而起，袭击对手的头部。然而，乌巴特就像等着似的行动。头部瞬间巨大化，咬住了岗隆。伴随着沉闷的声音，岗隆的腰部被咬碎了，上半身消失在了怪物的双鄂之中。

[愚蠢的半人半魔。你觉得我会一直默默挨揍吗。]

认真的咀嚼着岗隆的身体，乌巴特的口气因胜利而变得骄傲。

接着，有一道闪光袭向他的背后。虽然非比寻常的冲击理应穿过乌巴特的，但狗头怪物像是不当回事一样摇着衣袍的下摆，悠然的转身。

站着的是一个人类。一个头上盖着黑色面具的女性。

面具只有在双眼和嘴巴的部分透有细小的缝隙，左半部分雕着龙。从面具的后边，黑色的长发直达腰际。穿着突显身体曲线的黑色衣服，外面还盖着一层外套。还有，右手拿着一杆枪。

[我认识你。拥有凭依到人类尸体能力的魔物，丝梅对吧。]

眯细白色的眼睛，乌巴特对着那女性——丝梅笑着说。想着要将魔物全数歼灭的他，理所当然的会有一定关于其他魔物情报。给他这些情报的人正是岗隆。

[难道说，是来帮助同伴的吗？要真是的话，你可来晚了。]

丝梅没有回答，用自然的步伐缩短了距离，架起了枪。

柄端镶有七个宝石，漆黑的枪柄缠着白银的弦，还有着黄金的枪尖，是一杆看上去可以作为艺术品的枪。周围伴着庄严的氛围，让见者无不感到畏惧。冈格尼尔，正是此枪之名。

乌巴特瞥了一眼枪，用同情的视线看向丝梅。

[你应该已经知道那杆枪对我没用了吧？]

丝梅没有回答，果敢的从正面踏进。用超越常理的速度出枪。乌巴特连闪都没闪，用身体去硬接。丝梅的枪打向乌巴特的眼睛，鼻尖，喉咙和胸口，喷出火花，但还是无法伤及怪物分毫。

即便如此，丝梅还是尝试使出浑身解数，从各种各样的角度发起攻击。从上挥下，从旁横扫，从下击打，从正面像是要挖出一块来的突刺。要是人类的话，不，就算魔物也好，也应该承受不住这么些攻击的吧。

然而，乌巴特甚至露出浅笑站着。

[这么想要跳舞的话，那就为你找几个伴吧。]

丝梅周围的空气搅动，多达十具死尸站了起来。被死尸包围的丝梅没有显出丝毫动摇，不知为何将冈格尼尔向正上方投掷。

伴随着刺破耳膜的破坏般的声音，天花板破了个大口子。几乎与此同时，死尸接二连三的破裂，瘴气和冲击波袭向丝梅。虽然丝梅自身没有受伤，但带着的面具被打飞落到了地上，响起了高亢的声音。

露出的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美女脸庞。乍一看，就像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偶一般，双眼间带有冻结的冷彻。

丝梅的右手发出光辉，显现出冈格尼尔。这杆枪，就算离开手边也能立刻回到使用者的手中。

[总算注意到了呐。]

乌巴特献上了赞赏的辞藻。包围丝梅的十具死尸，是个幌子。事先让它们吸引注意，在天花板上生成漆黑的圆环，打算让灵魂的集合体碰撞。但是，丝梅看穿了这些，放着死尸群，抵消了来自天花板的攻击。

[接下来，下次又要做什么呢？唯独那杆枪不是你的力量吧。]

乌巴特说完后，丝梅的黑发飘动，大幅度向后跳跃。拉开了和狗头怪物的距离。乌巴特作出诧异的表情。

[不会吧，已经放弃了吗？你不是来为同伴报仇的吗？]

乌巴特用脚尖踢了下在地上滚动的岗隆下半身。仅此，下半身就像沙子做的一样崩溃了。之后就变成了黑色的灰烬。

[在讨灭你之前，告诉你二件事吧。]

放下了枪，丝梅淡淡的组织起语句。

[为同伴报仇这类想法，我并没有。这是一件。]

这句台词，乌巴特只听了一半。因为原本是岗隆下半身的黑灰，无声的动了起来。丝梅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是。科西切意没有毁灭。]

科西切意，是岗隆在约三百年前吞噬的魔物名字。因此，魔物们不会叫他人类的名字，而是这样称呼他的。

乌巴特呻吟了下。并非对丝梅的话感到吃惊。他的双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上下拉开了。虽然乌巴特拼命试图抵抗，但还是响起了像是摩擦似的声音，怪物的双鄂被慢慢撕裂开来。

异变还不止如此。受到乌巴特操纵的死尸群，就算断了线的人偶一样接二连三的倒下。狗头怪物的眼里，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动摇。

[你能自由运用的尸体，已经一具都没有了哦。]

从正痛苦颤抖着双鄂的乌巴特喉咙深处，传出了愉快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乌巴特的，而是岗隆的。

[你觉得我被你这种东西咬碎了，就能毁灭我了吗？从现在开始我数到三。在此期间就让我瞧瞧你的戏法吧。没事，失败的话也就是一死，对你这厮来说也不过是去你主人那里。不如说算是恩惠吧？]

不知是不是失去了抵抗这个挑衅的意识，寄宿在乌巴特双眼里的白色光芒正失去活力。感觉到这个的同时，岗隆数了[一、二]，数字特地数的很慢。

[——三。]

在岗隆数完同时，至此一直沉默着的丝梅拿枪一闪。能让一切攻击都无效的乌巴特从头上开始，碎成了粉末飘散出去。缠在他身上的黑色衣袍，无声的落在了地板上。就像从一开始里面就空无一物一样。

就像是在表示乌巴特已经毁灭一样，黑色的衣袍失去色彩像灰似的崩溃了。从那下面扩散出黑色的瘴气。

瘴气和作为岗隆下半身的黑灰融合，描绘着螺旋飞舞在半空，形成了人的形态。瘴气和灰烬的集合体生成色彩，描绘出轮廓，成了岗隆的身姿。连紫色的绢服和衣袍也恢复如初了。

[这么吓人的行为。是想要连我一起葬送掉？]

完成复活后的岗隆，轻轻瞪向丝梅抗议。丝梅没有睬他，率直的提出疑问。

[这狗头不死身的理由何在？]

[尸体。]

俯视着正在崩溃消散的黑色衣袍，岗隆继续解释。

[预先选好尸体，作为将自己身体所受的热量或疼痛，还有冲击尽数转移过去的替身。知道了其中机关的话，就不觉得是什么了不起的戏法了。]

[这条狗操纵死尸，不惜将之作为消耗的武器。为了不让他这么做，我这边将尸体一个不留的吹散的话，那他就无法再维持不死身了。]

环顾神殿之中四散的大量尸体，丝梅做出难以理解的样子说道。难道没有其他还藏着的了吗，怀疑岗隆的话。

岗隆则是，吊起嘴角露出愉快的笑容。

[那正是目的。这厮作为替身选的尸体，转移到了地下深处。这里的，还有外面被刺成串的尸体，说起来，就是为了掩饰不死身真正面目的障眼法。]

岗隆之所以能察觉到这点，是在上半身被乌巴特吃掉之后。装出被干掉的样子将自己的存在从乌巴特的意识里消除，通过让丝梅攻击乌巴特，探查到了他的不死身能力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顺便一提，拜托丝梅来协助，是在来这个神殿之前。因为已经预想到了亚肯的使徒会在这里等待，所以就提出了这个提议。

对丝梅来说，亚肯的使徒也是个碍眼的存在。虽然被岗隆利用很不爽，但比起单打独斗有着不用亮出底牌的优点。另外，岗隆提出的回礼，也有着相应的魅力。

因为这些缘故，所以丝梅答应了岗隆的请求。

[那转移到地下深处的死尸，你又是怎么找出来的？我觉得这条狗，为了不轻易让人发现，应该也会弄些什么法术的。]

丝梅的视线增添了几分锐利。这个魔物，当然是不信任岗隆的。

[我才不会去找呐。我本来就知道。在三百年之前。]

岗隆的嘴角浮现出笑意，带着几分讽刺的神色。背对丝梅，他向神殿外走去。

[很久以前，这里是邪教徒的据点。有着在地下深处凭吊死去同伴的风俗。我想起了这事，让精灵和妖精帮我确认后，果然不出所料。]

[指使精灵和妖精，是为了不让亚肯的使徒察觉到你这家伙的气息吗？]

[还能有什么其他理由吗？]

背对着她，岗隆诧异的询问。丝梅的嘴边露出讽刺的笑容。

[使役精灵或妖精，是人类的力量。到现在还想要装出一副人类的样子呐。]

[你这家伙才是，已经十分像人类了。]

岗隆回以冷笑。但是，他不想再打嘴仗了，就改变了话题。

[说起来，墨吉涅的动向呢？]

丝梅化名为占卜师阿吉 德哈卡，任职于墨吉涅王国的王族哈吉姆。十几日以前，岗隆询问丝梅为何不让墨吉涅用兵。

流血，是给与夜晚、黑暗和死之女神蒂娜法的贡品。女神的降临是魔物们的悲愿，流的血越多，就越接近降临。

[要是你在意的话，就亲眼去确认如何。]

说完同时，丝梅的气息就消失了。再次迈出步伐，岗隆陷入了沉思。

这次，岗隆为丝梅准备的回礼，是为了让蒂娜法在大地上降临的场所。岗隆虽然也为了蒂娜法的降临用尽办法，但那不是作为魔物。而是作为人类，祈愿夏鲁鲁的复活。

但是，夏鲁鲁借着亚肯使徒的能力复活了。已经不再需要蒂娜法了。让给丝梅也无妨。

——还有，亚肯的使徒还剩下一人。

让蒂娜法降临的地方，也适用于让亚肯降临。岗隆选了那样的场所，调整了形态。

亚肯的使徒，会为了将那个地方占为己有而和丝梅争夺吧。然后岗隆再歼灭幸存下的一方，让夏鲁鲁棘手的存在就没有了。

出了神殿，像雾一般的雨静静的下着。从雨的冷度和天空的样子看来，推测一刻之内是不会停的。这是在约三百年前，他通过在山里和森林里的生活慢慢学到的。

——断了后顾之忧了。军队也是，无法离开太远的。慢慢回去吧。

只要在雨停之前，和军队会和就行了。

岗隆的家，位于他领地鲁提迪亚的中心都市阿尔提西乌姆。

现在，那房子里的一间房间里有个入侵者的身影。

裹着黑色的衣袍，带着同色的大兜帽盖住了脸。长相也好，体格也好，都看不出来。但是，却释放着异样的威压感。

他正是亚肯使徒的最后一人梅鲁赛盖尔。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岗隆的私人房间。房间有着符合大贵族风范的豪华装饰，就像是特意在炫耀而弄成这样似的，给人各处都是工艺品的印象。例外的话，也就是墙上挂着的始祖夏鲁鲁肖像画吧。

梅鲁赛盖尔的注意，被圆桌上放着的一个小箱子吸引了。箱子上面镶有不属于布琉奈的独特装饰，盖子上刻有邱雷涅王国的文字。

[陷阱吗…。]

梅鲁赛盖尔从衣袍的间隙里伸出细细的手臂，接触了箱子。这个瞬间，宛如为了拒绝他的手一样，迸发出了一些黑色的火花。但是，梅鲁赛盖尔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了箱子。他的手上带着淡淡的光，吹散了黑色火花使之沉默了。

[真像那个半人半魔的技量。]

这个箱子设有二个恶性的陷阱。第一个是，接触箱子就会迸发出黑色的火花。火花里，有着让人类接触瞬间就暴毙的夸张威力。

还有一个，解除最初的陷阱就会成为一个导火索，箱子自身应该会化成粉末。想要得到箱子的话，就有必要触发最初的陷阱。

[——做得好，乌巴特。]

淡淡的口吻，梅鲁赛盖尔赞赏了不久之前被歼灭逝去的部下。

[只要伟大的亚肯一降临，这片大地就会化为冥府的一部分。众生平等引来死亡，在神明之下获得永久的安宁。我梅鲁赛盖尔也会在不久后完成使命，通往长眠之旅。]

这个箱子是亚肯使徒们的东西，拥有让死者复活的力量。岗隆从亚肯的使徒那里借来了这个箱子，才让夏鲁鲁得以复活，然后，他不但没有归还箱子，还施加了严密的封印，并设置了陷阱。

对梅鲁赛盖尔来说，解除封印并不难。但是，他必须在不被岗隆察觉的情况下送出箱子。因此，他差遣了乌巴特过去。

梅鲁赛盖尔的身姿无声的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像是从一开始就不曾有任何人在过的无人房间。

第十卷 第一章 辗转

脑袋和脖子被夏天强烈的阳光照射的发烫，提格尔既提格尔布尔穆德 冯仑胸口以下泡在了河里。身上只穿了裤衩。

他旁边的，是泰纳蒂家的嫡男赛安 泰纳蒂。他也同样只穿了裤衩浸在了河里，没有掩饰焦躁，直勾勾的瞪着眼前延伸的水面。

像是贯穿草原般流淌着的这条河，并不是很大。不过，宽度足够容纳二个年轻人并排游泳了。

河流两侧的士兵们互相推搡似的聚集着，众人口中正叫着应援的话语。到昨日为止还失望的，不满的人，也浮现出好奇和期待的表情。

——我可不能输了……。

仍水花拍打着脖颈，提格尔想起了今天早上的事。

蕾琪王女赢得了和庶出王子间的战争，完成了王都尼斯的凯旋，是在近二十日前的事情。在此之前，王都处在岗隆公爵的支配之下，得知蕾琪胜利后的他，放弃了王都，逃到自己的领地鲁提迪亚去了。

但是，岗隆并非是只身一人逃走的。他还带了作为人质的法隆王和贝尔修拉克公爵。

蕾琪一边致力于恢复王都的治安，另外下令为了救援国王和公爵，编制军队。

这时，自称始祖夏鲁鲁之名的男人和岗隆一同现身了。

夏鲁鲁宣称借用了法隆的肉体在现代复活了，抢走了王国宝剑杜岚塔尔，击退了有着别名【黑骑士】的罗兰。接着，宣告将要夺取这个国家，留下了贝尔修拉克公爵的首级离去了。

蕾琪所受的冲击，惊愕和动摇非比寻常，她鼓足了气力，再次明确宣言要讨伐岗隆。指挥去鲁提迪亚军队的职位，决定由提格尔和赛安二人担任。他们各自统帅一万士兵。

提格尔等人，打算夺回被夏鲁鲁夺去的朗布伊艾城堡，然后以此为据点进攻鲁提迪亚。

但是，夏鲁鲁在城堡放火后就逃走了。

附近没有河流，城堡内部的井户被摧毁了。对于围住城堡的大火，作为客将的战姬柳德米拉 鲁里艾拼命浇灌冷气，士兵们也拼死灌浇泥土，当火被熄灭时，城堡已经无法再使用了。

每个人都耷拉着肩膀，看上去不像胜利者。

布琉奈军在远离被烧毁的城堡处安营扎寨，用了数日让士兵休息，完成了战后处理。

接着于今天早餐后开了军议，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走。

早上，提格尔在军议前，和米拉——柳德米拉 鲁里艾 一起骑马，去看了被烧毁的城堡。

提格尔担心的是，不知道从这个城堡逃出去的敌人动向这事。虽然到今日为止已经数次派出过侦查队，但都没能找到线索。不知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关于敌人目的的线索，看着碳化的城堡，他努力的思考。

一般想来，应该会为了准备下次战役而撤回到鲁提迪亚吧。但是，根据事前调查，说是鲁提迪亚里只留下了二千左右的士兵。

岗隆他们使用了法隆的名号，主张蕾琪是冒充的王女，呼吁诸侯站到自己一侧。但是，现在回应他们的人只有极少一部分。就算战力增强到四千或五千这种程度，也很难守住鲁提迪亚。

蕾琪这边有，泰纳蒂公爵和贝尔修拉克公爵夫人追随。只要代表布琉奈大贵族的这二人支持蕾琪，几乎所有诸侯都会拒绝岗隆他们的吧。

再加上，大多数诸侯，都对岗隆会效忠法隆的构图感到违和。要是岗隆将法隆作为傀儡的话，想要站到法隆那侧，却可能成了追随岗隆了。他们都在警戒着这点。

就连来自国外的支援，岗隆他们也无法期待。吉斯塔特，亚斯瓦尔，萨克斯坦三国协助了蕾琪。国王病故的墨吉涅王国正在内斗，应该没有再干涉布琉奈的余裕了吧。

而另一方面，自己等人，虽然在行进中受到了各式各样的妨碍，在朗布伊艾巡回战中出现了死伤者，但还有约二万的兵力。粮食和水也能确保。

以朗布伊艾以外的城堡为据点，去控制鲁提迪亚主要的城镇和都市也是可能的。夏鲁鲁的行动只不过是在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吗……。

要是夏鲁鲁得到了数日的喘息，那他会怎么用呢？他应该知道，将自己等人引诱到鲁提迪亚深处也无法颠覆劣势的。

——要是想用少数人获胜的话，就必须采取相当冒进的手段。

夏鲁鲁他，是打算直取王都讨伐蕾琪。

当然，这边也警戒着敌人的奇袭，除罗兰外，亚斯瓦尔的桂尼薇娅王女和，三名战姬把守着王宫。艾莉欧诺拉 维尔塔利亚，奥尔加 塔姆，艾丽萨维塔 法米娜每一个都是优秀的战士。还有和魔物的对战经验让人很放心。

——但是，岗隆可是以我和米拉，还有琉蒂三人合力为对手也游刃有余的人。

岗隆绊住罗兰和战姬她们，夏鲁鲁趁机拿下蕾琪这样，会不会是想多了。

和身旁的米拉商量后，她的表情变得严峻。

[有可能….不，我想正如你想的那样。但是，要通过解释让其他人也明白却很难。要是抓到敌人有类似这些动向暂且不说，那就，肯定会这样做吧。]

[总之在军议上提出吧。为了能立刻返回尼斯。而且，关于士兵的士气也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大概由于朗布伊艾城堡的夺还失败了，士兵的士气低迷。到下次战役开始之前，指挥官不得不采取些措施了。

之后，二人回了营地，参加军议。

出席者有七人。提格尔，米拉，琉蒂既琉蒂艾娜 贝尔修拉克，赛安，奥利维尔，迪弗洛特，西蒙。

奥利维尔作为纳瓦尔骑士团副团长，担任提格尔所率领的冯仑队的整合任务。迪弗洛特作为拉尼昂骑士团的团长，是赛安率领的泰纳蒂队的副官。西蒙则是，冯仑队指挥下的萨克斯坦佣兵队队长。

果然正如米拉所担心的那样，军议才开始不久就陷入了僵局。提格尔和赛安的想法完全冲突了。

提格尔和赛安，各自分别主张后退和前进，互不相让。

[我们目的是进攻鲁提迪亚，讨伐岗隆。虽然城堡被烧了是不好玩，但也算不上是必须要放弃战争的打击。只要用其他城堡或城镇作为据点就行了。]

赛安敲着铺在地上的地毯据理力争，提格尔则探出身体反驳。

[就是那个岗隆，不能确定他就一定会等在鲁提迪亚。存在以鲁提迪亚为诱饵引诱我们深入的可能性。就这样前进是很危险的。]

[哪有用自己领地做诱饵的贵族啊！虽然那伙人烧了朗布伊艾，但那是因为原本就不是他们自己的东西。难道你这乡下贵族不懂吗？还是说因为出乎预想的行动吓到你了？看来你果真是个懦夫，冯仑。]

[觉得我是个懦夫的话，我倒不在乎。但是，不应该按照我们对一般贵族的认知去预想岗隆和夏鲁鲁。敌人会有完全不同的想法。]

[你这家伙不也是，昨天还想着前进的吗？]

[我承认。是今天早上改变主意的。但是，这并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

眼看无法改变提格尔的意见，赛安的视线移到佣兵队长西蒙身上。

[现在，再给我说下侦查的结果。]

西蒙率领了麾下的佣兵们，在昨夜出去侦查了。造访了北侧的村庄和集落，想要拿捏敌军的动向。他沮丧的说道。

[我们去看了十二个村庄和集落。全都没人，房子全被烧了，家畜也一头没留。井户也被石头填平了。]

赛安重新看向提格尔，瞪着他。

[懂了吧。敌人明显是想要拖慢我们的速度。为了在岗隆家所在的阿尔提西乌姆迎击，强行消耗。那些家伙就在我们前面。不可能会想你所想的那样子的！]

[让我们产生这种想法，正是敌人的目的。]

提格尔尽全力如此主张。

[和你这家伙多说无益。真是的，士气低迷的士兵们已经够让人伤脑筋的了…]

判断这样无济于事的赛安，征求米拉和琉蒂的意见。然后，之前一直没说话的米拉，提出了如下提案。

[提格尔布尔穆德卿和赛安卿一决胜负如何？]

[谁赢了就采用谁的意见吗？我无所谓。]

赛安充满自信的答道。一副完全不觉得会输给提格尔的样子。

提格尔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米拉。有着【冻莲的雪姬】别名的心上人，应该不是个会用比试来决定战略的人。到底有什么盘算。

[要是赛安卿同意的话，我也接受。]

因为相信米拉，提格尔也同意了。

[那这胜负，具体是比什么？]

提问的是琉蒂。

[既然是同为布琉奈贵族间的比试，那当然是用剑决斗咯。]

对于理所当然说出来的赛安，米拉摇了摇头。

[要是受点轻伤还算好，万一哪边受了重伤，那样会影响到让士兵士气的。所以我希望是不用武器的比试。]

说的确实在理，赛安摆出嫌麻烦的臭脸。

[难道说要和这家伙和气的下棋或玩九柱戏吗？]

就连提格尔也不想这样。虽然从父亲和米拉那里学了如何下棋，以至于让他有些喜欢，但却没有自信说很强。九柱戏也一样。

[那么，就比骑马竞速如何。]

琉蒂说出了意见后，米拉立刻赞成。

[不错呀。然后….这样，因为炎热所以就再加上游泳。要是没有自信的话就换其他的吧。]

[不用，就这样。]

似乎被米拉的话刺激到了自尊心，赛安二话不说的就答应了。提格尔也表示同意。他很擅长游泳。小时候起，就经常在故乡的河流或湖泊里游泳。

然后，二人就这样并排浸到了，营帐附近的河流里。

[——你们再一次，确认下决定胜负的规则。]

米拉和琉蒂出现在了士兵们之间，俯视着站在河岸边的提格尔他们。

[首先，游到这条河的三百阿尔欣后。到岸边骑马，再返回这里。快的人就算获胜。]

[妨碍对手就失去资格了哦。包括我们在内，士兵们也在看着。]

琉蒂快速巡视了一圈周围，装模作样的说道。

[没有问题。]

听到提格尔这样回答后，赛安也催促道，[赶快开始吧。]。

[预备——开始！]

米拉喊道，二人溅起了盛大的水花。士兵们开始起哄。

用双手拨开水，脚踩着水，让水滴四溅的提格尔拼命的游。

三百阿尔欣（约三百米）。是可以用箭射到的距离，但是要是靠游的就要花上不少工夫。而且，还必须要注意不要游过头了。

交替的看着晃眼的水外，和透明的水中。时而为了呼吸而探头，在这一瞬间确认河岸的样子。还没有见到马。专心驱动身体。虽然对持续不停的游泳感到吃力，但手和脚却停不下来。也没有工夫去看赛安的样子。

话说回来，像这样和谁一起竞速游泳，上次还是什么时候来着。

视线旁映出了栗色的马身。他带着水花一起冒出身。

在想要马上停止游泳的时候后，马从原来的地方前进了二十切特（约二米）开外。连擦去头上滴水的工夫都没有，从河里上来。转动脖子越过肩膀看向对岸，赛安到了马所在的地方。

——看来完全沉迷于比试之中了呐。真快。

踢开土跑了起来，顺势跳上了马。肌肤同时感受到了，阳光的炎热和风的寒冷。安抚因热闹的士兵而躁动的马儿，踢了它的腹部。赛安也策马奔跑。

马上当然也放置了马鞍，但仅有裤衩的身体却摇动的很剧烈和吵闹。提格尔忍受着从屁股上传来的冲击，牢牢抓住马脖子放低姿势。到了不再担心会被甩下去的时候，窥探赛安的样子。吞了口气。

赛安比提格尔更加乱来的骑着马。急的简直就像不惜为这场比试摔死也不管般，他稍微领先了点。也因此，马身摇的很剧烈，他咬紧牙关忍着。

提格尔承认，是自己判断错误了。

要是只考虑这场胜负的话，就应该像赛安这般骑马。

如果这是关乎生死的战场，提格尔也会改变想法的吧。但是，他却不由得怜惜了马匹。因为马匹在故乡阿尔萨斯可是很贵重的。

——没结束之前就不能放弃。

两者的差距很小。提格尔不死心的骑马加速。不过，赛安也没有放缓手中的缰绳，也没有出现什么失误。

狂热的叫喊包围了二人。

赛安以微弱优势，赢了提格尔。

几名骑士快步走来，走到下了马的提格尔身边。是率领冯仑队中部队的人们。提格尔露出尴尬的笑容。

[让你们见到丑态了呐。]

[没有这回事。虽然输了，但您骑马的技术可真不赖。]

其中一人表情严肃的摇了摇头，其他骑士们也诉说起对提格尔的称赞。

[我被阁下的游速吓了一跳。要是胜负分开算的话，就是一胜一负了。]

[话说。]，其中一个骑士发问。[这是为了什么而比的啊？]

他很难，将是为了决定军队行动而比的这事说出口。提格尔想要适当的糊弄过去，在开口前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不要意思，这是军事机密。]

传来了调侃般语气的回答。当周围沉浸在笑意之中时，一个女子抱着给他擦身体的布和替换衣物走了过来。是琉蒂。她腰上挂着剑，还背着一柄取名为【誓约之剑】的长剑。同时使用二柄剑，就是她现在的战斗方式。

[辛苦了，提格尔。]

像是要扑上来般抱过来的她，提格尔好不容易接住了。她的眼睛开心的看着提格尔，右边是碧色，左边则是发出红色的神采。像这种左右颜色不同的眼睛，在布琉奈和吉斯塔特被称为【异彩虹瞳】。

在周围戏弄般的视线和口哨中，提格尔露出搪塞的笑容。

[琉蒂，在这稍微等等。]

提格尔下了河，到了对岸后，又走向赛安面前。他也受到了自己部队骑士们的称赞，注意到提格尔后，用胜利者的表情挺起胸膛。

[怎么样。过来哭诉的吗，冯仑？]

提格尔站到他面前，伸出手。恐怕，这都在米拉的考虑之中。

[我认输了。出色的比试，赛安卿。]

士兵们的视线集中到了赛安身上。平时的他大概会口吐芬芳然后甩开提格尔的手吧，但现在他有胜利者的余裕，也有门面。

二人笑着握手。士兵们也敲着手称赞。

从琉蒂那里接过布和替换衣物的提格尔，走在河边附近的树荫下。

随便的擦了擦身体，困扰的看向摆出理所当然的表情，盯着自己看的琉蒂。

[那个，怎么了，被你这样看着我衣服换的不自在…]

[没什么好害羞的吧。我觉得提格尔你锻炼过的身体很好看。作为回礼下次，我也换衣服给你看吧。]

琉蒂使坏的笑着说道。要是认真的话那性质就恶劣了。正当想要责备她时，有个人影出现在了琉蒂身后。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你。]

随着略感无奈的声音一起，枪的尖端轻轻敲到了琉蒂头上。从捂着头的她后面出现了米拉的身影。穿着蓝色军服，手持龙具拉维亚斯。

无视琉蒂，米拉对提格尔说了体恤的话。

[辛苦啦。真是遗憾呐。]

[虽然有点懊悔，但也只好认栽了。]

自己和赛安都是堂堂正正决斗的。那就应该接受结果。

[话说回来，你们想不想让失落的士兵们找回干劲？]

问了在意的事情后，米拉轻轻一笑靠到树上。

[如果不首先恢复他们士气的话，可就会进退两难的哟。]

[而且，关于士兵们的对立，我也想趁现在想办法解决掉。]

琉蒂的话，让提格尔纳闷。对立又是怎么回事。

[到今天为止，听说我们冯仑队士兵们，和泰纳蒂队士兵们似乎有了几次冲突。好像是为了争没能攻下城堡是哪边的错。也就是相互推卸责任。]

这是打赢了仗，但是却没能取得像样战果时常常发生的事情。虽然琉蒂最初也是这样想的，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问了下士兵们具体情况。

[听了他们所说，我也掌握了些情况。泰纳蒂队的士兵，认为你是个只会用弓的乡下贵族，不过是受到蕾琪殿下偏袒的胆小鬼。]

[这是我常听到的事情。]

[冯仑队的士兵则说赛安卿他，傲慢又自大，靠着家族罩着，耀武扬威贵族的白痴儿子。我也有同感。]

提格尔的表情显得为难。说实话他和琉蒂一样，但在指挥官的立场上，不能够老实反应出来。

[我军是离开王都后就立刻分为了二队，到朗布伊艾城堡前再会的的吧。就因为这个察觉慢了。我想放任下去会有危险的。在因为这个对立而互相拖后腿之前，必须让士兵们认同相互的指挥官才行。]

[因此，就比游泳和骑马吗？]

游泳是对平民的，马术是对骑士而言的，各有各的擅长。力量也一目了然。作为自己等人的指挥官又是青年贵族，要是让他们来场胜负，那不可能不会引起轰动的。

对提格尔他们来说，等同于给人表演猴戏了，但就算知道这点也没有感到不快。赛安也认识到了，但当务之急就是恢复士兵们的士气。要是只凭自己两人的一场比试就能解决，可真是求之不得了。

[要是认同了对方，某种程度上可以减少不满。你和赛安卿握手这点做的很好。虽然拿不到满分，但也算合格了。]

[好严格呐。]

提格尔对于米拉的评价耸了耸肩。说到底，从在比试结束之后才总算领悟到她们意图这点来看，被扣分也是无可奈何的。

[那话说回来，接下来怎么办？既然赛安卿赢了，那就只能前进了。]

那正是问题所在。然而，米拉却耍赖的说。

[我也好琉蒂也好，可没有说过半句会听从赢家意见的话哦？]

提格尔一愣，然后仔细的回想起来。确实，米拉只是提议。琉蒂也是。只是赛安和自己擅自这样诠释了而已。

[开玩笑的。对不起。]

用看上去十分严峻的表情，米拉订正道。

[但是，你要记住，提格尔。当说到重要事情时，忽略一个单词也是绝对不行的。虽然这对赛安卿也是一样的。]

[铭记在心了…]

叹了口气。等到提格尔转回了心思，米拉说道。

[虽然没有十足把握，但确实还有一个办法。也许应该说是创造了一个办法比较好。]

[这多亏了你的努力，提格尔。]

琉蒂也作出满面笑容。当他想要问具体内容时，传来了脚步声。是赛安带着侍女，充满自信的走来。

他和米拉打了招呼，无视了琉蒂，态度傲慢的对提格尔说。

[在这种地方啊。还以为你羞于失败而逃走了。还要开军议呢，给我快点来营帐。]

提格尔和米拉她们面面相觑后，再看向赛安。

——既然说有办法，那就只能交给米拉了…。

在此之前，他还想再和赛安谈一次。

[赛安卿，你无论如何都想要去鲁提迪亚吗？]

听了这个问题，赛安不爽的瞪向提格尔。

[死缠烂打可不好啊。要是你也算布琉奈贵族的话就认输干脆点，给我接受这个结果。]

[我承认输了。但是，要是就这样去鲁提迪亚的话，也许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态。关于岗隆他们会去进攻王都的可能性…]

[要我说的话，现在撤退才会招致无法挽回的事态。]

打断了提格尔的话，赛安握住拳头，激动地继续说。

[成功争取到时间的岗隆，肯定会大力宣称击退了我们而招募同伴，积蓄实力。撤回王都后，你觉得还能马上再远征吗？摆明不可能了。我们就会被烙上什么战绩都没有获得的败军这种耻辱的烙印。]

大概是越说越来劲了，赛安往前走了一步。

[冯仑呀，在奥久尔，你可是立了大功呐。]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提格尔感到困惑。

说起提格尔在和巴舍拉的决战中所取得的功劳，那就是请求到了近邻诸国的援军吧。虽然请求萨克斯坦协助的是提格尔的侍卫拉菲纳克，和米拉的侧近加尔伊宁的独断，但部下的功劳也算主人的功劳。

[还有那个【黑骑士】也是，在单挑中打败了巴舍拉。但是，我却什么也没有。我没取得像你们那样的功劳。实在是惭愧。不仅是我，迪弗洛特那家伙也是。在那场战争中没有立功的家伙有的都被扫地出门了。]

为了宣泄无法再抑制的感情，赛安继续说道。

[参加这次远征的家伙，几乎都是无论如何也想要在这里获取功劳的人。他们觉得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而你这家伙，却连这个也想要夺走吗？]

[…是啊。]

听了赛安所说的话，理解了他那激动的心情，提格尔缓缓点头。

[想要获得功劳的心情，我很理解。我也是这样的。]

他想起了去年春天，和墨吉涅的战争。

为了和米拉结婚，为了能站在她身旁，提格尔追求了功勋。这岂止是给与他们这次机会，反而像要把其糟蹋掉，但即便如此提格尔也还没放弃。

[但是，要是输掉战争的话，那就算再大的功劳也没有意义。在去年和墨吉涅的战争中，罗兰卿有着单骑击倒战象的活跃。他的战姿帮到了很多士兵吧。但即便如此，我军还是只能撤退。]

[你是说父…公爵阁下的指挥不好吗？]

立刻改变了说话方式，赛安瞪向提格尔。提格尔摇了摇头。

[那个，我并不知道。龙居然被杀，谁会想象的到啊。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树梢被风吹动。短暂的沉默过后，赛安问提格尔。

[你为什么会认为岗隆不会防守鲁提迪亚。根据你下面佣兵队的报告，那厮不是烧毁了几个村庄和集落吗？]

[想要夺取布琉奈，夏鲁鲁是这样和我们说的。就算防守鲁提迪亚，击退了我们，也无法得到布琉奈。那家伙，目的就是王都和殿下的玉体。]

[夏鲁鲁吗……]

赛安的脸上染上了少许紧张和害怕。他在朗布伊艾城堡里，首次和夏露露对峙过。令人惊讶的是，夏鲁鲁岂止无惧飞龙，甚至还扑上来抓住其尾巴。不管飞龙怎么甩都甩不掉。

视线从提格尔身上离开，赛安看向米拉。

[战姬阁下也如此看吗？]

[恩恩]，米拉点了点头。

[在我看来。要是不得不以极少数士兵防守鲁提迪亚的话，就必须要做一件事……。但岗隆是不会去做这件事的。]

[是什么事？]

[就是和蕾琪殿下和解。]

这句话，让赛安意想不到。米拉继续说。

[现在已经失去多数士兵的鲁提迪亚，是无法和有泰纳蒂家族和贝尔修拉克家族支撑的殿下持续长期作战的。要是岗隆想要守住自己领地的话，就有必要找机会和殿下和解，结束战争。然而……]

[对的…。殿下是绝不会放过岗隆的。]

理解了米拉的意思后，赛安低语道。

[既然无法期望和解了，那岗隆除了讨伐殿下之外没有其他选择了。只是一味防守鲁提迪亚的话，是无济于事的。]

战姬说的话，他似乎也能率直听进去，赛安抬头沉吟了下。这时，琉蒂笑着从旁插话。

[能不能听下我的意见呢，赛安卿？]

赛安露骨的做出厌恶的表情。他在王都肆意妄为的时候，经常遭到琉蒂教训，对此有了很强的心理阴影。

咂了下舌，赛安背向提格尔他们。

[明日早上再开军议吧。]

赛安似乎不愉快的把地板踏的蹬蹬作响离开了，侍女无言的跟着他。目送二人离去的提格尔，挠了挠暗红色的头发，转头看向米拉她们。

[多亏了你们二位得救了。谢谢。]

[我从开始就被无视到了最后。你安慰我下好吗？]

琉蒂说完就向提格尔走去，米拉立刻从后面抓住了她。用左手控制住琉蒂，她笑着对提格尔说。

[你去休息下。我去试试刚才说的办法吧。]

[知道了。要帮忙的话随时叫我。]

然后，三人回到了士兵们之中。

从属泰纳蒂队士兵们的忠诚心，是向着作为指挥官的赛安，和副官迪弗洛特二人的。不过，要是说起敬畏心的话，还要再加上一人。那就是侍奉赛安的侍女阿鲁艾特。

今年十七岁的她，像是根本没有表情般的冷淡，就算对于身为主人的赛安也只会说最低限度的话。

头上裹着布，穿着黑色长袖衣服，拖到脚下的长裙，由于和战场格格不入的装束，所以虽然在平常的走动与营帐之中，也不像是女汉子。

她之所以能让士兵们佩服的原因，就是每天都会单独照顾飞龙。

飞龙的体长足足超过了六十切特（约六米）。那巨大的身体上，覆盖了一层刀枪不入的强韧鳞片，爪牙能够轻易撕碎铁块。要是被那野兽独有的凶猛双眼瞪一下的话，就算是胆大的成人也无法动弹吧。

然而，阿鲁艾特毫不畏惧。就连在朗布伊艾行军中见惯飞龙的士兵们，也会避免靠近它的，但她却每天，喂食飞龙，清洗飞龙的身体。飞龙一时兴起将脸靠过来也好，用尾巴敲打地面也好，她都能平静的对待。

到了现在，泰纳蒂队的每个士兵都对阿鲁艾特抱有敬意，再加上她还侍奉赛安，没有人敢去调戏她。

在提格尔和赛安比试的狂热有些消退的午后，阿鲁艾特如往常一样走向了在营帐一角蜷缩身体睡觉的飞龙那里，清洗它的巨躯。

用前端缠了好几重厚布的长棍，擦起飞龙身体的每个角落，除去污垢。飞龙的鳞片很硬，表面像沙子一样粗糙，一次护理必须要换二次厚布。

乍一看一副悠闲的光景下，实际上是非常危险的作业。飞龙时而，会随意动脚和尾巴。还会突然煽动翅膀。要是小动物的话还挺讨喜的，但是换成飞龙就完全不会了。要是挨个正着，就算成人也会被击飞，断二、三根骨头的。

但是，阿鲁艾特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使用着棍子。

当飞龙的身体有将近一般被洗干净时，她注意到有人走近过来，阿鲁艾特停下了手。走来的人是米拉。

[抱歉打扰你工作了。但我有想问的事情。]

[请说。]

一边回答的同时，阿鲁艾特再次开始作业。瞥了一眼米拉后，就再也不看向她了。虽然对于外国的客将无礼至极，但米拉只是苦笑。阿鲁艾特只不过是在做自己的工作，碍事的人是自己。

[你不怕飞龙吗？]

这并不是她想要问的问题。只是被勾起了兴趣，一个可有可无的问题。

[不怎么。]

[要是能再多说点我会很高兴的。我觉得很吓人。]

没有回答。不过似乎并非是她不想回答。米拉耐心的等待。一段时间里，只有阿鲁艾特使用棍子的声音。

[有粗野行为时，总归可以看出些前兆的。人也好，兽也罢。]

过了一会儿，阿鲁艾特补充道。

[这孩子被调教的很好，不会胡乱发脾气的。虽然会对人咆哮，但都是出于保护自己，或是烦闷，还有撒娇。]

[….撒娇？]

米拉的表情变得吃惊。自卫和烦闷都可以理解，但想象不出撒娇。阿鲁艾特停下了手，仰视飞龙的脸。

[经常会向赛安大人撒娇。]

[观察很仔细呐。]

米拉从心底佩服的看着阿鲁艾特的侧脸，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在你看来，赛安卿是怎样一个人？]

阿鲁艾特再次陷入沉思。这次的沉默比刚才还短。

[就像这头飞龙一样。]

虽然是难懂的答复，但米拉却领会似的在内心点头。

比起去年，在墨吉涅和亚斯瓦尔看到他的时候，她觉得赛安有了些变化，恐怕那肯定少不了这个女孩的关系。

奥尔缪茨公国从以前开始就和泰纳蒂家族有交流，并且还要持续到以后。赛安能往好的方面变化应该是让她十分欢迎的。

感到满足同时，米拉切入了正题。

[话说回来，关于赛安卿信赖的人，你心里有数吗。虽然你也可以算，但最好是骑士或士兵。]

[迪弗洛特大人吧。]

迪弗洛特和赛安在战场上互相救过对方，据说这次的战斗也是因为[想要近距离观看龙骑士的战姿]这样的理由，而协助他的。身为骑士团长那指挥士兵的能力自不用说，还能以毫不顾虑的态度对待赛安。

[谢谢。这是一点薄礼，还请笑纳。]

米拉拿出了挂在腰上的一个皮袋，递给了阿鲁艾特。里面是涂了蜂蜜的烤制点心。塞了几个差不多拇指大小的东西。阿鲁艾特将棍子挟到腋下，说了声[非常感谢]后，接受了。

让迪弗洛特去说服赛安改变方针，这是米拉的想法。期待能比自己或提格尔去说更有效。

当然，不能认为迪弗洛特就会简单的点头。不过，他之前还在为士兵的士气伤脑筋。应该不会完全拒绝对解决了这事的米拉她们给与协助的。

米拉离开之后，阿鲁艾特将皮袋放在脚边，回到作业。

过了一会儿，赛安出现了。阿鲁艾特已经习惯了他连招呼都不会打了，他什么也没说。仰视飞龙挖苦道。

[你真好啊。吃了睡睡了吃，还有人帮你洗身体。]

他并没有特别期待有什么反应。实际上，飞龙也只是动了动脑袋。不过，对赛安来说却在其他地方来了预想外的反应。

[要洗吗？]

阿鲁艾特将棍子对着赛安。前端缠着的布已经脏的完全发黑了。

[不要把我和这家伙混为一谈。]

瞪了瞪阿鲁艾特之后，过了一些时间，赛安咳嗽了几声。装成不以为然的样子问道。

[话说，你看了我和冯仑的比试吧？]

由于比试刚结束后的昂扬感，和找提格尔时分了心，没有机会问。找到提格尔之后，就不是这样了。

[看到了。]，阿鲁艾特如同往常一样淡淡的回答。

[怎么样？]

阿鲁艾特总算是注意到，他似乎是想询问感想。

[看了您游泳时候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出来。]

[诶~]大声叫了出来，赛安凝视阿鲁艾特。照理讲，看见主人的脸居然笑是会让他生气的，但她居然会笑的冲击对他来讲实在太过巨大了。

[你笑了吗……?]

赛安歪着头低语后，阿鲁艾特又开始了作业。

指挥官比试后又过了一日，迎来早晨的布琉奈军营帐里飘荡着和谐的氛围。还纠结于城堡被烧的人，几乎已经没有了。

可以看见星星点点的，冯仑队和泰纳蒂队的士兵围住锅的场景。

[你们那边的指挥官也很行呀。看来不全是仗着有王女撑腰而已。]

[你们那边也是啊。听说是个败家子贵族，但马骑的十分有模有样呐。]

就这样，开始出现了关系变好的人。当然，不是所有士兵都变这样了。但是，公然轻蔑提格尔或赛安的人大幅度减少了。

用完早餐的提格尔和米拉，琉蒂为了参加军议入了营帐，赛安，奥利维，迪弗洛特三人已经等着了。西蒙出去侦查所以不在。

地毯上放了人数份的银杯，摊着以朗布伊艾为中心的地图。银杯里面是用水稀释过的葡萄酒。

等到提格尔他们坐到毯子上后，赛安粗鲁的宣告，[开始吧。]。俯视起地图。

[我本打算去鲁提迪亚的，但改变主意了。我们返回尼斯吧。]

[从昨日到今日，为何改变方针了呢，能否告诉我们下。]

提这个问题的是奥利维。在昨日比试之后，提格尔和米拉对赛安说了什么话，他已经听说了。之所以还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他想要确认赛安的想法。

赛安的说明，就是巧妙的总结了提格尔和米拉的想法。奥利维也表示理解的点点头，视线转向迪弗洛特。

[我还想听听迪弗洛特卿的意见。]

[我遵从指挥官阁下的决定。]

浮现出极为做作的的表情，迪弗洛特答道。

[奥利维卿，如果说因为谁的进言而改变了指挥官阁下的想法，那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断。更何况，要是对这个说明没有异议的话那就更应该遵从吧。]

奥利维向他表示敬意，无言的行了一礼。赛安看了一圈周围。

[有什么意见吗？]

[我有一个提案。]，琉蒂举起了手。

[是关于实施的，用半天向北进军，让人以为我们打算去鲁提迪亚，再一口气折回如何。在此期间就让佣兵队侦查。]

赛安没有马上回答，看向迪弗洛特。

[不管敌人在什么地方，无疑会关注我们的动向吧。我觉得这是一个能出其不意的办法。]

[是吗。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干吧。]

士兵的统帅交给迪弗洛特和奥利维做。这点赛安也不拘泥。

[那么，就这么定了。]

赛安愉快的说完，琉蒂短促的发出一声，[啊-]。

[那个，我有一个请愿。]

看到她慌张的样子，提格尔和米拉也疑惑的看向她。[啥？]，赛安问道，琉蒂指向了地图的一点。

[我想暂时先离开军队一会儿。有个想去的地方。]

提格尔吃了一惊。之前也完全没有听她说起过。

[你想去哪里？]

被问及后，她有些愧疚似的说明。

[从这里向东南骑马走二、三日，有个叫做玖梅奴的村庄，那里住着曾经担任王宫书库管理官的费迪尔阁下。费迪尔研究了始祖夏鲁鲁几十年，也许可以打听到一些有利于这场仗走向的内容。]

[第一次听说啊。]

米拉的表情显得惊讶。琉蒂搪塞的笑道。

[抱歉。本来想在昨日军议中说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不小心忘记了…]

[在军议前就说啊。还是说，你本来打算悄悄溜出军队？]

米拉这样的怀疑也有理有据。毕竟琉蒂有过前科。尽管她身为蕾琪王女的护卫，还是独断的单独行动过。

[我就是吃到教训了，所以才打算好好请求许可的。]

嘴上说的很好听，但一点也看不出会接受反驳的样子。提格尔已经疲于去想如何说了，迪弗洛特则兴致勃勃的问道。

[难道说贝尔修拉克家的千金，认为敌人并非诓骗，而是真正的始祖吗？]

[实际上我们已经和他在王宫对峙过了。]

笑着回答后，琉蒂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

[我已经说过了，我们的队伍在行军中，遭遇了一群怪物。敌人不是寻常之辈。和法隆王一模一样的那个男人，也许真的是复活的始祖。关于能在和他的作战中起到作用的情报，不管是什么我都想去收集。]

僵硬的沉默降临到了营帐之中、赛安皱起脸问道。

[公爵阁下他，说起过岗隆使用妖术的事，就是这么回事吗……?]

[我想是的。]

琉蒂如此回答，赛安面露苦涩的叹了口气。虽然不想相信，但似乎他无法无视父亲的话。

[贝尔修拉克，你带几骑随从去？]

[我一个人去。那样显得灵活。]

[…我以前就在想了。]

看起来实在忍无可忍了，赛安瞪向琉蒂。

[你这家伙好歹，也应该算是大贵族贝尔修拉克家的后继者吧？难道就没有那份自觉吗？]

[可真失礼。这肯定是当然的吧。]

由于琉蒂的表情就像是被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赛安怒吼道。

[有自觉的人怎么还会单独深入敌人腹地！那边的乡下贵族！这笨蛋是你这家伙的副官吧。说些什么吧。]

后半的台词是对提格尔说的。提格尔困扰的挠了挠头。

虽然赛安说的是有道理，但他也认为一般的骑士跟不上琉蒂。会在中途被落下的。

[没有办法。我和拉菲纳克跟着去吧。]

[你这家伙也是笨蛋吗！]

赛安激动的敲打地毯。

[身为统帅多达一万士兵的指挥官和副官，不要如此轻描淡写的放弃军队啊！]

看了提格尔等人的对话憋住不笑出来，迪弗洛特问道。

[奥利维卿，那边的队伍由您统合，您的意见如何？]

奥利维不高兴的撇了一眼提格尔他们，答道。

[要是这是和正常人类之间的战争，我也赞成赛安卿的意见。哪有工夫谈没有指挥官的自觉啊。不过，我们的敌人怎么也无法被称为正常。这点我想赛安卿和迪弗洛特卿也都明白吧。]

确认到迪弗洛特点头后，奥利维继续说。

[袭击我们部队的怪物们，凭着战姬阁下和琉蒂艾娜阁下的勇气被消灭了。但是，在士兵之中，还有人一到晚上就向众神祈祷。要是对于怪物们，还有可能操纵着它们的岗隆有应对手段的话，我也会想得到的。]

[怪物吗…]

这个单词让赛安想起的是，在奥久尔原野战役中的庶出王子巴舍拉。在单挑中输给罗兰之后，他马上就变成了怪物飞舞到空中。正是赛安用飞龙整个撞过去，撞的他晕头转向的。

拿着自己的银杯，赛安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看向迪弗洛特。

[你的意见呢？]

[我只懂打仗，只懂和人类打仗的方法。对怪物没有办法。]

怪物的对手，就交给和他们战斗过的人吧。

赛安死心了。重新看向提格尔。

[知道了。但是，只有你和你的随从让我不放心。再多找些护卫。]

他并非是担心琉蒂，而是担心，万一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自己就会招致贝尔修拉克家族的记恨，这是他出于自保的发言，然后米拉附和了。

[那么，我也和他们一起去吧。我觉得那就没问题了。]

[是啊。有战姬阁下在的话，我也能放心了。]

琉蒂也笑着对米拉点点头。提格尔对奥利维说。

[我们不在期间，冯仑队的统帅就劳烦奥利维卿了。这么突然我很抱歉，希望你能和赛安卿和迪弗洛特卿一起处理好。]

[虽然我想说心里有数了。]

奥利维的语气了，有着无形的刺。

[但我希望能由提格尔布尔穆德卿去和部队长他们解释下。]

提格尔想起了昨日比试后，过来向自己搭话的骑士们。

不管有什么理由，毕竟自己要暂时放弃作为指挥官的职责了。那应该放下姿态，亲自告诉他们。

军议结束之后，提格尔召集了十个骑士到自己的营帐中。他们都是统帅一千士兵的部队长。

不能对他们说实情。就告诉他们作为策略的一环需要悄悄离开军队，虽然半数人的态度很平静，但有二人显得不满，三人的视线有些不安。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

其中一个骑士询问。提格尔回答，[我想会在六日后。]

[对不住了。也没有什么弥补，但都是为了胜利的必要。绝对不是要舍弃你们。]

[就算你是个想舍弃我们的人，到了这里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只是既然指挥官和副官都离开了，那期待能够获得相应的回报啊。]

其他骑士如此说道，接受了提格尔他们的行动。

[既然带走了我们队里所有的美女。那就请做好遭到士兵们记恨的心理准备吧。]

被另一个骑士调侃，他耸了耸肩。几人笑了出来。

[要再让我们见识下赤狼的红矢哟。]

这样说的骑士，是跟随提格尔和巴舍拉打过仗的人。

提格尔再一次，向他道了谢。

骑士们离开营帐后，米拉错开他们进来了。

[加尔伊宁和拉菲纳克正在做出发准备。四刻半后就可以出发了。]

琉蒂似乎正在向和贝尔修拉克家族有交流的骑士们谢罪。米拉只是看到了点，[琉蒂艾娜阁下居然会事先来请求许可。]，不少人好像都很吃惊。

[每次都这样，给你添麻烦了啊。]

听了苦笑的致歉，米拉走到提格尔面前，眼珠朝上看。

[你真这么想？]

[当然啦。等这场战争结束，我们就尽量…]

提格尔的话说到这里，没有继续下去。因为米拉将身体靠过来。

[既然这样，那就在这里，稍微给我点回报吧。]

提格尔轻轻抱住米拉。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了过来。

米拉稍微动了动，将嘴靠到提格尔耳边。

[你为什么不提出要我同行？]

突然的质问，让他感到困惑。和米拉的拥抱也分散了他的意识，没能立刻回答上来。大概显出了狼狈相，米拉扑哧一笑。耳垂被甜腻的吐息弄得发痒。

[我就不想让你们两个独处。]

身体发着热。米拉勾住了自己的脖子。能感到她的力气比以往都要强，应该不是错觉吧。提格尔也紧抱住了她。

犹豫不知该说[抱歉]还是[谢谢]，最后说出了后者。

[这不是该口头道谢的吧。]

说完提格尔将嘴唇贴到了米拉的额头上。离开后，这次又贴到了脸颊上。米拉闭着眼，调整嘴唇的形状。

这时，营帐入口的帘子摇动了。从微小的缝隙间显出的衣服袖口，是属于拉菲纳克的。二人停下了动作，屏住了呼吸。

然而，虽然没有看见，但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拉菲纳克放下了帘子。他的气息就停在那边没有动，应该是留意不让其他人进入营帐吧。

提格尔和米拉面面相觑，二人的嘴唇重合了。

约四刻半后，布琉奈军再次开始朝北进军。

在向着正上方升起的烈日下，提格尔和米拉，琉蒂，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五人扮成侦察队离开了军队，向着东南方骑马前进。

在提格尔等人离开布琉奈军的时候，在王都尼斯的王宫里，泰纳蒂公爵造访了蕾琪王女的办公室。

蕾琪今年十八岁。淡淡的金发垂至肩膀，端正的容貌和纤细的身材给见者留下柔弱的印象。但是，遗传自父亲的碧眼里浮现出了为政者所具备的冷静，深思熟虑和强烈意志。

——到去年为止，不，是今年年初为止她看上去还是一个柔弱的小姑娘。

在内心修正对王女的评价同时，泰纳蒂在她面前低下头。

以和巴舍拉作战而起的王国的混乱，让蕾琪的身心都作为下任统治者而得到了锻炼。虽然会正视自己视线的年长诸侯不多，但蕾琪毫无胆怯，平淡的面对泰纳蒂。

[泰纳蒂公，我听说你有火急，而且十分机密的要事，是什么事?]

语气没有颤抖。既没有逞强的样子，也没有轻视这边。站在她身后的护卫贞德，明明露骨的警戒着自己。

认为她成长成了一个麻烦的同时，泰纳蒂简短的报告。

[墨吉涅有动兵的征兆。不，恐怕已经开始行动了。]

就是为了通知这个消息，泰纳蒂才急匆匆的造访了王宫。要是墨吉涅进攻的话，对于拥有王国南部领地的他来说绝不是小事。

蕾琪，还有贞德的脸因吃惊而紧绷。办公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消息确凿吗？]

也难怪蕾琪会这般确认。墨吉涅王国最近，国王病逝，陷入了内乱。照理没有余裕还会去干涉其他国家。

但是，泰纳蒂点了点头。

[不会有错。]

[墨吉涅居然还有这般余力？]

[不是，恰恰相反。]

泰纳蒂将自己收到的消息简要说明了下。

失去国王后的墨吉涅王侯贵族们，围绕下任王位划分了几个势力。其中尤其大的势力是，上任国王的弟弟，拥有【红胡子】（巴尔巴罗斯）别名的克雷修的派阀，以及其中一个王族哈吉姆的派阀这二个派阀。

[我觉得最终，其中一个会成为赢家。现在好像是克雷修有优势。]

[想要攻打我国的，是哪一个势力？]

收到冷静的回复后，蕾琪问道。虽然，她似乎已经料想到答案了。

[是哈吉姆。]

听了泰纳蒂的话，蕾琪小声叹气。

[要战胜克雷修并不容易，为了在短时间内获得名声而放眼邻国，发现布琉奈的内乱依然还未平息，现在正是好机会…是这么回事吗？]

克雷修作为战场将才的恐怖之处，传遍了近邻诸国。布琉奈也刚在去年春天，进攻墨吉涅时遭到了惨烈损失。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蕾琪望向窗边思考。不过，她这个样子只持续了数到三左右的短暂时间。

[泰纳蒂公，对墨吉涅军的处理就交给你了。]

蕾琪简洁了当的宣告。泰纳蒂的脸上浮现出微微的惊讶。

他原以为她会将这个任务委任其他人。泰纳蒂原打算说服王女，请求将其交予自己的。

[交给我是否妥当？]

[有什么不满吗？]

[没，我立刻就率兵，向东南进军。]

泰纳蒂恭敬的行了一礼后，退出了办公室。

离开办公室的泰纳蒂，步伐有力走在走廊上。虽然有些着急，但要是加快步伐的话，会给见到这个样子的人们增添不必要的不安。

只用点头回应前来问候的人们，当他准备离开走廊的时候，有人从旁叫他。看清对方的身姿后，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站着的是贝尔修拉克公爵夫人格拉西亚。可以说是现在布琉奈唯一一个，和泰纳蒂对等的诸侯。

[能稍微聊会儿吗，泰纳蒂公？]

格拉西亚将视线移向旁边的庭院。这二人并非是会闲聊的关系。泰纳蒂理解这会是一次效率的密谈，点了点头。

在设有半圆形花坛的小庭院里，这里最近似乎还没有养护过，稍微有些乱。放着枯萎的花草，还长了很多杂草，吃相很不好看。蕾琪并非是没有留意到，而是人手不足，所以才没有安排作业。

[真浪费呐。]，手指摸着枯萎的花朵，格拉西亚说道。

[我听到有墨吉涅行动的传闻，您是否知晓？]

[消息可够灵通的啊。]

这个女人的麻烦程度也不输王女。这样想着同时，泰纳蒂说明了刚才和蕾琪的谈话内容。当告诉她今天就会离开王都后，格拉西亚皱了皱眉。

[要是您能击退墨吉涅军，令郎又能讨灭岗隆的话，那泰纳蒂家族的权势就会如日中天了吧。是为了令郎能坐上王座吗？]

泰纳蒂的妻子，是法隆王的侄女。作为其子嗣的赛安，有着旁系王族的血统。要是只看血统和家世的话，那足以成为蕾琪的配偶后补了。泰纳蒂家族全力一拼的话，普通王族应该是无法抗衡的。

佩服着格拉西亚单刀直入的豪胆，泰纳蒂露出苦笑。

到去年为止，就已经在想了。这样做对泰纳迪家族自不用说，他还相信这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儿子。

[遗憾呐，我没有这样的打算。]

格拉西亚感到诧异的眯细眼睛。

[是因何事改变了心意？]

[王冠对于驾驶飞龙之身，似乎过于沉重了。]

格拉西亚傻眼的看着泰纳蒂。

[今后，也打算让令郎骑着飞龙吗？]

[不是我的命令。只要他还想要骑着飞龙，我就让他去了。公爵夫人才是，总是把令嫒送到战场上。]

虽然泰纳蒂是打算做出像这样子的一定程度反击。但格拉西亚没有语塞，笑着回答。

[到能够找到能够继承公爵家的男人回来为止，吧。]

[战场可不是一个找女婿的地方啊……。]

判断已经说完了必要的话，泰纳蒂转身。出了庭院。

蕾琪和格拉西亚应该会处理好王都的事情吧。自己只要专心对付墨吉涅军队就行了。

——不可能将心中所想全盘脱出的。

当自己击退墨吉涅军返回王都时，要是蕾琪和格拉西亚有什么破绽的话，泰纳蒂就会无情的逼退她们，加强自己的权势。就算赛安不坐上王座，赛安之子——自己的孙子坐上去就行了。

为此，首先要击溃墨吉涅军，暂时先安分一点。

将心中摇曳的野心守在心底，泰纳蒂傲然的走在走廊上。

等到泰纳蒂公爵离开办公室后，蕾琪身后的护卫贞德，阐述了心中的积存的意见。

[殿下，不交给泰纳蒂公，交给像是贝尔修拉克公爵夫人这类人难道不好吗？要是泰纳蒂家父子都拿到武勋的话，那岂止是能洗清上次战争的污点，还会增强其在王宫的存在感。]

[没有余力这样做了。]，蕾琪摇了摇头。

[贞德你对于克雷修 夏哼 巴拉米尔，知道多少？ ]

[听闻他是不败名将。前年，有个攻打墨吉涅的东方王国集约五万大军和百头战象，被他不满一万士兵击败的事迹很有名，总之没有在战场上输过。另外，和前任墨吉涅国王的关系非常好。]

[嗯嗯，十分可怕的男人。因此——克雷修恐怕是个野心家。]

虽然贞德听了蕾琪的话皱了下眉，但马上因理解了其含义而变了脸色。

[您的意思是，要是克雷修成为墨吉涅国王的话，迟早会进攻我国吗。]

[我是这样想的。讨灭敌对的哈吉姆，等国内安定下来之后…虽然不知道是几年后，但他一定会出兵扩张领土。我希望让泰纳蒂公，趁现在累积一些和墨吉涅打仗的经验。]

蕾琪睁大双眼。重新产生了对主人的敬意。

[殿下的考量，让人诚惶诚恐。既然墨吉涅方面交给了泰纳蒂公，那为了以防万一，我就考虑一些能加强贝尔修拉克家族势力的办法吧。]

[嗯嗯。拜托了，贞德。话说回来——]

笑着对信赖的护卫说完后，蕾琪又面露苦涩的看着办公桌。上面积攒了十分大量的书册。这全是，必须要王女来裁决的事项。

[我也不得不积累更多的经验呐……。要是不再稍微加快点处理眼前这些事项的速度，就算思考将来的事情，也不够时间去处理的。]

[十分抱歉。关于文书工作实在力不从心…。]

其实贞德也并非不能处理事务，但还担任不了辅佐王女这般的程度。她知道就算帮忙，反而只会增加蕾琪的工作量。

[谢谢，贞德。作为护卫的你是十分可靠的。陛下从尼斯放出去的官僚们要是能回来再多点的话，可就帮大忙了啊。]

为了安慰贞德，蕾琪说出了没有想过的事情。

春天时，预测到了岗隆会来袭击的法隆王，让以宰相波德万为主的一些人悄悄溜出了王都。其中的几人听闻蕾琪夺回王都后又回来了，但还有过半数的人行踪不明。

虽然期望着他们还活着，但关于他们是否真的能生存，蕾琪几乎已经放弃了。

想起了他们的事，怀念着父亲和他们过去正在这个房间处理政务的情景，蕾琪将手伸向叠的最高的文书。

过了正午的太阳下，有二个女子行走在尼斯的街道上。穿着单薄的外套，肩上挑着行李袋，看上去像是旅人的样子。

白银头发女子的表情和举止给人活泼的印象。另一个比起女子，用少女来形容似乎更加贴切，显得惹人怜爱又木讷。

她们是吉斯塔特引以为傲的战姬【银闪的风姬】（希尔布弗拉务）艾莲，和【罗轰的月姬】（巴尔迪辞谢）奥尔加。二人扮成旅人，自由的走在街道上。虽然有厌倦了在王宫生活这一因素在，但为了观察难得能来一趟的外国王都，想得到些收获才是目的。

其实二人还邀请了丽莎，但她有约在先就拒绝了。

大街上摊贩拥挤的排列着，还有很多行人。然而，在战姬们看来，这光景有点欠缺活力。

[毕竟战争还没有结束，这也没办法。不过啊，比起我们刚来这个王都那时，已经好很多了吧。]

无意间从人们的对话中听出，大多数话题果然是围绕对蕾琪统治的期待或不安。既有对其将岗隆赶出尼斯的好评，也有对无故隐瞒性别一事显出不满的人。同意【黑骑士】罗兰坐阵王都让人感到安全这点倒是一边倒的，还有人说起敌人是否是法隆陛下这一传闻。

[原来如此。用二万兵力确保讨灭岗隆的想法是正确的呐。捷报传来的话，对蕾琪王女的评价就会一口气提高吧。]

相反，要是败报传来，对蕾琪的怀疑则肯定会急速增加。觉得事先想好几种事态发生后的对策为好，艾莲正面露难色。

[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被奥尔加询问，艾莲看着摆开的摊贩回答。

[要说马上能做到的事情的话，就是让罗兰陪着巡视。只要看到统治者和英雄的脸，就能让多数民众安心了。商人或吟游诗人，摊贩也会利用这点，顺势增添街道的活力。恐怕蕾琪王女短期内是不会做这些的。——不过。]

她想到奥尔加黑还没有习惯作为一个治理者，于是艾莲补充道。

[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要保持多重小心。除了周围固定的士兵之外，还有防止别人靠近的士兵，屋顶上监视远处的士兵都是必要的。这点要注意。]

奥尔加点点头，视线移向摊贩。观察什么东西卖的最多。

[贩卖毛皮和薪柴的店家很多。葡萄酒也是。]

[从现在开始为冬天做准备的。在大都市里，薪柴的有无关系到生死。]

[不是明明还没到秋天吗？]

[战场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或者，受战争影响毛皮和薪柴可能会变得一时无法获得。很多人应该是看准了这点吧。]

解释完以后，艾莲苦笑道。

[说的不好呐。要是莉姆在的话，可以说的更加易于理解的。]

莉姆——莉姆亚里沙是艾莲的副官。在她成为战姬以前就和她在一起了，也是她无可替代的亲友。

[你的话也很好懂。]

奥尔加直率的表示感想，艾莲腼腆的笑了，问她道。

[在你的故乡是怎么过冬的？难道有足够的猎物吗？]

[到秋天为止，让羊吃多点。]

当奥尔加说起关于骑马民族的话题时，很多时候都是从羊说起的。似乎骑马民族总是以羊作为基准，艾莲在这数日内也知道了。

[准备很多肉干和酒，还有土炭。]

土炭指的是，让羊粪干燥，和土混合成型的炭。首次听闻时，艾莲率直的表示佩服，但一起的丽莎则皱了皱眉。听了[干燥后就不臭了]这样的解释后，姑且算是接受了，但愁容还是没有散去。

[关于土炭的粪便，不能用牛马的吗？我还没当战姬时，听说过可以使用这些取暖的说法。]

[我不知道，但也许存在这样使用的部族。可能是用起来方便程度的问题。]

歪着头回答完之后，奥尔加继续说道。

[在我们家里，冬天也很暖和。尽可能不出家门就过去了。]

骑马民族的房子是圆形的，用木头当骨架，再盖上羊毛织物的构造。他们随着季节变化会改变生活的场所，所以房子可以拆解搬运。

[我们也是，希望能在入冬前回去。]

由于莱特梅莉辞的事情交给了可以信赖的人们，所以不安的事情倒是没有，但要说不在意的话就是谎言。既然身受王命来到布琉奈，那就更加不能依着性子就回家。

逛了半刻后，二人找了间像样的酒馆休息。由于没有喝酒的心情，就点了果汁。

[但是，竟然出现了死者苏醒这样的事情？实在没有现实感。]

等到服务生放了二人份的果汁离去后，艾莲压低声音。在战姬当中，只有米拉和夏鲁鲁对峙过。因此，艾莲没能马上就相信。

[柳德米拉说，对方没有说那种谎的理由。]

主张是法隆王变心的话，对敌人来说应该更加有利。但却特地这样说，也许真是真的。

[要是你的话，听说有能让死者复活的方法，会怎么想？]

艾莲严肃的问道。奥尔加回答的简洁明了。

[没有最好。]

[说的真干脆呐…。]

艾莲惊讶的盯着奥尔加。奥尔加喝着果汁组织起语句。

[在我的故乡，有过一个英雄。六十年前有几个部族争斗，他只用相互谈话的方式就平息了争斗，受人歌颂至今。]

艾莲有了兴趣，侧耳倾听她的故事。

[但到了最近，才知道那个男人不过是个骗子，对所有有关联的部族一直撒着谎牟利罢了。骏马死后留下骨头和皮，偷吃的事就被忘了，别人这样教育我的。要是骏马复活的话，偷吃的事大概会被想起吧。]（可能是谚语吧，按字面翻译，真不知道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这是真理。]

面对苦笑的艾莲，奥尔加用以往不曾有过的严肃表情继续说。

[虽然这是艾丽莎维塔说的。人类做不到的事，借用魔物之力去做是禁止的。]

艾莲突然惊讶的盯着奥尔加。她所想起的是，作为其亲友的战姬亚力克桑德拉 阿尔沙文的事情。现在正生着病，留在自己公国。艾莲听她说，侵入她体内的疾病没有治疗方法，命不久矣了。

[一想起那家伙的话，就感到有说服力了。]

为了挥去杂念，艾莲挠了挠头。不再去想这事了。

[但是啊，你也真不容易。我和艾丽莎维塔，柳德米拉，还有卖人情给布琉奈的意思在……。]

奥尔缪茨不用说，艾莲治理的莱特梅莉辞也好，丽莎的路博修也好，都和布琉奈有交易。但是，奥尔加的布雷斯特位于吉斯塔特东部，和布琉奈之间并无来往。最多也只能从吉斯塔特国王那里获得些封赏。

[因为我没有在履行身为战姬的职责。]

奥尔加摇了摇头。艾莲觉得她谦虚，然后想到了一件事，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提出了一个方案。

[这样如何。等这场战争结束后，回报就说要借用提格尔。让布琉奈的英雄能滞留在自己公国的话，你也能镀层金了。]

要是丽莎也在场的话，大概会叹着气劝诫吧。这摆明是在找米拉的茬。奥尔加的话，则是用不知是玩笑还是真心的表情回答。（艾莲像黄毛，米拉像苦主）

[提格尔的弓术和马术，也许能让部族的人们和他一较高下。]

这之后，二人聊了聊怎样才能把提格尔弄到自己公国的话题。

当艾莲和奥尔加单手拿着果汁谈笑之时，亚斯瓦尔的王女桂尼薇娅 科尔奇卡姆 奥菲利亚 贝蒂比亚 亚斯瓦尔正在自己被分到的房间里和一个女子面对面坐着。

她是被称作【雷涡的闪姬】的别名，左右有着异色眼睛的异彩虹瞳战姬丽莎既艾丽莎维塔 法米娜。

二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了二只白瓷杯。里面是添有很多山羊奶的红茶。是由桂尼薇娅泡的。

[很高兴总算能和您见面了。艾丽莎维塔阁下。]

[我才是，能收到身为亚斯瓦尔统治者的殿下邀请，实属荣幸。]

面对表情微笑的桂尼薇娅，丽莎也回以微笑。乍一看，是二人正温和的谈笑的样子，但谁的眼睛都没有在笑。

二人之间有因缘。桂尼薇娅平息了本国内乱后，正在进行王国宝剑卡里邦的正式继承仪式时，偷偷潜入亚斯瓦尔的丽莎，想要暗杀她。然后，丽莎遭到反杀，失去了记忆。

因此，当丽莎在王宫期间，尽可能的避开和桂尼薇娅的会面。但是，桂尼薇娅则说[来喝杯茶吧。]，指名邀请她去，不得已就答应了。

[请趁热喝吧。务必说下感想。]

受到桂尼薇娅劝茶，丽莎拿起白瓷杯，喝了一口。

[如何？]

[由殿下亲自冲的红茶是不会难喝的。有些微微的甜味，可以平复人的心情。]

丽莎用吉斯塔特贵族千金般的高雅措辞答道。她表现出的完美礼仪，让桂尼薇娅默默感到佩服。

[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不过话说，我有些事情想问下。]

微笑没有一丝崩坏，桂尼薇娅用闲聊般的口吻继续说。

[为何想要杀我？]

丽莎将白瓷杯从嘴上移开。金色光辉的右眼，和泛出碧色的左眼都没有浮现出动摇和狼狈。

[我以为您早就调查过了。]

[某种程度上吧。我在意的事情，不是派出刺客这点，而是由你亲自行动的理由哦。既然事情暴露了，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了。虽然我们是第一次面对面谈话，但我想找不出连这都不明白的人了吧。]

[您太抬举我了。我在战姬当中是最愚钝的。]

随着红发摇动，丽莎摇了摇头。这倒不是装蒜，她是真的这么想的。桂尼薇娅撅起嘴。

[我觉得我有知道详情的权利。包括是谁委托你在内。]

丽莎耸了耸肩，认同了她的主张。将白瓷杯放到桌上。

[艾利奥特王子和岗隆之间有过密切来往，不知您可否知晓？]

这个名字，很出桂尼薇娅的意料。

艾利奥特王子是亚斯瓦尔的第二王子，也就是她的一个兄长。他进攻吉斯塔特战败，然后和吉斯塔特联手，想要取得亚斯瓦尔内乱的胜利。在这过程中，不知为何被谋杀了。

[是艾利奥特兄长让你…？]

丽莎又摇了摇头。

[是一个和艾利奥特有密切来往的吉斯塔特诸侯，以及岗隆二人。为了让王子成为内乱赢家，卖个人情给他。当然我也有自己的欲求。]

丽莎治理的路博修公国位于吉斯塔特西侧，面向大海。和布琉奈及亚斯瓦尔的交易，是公国其中一项支援。要是艾利奥特赢得话，路博修就会获得更多财富吧。

[我想靠自己，让路博修繁荣起来。远远超过前任战姬治理的时候。要是艾利奥特能赢最好，要是王子输了，就葬送胜利者延长亚斯瓦尔的混乱，在此期间致富……。我曾是这样考虑的。]

[要是成真了，那这个布琉奈会就和现在大不相同了呐。]

伸手去够自己的红茶时，桂尼薇娅说道。

要是艾利奥特没死，而且成了亚斯瓦尔的最终胜利者的话，岗隆和巴舍拉的叛乱，就会取得很大成功吧。那样的话，吉斯塔特也许就不会介入到这种地步。

[但是，如果只是这样，对于你亲自行动的理由就有些欠缺了。]

[嗯嗯，还有一个。]

丽莎将视线，移到了靠在墙上的一把剑上。

单刃，漆黑与黄金交错的剑身描绘出不可思议的曲线。护手为了保护手成半圆状，上面伸出一条黄金的锁链。一直盯着像是会被拉入其中般的神秘氛围，诉说着它不是一件单纯的艺术品。

正是被歌颂为[这把剑，是用闪电锻造的。]的亚斯瓦尔的宝剑卡里棒。

[岗隆说过，那是为了对抗龙具而制作的。不用龙具的话绝对无法破坏。]

[岗隆…]

新一轮的惊讶，像是一阵恶寒般让她感到不大舒服，桂尼薇娅皱了下眉。

卡里棒，随着亚斯瓦尔始祖亚尔特留斯的死亡一起从王国消失了，是桂尼薇娅在逃亡生涯中发现它的。关于它的力量有各种各样的故事，但她不记得有丽莎刚才提到的说法。

那么，真要问起岗隆是否在胡说的话，桂尼薇娅有过实际使用卡里棒和丽莎战斗过的亲身经历，让她不这么看。要不是宝剑的那份力量，将丽莎龙具释放的雷击抵消的话，也许就找不出丽莎的致命破绽了。

[岗隆他，关于卡里棒还说了什么别的事情吗？]

丽莎无意识的，摸着右臂说道。

[要是它真的，是为了对抗龙具而做的话，那无论如何都要破坏掉不可。这让我这样想过……不，是我这样想过。]

桂尼薇娅轻轻瞪了下，改变说辞的丽莎。

[要是受到谁教唆的话，不妨请讲明。]

[我不知道受到好话哄骗的村姑会怎么看，但是要是位于人上之人的话，那就是自己本身的罪过。而且，我已经亲手杀了那个花言巧语的人。]（我猜是雅嘎）

承受着锐利的视线，丽莎凛然答道。

桂尼薇娅觉得这个女子很有意思。和以前对打那时完全不同。作为以后来往的对象并不坏。桂尼薇娅的脸上，浮现出恶作剧的笑容。

[我说，你能和我交个朋友吗？]

对于这太过唐突的提议，丽莎警戒似的眯细眼睛。

[原先想过和路博修保持距离，优待雷格尼察或者奥斯提洛迪的。]

雷格尼察和奥斯提洛迪，也都是战姬治理下的公国。和路博修一样，也和亚斯瓦尔有着贸易往来。

亚斯瓦尔，有可能会割舍作为交易对象的路博修。再通过其他二公国弥补，这样一来，和吉斯塔特的关系也不会交恶。

[在这个国家的期间内，要是你没有答应我邀约的话，那我可就这么办了哦。]

桂尼薇娅笑容不改的继续说。

[但是，你还是这样和我来谈了。话说，这红茶，味道如何？]

[很好喝。]

听到丽莎率直的回答，桂尼薇娅得意的说道。

[对吧。很同情你们那位柳德米拉阁下，看来她是吃不出这红茶的美味了，而你的舌头却能感受到什么样东西是美味的呐。]

[啊啊….]

丽莎的表情显得理解，嘴里不知在咕哝什么。恐怕，她事先已经从米拉那里听过些什么了吧。不过，即使已经被灌输过什么，但只要不说出来，桂尼薇娅也不会强行要问到底。

[就是这样，喜欢这红茶那就不会有什么歹意了。我还有其他，想要拜托你的事情。]（这什么逻辑啊。）

丽莎的表情上增添了几分紧张。桂尼薇娅严肃的继续说道。

[在我国，还存在着反对我的人。]

[自内乱结束，过了一年左右的时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样回答后，领悟到了桂尼薇娅意思的丽莎点点头。

[收集这些人的情报，根据情况让他们老实下来，是这样吗？]

[力所能及就行了。不坏吧？]

[岂止不坏，如此宽大的处理让我都吃惊了啊。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丽莎为了确认问道。桂尼薇娅探出身子。

[能告诉我你的龙具的使用方法吗。虽然试着触碰过几次，但从没有像你一样能让其分成数条，或释放出雷光。]

[此事还请容我谢绝。]

丽莎笑着拒绝了。

离开了桂尼薇娅房间的丽莎，安心的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赴王女的邀约会发生什么，但避免了最差的事态。成为朋友的提案，是指要利用这个名目的意思吧，但丽莎也不打算被随意差遣。战姬是公国之主，能屈尊的对象唯有吉斯塔特国王。

——我袭击殿下这件事，不会公开吧。

就算现在和吉斯塔特的事情闹大，对桂尼薇娅来说什么好处都没有。

亚斯瓦尔现在要充分恢复国力，和近邻诸国维持良好关系，而且在和吉斯塔特的利害冲突时，那她先亮出的就是这张牌吧。丽莎只要冷静的积蓄实力，静观其变即可。

——我在意卡里棒的事，虽然并非谎言…。

被指出动机过于微弱，让公国繁荣是丽莎自身的欲求。

但是，对丽莎而言，比起这个还有个更大的理由。

作为公国之主的丽莎，经常被部下们和前任战姬做比较。因为负责公国政务的大多数官僚，都是前任战姬提拔上来的人们。

他们很优秀，虽然丽莎对这点很满足，但任何事都要提到前任的做法让她难以忍受，对此抱有不满。

顺便一提，骑士和士兵们尊敬着丽莎。那是因为，丽莎在战场上勇于身先士卒，展示出了勇敢和强悍，但关于政务，她就有些差强人意。

丽莎甩了甩头。没有必要得到外国王女的理解。自己现在有能够交谈的对象。同样处于王宫的艾莲，有机会就去见见她和她谈谈吧。

有人从后面叫住了，想要就此离去的丽莎。她回头一看，站着一个看上去二十五岁左右的男人。

高个子，体格与其说是健壮，不如用粗狂来形容更加贴切。给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比起右臂明显更长，更粗的左臂。这是作为亚斯瓦尔长弓手的特征，必须用强健的臂力持续拉动弓弦，导致手臂变形。

金色和碧色的眼睛显得吃惊，丽莎低声说出了男人的名字。

[哈米舍卿……]

[真的是千华灯瞳（符艾亚里斯）吗……]

桂尼薇娅的跟班哈米舍，漏出了含有许多苦楚的低吟。那个单词让丽莎的胸口作痛，使她畏缩。

被桂尼薇娅打倒后失去记忆的丽莎倒在河边时，被二个亚斯瓦尔的男女救了。那是哈米舍，和住在他家里的一个名叫夏洛特的少女。

虽然在夏洛特献身般的看护下丽莎捡回了一条命，但失去了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夏洛特看到丽莎的眼睛左右颜色不同，因此就叫她千华灯瞳。

到了春天，和索菲既索菲亚 奥贝尔塔斯一起离开亚斯瓦尔为止，丽莎都在哈米舍家里和这二人住在一起。

对丽莎也好。对在之前内乱中失去父亲的夏洛特也好，还有无论如何都想让夏洛特恢复精神的哈米舍也好，都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你听到我和王女殿下的对话了吗？]

听到丽莎问起，站着不动的哈米舍振作精神点了点头。

[我现在是殿下的护卫。没有特殊命令的话，就待在旁边的房间。]

然后，哈米舍的表情变得沮丧。

[我不过是一介战士，不懂政事。既然殿下已经原谅您了，那她自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我不会过问这些事。不过，我要如何向夏洛特说起您的事呢？接下来和您见面时应该用什么表情好？]

想起了住在他家里那会儿的事情，丽莎露出复杂的微笑。

夏洛特的父亲，效力于贾梅荫王子。因此，她没有向哈米舍袒露心扉，哈米舍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二人之间的关系很冷淡。

虽然丽莎积极的想要调解二人的关系，但说的好听，其实也就是小孩子的一时兴起折腾了二人一番。但是，夏洛特也因此笑的多了，二人之间的僵持也少许减少了。

限于冬天这段时间，三人就是实实在在的家人。

对丽莎来说，这是宁可没有的过去。要是被人知道和自己有过关系的话，对哈米舍和夏洛特的立场恐怕没有好处。

我们没有见过面，什么都不知道。就当是这样吧。

当想要这样讲的丽莎脑海里，闪过了一句话。

——时间是无法回溯的，做不到的吧。

是当丽莎恢复记忆时，索菲曾对她说过的话。自己也同意了。

[——哈米舍，帮我给夏洛特带句话。]

特意没用敬语，丽莎亲切的和哈米舍说。

[我….千华灯瞳住在吉斯塔特的路博修。记忆也恢复了，虽然还在劳碌，但也交到了朋友。我珍惜着你送给我的帽子。要是有什么困难的话，这次就由我来帮你。致我重要的朋友……]

就算说不上坦率，但应该还算是诚实。

[虽然我迟早会写信给她，但请你先帮我这样传达吧。]

[…我明白了。]

哈米舍点点头，想要说表达感谢的话。但是，丽莎在他面前竖起手指阻止了他。话还没有说完。她轻轻吸了口气，又吐出去，转换了下意识。关于哈米舍另一个烦恼，不得不给出回答。

[哈米舍卿，我有个忠告。要是你继续效力桂尼薇娅殿下的话，那就请和非敌非友的人多去交流。殿下需要的不是不会说话的弓矢，而是能手拉弓弦的同时还能说话的战士哦。]

哈米舍惊的目瞪口呆。他面前站着的不是千华灯瞳，而是路博修公国的治理者，战姬艾丽莎维塔 法米娜。

[非常感谢。那个…我尽量努力。]

[嗯嗯。以后还请多关照。]

向着苦笑的哈米舍回以笑容后，背向他走了。

带着爽朗的心情，艾丽莎维塔 法米娜在走廊上行走。

第十卷 第二章 冰之誓言

纳瓦尔骑士团团长，有着【黑骑士】别名的罗兰，造访了在王宫办公室的蕾琪，时间是泰纳蒂公报告了墨吉涅军动向的次日早上。

现在的罗兰，担任着名为王都守备队长的职务。他的使命是，指挥约三千诸侯士兵保卫尼斯。

向蕾琪行了一礼，和作为护卫站着的贞德问候后，罗兰以对敌袭的准备为开头作了几个报告。夏鲁鲁和岗隆出现在王宫一事，给了当事人们非常强烈的震惊。

[根据殿下的命令，四个隐藏通道已经全部封锁完毕。在通道两侧都用石头堵住了…]

[暂且，就先这样。]

让敌人知道的隐藏通道没有意义，但这个封锁，还为了表现出蕾琪绝不会从王都逃走的强烈决心。

接着，罗兰对关于士兵们的情况，城墙和城门状态做了报告。用这些没有异常一句话带过。说起诸侯的士兵们，对没能参加讨伐岗隆是否抱有不满时，得知并非如此，而是感激能够有守卫王都这份荣誉，从而感到战意昂扬。

[就连训练都有人受伤了。虽然没有看漏停止了，但暂且先观察下吧。]

守城士兵们的士气能提高，罗兰功不可没。期望能在没有和王都居民发生纠纷的情况下，保持这个状态。

[对于士兵的事，罗兰卿看来都能应对自如。不过，包括你自己在内，注意可千万不要太过热衷了。]

听了蕾琪有些调侃的话，罗兰苦笑的回答，[我心里有数了。]。

在和入侵王宫的夏鲁鲁的战斗之中，罗兰被他摔了出去，肩膀都被弄脱臼了。罗兰没有一句辩解，承认是自己太弱和轻敌。

之后，罗兰一边担任着王都守备队长的职务，还锻炼的更加努力了。这么做并非出于责任感，而是出于作为战士的自尊。

对蕾琪的体恤表示感谢，罗兰转到下一个报告上。

[街道和城市正在慢慢恢复活力的样子。从殿下回到王都的这二十日看来，是个好趋势。]

[是个好消息呐。近邻诸国的商队和旅人熙熙攘攘，商品琳琅满目，才是尼斯应有的风景。既然夏季也已经过半了，那至少在秋天之前，希望能把情况稳定下来。]

[为了让殿下的话能转为现实，我等必尽绵薄之力。接下来是，关于殿下您前几日说过的街道视察一事，会在三日或四日后…]

这一系列的报告作完之后，这次是蕾琪向罗兰提起了墨吉涅的话题。

[墨吉涅军的事我虽然交给了泰纳蒂公，请你也把这件事先稍微放在心上。不过，不要和其他人去说。]

然后，蕾琪改变了话题。

[提格尔布尔穆德卿和赛安卿，大概已经进入鲁提迪亚了吧。]

[顺利的话应该夺回了朗布伊艾，再继续北上了吧，但岗隆他们也不是能够掉以轻心的对手。甚至可能会传来苦战的报告。]

朗布伊艾城堡被烧毁后，提格尔他们派出了报告的传令。但是，这传令还没有抵达尼斯。

[因为有几个诸侯表明了要效力岗隆。让我担心。]

有一件让罗兰非常愤怒的事情是，夏鲁鲁他们的号召用了法隆王的名义，还有几个诸侯回应了。成员里面人，尽是些之前就效力于岗隆的人，或者近来没能取得显著战功而怀恨在心的人。

但是，蕾琪的立场也并非坚不可摧。不能过于乐观。

[那二位的话，一定会完成任务的。殿下就请，等待捷报罢。]

[是的。罗兰卿，之后也请多担待了。]

罗兰精神抖擞的说道，蕾琪则笑着回答了他。

平时罗兰会就这样退出去的，但这次没有。精悍的脸上有很短一瞬间闪过一丝踌躇，但双眼还是了泛出平静的决意，看向蕾琪。

[恕我斗胆，我有一事想请殿下准许。]

大概从他的表情和语气里，看出是不能公开的严肃话题。蕾琪给护卫贞德使了个颜色。等到贞德走到房间外后，罗兰开口说道。

[等到这场战争结束后，能否派我去亚斯瓦尔呢？]

蕾琪吃惊的盯着罗兰。她用了数到五的时间，才能调整好下心态露出困扰的笑容。

[是被桂尼薇娅殿下胁迫了吗？]

目前，作为宾客滞留在王宫的亚斯瓦王国的桂尼薇娅王女，执着着罗兰这事情，有要职在身的人无人不知。

毕竟桂尼薇娅本人毫不隐晦，每当和蕾琪谈笑时就会缠着索要罗兰。当然，蕾琪也一直是笑着拒绝。

[…不是，是我自己的意思。]

由于感受到了王女平静的怒意，罗兰的回答有些迟。

蕾琪劝他坐到椅子上。想要听他说详情。拥有饱经锤炼高个身材的罗兰坐下后，椅子受到微微的挤压。

[虽然这样说有点僭越，我至今为了陛下和殿下，为了这个布琉奈而挥剑，指挥士兵一路过来。我坚信只有守卫陛下和殿下，清除想要危害布琉奈的敌人，才是身为一个骑士的存在价值。]

[嗯嗯。不管是我，还是父亲，都受到过你不计其数的相助。]

听了蕾琪的话，罗兰深深的低下头。

[但是，我最近在想，我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能做。]

[你指的就是，去亚斯瓦尔吗？]

王女的语气里，好像微微有些坏心眼。罗兰表情生硬的点点头。

[我认为，上次的战役里，对胜利贡献最大的人是提格尔布尔穆德卿。要是没有吉斯塔特，萨克斯坦，亚斯瓦尔的援军的话，我们最后会被击败的。]

[是的呐。]。蕾琪只回答了这句。碧色的眼瞳里，渗出悔恨的感情。

[如此程度的争斗之后。布琉奈要在殿下的引导下繁荣起来，是需要花些时间的吧。骑士，以及年轻的见习生要用上数年才能独当一面。在此期间，就算拉拢所有的周边国家很难，但我觉得至少要和其中几个国家缔结友好。]

[也就是说，你要利用桂尼薇娅王女的执念？]

听蕾琪这样说，罗兰苦笑着挠了挠头。

[我还没自恋到那个地步。而且，我反过来才是被使唤的。要注意不让布琉奈和殿下的名义受到诋毁已经竭尽全力了。——另外。]

罗兰的语气稍微有些变化，继续说道。

[我对那个国家的军队和武器，战斗方法有兴趣。虽然老实说，船只对我有些棘手…。但我一定会将对殿下有用的东西，给带回来的。]

蕾琪无言的注视着罗兰，罗兰承受着她的视线。二人之间的沉默，过了数到十左右的时间被打破了。

[我知道了。我准许你去亚斯瓦尔。]

[感谢殿下的宽宏大量。]

面对深深致歉的罗兰，蕾琪摇了摇头。

[要是一直拒绝下去的话，看样子要受到桂尼薇娅殿下代代的记恨了。啊，这是个玩笑。]

虽然说是玩笑可以不听也罢，但罗兰还是点了点头。

[包括墨吉涅这件事在内，今后，和亚斯瓦尔的关系肯定会越来越重要。过几日，会和殿下一起决定详细的计划，期限是一年左右吧。]

[要是超过一年就太长了。就算得到桂尼薇娅殿下的优待，但不待见我的亚斯瓦尔人应该还是不会少的。]

罗兰作为守卫纳瓦尔城堡的骑士团团长，数次击退过想要入侵布琉奈西方国境的萨克斯坦和亚斯瓦尔的军队。还有，在亚斯瓦尔去年的内乱里，讨灭了众多站在贾梅荫王子那边的亚斯瓦尔士兵。

黑骑士知道，能放下战场上恩怨的人并不多。

罗兰从椅子上站起来，行了一礼准备退出时，蕾琪叫住了他。

[谢谢。]

罗兰一瞬间，一直盯着蕾琪看。

浮现出温和笑容的王女，和过去授予自己宝剑的法隆王的微笑重合了。这是纯粹到没有杂质的信赖证明。

[我愧不敢当…]

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为这个王女开辟出未来。

罗兰带着新的决意，离开了办公室。

草丛之中，立着一只兔子。

当它观望四周想要奔跑的瞬间，从某处飞来的一支箭矢贯穿了兔子。

确认到兔子倒下后，射箭的年轻人从树荫下站了起来。是提格尔。

[有二只了。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提格尔已经猎到了一只兔子。兔子骨头多，肉少，但够五个人吃了吧。而且，米拉和琉蒂应该也在弄粮食。

提格尔在一个小树林中。抬头看去，太阳几乎在正上方发着光。阳光虽然很强，但在树影下却很凉爽。

提格尔等人是在昨日离开布琉奈军队的，虽然接下来的事情很紧迫，但像这样在森林中狩猎也是有几个理由在的。

今早，提格尔他们在远处发现了一个三十人左右的集团。虽不知是国王军的士兵还是强盗，但反正被发现就会变麻烦。为了避开他们绕了远路。

为了隐蔽进入森林时，拉菲纳克提议。

[少主，虽说在村庄或集落购买了粮食，但要在这森林里筹措吗。]

[我赞成拉菲纳克阁下的意见。要是刚才看见的是一支敌人的兵团，那他们的搜索范围会比我们这边想的更加广泛。我们应当谨慎行事。]

加尔伊宁立刻表示同意。要是接近村庄或集落的话，那自己这些人的存在，可能会从村民们口中被泄露给敌人。

离开军队的时候，拉菲纳克他们准备了三日份的粮食。虽然足够撑到目的地的村庄，但接下来可能会发现国王军或强盗的身影，从而被迫要绕道。所以应当趁着机会先采取些措施。

[我知道了。我和米拉，琉蒂三人分头去找食物吧。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卿就负责马匹和行李了。要是有多余的工夫就帮我拾些柴火吧。]

米拉和琉蒂赞成了，五人立刻就开始行动。

拎着二只兔子在手，提格尔去了之前发现的水池。河水很浅。

使用短剑利落的完成了放血和肢解，然后将兔肉和毛皮放进皮袋。挖个坑将头和内脏埋进去。最后用手把短剑洗好。

无意间巡视了一圈，万绿丛中绽放出几朵鲜艳的红色。

[秋告花吗。开的真早呐。]

花如其名，是预告秋天到来的花儿。在他生长的阿尔萨斯，当在夏末时进入森林或山里时，经常能看见这种花。

——阿尔萨斯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岗隆手下的鲁提迪亚士兵袭击了故乡也好，莱特梅莉辞军击退了他们也好，父亲还平安也好，提格尔已经从艾莲——艾莉欧诺拉 维尔塔利亚和，米利兹 格林加那里全听说了。关于这些他已经放心了。

但是，还是常常会有想要实际亲眼去看看亚斯瓦尔的心情。

——为此，要尽早的结束这场战争。

然后，可能的话想要亲手解决掉岗隆。作为亚斯瓦尔领主乌尔斯的儿子。

他充分知道岗隆的可怕。而且还没有找到胜算。但是，既不能交给其他人去做，也不能放弃战斗。为了父亲和领民们。

深深吸了口气，再呼出去，让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

提格尔走了起来，准备回到拉菲纳克他们那里去。但是，留意到远处有人叫自己，就马上停下了脚步。

米拉和琉蒂向这边走来。挥了挥手，琉蒂小跑着过来。

[提格尔，看呐。大丰收哟，大丰收。]

她腰上缠着外套，像围裙一样摊着，里面装了很多果实和菌类。提格尔佩服的看着这些，但马上就皱起了眉头。

[抱歉啊，琉蒂，把菌类扔了吧。]

[为什么啊？]

琉蒂的表情变得不可思议的。提格尔严肃的说道。

[说不定有毒。]

[但是，有几个我在阿尔萨斯也看到过的。]

面对无法认同而皱着眉头的琉蒂，提格尔摇了摇头。

[有许多看起来虽然一样，但其实完全不同的菌类。我以前可吃过苦头。]

[在奥尔缪茨的森林里，他找到了很像在阿尔萨斯见过的菌类，就吃掉了，结果可是卧床了足足二日哦。脸肿的通红，我都急坏了。]

抱着各种野草束的米拉从旁插话。琉蒂单纯的表示惊讶。

[还发生过这种事啊？]

[嗯嗯。虽然我阻止过了，但提格尔却以为自己很懂不怕，听都听不进去。从那以后，在从我或母亲那里学会什么菌类是安全的之前，没有再乱采过。]

尴尬的挠了挠头，提格尔说道。

[要是能和这一带的人核实暂且不说，既然做不到，那就应该规避风险。]

[真可惜，没有办法了呐…]

琉蒂失望的接受了提格尔的话。提格尔和米拉从她的收获里挑出菌类扔了。米拉安慰琉蒂。

[别灰心了。我说你，离开军队时不是带了点起司块吗。稍微吃点吧。]

[我们都看得出琉蒂很努力。最好吃的那部分肉就给你啦。]

提格尔也鼓励了她。当他想要离开时，[请等下。]，被琉蒂叫住了。回头一看，她认真的看着这边。

[有重要…十分重要的话要说。]

听出她的语气稍微有点紧张，提格尔重新面向她。特地选在这个场合下，似乎是只有这里的三人才能听的话。

[你知道我是喜欢提格尔的吧？]

尽管注意到旁边站着的米拉面露苦涩，但提格尔还是僵硬的点点头。

[米拉也喜欢你，这就不用确认了。——要是我们之外，还有其他喜欢你的人怎么办？]

提格尔困惑的盯着琉蒂。

[你在说什么啊？]

这倒不是在装傻。提格尔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琉蒂看上去不急不躁，简洁的告诉他。

[蕾琪殿下，似乎喜欢你。]

[…你不是搞错了吧？]

提格尔表示疑惑。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自十岁时举办的狩猎祭以来，提格尔到今年以前都没见过蕾琪。虽然在对巴舍拉的战争中将蕾琪从绝境中救了出来，但这点琉蒂和罗兰也是一样的。也不记得有什么显眼的活跃。

[要说我承蒙殿下信赖的话，倒是能理解。她还记得狩猎祭的事情，而且在这场战争中还拨了多达一万士兵给我。但是，居然说喜欢我什么的，是不是有些扯远了。]

琉蒂和米拉面面相觑，像是在她们意料之内，叹了口气。这次轮到米拉开口了。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们也不可能去向殿下确认。但是，你可知道是谁告诉琉蒂这件事的？是琉蒂的母亲大人….格拉西亚女士哟。]

[格拉西亚女士…。]

提格尔呆呆的嘀咕道。和她在王宫中说过话，觉得她刚毅又坚强，不愧是一位支撑起公爵家的女性。

[是那位说的话，那就应该是真的了吧。]

格拉西亚她，是不会捏造蕾琪的话或想法的。要是做了那样的事，贝尔修拉克公爵家就会永远失去王女的信赖。

[还有一点，需要补充的。]，米拉继续说。

[听到这话后再回想下，是有几点对的上的。那就不细说了。]

从她的表情和语气，提格尔判断还是不问最好。

[殿下，对我…]

视线对着地面徘徊，沉吟。作为布琉奈贵族当然对蕾琪是宣誓效忠的，虽然不深惶恐的感到她很亲切，但当被问及是不是作为男性的那种喜欢，那是无法立刻回答上来的。

[提格尔，要是殿下向你表明心意的话，你会拒绝吗？]

琉蒂询问后，等到过了数到二十左右的时间，提格尔简短的回答。

[会为难。]

尽管知道这算不上回答，但他还是说不出其他话。因为没有什么大道理的话，那是很难拒绝的。

要是以有其他爱着的女性为理由拒绝的话，会让蕾琪难堪。考虑正处于会涉及到布琉奈和她的严峻形式下，提格尔明白，不能让蕾琪的尊严受到一丝的损伤。

并且，阿尔萨斯和父亲的立场也会变坏。就算蕾琪自身大度撤回表示不予追究，她周围的人们也会为了王女的名誉而行动的。

[放心吧。]

米拉吐出安心的呼吸，露出微笑。

[不管是或不是，要是有能立刻回答上来的人，那这人就是什么都没想，或是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我知道你不是这类人。]

[不过就算给一晚上我好像也答不出来啊。]

提格尔勉强笑着耸耸肩膀。

[但话说回来，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说这话题？]

[其实，本来想等到镇压鲁提迪亚后才说的。但是，这不是突然又要折回王都了吗。所以，就想趁着现在。]

琉蒂苦笑着说道。

[总之，我也放心了。那么，我们可以给你出主意。]

看着嬉皮笑脸的琉蒂，唤起了提格尔的警戒心，他紧张起来。

[你们二个在谋划什么？]

[居然用谋划可真失礼。我和米拉，可是想帮你的啦。为了做到绝会不让你和殿下结婚可是煞费苦心了。]

[….怎么弄？]

[在公共场合外，不让你和殿下见面。给殿下的报告全由我包办，要是殿下传唤你，就说米拉事先预约好了。等到王都的事情全都告一段落后，你就马上回阿尔萨斯，这样。]

虽然提格尔怀疑哪有那么顺利，但也知道自己一个人反正是没什么办法的。只好借这二人的力气了。不过，他有一件在意的事。

[你的…不，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让我们二人成为你的妻子。]

挺着胸膛，琉蒂爽快的回答。提格尔先是吃了一惊，接着扭扭捏捏，用视线请求米拉解释。米拉满脸愁容接过提格尔的视线。

[我虽然想过有没有其他办法，但是想不出来……]

听了琉蒂提出的共有提格尔的办法后，米拉仍继续思考能独自对抗蕾琪的办法。但是，越想就越觉得，没有琉蒂的帮助就什么都做不了，不得已只能得出这个结论。对布琉奈来说不过是外国人的米拉，很难以王女作为对手。(趁火打劫啊。米拉就这么答应了)

[虽然将你强行带去奥尔缪兹也不是不可能。但是，那样的话，就等于要你和阿尔萨斯断绝关系…]

听完后，提格尔什么也说不出来。对自己来说阿尔萨斯有多重要，米拉是十分清楚的。

望了望晴朗的天空后，提格尔的视线回到二人。

[能给我一天时间吗？]

[嗯嗯。]，米拉微微点头，琉蒂的笑着回答，[明白了。]（计划通…）

三人挨在一起，走向拉菲纳克他们等着的地方。

当提格尔他们吃完后，用了一刻半左右在森林行进，决定在开阔的地方野营。在树下生火，花了一番工夫用枝叶遮住烟，从马上卸下行李，擦了擦身体休息。

米拉和琉蒂去附近的河流里取水顺便洗下澡，然后这里就只剩男人了。三人正保养各自的武器，或是修补外套的破洞，提格尔无意间停下了打磨黑弓的手，看向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

[我有事情想和二位谈谈。]

面对疑惑的二人，提格尔说明了米拉和琉蒂的提案。当然也说到了蕾琪对似乎对自己有意的事。拉菲纳克带着傻眼的苦笑，加尔伊宁则面露难色。

[居然受到复数女性的好意，少主可真行呐（原文是压力马斯呐），尽管想要解决这事，但从涉及的人来看，实在让人胃痛。]

[常说贵族的婚姻似乎都涉及到政治…。既然连柳德米拉大人也束手无策。那我就更没办法了。]

提格尔沉吟了下。只要不露出龅牙就会很受女性欢迎的拉菲纳克，以及长年任职奥尔缪兹宫廷，对于诸侯的亲事见多识广的加尔伊宁，微微期待着要是他们的话也许会有什么良策，看来是自己太乐观了。

[话说回来，关于少主的意思，我们还没有听过呐。]

观察着补好的外套，拉菲纳克继续说。

[你对于琉蒂艾娜阁下怎么看？]

[要是问我是喜欢还是讨厌的话，那就是喜欢。]

提格尔老实的回答。要是现在还撒不必要的谎，就得不到正确的谏言了。

[就我来说，要是就这样一直是什么都想不出的话…那只能果断行事了。因为欠了格拉西亚女士一个大人情呐。]

[你说人情？]

看着疑惑的拉菲纳克，提格尔严肃的回答。

[要是格拉西亚女士尊重蕾琪殿下的想法，什么也不向琉蒂透露，你觉得会如何？等到我们顺利讨灭掉岗隆和夏鲁鲁之后……]

[啊啊…]，拉菲纳克理解后漏出呻吟。

[要我是王女殿下的话，就会在可控时候控制下来，不放少主逃走。之后在完善下形式就行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表示贝尔修拉克公爵夫人是王女殿下的同伴，想要将提格尔布尔穆德卿关在王都是很简单的。]

加尔伊宁深深叹了口气。提格尔苦恼的点了点头。

[格拉西亚的行动，在蕾琪殿下看来无疑就是背叛。要是公开的话就不得了了。那位大人为我冒了如此巨大的风险。]

当然，格拉西亚与其说是为了提格尔，不如说是为了女儿才这样做的吧。但即便如此，也确实多亏了她，提格尔才能逃过最坏的事态。

对提格尔来说，有义务回报她。作为人也好，作为贵族也好。要是不报恩的话，会关系到冯仑家的信用问题。

[….原来如此。提格尔布尔穆德卿的想法我理解了。]

加尔伊宁将保养好的短剑入鞘。径直看着提格尔。

[既然那二位是一起来提议的，那大概就表示柳德米拉大人也做出决断了。能不能去爱复数的女性这种事情，我不打算过问。去问更加爱哪一边也没有意义。但是啊…。]

加尔伊宁的视线增添了几分锐利，语气带着热度。

[即便如此，今后请一直爱着柳德米拉大人，这个约定能答应我吗？]

[当然会。从十四岁那时——向米拉告白的那个夜晚起，我的意志就不会改变。]

虽有些吃惊，提格尔立刻就回答了。并询问初老的骑士。

[加尔伊宁卿，要是你有什么不安的话，能告诉我吗。虽然我刚才说了喜欢琉蒂这种话……]

[没。]，打断了提格尔的话，加尔伊宁摇了摇头。

[不如说，正是这点让我放心了。比起和讨厌的对象结婚要好多了，和琉蒂艾娜阁下的话是可以携手的，柳德米拉大人应该也这样想的。我想说的是，柳德米拉大人和琉蒂艾娜阁下的立场是不同的。]

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加尔伊宁用了数到三的时间。

[战姬是仅限一代的职务。另外，战姬也不是能做到死的。就像斯维特拉纳大人那样，柳德米拉大人也会在某天不再是战姬的。]

表面上，战姬是当代吉斯塔特国王选出来的。

不过，实际上并不是。战姬是由龙具选出来的，吉斯塔特国王只不过是承认这点。

要是战姬殒命，龙具就会消失去寻找新的战姬。另外，据说战姬做出不符合战姬应有的行为时，龙具也会离开战姬身边。

[战姬要是不再是战姬了的话，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了。艾莉欧诺拉大人治理的莱特梅莉辞啦，索菲亚大人治理的波利霞都是如此，战姬换代的话，只要没出什么大事，就不再需要前任战姬了。]

现在的奥尔缪茨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发生了四代母女连续成为战姬的奇迹。正因为对方是自己的母亲，所以米拉才能将公国委托给[前任战姬]，骑士和官僚们也能安心任职。

[但是，琉蒂艾娜阁下却不同。]

加尔伊宁无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只要公爵家本身没有发生什么异变，那位女士就一直会是公爵家的千金。要是提格尔布尔穆德卿和那位结婚继而继承公爵家的话，那她就会变为公爵夫人了吧。那之后首先就不可能和公爵家断绝关系了。]

是这个事情啊。提格尔总算明白了。同时，为自己的思虑不周而反省。米拉不再是战姬。虽然不知道会在何时，但那天是一定会来的。那时，米拉和琉蒂的立场就会有大的改变。

关于迟早会来的这一天，他和米拉曾聊起过。[要是变成那样就不用像现在这样烦恼了。]，她笑着开玩笑说过。那时只有他们二人，都觉得那是遥远的将来。

[——加尔伊宁卿。]

提格尔跪行到加尔伊宁面前。握起初老骑士的手。

[现在的我，没有能保证自己想法和话语的东西。但尽管如此，我保证对米拉会和至今一样，不对，会超过至今，一直爱着她。直到某天，我，还有米拉不在这世上时。]

加尔伊宁目不转睛注视着提格尔，表情缓和下来。

[我失态了，提格尔布尔穆德卿。我为怀疑你对柳德米拉大人的心意一事，深感羞愧。我知道有些厚颜无耻，但要是行的话，希望能和你再约定一件事情，不知可否？]

慢慢放开认真点着头的提格尔的手，加尔伊宁继续说。

[请您给与琉蒂艾娜阁下同样的爱意。这也是为了不让柳德米拉大人变得不幸。虽然是很难的要求…。]

[我会努力尝试的……]

超乎想象的难题差点让自己语塞，但提格尔还是尽力编织出语句。

要是接受米拉她们的提案，却没有同时爱着二人，那不仅是琉蒂，米拉也不会幸福，加尔伊宁这样说了。确实，米拉就是这样一个女孩。

[就是说被爱和感到幸福，这不一定就是一回事呐。]

对于含蓄说出来的拉菲纳克，提格尔轻轻瞪了他一眼。年长十岁的侧近搪塞了主人的视线，想起了某事，表情变得认真。

[加尔伊宁卿，我有些在意，战姬大人的双亲….斯维特拉纳大人和提奥德鲁大人要是得知此事，会怎么想呢？]

三人之间吹过一阵沉默之风。加尔伊宁叹着气回答。

[抱歉，我完全无法预测。]

[少主就算被揍一顿也没办法，但不会被杀掉吧…]

[我觉得不太可能会到这个地步，毕竟没有先例啊…]

虽然希望他们不要在自己面前谈这样恐怖的话题，但确实不可能不去向斯维特拉纳和提奥德鲁解释清楚，这必须要有相应的觉悟。

[那个…虽然给二位添麻烦，但还请拜托了。]

重新在地上坐好，提格尔低下了头。

[形式上暂且不说，要是能让少主达成夙愿的话，我一定会出力的。]

[既然已经约定好了。虽是绵薄之力，但我也会鼎力相助的。]

二人做出了各自的承诺。拉菲纳克又想到什么似的补充道。

[要我说的话，既然都这样了，希望不如干脆再加上蒂塔吧。]

蒂塔是任职于冯仑家的侍女。比提格尔小一岁，对提格尔抱有好感。提格尔也把她当做妹妹一样爱护，重视着。

虽然觉得拉菲纳克不是当真这么在说。但从他至今为止的工作表现来看，不得不在哪天要好好报答他一下，所以很难像之前一样听过算过。

[…让我考虑下。]

他用困乏至极的表情回答，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也温和的笑着。

在提格尔他们交谈之际，米拉和琉蒂一丝不挂的浸在河里，享受着水浴。太阳已经大幅度向西倾斜，天色也暗了下来。不过，空气仍然带着热量，冰冷的水让人感到舒适。

[像前几日提格尔他们一样，来比试下吧？]

啪啪拍打着水花，琉蒂开心的笑着。她虽然比米拉矮一点，但身材匀称，手臂和腿很优美，胸和臀都描绘出理想的曲线。

[比那条河又窄又浅，不行的啦。]

用手指梳着青色的头发，米拉答道。同时具备战士和女性般的身材这点，她也绝不逊色。看上去既有健康，也有妩媚。

二人边上的河岸，立着拉维亚斯。要是野兽，或是无礼之徒胆敢靠近，这杆龙具就会提前告知。

[琉蒂，我有事想问你。]

可能由于只有她们二人在，琉蒂毫不掩饰身体仰躺在水中，米拉向她搭话。确认到她的视线看向自己后，继续说。

[为什么选了我？]

[你指什么？]

碧色和鲜红的眼睛望着这边。米拉补充道。

[就算要共有提格尔，还有能不选我，而是选择和殿下一起这一手。]

[啊啊，你指这个啊。]

在水中翻了个身，琉蒂站了起来。挺着胸笑着回答。

[很简单。因为提格尔喜欢你啊。]

视线离开米拉仰望天空，琉蒂继续说。

[和你在一起的提格尔他，看上去幸福的让人感到羡慕。因为我从提格尔那里获得了很多幸福，不想夺取他的。也有感到和你一起会能相处融洽的原因在。]

[你说的幸福，是什么样的…?]

出于兴趣就问了，琉蒂像是怀念过往似的，将手抵在胸口。

[像是爬树，游泳，一口气从山丘上滑下来……。提格尔就这样满足了我的一切愿望。除了真有危险外，就从没有说过不干。还陪我说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原来如此，米拉在内心低语。实际上，甚至无视王女的心意，格拉西亚也要撮合女儿和提格尔的态度，让她感到有疙瘩，这点总算是理解了。

——琉蒂的对象非提格尔莫属。是这样想的呐。

回想起自己和琉蒂见面的时候，她和以前一样没变。离开本应护卫的王女身边单独潜入城堡，还有组织起贝尔修拉克游击队，都是异常的行为。要不是提格尔的话，恐怕终究是无法相伴她左右的。

[但是，注意到提格尔竟然这么温柔，那就是后面的事了呐。]

苦笑着，琉蒂继续说。

[被委任王女殿下的护卫后，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但是，没法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在这个时候，提格尔却让我做了很多各种各样的事。想起那个时候，自己轻视过提格尔的弓，那让我十分的后悔。]

[已经得到提格尔的原谅了吧？]

米拉为了确认问道，琉蒂害羞的笑着点点头。

[道歉后，他说下次，会让我见识下他弓箭的本事。]

大概回答时让她害羞了，琉蒂捞了些水猛地洗了把脸。

[话，话说，米拉为什么会喜欢上提格尔呢？]

[没有必要告诉你吧。]

虽然米拉冷淡的拒绝，但琉蒂却不退让。

[我现在和你是命运共同体，不都是以提格尔作为丈夫的同志吗？对于对方的事情知道的更多的话，我想还可以提出些建议。]

[提格尔还没答应啦。]

虽然这样回答了，但米拉也有了稍微想说些的心情。由于琉蒂对提格尔的好意说的太过直接，刺激了她的对抗意识。

[当提格尔来到奥尔缪茨的时候，我没有太多闲暇。需要继承历代冻莲的雪姬们积累起来的东西，还必须完成作为战姬的职责。那时只想着这些，没有去关注周围。]

还有，作为前任战姬的母亲的存在也让她让感到重压。当时，只要部下将母亲和自己比较就让她感到受伤。

[对于这样的我，提格尔积极的向我搭讪。不是对身为战姬的我，而是对身为一个普通少女的我。告诉了我不知道的东西，给我看了一些未曾见过的东西。站在我的身边，扩宽了我的世界。]

琉蒂感慨的听着米拉诉说，听完之后率直的表示了羡慕。

[整整一年，一直在一起度过，这不是很狡猾吗？]

[不可能每天都在一起的啦。遇到公务上有空闲时，才好不容易挤出的时间哟。你才是从早上就可以见到提格尔，一起晚到天黑吧。]

[但在四年间也只有这四十天啊。]

二人表情扭曲的互相瞪视。不过，马上就缓和了表情，笑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会变的如何，接下来就多关照啦，琉蒂。]

米拉伸出右手。琉蒂温和的握住了她的手。

[我说，我和你共有提格尔这事，就取名叫做【冰之誓言】吧，怎么样。取自你操纵寒气的能力，和我的誓约之剑……]

米拉愣愣的没能回答。

在小锅里注入水，将中午吃剩的兔肉，扯碎的野草，野菜干，和盐一起放到里面煮透。从锅里传出的响声引起了食欲，用小刀捅了捅肉确认柔软度。然后在上面加上切薄的起司，夹在面包里。

锅里剩的热水也不能倒了。因为加了东西就是汤了。虽然不太咸，但考虑到是在旅途中这点，就不能太奢侈了。

日落后的森林笼罩在黑暗之下，提格尔等人围着篝火用完了晚餐。

米拉准备了等人份的青铜杯，冲上了红茶。既然没有携带专用的道具，最多能使用下茶滤，但这也要费一番工夫。

把红茶递给提格尔时，她用特别自然的口吻说。

[给。冲的浓了。]

[谢谢。]

疑惑的看向笑着接过红茶的提格尔，琉蒂问道。

[为什么只有提格尔冲的浓？]

米拉愣了下，随即露出苦笑。

[看着脸，自然就感觉出了。]

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无言的面面相觑，提格尔默默的低着头。但是，琉蒂却没有放过提格尔。

[提格尔，你知道，我现在想吃什么样的起司吗？]

提格尔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没多久就投降了。

[那么，以后就要训练。姐姐我可是很严厉的哟。]

这之后，五人决定轮流守夜的班次，就立刻开始休息了。

带着无数繁星的月亮在正上方闪耀，轮到提格尔的班次了。

将黑弓和箭筒放在旁边，提格尔静静的盯着篝火。深夜果然还是冷的，但裹着外套靠着火的话，就只有脸和耳朵会感到夜晚的寒冷。

感到靠他很近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动，提格尔向那边看去。是琉蒂起来了。

[怎么了？]

为了不吵醒其他人，他小声问道。琉蒂露出温和的微笑，双手贴着地，靠近提格尔。绕到其后。

[就把这里作为今晚的卧铺吧。]

随着甜腻的语气，感受到了背后的重量。他知道是和琉蒂背靠背贴着了。提格尔想了想要说些什么好，但最后放弃了。

[以前，休息的时候你就常常靠过来呐。]

[因为你的背很宽，让人有安全感。]

这一段时间里，黑暗中只有烧火的声音，和薪柴爆裂的声音回响着。

想起什么似的，琉蒂问道。

[我们的提案，你接受了吗？]

[不是说到明天吗？]

[睡下，再开眼，就是明天了哦。]

虽然用回忆反驳了，但立刻就受到了干脆的回击。提格尔露出苦笑，但马上解除笑容。琉蒂她们是认真这么提议的。那就必须诚实的回答不可。（感觉琉蒂就是个出生在好人家的艾莲）

[我接受了。]

虽说他在吃晚餐时就已经下定决心了，但当这句话完全无阻的从口中滑出时，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背后的琉蒂身体紧绷。接着，肩膀开始颤动。

提格尔犹豫是否要搭话，但决定先看下情况。不过，就算过了数到三十的时间，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提格尔才放弃的出声了。

[琉蒂….?]

[…….是]，回答的声音里，夹杂着呜咽。

[不是，不要紧的。没有想到，居然变得这么热……。都说了好几次喜欢了，总算，不对，终于，这样了啊……]

提格尔陷入了沉默。想起了四年前，自己首次向米拉告白的情景。心脏因紧张和不安狂跳不止，手心满满全是汗。米拉摇头时的绝望，还有因她随后说起的故事而感到的希望。

盯着篝火，等着琉蒂平静下来。话还没有说完。

不知又过了多少时间。琉蒂大大的吐了口气，再次将体重靠到提格尔的背上。差点哼起了歌，但又慌忙的停了下来。

然后，琉蒂有些踌躇的问道。

[那个，真的好吗这样……？再考虑下会更。]

[我不是说过，要说喜欢还是讨厌的话，那就是喜欢吗。]

[请别用这种说话方式。因为我才是姐姐，希望你顾虑下。]

虽然琉蒂的口气显得有点生气，但从背后传来的感觉可以看出她没有真的生气。二人压着声音相互在笑。不过，提格尔立刻重新正色。

[琉蒂，我接受这个没有虚假。不过，还有优先要做的事情。]

感受到提格尔语气里的紧迫感，琉蒂默默的催促他继续说。

[首先。就是打倒岗隆。]

[第二个呢？]

提格尔将视线移到身旁的黑弓上。尽管似乎是在对自己说，但要从口中说出那个单词却还是需要几分勇气。

[魔弹之王和，魔物。]

魔弹之王究竟是何物，必须要解答出来不可。根据情况，还必须要有破坏这把作为传家宝黑弓的觉悟。另外，还必须要歼灭米拉的宿敌丝梅不可。岗隆提过的叫做德雷卡巴库的魔物，和亚肯的使徒也让人在意。

[其他呢？]

琉蒂问道。他回答，[这些就是全部了]后，她似乎开心的抖了抖后背。

[我知道了。作为你未来的妻子，我就帮你一把吧。]

让人困扰的反应，提格尔盯着黑弓停下了动作。

[很危险的哦？]

用了大量时间总算说出来的，是就连自己都觉得靠不住的态度的陈词滥调。靠这些是不能让她退却的。

[但是，米拉却会和你一起战斗的吧。]

面对无言以对的提格尔，琉蒂以平常的口吻追击。

[我有【誓约之剑】在，虽然不像米拉的龙具那样，能和你的黑弓产生共鸣，但我保证是靠得住的。夫妇就要相互扶持。]

[千万要小心呐。]

提格尔这样回答已经是尽力了。

——但是话说，我做的到吗？

同时去爱二名女性。变得幸福。

——虽然不知道，但只能尝试去做了啊……。

幸运的是，米拉和琉蒂会协助的。要是三人合力的话，也许就会有办法了。虽说只是单纯的愿望，但希望如此吧。

到换班之前，琉蒂的身体就靠在提格尔背后。

米利兹 格林加造访了奥尔缪茨公国，时间是在西方天空闪耀着日落的金色阳光，公宫的一部分地方被染成红色的时候。

当战姬访问其他领地时，迎接一方也必须做好相应的准备。因此，一般是先预约，告知几日后会到达，但米利兹的做法有些不同。因为她的龙具艾赞迪斯，具备能在一瞬间跳跃至其他地方的能力。

米利兹没有事先通知，单身造访了对方领地。然后，再打听对方希望的时间，重新订好预约，或在被安排的房间里等候。

这次，报上名后马上就被请进了接待室。对方招待了红茶和烤制点心，等了不到四刻半，目前的公宫主人出现了。

[久违了呐，米利兹。你看上去脸色不错。]

她是位有着一头长及腰际的黑发，穿着以白色为基调礼服的美丽女性。她的名字叫做斯维特拉纳。是米拉的母亲，现在作为女儿的代理治理着公国。

[斯特维拉娜大人看上去也很精神真是太好了。]

米利兹从椅子上站起来，低下头。

[死板的礼数就免了。我正好想着，差不多该出去散散步调解下心情了。]

拉娜快速的落座到沙发上。侍女将倒满红茶的白瓷杯，和装了烤制点心的盘子放下后就退出去了。水蒸气从白瓷杯里往上飘。

米利兹立刻切入主题。

[我今日前来打扰，是为了告知关于柳德米拉姐姐大人的事情。]

[有劳您了。那孩子，现在应该在布琉奈吧。]

拉娜的表情变得失落。米利兹疑惑的歪了歪脑袋。

[是的….那个，您不担心吗？]

[您也很冷静呀。要是那孩子有什么事，脸上总有些表现吧。布琉奈的情况，从莱特梅莉辞和阿尔萨斯那里已经听说了些。]

在介入布琉奈内乱之时，艾莲曾向奥尔缪茨派出使者说明缘由。

另外，提格尔的父亲乌尔斯，在和鲁提迪亚士兵打完仗后，为了复兴之前作为战场的塞雷斯塔城，求助了奥尔缪茨。在超过二十日之前，拉娜立刻就答应了，粮食和衣服，装了金币的木桶，满载到马车上，派了五十个士兵护卫。

顺便一提，乌尔斯在和鲁提迪亚军队打仗时，就为何没有向奥尔缪茨寻求协助一事好好解释过了。包括莱特梅莉辞那边更加靠近在内，然后要是各自向二个公国都寻求协助的话，那阿尔萨斯的财政就承受不起了。

解释了这事情之后，再请求复兴的支援，给奥尔缪茨留了面子的乌尔斯，受到了拉娜的高度评价。

[米利兹，为什么不是我这里，而是去和莱特梅莉辞商谈呢？奥尔缪茨和阿尔萨斯之间的来往不是更长久吗？]

面对探出身子询问的拉娜，米利兹畏缩的解释道。

[我以为琉蒂米拉姐姐大人，已经和这边说过了。]

拉娜现在的立场是公主代理。就算对她的手腕没有不安，但以作为当代战姬的艾莲优先，在王宫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安排。

[话说柳德米拉姐姐大人的事情，您知道到哪一步了？]

[那孩子最新寄来的书信，是去年秋天写的。好像写了，她可能会在亚斯瓦尔过冬。]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说下那之后的事情吧。]

亚斯瓦尔的内乱在去年秋天结束了，米拉和提格尔一起，朝着萨克斯坦王国去了。然后，牵扯到了那里的王家和土豪，解决了威胁萨克斯坦的人狼问题。

米拉在萨克斯坦过了冬，这次又去了布琉奈王国。然后又牵扯上了巴舍拉王子和蕾琪王女之间的战争，现在作为王女贵重的协助者滞留在布琉奈。

由于要说的很详细的话是需要大量时间的，所以米利兹尽可能讲的简洁点，听完之后的拉娜交叉双臂沉吟道。

[看来那孩子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养成了喜欢一头栽进纠纷的兴趣了啊。解决完布琉奈的事情后，下次不是又要顺道去墨吉涅一趟吧。我听说那个国家正好处于内乱的最热阶段。]

[因为决定去萨克斯坦和布琉奈的人，是提格尔布尔穆德卿。]

米利兹通过这样说庇护了米拉。拉娜改变了话题。

[说到提格尔，二人的关系如何了？稍微有些进展了吗？]

[再过一会儿，二人差不多迎来早晨了。]（没看懂，我按字面意思翻的，也没查到什么惯用句）

妨碍她们的人就是自己这事决口不提，米利兹答道。

[我这孩子这方面真的不大行。只要有一两件妨碍的事就一一往后推，这样会被其他人抢掉的。都不知道有谁喜欢谁。]

看着喝着红茶感到遗憾的拉娜，米利兹提出了一个朴素的问题。

[我听说斯特维拉娜大人正在应援柳德米拉姐姐大人她们之间的关系，您觉得这二人的关系能成吗？]

[觉得很难吗？]

她愉快的反问道，米利兹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我想要是为了柳德米拉姐姐大人，是希望能成的。]

[在您看来，似乎这样子就好了啊。]

米利兹感到纳闷。拉娜靠在了沙发背上。

[双方互相喜欢，而且似乎都已经克服了，本应属于障碍的出生国家和立场的不同之处，但就算在您看来二人的关系还是不安定。安心和大意，是那孩子的坏习惯哟。差不多，应该不择手段，拼命上了才对。]

[斯特维拉娜大人也是如此吗？]

[我可没有大意过。]

拉娜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自信的说。对米利兹来说只能感到敬畏。

[米利兹，你也好好从那孩子那里学学。要是被横刀夺爱可就后悔莫及了哟。像提格尔这样的孩子可不多见呐。]

[铭记在心。]

当米利兹回去后，拉娜一个人留在了接待室，盯着阴云正慢慢扩散的天空。她的表情上，没有和米利兹谈话时的那份爽朗了。

[可能的话，真的不想让那孩子背负的…]

无意识间握住了左臂。她还是战姬时和丝梅打了一架，左臂受了重伤。虽然手臂本身是保住了，但也几乎动不了了。

那之后没多久，判断她无法在作为战姬的拉维亚斯离开了她，拉娜就这样不再是战姬了。

接着半年之后，在满十四岁的米拉面前，拉维亚斯出现了。

[米拉…。你一定，会和丝梅战斗的吧。一定要活下来啊。]

作为母亲，拉娜向众神祈祷。

还有一件从米利兹那里听来的的事情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就是魔弹之王的事情。拉娜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况，但听闻和蒂娜法有关后，她就坐不住了。

[虽然我不想相信命运这种东西…]

是自己发现了提格尔弓箭的才能，将他带到此地，引见给米拉，这大概就算得上是命运吧。战姬的龙具，大概就是为了那个夜晚，黑暗和死亡的女神而存在的吧。就是为了此刻。

过了若干时间后，拉娜摇了摇头。

擅自归结于是命运这种东西，那是对二人专一的感情，和那份努力的轻蔑。提格尔为了让米拉注意他，在这个异国的土地上有多努力，拉娜都看在眼里。米拉也是，为了能和提格尔心意相通，也抽出了很多时间。

这并非是命运。但是，要是这样的话，那二人之后的将来里，也会以自己的意志牵扯到【魔弹之王】上吧。

拉娜再一次，又不得不为了二人的平安而向众神祈祷了。

当能望到远处的王都尼斯城墙时，夏鲁鲁率领的国王军停了下来。

虽说是能看见，从这里看也就是豆子般大小而已。要抵达城墙前的话，还不得不前进一日或一日半左右。

放弃朗布伊艾城堡那天也算进去的话，已经过了七日了。要是催促士兵立刻前进的话，今天早上大概已经逼近城墙了吧。之所以没有变成那样，是因为夏鲁鲁下令绕路的。

仰望天空，看见太阳已经过了正午。烘烤身体般的炎热，应该会慢慢缓和下来。夏鲁鲁决定，今日就到这里吧。

——要是贪心点的话，可以再向前四、五贝尔斯塔左右的，但勉强可是忌讳。

这里的国王军约有二千，除此之外，还有差不多同数量的别动队。是响应夏鲁鲁号召的诸侯士兵们所编制的部队。他们应该正瞒过敌人耳目，从其他方向逼向王都。

就算加上别动队，国王军的兵力也只有四千有余。要是想从正面进攻王都，应该需要二十倍的吧，但夏鲁鲁没有半点想要正经作战的想法。

[今日就在这扎营。休息之后，就开始准备。]

命令之后下了马，马上就出现了几个前来报告的骑士。士兵们士气高涨，临阵脱逃的人屈指可数，武器和粮食方面也没有问题。然后，其中一个骑士拘谨的开口说道。

[法隆陛下，在下诚惶诚恐，有一事请教。]

他们是打算为法隆王效力到底的。夏鲁鲁大气的点头催促他发言，那个骑士回头看向军队后方。

[那个东西，究竟有何作用？]

[想知道吗？]

夏鲁鲁愉快的问道。后面的东西，是军队特地绕道所取得的成果。不过，那个骑士大概认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情，慌张的摇摇头，说道[不，不是。]。

——不如说，我倒希望你们来问呐。

以前，他从岗隆那里得知，拥有这具身体的主人，那个叫做法隆的男人，据说不是一个会让士兵过度害怕的男人。

——面对国王这一存在的态度，大概已经成型了吧。

既然是过了三百年岁月，统治了这片大地如此长久的王家，是应该会受到膜拜的。王家的人们，一定也一直持续宣扬着要对自己等人效忠。统治者就是这种人。

知道了这些，他感到一丝寂寥。夏鲁鲁建立国家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王宫内外残留着很多粗野之事，用词无礼的人不在少数。被称为【骑士中的骑士】的罗兰这种的，激动时经常会直呼自己的名字。

——我很明白。

他翘起了嘴角。前几日，他潜入王宫里时，有些东西和以前没变，也有和以前相比改变的东西。曾是自己所有物的王宫，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

所以，他说要夺取。而不是取回。

[嘛，不用客气尽管问。因为国王所要干的就是消除士兵的不安啦。]

用做作的腔调，夏鲁鲁笑着对骑士们说。

[那个啊，是为了让敌人出现破绽的一个小把戏。不过啊，用这个也不能变得十分有利。能决定胜负的，是你们每一个人的力量。拜托了哦。]

国王的话，让骑士们感动、身体因紧张和昂扬感而变得有力，他们答道[绝对。]。当他们敬礼后离去时，岗隆和他们交替走来。

[侦查队来报告了。泰纳蒂似乎在几日之前率兵朝东南方向去了。]

[好的，有劳了。]

夏鲁鲁开心的慰劳岗隆。

不过，其实这并不是岗隆对墨吉涅做了什么工作。是通过丝梅煽动的。

老实说来，岗隆并不信任丝梅，虽然没有想到她能做的这么出色，但只要夏鲁鲁能高兴就好。而且，在进攻王都的时候，哪怕少一个敌人无疑都是好事。

[后面的敌人呢？]

指的是提格尔和赛安所率领的布琉奈军。提格尔他们暂离军队这事，夏鲁鲁当然是不知道的。

[四日前都没有动静，三日前的早上，据最新的报告说他们正向北进发。似乎中了这边的圈套，朝着鲁提迪亚去的样子。]

烧毁了几个村庄，是为了做出他们确实是为了阻碍布琉奈军前进的样子，诱导其向鲁提迪亚去。这是岗隆和夏鲁鲁设计的圈套。

不过，听了岗隆报告的夏鲁鲁，没有率直的表现出喜悦。

[三日前的早上呐，也有可能之后就改变想法折返的。应当想好会被追上的可能性。]

[果然，要我再去确认下吗？]

对于这样说的岗隆，夏鲁鲁摇摇头。

[你的这个能力，用到魔物或其他什么不正经的东西上。]

不正经的东西，是指亚肯的使徒。岗隆虽然似乎有些不满的看了下夏鲁鲁，但还是回答[明白了。]。魔物还剩下丝梅和德雷卡瓦库。也不得不找出亚肯使徒梅鲁赛盖尔的动向。夏鲁鲁说的也有道理。

[话说，身体状况如何了]，岗隆说道。

[好得很。有必要的话我可以独自去抢下王宫。]

[看来脑袋还不大灵光呐。]

用挖苦的玩笑回答后，岗隆转移了视线。注视着耸立在远处的王都城墙。

[真怀念呐。]

夏鲁鲁看过去，岗隆答道，[陈年往事了。]。

[说要将王都安在那里时，可是遭到了极力反对呐。]

[啊啊，有的，有的。]

夏鲁鲁摇着肩膀，笑着点头。

[还有其他更大的城市啦，把宫殿建在山上很不方便啦，住在山里会招致精灵的愤怒啦，每个家伙都吵得很凶，真是吓死个人呐。]

[但是，你却没有退让强制实行了。]

[既然是自己建立的国家，那王都就要自己来决定。不管怎样，我的领土，比任何一个豪族的领土都要大。而且，那座山里都是满满的回忆。]

[是的啊。]

岗隆的表情变得复杂。琉贝隆山，是二人和魔物科西切意展开死斗的地方。是一场有众多士兵丧命，失去信赖之人的苦战。绞尽脑汁，拼劲全力，在山里疲于奔命，借了精灵的力量。

科西切意是可怕的魔物。普通的剑或枪无法伤及，火焰和落石也行不通。而且，科西切意自身，挥舞着一把被他称为杜岚塔尔的大剑，将士兵们一股脑的击飞。盔甲和盾牌，在杜岚塔尔的面前毫无作用。

夏鲁鲁配合岗隆的步调，总算是从魔物那里抢来的杜岚塔尔。

杜岚塔尔可以伤到科西切意。但是，科西切意却死不了。就算被斩去头颅，身体被砍成两端，这只魔物也能马上复活。

在布琉奈和吉斯塔特，有着被称作【不死身的科西切意】的精灵传说，没想到科西切意居然真是这样的。

最终，岗隆吞噬了科西切意，虽然好不容易赢了，但从付出的惨痛牺牲来看，实在无法发自内心的高兴。

夏鲁鲁轻拍了下，沉浸在感慨中的岗隆。

[陈年往事了。而且，非常久远的事了。]

岗隆露出微笑点点头。自己等人去王都，是为了开辟新的道路。而不是为了缅怀过往。

夏鲁鲁叫来了纳贝尔，告知他负责指挥军队。由于事先就和他说过了，所以纳贝尔没有感到惊讶。不过，他似乎还是无法感到安心，开口问道。

[陛下，请恕在下无礼…这个策略会成功吧。]

[会顺利的。只要王宫的主人没有换成我不认识的人。]

没有特别起劲的样子，夏鲁鲁笑着回答。

[纳贝尔哟，你带了很多士兵，去守护位于阿尔提西乌姆的某个公馆了吧。这个时候，要是敌方的大将只带一个部下出现在那里，会怎样？]

[虽然肯定是有备而来…但即使这样，还是得怀疑对方是不是没有发疯。]

对这个回答表示满足，夏鲁鲁大大点了点头。

[到今日为止已经第二次了，我让对方出乎了意料。]

和岗隆二人入侵王宫是第一次，烧了朗布伊艾城堡是第二次。

[和小丑的戏法一样，要是再有什么奇异的事情，就会让人擅自以为这次又是什么花样了。不用担心。既然到了这儿，那就等于已经成功了。]

[在下明白了。]

明白的纳贝尔行了一礼。确认他离开后，夏鲁鲁问岗隆。

[话说，敌人之中最麻烦的是谁，你觉得？]

[最麻烦的吗…]

考虑了片刻后，岗隆表情里带有战意的答道。

[提格尔布尔穆德 冯仑。拿着黑弓的男人。]（岗隆倒是记得很清楚。）

[啊啊，当代的魔弹之王啊。]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倒是展示过一部分能力。]

[其他人怎么样？那个罗兰有些强哦。叫做米拉的，和我妻子很像的那个女人也很勇敢。我的远孙也是，暂且不提作为战士的实力，倒也是个刚强的女子啊。]

听了夏露露的话，岗隆摇了摇头。

[你建立这个国家后没过多久，说过【得益于战争】这种话吧。]

夏鲁鲁搜寻记忆，没过多久点了点头。岗隆继续说。

[提格尔布尔穆德 冯仑的初阵是在去年春天，那时他还名不见经传。但是在这一年之间，他辗转近邻诸国，受到了诸国国王的帮助，获得了如此高的功绩。]

岗隆苦恼的继续说。

[今年春天，他一回到布琉奈，就立刻当了一支军队的指挥官。那个男人救了王女。除了【得益于战争】我不做他想。]

岗隆的语气有些懊悔。

要说葬送提格尔的话，岗隆有过几次机会的。但是，想到他可能会成为魔弹之王，也许可以利用，从而放任他的不是别人，就是岗隆自身。虽然就算想要葬送他时，也会受到像是丝梅那边的阻碍，但那也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说，我必须切实的亲手解决那个男人不可。

然后，夏鲁鲁想起了什么说道。

[我先说好，你可不要用操纵怪物的能力。]

岗隆皱了皱眉。

[刚才也是，看来你还真不喜欢这个能力啊……。这个是我和你一起获得的东西。并不算什么不正当的东西。]

[那你不信任我吗？]

夏鲁鲁笑了，敷衍岗隆的感情。岗隆变得沮丧。

[怎么可能不信你。但是，数量之差太过明显。就像我之前说的，为了你能切实的获胜不管什么我都会做。现在不用这个能力，那要等到何时。]

[…我知道了。]

受到岗隆激动地坚持，夏鲁鲁干脆的让步了。

[但是，别用的太过了。我明白你的心情，我啊，是想试试自己的能力。复活还不满一个月的我，到底能走多远….]

二人的身旁，有红马旗，还有描绘了独角兽的岗隆家军旗正随风飘动。

当日夜里，夏鲁鲁在总指挥官的营帐里观看地图。

不是单独一人。有女人和他一起。是朗布伊艾陷落时没过多久，从城堡附近的村庄带来的女子。由于乖巧又善于倾听，就将她留在了身边。

右手拿着装满葡萄酒的黄金杯，左手紧抱着女子，夏鲁鲁问道。

[天地尽头是什么样的，你没有在意过吗?]

[我都不曾想过。]

她老实的回答。

[我觉得不管到那里，天地也一定不会变。就算这是错的，只要在村子能看得到的没有变化就行了。]

[我倒不同……。不对，其实小时候也和你一样。对了，知道雷云吗？]

确认到女子点头后，夏鲁鲁又提出新的问题。

[雷云从何处来，又是为何消失的，难道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女子稍微考虑了会儿，答道。

[在小时候，有过几次。]

[是吗，是吗。你想过的啊。]

高兴的捋着女子的背，夏鲁鲁继续说道。

[我是在山里长达的。村子里经常有雷劈下来。一年有个人被雷劈死了。因此我就在想。雷云是从何处来，又去向何处呢。]

那就是他仰望天空的契机，一有时间就会仰望天空，最初的疑问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天空和大地会延伸至那里这种问题。

[刚开始，我想去到能走的到的地方为止。]

早早就迎来了极限。大地上，有太多看不见的境界线了。

[想起来，我生活的山里也仔细划分了地盘。所以这没什么奇怪的。为了知道哪里是谁的地盘，为了赚盘缠，就去找合适的工作了，因此也遇到了各种奇人异事。]

雇主的敌人太多了。看出这样下去自己也会被卷入破灭的旋涡。

[所以我取而代之了，之后增加了必要的同伴，扩充地盘后，就建立了国家。不对，是因为必要所以才建的。而且也有兴趣。]

[是因为有必要吗？]

女子感到不可思议。夏鲁鲁则点点头。

[不把跟来的家伙们喂饱可不行呐。把儿子女儿留在田里或家里说要一起干的家伙也有很多。因为这些人也是我拉拢的，我想总要做点什么，那这就是最最不麻烦的办法了。]

[国家啊，我还以为建立的出发点会更加出色的。]

[我的出发点不出色吗？]

他开玩笑的问道，女子摇了摇头。因为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夏鲁鲁吮吸了下她的嘴唇表示许可。发出声响般浓厚的索求，吮吸完后分开。

——我的喜好也变了。

朦胧之间，想起了此事。最初的妻子，是个和稳重无缘的女人。

她的双亲是邪教徒，作为邪教徒而成长的她，许多事情都不知道，对于任何所见所闻都会表现出新鲜的反应。然后，当她说起自己详知的擅长的东西时，态度就像是坏心眼的姐姐教育不老练弟弟一般。

而另一方面，对于夏鲁鲁更加详知，擅长的东西，她会表现出强烈的不服输并拼命的学。

[只有在床上才老实的女人]，当夏鲁鲁这样评价她时，会不留情面的揍过来。

要说她是不是夏鲁鲁部下里面能力算卓越的，那是没有的事。

不过，相比其他看着夏鲁鲁背后跟随他的部下里面，只有她不同。一有机会就会想站到旁边。站到旁边后，还会自信的笑。

——所以，和岗隆总是吵个不停。

岗隆也是站在夏鲁鲁旁边的人。但是，岗隆是在隐士般的生活中培养出来的，他可以自然的做出，自己退一步确立夏鲁鲁的行动。能做到这样的同时，当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就会将他作为一般友人似的对待。

因此，妻子和夏鲁鲁经常争论。在建国以前，每当夏鲁鲁被迫面临抉择时，二人就会说出完全相反的意见。要是妻子主张前进，岗隆就吵着要后退，岗隆主张防守的话，妻子就吵着要进攻。二人意见一致的情况几乎没有。

妻子和岗隆。约三百年前的夏鲁鲁，不知获得了这二人多大的帮助啊。

[那现在，也有必要建国吗？]

眼前的女子问出的淳朴问题，将他从过去拉回了现实。夏鲁鲁的视线离开女子看向地图。和约三百年前相比，世界又格外的扩大了。

[因为我知道世界还远远更大呐。而且，还不得不报答那家伙不可啊。]

将剩下的葡萄酒喝完，夏鲁鲁扔掉了杯子，就像扔掉了感伤一样。

第十卷 第三章 闭塞世界的姐弟

清澈的蓝天和稀疏的白云点缀的天空下，蜷着黑乎乎的残骸。

[这可真惨呐….]

从马上，看着以前还是村庄的某物，提格尔感叹道。身旁的米拉，不忍看下去而转向琉蒂。

[是这个村子吗？]

[没有错…]

琉蒂的声音里没有力气。只是茫然的盯着，被烧毁的玖梅奴村。

提格尔等人离开布琉奈军队后，过了三日。幸运的是，既没有遭遇敌兵，也没有碰上强盗，一行人抵达了目的地。

但是，村庄彻底被烧毁了，没有像是还有村民的样子了。

[眼前有二具尸体。没有抢劫的痕迹。恐怕是鲁提迪亚士兵干的。]

加尔伊宁冷静的说道，提格尔和米拉一惊，看向远方。村庄的周围蔓延着平缓的草原，没有找到敌人的影子。

——这一带明明不是鲁提迪亚领内，他们还会干这种事吗。

看来仅仅是因为有可能被自己等人利用。

这不是和强盗无异了吗，他怒从心起。

[回军队吗？或者干脆直接跑回王都。]

米拉看向提格尔。要是布琉奈军顺利行军的话，现在应该离尼斯还有二、三日的距离了。比起从这里回军队，不如直接去王都更好。虽然为了不让夏鲁鲁率领的国王军发现，必须慎重行动。

但是，提格尔还不太想放弃。

[去看看这附近的村庄和集落吧。也许能够打听到点什么。]

[我赞成。]

听了提格尔的提案，琉蒂率先回答。可能重新觉得没有一直消沉下去的余裕了吧。[好。]，自己也重新打起了精神。

[这附近还有敌人在，被发现的话？]，米拉问。

[那就骑马拼命逃跑吧。]

去靠近村庄和集落，最多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提格尔既然知道这点，所以并不打算太过执着。琉蒂也点点头，[就这样吧。]。

[琉蒂对这一带熟悉吗？]

被米拉问到，琉蒂歪了歪头。仰望过了正午的太阳。

[东面应该有集落在。这之后有河流，沿着河流前进的话…]

[有河可真是走运呐。]

也许是为了一转沉闷的气氛，拉菲纳克爽朗的说道。当然，因为正午的炎热，这也确实是真心话。

将二具尸体埋葬，向众神祈祷死者灵魂的安息，五人再次骑马前进了。

当天色变暗时，提格尔他们到了目的地的集落。

说是旅人明显受到了警戒，琉蒂说出了在玖梅奴村预定会面的人名后，集落的人们的警惕心才有些放缓。

[从北面来了很多士兵，那些家伙抢夺粮食和家畜，将村民们不知带到哪里，还烧了房子。抵抗的人全被杀了啊。那可比强盗团伙要吓人多了啊。]

要说他们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是因为这个集落有些年轻人，为了交换东西会往村子去。由于在路上看见了士兵们的身影，就藏进草丛中观察他们的样子，当看见村子被袭击时，他们就慌忙逃跑了。

[要说北方的话，果然就是鲁提迪亚吗？]

[要是被带到鲁提迪亚去的话，那就没辙了呐。]

米拉的嘴角因悔恨而扭曲。现在也不可能朝鲁提迪亚去。

这时，似乎想起了什么，集落的人问道。

[这么说来，你们几个，是从哪里来？]

[尼斯。]提格尔回答后，那个男人眼神焕发出神采。

[有二个旅人和你们一样也来自王都。他们说要是有谁从王都来的话，希望告诉他们。能去见上一面吗。]

提格尔他们面面相觑。王都现在是在蕾琪统治下，稍微往前算是岗隆所支配。要是那样的话，可能是那个时候逃出来的人。从集落的人的表情来看，似乎希望将他们带到那些人那里去。

[那就先见一面吧。]

提格尔说完，一行人就将他们带至那些旅人休息的地方。是在集落角落的一个破旧的小屋里。

打开门的提格尔，闻到一股异臭。是好几种气味混在一起，令人不快的臭味。

皱着脸向里面窥探。里面很昏暗。只有个小小的窗户挨着天花板，几乎照不进太阳。铺在地上的毛毯上，可以看见一个躺着的老人。身上裹着外套。旁边坐着一个看上去四十五岁多的女性。

[我把从王都来的人带来了哦。]

集落的人只告诉老人们这些，就催促提格尔他们进入小屋。五人之中对王都情况最熟悉的琉蒂带头，提格尔和米拉跟着。由于所有人都进去的话会很挤，所以拉菲纳克和加尔尹宁就兼做放哨等在外面。

进入里面的琉蒂，凑近老人的脸一看，瞪大了眼睛。

[难道是，波德万大人……?]

听了这声音，老人抬起头。年龄似乎接近六十。小个，十分憔悴。头发和胡须剃的乱糟糟的，衣服有些脏，各处都开线了。

[哦哦…]，说完看着琉蒂，老人漏出惊讶的呻吟。

[琉蒂艾娜，阁下吗。居然在这种地方，见到…]

[果然，是波德万大人！]

琉蒂慌忙的走近波德万。他旁边坐着的女性低声劝诫，[安静。]。琉蒂眼睛瞪的老圆，轻轻低下头。看见她这样子，波德万绽放出脱力的笑容。

[久违了……。真的是，久违了，我有点相信众神的存在了。]

提格尔和米拉无言的相互看看之后，坐在了琉蒂旁边，和老人打了招呼。转向这里看的琉蒂，异色的左右眼睛里渗着泪水。、

[这是作为宰相效力法隆陛下的皮埃尔 波德万大人。听说在岗隆袭击王宫之前，受陛下之命逃出了王宫……]

波德万的视线，看向语塞的二人。

[那几位是？好像见过，有点印象…]

[是提格尔布尔穆德 冯仑，和柳德米拉 鲁里艾。提格尔是冯仑伯爵家的嫡子，深受蕾琪殿下的信赖。米拉是吉斯塔特的战姬，是吉斯塔特方面协助我们的人，也是我们私人意义上的友人。]

[蕾琪…?]

比起二人的名字，波德万似乎更在意这点。诧异的盯着天花板嘀咕。没多久，慢慢的吐了口气。

[说起来，我听到过传言，这已经公开了啊。虽然不知道详细…]

然后，波德万看向提格尔他们。

[乌尔斯卿的儿子吗。合乎道理…]

听了这话，提格尔想起了某事。春天时，在马斯哈斯 洛丹特的领地奥德和父亲再会时。从父亲和马斯哈斯的对话中，出现过波德万的名字。从二人的语气来看，他和他们的关系似乎很亲密。(外传的故事，马斯哈斯和乌尔斯和优格救出了幼年时期的法隆和莉莉娅娜）

[从父亲和马斯哈斯卿那里，听闻过您的大名。]

听到提格尔这样说，波德万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劝过乌尔斯卿，让他在王都任职，但被他，拒绝了。因为阿尔萨斯…]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波德万痛苦的喘气。提格尔留意到了，他的脸色相当难看。是因为太昏暗的缘故所以看不清。

[请不要说了。我现在去弄些水。]

将背着的行礼袋放到地上，想从里面取出装了水的皮袋，波德万慢慢举起手拒绝了。二、三次深呼吸后，他向琉蒂提出一些列问题。

[王都呢？现在还是在岗隆手里吗？陛下呢……？]

[请放心吧。蕾琪殿下率兵夺回王都了，岗隆逃往鲁提迪亚了。陛下当然也没事。]

对于这些想不到的问题，琉蒂展现完美的笑容答道。提格尔也努力露出微笑，就是很生硬而已。

[波德万大人，您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琉蒂之所以这样问，当然确实是在意这个情况，但也有不想让他再问及王都相关的原因。要是被他知道始祖夏鲁鲁复活了，还夺取了法隆的肉体，那就无法估量他会受到多大的刺激。

波德万咳嗽了。陪在他身边的女性说[把水。]，看向三人。

提格尔递出了装有水的皮袋，她支撑起波德万的肩膀，让他坐起来。挂在他身上的外套滑了下来。

提格尔等人的表情变得僵硬。老宰相的身体上缠着几重绷带，背部的一部分被染红了。还有，铺在地上的毛毯，之前贴在波德万背部的地方被染黑了。

[波德万大人…]

琉蒂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红发的女性让波德万喝水，愧疚的看向提格尔等人。

[有没有什么，可以减缓疼痛的药草或其他什么。]

[不用。]，波德万简短的打断了。

[比起这个，先说话。从现在到三月前一点…]

提格尔用视线询问女性。她紧咬嘴唇，摇了摇头。似乎是尊重波德万的意志。

——恐怕，波德万阁下已经没救了。

提格尔之所以这样判断，除了从波德万他们的态度看来，还有，似乎他已经习惯了，笼罩在自己等人的昏暗和异臭。老宰相的脸色苍白。正在失去生气。但是，双眼里，却闪烁着不想浪费这次偶然再会的执念。

握紧拳头，提格尔倾听他的话语。

[以我为首的许多人，听了陛下的命令，悄悄溜出了王宫……。之后听说岗隆他，夺取了王都…。我不曾像那个时候一样，对陛下的明鉴感到吃惊，还有咒骂自己的无力过。]

波德万的表情扭曲，语气像是在诅咒一样。

[离开了王都的我，隐藏了身份，去鲁提迪亚。我为了陛下，想要获取，关于岗隆的，情报。虽然想过去求助，马斯哈斯，但却没那样做…。对不住啊，但请带我致歉。]

[我明白了。一定会去的。]

提格尔将嘴贴近他的耳边，轻轻回答。这个老人，应该确实和马斯哈斯很亲近吧。那个能够笑着接纳自己这些残兵败将的马斯哈斯。要是对于陷入困境的友人，无疑会因他为何没有来求助自己而生气的。

[这不习惯旅途的身体，有点吃力，但还是到了鲁提迪亚，潜入了阿尔提西乌姆。]

说到这里，波德万动了动脖子，抬头看向红发女性。

[遇见了，多米尼克阁下。]

[这之后就由我来说吧。老爷子先休息。]

等到波德万说完，叫做多米尼克的女性开口了。

提格尔惊讶的盯着她看。由于波德万的存在太让人吃惊，就顾不得其他事情了，这位究竟是谁呢。

看上去不像是波德万的家人。混着白发的红发长及胸口，稍微遮住了一半脸。虽然瘦，但纤细的手臂和腿却带着结实的肌肉。给人习惯了旅行的印象。

温柔的让昏昏欲睡闭上眼的波德万躺下，多米尼克问琉蒂。

[尽量说的轻点。你们看上去和老爷子和亲近，但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在问她们是否可以信赖，琉蒂准确理解了其意。要是和波德万亲近到这种程度的话，当然就应该表明身份。

[我叫琉蒂艾娜 贝尔修拉克。是贝尔修拉克公爵家的长女，现阶段，担任王宫统治者蕾琪王女的护卫。目前暂时解除了护卫任务，作为军队副官行动。在王宫时，受过波德万大人多方照顾。]

[贝尔修拉克吗…。这样的话的确会和老爷子亲近了。]

她接受后撩起前发，多米尼克严肃的报上全名。

[我叫多米尼克 贝尔加。]

[您是贝尔加公爵家的人吗？]

琉蒂感到疑惑，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注意到了什么而吞了口气。

[你是，岗隆家的…]

多米尼克露出含有更多苦涩的笑容，说道[就是的。]，点了点头。

[老爷子刚才说过了吧，是在阿尔提西乌姆遇见我的。老爷子他，帮我从那个令人恐惧的岗隆家宅邸里逃了出来。]

没有明白二人对话的意思，提格尔问琉蒂。

[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是，岗隆的姐姐。]

提格尔和米拉反射性的摆出架势。不过，立刻恢复了神智，一齐低下了头。

[失礼了。]

没有从多米尼克身上感到敌意。最重要的是琉蒂很冷静。在这里展示攻击态势不仅很无礼，恐怕还吓坏了对方。

[不用在意。知道你们和岗隆敌对，我反而安心了。]

多米尼克露出脱力的笑容，然后以悲痛的目光朝向波德万。

[去年秋天开始，我被关在了阿尔提西乌姆的房子里。七日之前，在老爷子的帮助下得以逃脱，老爷子为了保护我背后负了伤。总算逃到了这里，但是没有药物什么的，我们二人觉得只能死在这了。]

[为什么会被关起来？]

这样问的人是米拉。多米尼克稍微想了想之后，下定决心看着三人。

[稍微有点长，能听下我的经历吗。我想说给岗隆的敌人，也就是受到老爷子信赖的你们听下。]

也就是说对问题的回答，会在这些话里面吧。提格尔他们点点头。

昏暗的房间中，提格尔他们夹着波德万，和多米尼克面对面。

虽然提格尔提议是否要移动到不会妨碍波德万的地方，但多米尼克摇了摇头，说道[我想陪他到最后。]。

提格尔从返还的皮袋里喝了一口水，递给琉蒂。她也喝了一口，再给米拉。连续的刺激，让三人感到喉咙喝了。

多米尼克似乎也一样。受到米拉的劝诱，她笑着接受了皮袋，润了润喉咙。

[说是经历，那要从哪里说起呐…]

[虽然这样问有些失礼，但您真的，是岗隆的姐姐吗？]

稍微有些犹豫过后，提格尔问道。多米尼克她，和岗隆完全不像。不仅仅是相貌，态度和氛围也是。

[名义上是的呐。]

提格尔的问题，似乎恰到好处。多米尼克开始说了。

[我原来是巴尔扎克男爵家的独生女。]

由于提格尔不知道巴尔扎克家，所以用视线向琉蒂询问。虽然她从刚才开始起数次去观察波德万的状况，但似乎听到了这边的话。表情有些困扰，客气的看着多米尼克。

[我听说过这个姓氏。我记得应该是，没能留下继任者，在近二十年前断绝的家族，还有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好像是说蔑视十柱的众神，偷偷崇拜着闻所未闻的神明来着。]

说出来后，琉蒂闭上了嘴。多米尼克挖苦的笑着耸耸肩。

[不需要那么在意的。因为这也不是什么空穴来风的传闻。]

[事实是如何的呢？]，米拉问道。

[巴尔扎克家族信仰的是蒂娜法哟。]

多米尼克平淡的答道，让提格尔他们吃了一惊。

[由于没有公开出来的缘故，所以造成了可疑的传言，这并非闻所未闻的神明，就算蔑视九柱神明，唯有这一柱非常重视。]

提格尔他们面面相觑。这不是能公开表明的事情。蒂娜法虽然确实是十柱众神中的一柱。但定期会出现要将其排除在外的议论，

受人忌讳到这般程度。

要是巴尔扎克的信仰受众人所知的话，那就等于断了几乎所有人脉。最坏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被按上莫须有的罪名解体。

[为什么对蒂娜法…？]

对于提格尔的问题，多米尼克歪了歪头说道，[谁知道？]。

[关于这点我一无所知。只不过，有着不能断绝信仰的家训。也许就是因此吧，双亲也好，连相貌都记不起来的祖父母也都是蒂娜法的信仰者。我从记事起就将祈祷的礼仪记得非常清楚，不认为有什么古怪的。]

多米尼克合上了眼。仅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对二只眼睑，额头，嘴唇依次轻轻触碰。

[——昼夜难分，明暗难分，生死难分，既天地间万物必然同等。其为友。其为敌。其为力。赐予我等甘霖与试炼。直至夜与暗与死为我等归宿之日。]

[这就是祷言吗？]

提格尔和米拉睁大着眼。布琉奈和吉斯塔特信仰同样的神明，要是对其他神明的祷言，二人都听过。然而，这是第一次听到对蒂娜法的祈祷。看着提格尔等人，多米尼克古怪的笑道。

[你们真有趣。一听到蒂娜法的名号，一般人的表情会变得极度扭曲，显得不愉快。]

[发生了一些事，让我觉得她不应当只是个被否定的女神。]

作为一行人的代表的提格尔答道。在提格尔的立场，有从女神那里借用了力量的缘故，虽然和信仰无关，但不必说这些。

[这可真的是奇迹啊。让我和你们这样的人相见。]

感慨万千，多米尼克吐了口气。

[言归正传吧。十岁的时候，我成了岗隆家的女儿。表面上是生病死了，然后命令我作为公爵家的女儿出生。岗隆知道巴尔扎克的信仰，以此要挟。我的双亲无法违逆。]

岗隆的家里，我和当主加斯顿 布朗 岗隆，和其子马克西米利安，还有许多骑士和随从，佣人一起生活。据说夫人在几年前过世了。

多米尼克作为那个夫人生下的女儿，也就是成了马克西米利安的姐姐。

[老实说，这让人很不舒服。既然想要孩子的话，明明不用弄得那么麻烦，应该还有很多办法的。岗隆到底在打什么注意，完全不明白。]

就算不明白，但多米尼克已经只有遵从岗隆这条唯一的活路了。

首先，我和作为当主的他父亲见了面。

在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小屋里，加斯顿 布朗 岗隆背对着她，翻着书。多米尼克所看见的，只有融入昏暗之中的椅子靠背。

[你就是在这里出生，这里长大。以后就当成这样活着。要是有什么出格的行为，那就会受到生不如死的折磨。]

让人感到恶寒的恐怖语气，让十岁的多米尼克发颤。作为双亲受到要挟的小孩已经理解了，虽然做好了会受到残酷对待的心理准备，但这甚至超过了自己想象。她理解了，自己必须顺从所有安排。

这之后，多米尼克还见到了作为弟弟的马克西米利安。七八岁左右，是个看上去怯场的丑陋小孩。眼神凶恶，鼻梁歪的，嘴唇像浮肿一样厚。没有对视，话不多，全程低着头。

虽然多米尼克感到不快，但觉得比起[父亲]要好多了。

随后就开始了在宅邸的生活，还不到十日，现实就再一次摆到了多米尼克面前。

某日，宅邸的门前，暴晒着凄惨的尸体。听侍女所说，这是被鲁提迪亚士兵以征收为名目抢夺了粮食和家畜的村代表。他直接来到公馆上诉，一整晚都在承受岗隆的拷问，被折磨致死了。

和多米尼克解释的侍女面无表情，语气中也没有感情。没有对村代表的同情，说的就像是明天就会忘记一样。

那日以后，多米尼克死命的学习作为公爵家女儿应有的举止。虽然听闻岗隆是个残忍无道的男人，但这已经超乎了传闻。要是败了他的兴致，当场就会被极度残忍的杀害。

[骑士也好，随从也好，佣人都是监视者。我每晚向蒂娜法祈祷，做着双亲来救我的梦，感到变得心力交瘁……。但是，只有一个人成了同伴。就是马克西米利安哟。]

说道弟弟的名字时，多米尼克的眼里表现出复杂的感情波动。提格尔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慎重的问道。

[马克西米利安他，也是和你一样从其他地方带来的小孩吗？]

[刚开始时，我们互相警戒，没有像样的打过招呼。]

多米尼克露出带着悲伤的微笑。

[那孩子衣服袖口上的扣子掉了，他拼命的掩饰，我偷偷的帮他补好了。我这边受到了令人吃惊的道谢。他说扣子是被床角蹭掉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被【父亲】知道的话，也许就要被杀了。]

提格尔感到胃里就像被灌了铅似的苦闷。当主加斯顿 布朗 岗隆的做派，和自己等人熟知的岗隆不可思议的相似。

[是马克西米利安先坦白的。自己是鲁提迪亚骑士之子，以双亲的死为契机，被带到了宅邸里。在这不曾露脸的父亲，全是人偶般的骑士或佣人的宅邸。首次感觉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正常人类。]

多米尼克没有说起自己是蒂娜法的信徒，只和他说了自己同样是被带来的经历。对于父亲的压迫感和厌恶这点，是二人的共感。还有，马克西米利安说，他也见过几个受到拷问致死的人。

[我们发誓要合力活下去。在问候中定下暗号瞒过佣人们的眼睛见面，无话不谈。]

让多米尼克她们极为在意的事情，共有二件。

为什么自己二人的父亲不让人看见面貌。

为什么要将自己二人作为岗隆家的人。

但无论谈了多少次，都得不到令人信服的结论。

二人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宅邸度过的。时而，会被命令乘上马车去街上看看，除此之外就不曾外出过。当到街上的时候，被严命禁止决不能露脸。

[五年过去了，到十五岁时，我被安排相亲。对方是贝尔加公爵家。]

[因此，就改为多米尼克 贝尔加了吧。]

看着波德万的状况，琉蒂嘀咕了句。多米尼克点点头。

[那时的我从心底感到得救了。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在，不会轻易被杀，根据情况也许还能帮助马克西米利安。]

多米尼克会离开宅邸，到贝尔加家的公馆生活。

对于说着[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流着泪紧抱住自己的弟弟，多米尼克为了尽量安慰他约定会写信过来。要是搞砸了父亲安排的婚事也许会被杀死，想到这点的马克西米利安最终就放弃了。

离开宅邸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送别多米尼克。包括马克西米利安也是。恐怕是得不到离开房间的许可。

不过，从马车的窗户向宅邸望了一次后，多米尼克感到了说不出来的恐惧感。从宅邸的一室，有谁正向自己投以冷酷的视线，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在这片土地上不管去到那里，就算那是公爵家的公馆，也无法从岗隆家逃脱。多米尼克体会到了这点。

[嫁到公爵家的我，被命令要作为父亲的密探。王家的动向，预定，传言，不管什么都行，每月都要交出书信。虽然丈夫也警戒着，没有说过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我还是于心不安。他本是个好人呀。]

多米尼克每月会各自给父亲和弟弟写信。给弟弟的书信应该受到父亲的审核吧，所以只能写些无关痛痒的琐事。但还是希望能鼓励到他。

在贝尔加家的生活很平稳，他们不知道多米尼克的真实身份。虽然时而会提出令人困扰的问题，但只要以岗隆家的名义，将其说成是秘密，就不难错开了。

虽然有了孩子，但也因此，多米尼克违背了巴尔扎克家的家训。

多米尼克自身一直做着蒂娜法的信徒，这件事也瞒着周围人，但在以丈夫为首有着许多人的公馆里，让孩子成为信徒是不可能的。

过了五年到她二十岁时，多米尼克决定回岗隆家一个月。其中一个原因是，她注意到从马克西米利安那里受到的书信变少了。

多米尼克不曾变过，每月都会送出书信，虽然没有收到过一次父亲的回信，但马克西米利安平均二次里面一般会有一次送来回信。但那个回信，已经有半年没有了。

孩子在平安的长大，和丈夫之间也没有问题，和贝尔加家家族人们间的往来也没有什么冲突。这是那段时间里她如文字描述一般，疯狂往死里学习礼数和知识的成果。

得到他们爽快的许可后，多米尼克回到了岗隆的宅邸。

虽然丈夫说过，机会难得，就带几个随从和侍女一起这种话，但她拒绝了。这不是出于客气，要是带过去的话，感到他们会遭遇可怕的对待。

只借了马车和车夫，她去了阿尔提西乌姆，让车夫住在城镇上的旅店里。

[虽然期待过笼罩宅邸的那个阴暗瘆人的气氛会消散，但看来太乐观了。什么都没有变，不对，变得更加过分了…]

大概在眼睑里浮现出了当时的光景，多米尼克盯着墙壁叹了口气。

宅邸前面，有三具身上受过鞭刑的尸体，被吊着。而且，那些尸体的手脚被开了洞，绳子从当中穿过，将他们串在了一起。

时隔五年不曾见过的凄惨情景，让多米尼克不得不忍着不要呕吐。

父亲也不曾变，只有在黑暗中和他见面。冷酷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骑士和佣人的面孔虽然变了近半数，但每个人还都是面无表情，像人偶一般。

随后是，十七岁的马克西米利安，丑陋的面貌也未曾改变，比同岁的男子矮小。最明显的是，他缠绕着阴郁的氛围。但即便如此，多米尼克还是因弟弟的平安而喜悦。

和以往一样在问候中夹杂暗号，二人悄悄在一间无人使用的房间里会面。

见面后，最先开口的是马克西米利安。他说是他拷问了领民，以至于他们死去。

多米尼克一事语塞。对于愣住的她，马克西米利安继续说。

从半年前开始。父亲对他说。是用你的身体来试，还是你对领民去试，选吧。听他这么说着，他已经做了好几次，杀了好几人了。十人之后就没有再数下去。

淡淡的，仿佛只是棒读般，他这样解释道。

[我哭着抱住马克西米利安，那孩子也哭了。我认真的向蒂娜法祈祷。夹杂在这间宅邸的夜晚，黑暗，死亡，所有的一切都太过残酷。]

多米尼克逗留的一个月里，二人见了几次面，每次她都会安慰弟弟。

当多米尼克还有数日就要回去时，马克西米利安下定决心说道。

我们的父亲他，恐怕不是人类。这不是比喻。那就是个怪物或者其他什么。

多米尼克轻轻呼出口气，说道[能否给我些水？]。

由于刚才的那个皮袋已经空了，提格尔递出了新的皮袋。虽然多米尼克的话术不是很完美，但却传达出了她强烈的情感。

道谢后接过皮袋的多米尼克，在喝水前看着提格尔他们。

[你们的话，信不信那个孩子的话呢？]

[那个…不知道。]

米拉摇了摇头。琉蒂异色的眼睛里也夹杂着迷茫。

[现在的我会相信。但是，那是因为我亲眼见过怪物，并且与其交过手，要是在一年前听到这样的说法，大概是不会信的。]

提格尔也和二人想法一样。在山上和森林里狩猎时，曾几次感到过有些明显不同于人和野兽的某种气息，所以，对于非人之物的存在，他打小起就能十分自然的接受了。

但即便如此，直到去年春天遭遇卢萨鲁卡为止，他绝对想不到那种存在居然会带着明确的恶意形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什么都没说。没能相信弟弟的话。]

浮现出寂寞的笑容，多米尼克继续说。

她觉得大概因为被强迫去拷问和杀人，让弟弟变得古怪了，多米尼克生硬的改变了话题。说起了，至今未曾解除的二个疑问。

然后，马克西米利安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他说下次，想要去父亲的房间调查。

多米尼克吓了一跳。拼命说服他，让他放弃这种无谋的行为。

要是有什么出格的行为，自己就会受到生不如死的折磨。在初次见到父亲时被叮嘱的情景，在脑海里鲜明的再现了。

但是，马克西米利安的表情却带着平静的决意，答道。

我迟早会被父亲杀害的。从视线就感受出来了。就像是用眼睛估量鸡有多肥的程度般那种，鉴定东西的视线。你还是不要再回这个宅邸比较好。书信也不用了。我虽然不知道姐姐信仰的是什么神明，但我很高兴你为我的灵魂祈祷能够获得安宁。请一定要幸福啊。

[那个时候，那孩子的表情和声音，无时无刻不清晰的浮现在我脑中。明明一直觉得会隐瞒下去的，不曾想他居然留意到了我的信仰呐。]

多米尼克露出微笑，但那是为了掩饰其他的感情。

数日后，多米尼克按照约定，离开了岗隆宅邸。这成了她和马克西米利安，今生的诀别。

[每月，我还是向父亲送信，只是没有再回去过。然后到了我三十三岁时，从马克西米利安那里受到了书信。写了父亲因病断气了，自己继承了岗隆家。比起高兴，这更让我无语。]

那个可怕的父亲居然死了，不可能吧。

事已至此，那就不能一直这么干坐着了。多米尼克向丈夫说了原委，去了十三年未曾去过的岗隆家宅邸。至于随从和侍女，果然还是没带。

明明已经过了长久的岁月，宅邸却还是一点没变，只是仰望它就会涌出，一股带着不安的阴郁。多米尼克虽然有些踌躇，但想和一直未见的弟弟相见的想法更胜一筹。她穿过了宅邸的门扉。

迎接多米尼克的，是一个十分矮小的男人。秃头，眼睛很大，从绢服伸出的手臂宛如枯枝般纤细。年龄大约在四十岁左右。让人感到极为不舒服。

压抑着内心的不快，对着以为他是新佣人的多米尼克，男人说道。

好久不见呐，姐姐。

多米尼克愕然的问道。你是谁。

男人浮现出充满愉悦的笑容答道。

说什么呢。这不是你的弟弟，马克西米利安 本尼萨 岗隆吗。

多米尼克毛骨悚然。因为他的声音，和她所害怕的父亲——加斯顿 布朗 岗隆完全一样。

过了短暂的沉默，多米尼克摆出笑脸。

啊啊，是这样的呐。因为超过十年未见有些忘记了吧。

[马克西米利安已经成别人了。不是因为在这十三年的成长所改变的，而是其他人冒充的…]

多米尼克的脸有些苍白。提格尔有些犹豫的问道。

[你是说加斯顿 布朗 岗隆他，变成了马克西米利安 本尼萨 岗隆吗？]

然后，多米尼克点了点头。

[是的。那之后，站在我面前的男人这样说道。]

名叫马克西米利安的矮个男人，仰视着拼死演戏的多米尼克冷笑。

和贝尔加家的关系还好吧。虽然已经没必要了，就特意没管，你没有引起他们怀疑吗？要是有什么事，只要告诉他们你信仰蒂娜法就完了。

这自言自语的威胁。让多米尼克膝下一软几近跪下。

[马克西米利安他，不知道我信仰蒂娜法的事情。知道这事的，只有将我从巴尔扎克家带出来的加斯顿 布朗 岗隆。]

这句话，让多米尼克确信了，眼前的这个马克西米利安是其他人。虽然不明其由，父亲假冒着弟弟。那么，真正的弟弟又去哪里了？

[呆在宅邸的十日里，我寻找着马克西米利安的线索。因为害怕去弟弟的房间，就装成怀旧的样子，到其他地方看了一圈。期待着，也许马克西米利安能留下什么。]

就这样在可见的范围内观察期间，多米尼克注意到了某个可疑的地方。

在贝尔加公馆常见的，清除墙壁上的涂鸦后的痕迹，因玩耍而弄到柱子上的伤痕，打翻什么东西到地上的污渍，遗弃玩具的碎片等等，在这个宅邸全都看不到。就像从没有过小孩一样。

过了五日，六日。还没有找出马克西米利安的线索，多米尼克渐渐开始焦躁。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自己衣服袖口的开线。

在多米尼克的立场下，要修复开线的话，只要向命佣人去做就行了。但是，她认为自己缝更好。

装有裁缝道具的箱子，一直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嫁到贝尔加家那时虽然想过要带着，但她害怕从这件宅邸带出除衣服以外的东西。

箱子里面，混在针线里放了个奇妙的东西。是一只孔里穿了线的扣子。多米尼克纳闷了。这箱子十多年未曾被打开，会是以前的自己将线就这样穿进扣子的吗？明明对其他的扣子没有这样弄过。

盯着扣子想了一会儿的多米尼克，想起了某件事。这个这样穿了线的扣子，是小时候，从马克西米利安的衣服袖口上掉下来，由自己帮他补好的那个。

难道说，马克西米拉安为了向自己传达什么，放进了这个箱子里吗？

拼命思考起来的多米尼克，看着自己的床。想起了当时的马克西米利安说过，扣子是蹭到床角掉的。

[我就试着调查床，被我猜中了。地板的内侧被削掉了，里面藏了一捆羊皮纸。是马克西米拉安写给我的东西…]

多米尼克将手伸进衣服的胸口处，从里面取出了折叠着的羊皮纸束。

[我不曾离身贴身带着。能不能之后读一下呢？]

提格尔惶恐的接过，递过来的羊皮纸束。多米尼克继续说。

[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一个人类居然活了三百年，以代代岗隆家当主的名字存在着，听起来可信吗？]

一般想来，这问题太过荒诞无稽了。

但是，他们却不能一笑了之。

[您弟弟留下的羊皮纸上，写到这个了吗？]

米拉问后，多米尼克严肃的点点头。

[那个孩子，调查了父亲究竟是什么人，看准了父亲不在的空隙，潜入了办公室和私室。然后得出了，岗隆的年龄停留在四十岁，外形不会改变的结论。]

[说起来，父亲以前说起过。岗隆对古往的事情太过熟悉，简直就像活了几十，几百年一样。]

琉蒂将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她的旁边，提格尔陷入沉思。

——岗隆是魔物。交过手后，让人只能这么想。

魔物的话，就算活了三百年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吧。而且，要是她在说谎的话，应该不会坦白自己是蒂娜法的信徒这种事。

盯着多米尼克，提格尔开口道。

[我，相信你。]

多米尼克，没能立刻回答。盯着提格尔等人看的她的眼神里，溢出几条泪水沿着脸颊流了出来。为了压抑激动的情感，她用力握紧了手。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提格尔他们默默的等她停下哭泣。过了一会儿，多米尼克再次开始说。

[那时的我，没有像你们这般坚强。明明是弟弟赌上性命留下的东西，我还半信半疑。但就算是事实，我也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

回到贝尔加家公馆后的多米尼克，观察着岗隆的样子，决定等待。为了验证弟弟想的事情是否正确。

[过了十年，我明白马克西米利安是正确的。仔细看的话，不管什么人类，过了五年或十年，面貌和身体都会变化的。但是，岗隆却完全没变化。]

根据这个，多米尼克从小时候起抱有的二个疑问解开了。

为何，加斯顿 布朗 岗隆不向自己二人展露身姿。那是为了掩饰岗隆不会变老，不让她们知道他的姿态不会改变一事。

为何，要让自己二人成为岗隆家的人。那是为了修饰伪装，自己二人的存在正正好好。

为了不让岗隆家看上去不自然，岗隆会定期修饰伪装。伪造结婚，伪造作为妻子的女性生产，看上去没问题时就弄养子，想要兄弟姐妹时，就从其他地方弄来看起来可以担任这些角色的人。

[加斯顿 布朗 岗隆没有兄弟姐妹。虽然连续二代独子也不是完全没有，但不充分的伪装，让他在意吧。所以岗隆安排了我这个姐姐。要是我有作为巫女资质的话，似乎还想用来让蒂娜法降临。]

提格尔他们不寒而栗。对岗隆那称得上疯狂的思维感到眩晕。然后，对于持续面对那份疯狂长达几十年的多米尼克感到惊叹。

[这可能吗…？]

虽然对于偏离话题感到歉意，但提格尔还是战战兢兢的问道。

[那个，居然说让蒂娜法降临……]

[我不知道。]，多米尼克摇摇头说道。

[做法的话，倒是流传下来几个。在我还是巴尔扎克家的女儿时。听双亲稍微说起过。说起来，除了蒂娜法之外，还有让叫做亚肯的神明降临的方法。]

听到亚肯这个名字，提格尔他们无言的面面相觑。他们想起了，前几日交手过的，叫做塞露凯特的女性姿态的怪物。她说过侍奉于亚肯这种话。

[那个叫亚肯的又是什么东西？]

[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是异国的神明，从双亲的话题里听来，我想应该是司掌死亡之类的神明……。我记得的是，要求用人类作为活祭的仪式很多，越是高贵的血统越好这种程度。]

多米尼克不快的皱起脸。提格尔也有同感。颔首道谢后，她再次回到话题。

[从那之后到现在，我就老实下来了。会相信这种话的人自己是找不出的吧。在岗隆眼皮底下行动是很危险的，还有对是否会有人相信感到绝望。所以，我只是在等待。]

接着在去年秋天，岗隆突然，将在贝尔加家的多米尼克叫到了自己宅邸。正好是巴舍拉出现在王宫的时候，根据情况打算以她作为人质，牵制贝尔加家族吧。多米尼克在岗隆的宅邸里平静度日。

[然后，在一个月之前——]

多米尼克怜悯的视线，看向了波德万。

[瞅准岗隆不在的时候，这位老爷子出现在了宅邸里。]

[话说完了吗……]

似乎睡到现在的波德万，睁开了眼。仰望着琉蒂。

[这算，奇迹吧。不仅出现了相信多米尼克阁下话的人…]

波德万露出柔和的笑容。提格尔瞠目结舌。老宰相因为安心似乎有些放松，马上就要断气了。（旧版本他完全没有危险，这是替罗兰死的）

[不要。]这话卡到了嗓子眼，好不容易吞了回去。

波德万已经，没有救了。出于不能留下多米尼克独自一人的执念，他才撑到了现在。不应该再在这之上，延长他的痛苦了。

琉蒂握住波德万的手。但是，说不出话。

波德万则是，继续说着另一半胡话似的。

[到了阿尔提西乌姆时，我想起了陛下他，在意多米尼克阁下的身份……。悄悄的见了面，虽然不太敢相信她的话，但决定总之先将她带走。]

[刚开始，没有告诉他名字，就让她叫我老爷子。离开宅邸后，也避免直呼名字，就一直叫到现在…。]

多米尼克也将手放到波德万的胸口。她的声音里混杂着悲伤。

[是，的呐…。泰纳蒂公，在宅邸，似乎派了很多数量的部下，意外的，得救了。]

那之后，就如多米尼克说的一样。七日前二人逃出了阿尔提西乌姆，波德万为了保护她背部受了伤。

二人都没有带药物。但是，从阿尔提西乌姆会派出追兵的可能性看来，他们不想逃到城镇或村庄里。女人和一个受伤老人的组合，绝不会不显眼的。好不容易来到了这个集落，波德万已经没了力气。

[琉蒂艾娜阁下，多米尼克阁下就，拜托了…]

[我知道了。所以，请别再说了。]

琉蒂的话到底有没有传进波德万的耳中，谁也不知道。

用失去焦点的眼神，波德万仰望天花板。

[陛下……陛下也，我也，再执政几年的话…为殿下…]

变得寂静。老宰相的嘴角露着微笑，但已经说不成话了。

提格尔轻轻站起，离开了小屋。米拉随后。

二人出小屋之前，传来了轻轻的呜咽。

日落时分，提格尔他们在离开集落的某个地方埋葬了波德万。虽然最初请求是否能使用集落的公共墓地，但却遭到了拒绝。

琉蒂切了些遗发，装进了备用的皮袋里。是要给他在尼斯的遗族的。多米尼克则是，作为蒂娜法的信徒吟唱了祷词。

[温暖的黑暗与永恒的黑夜，请赐予灵魂安息……。]

提格尔向拉菲纳克说起，波德万和父亲及马斯哈斯的关系很好。

[说起来，曾经，听乌尔斯大人说起过这个名字。]

拉菲纳克表情微妙的说着，翻找着记忆。

[我记得在三年前。这位老爷给乌尔斯大人写了信过来。虽然我没有问信里的内容，但乌尔斯大人看起来蛮开心的。]

要是父亲得知了他的死讯，想必一定会悲伤的。对于父亲的友人什么忙也没能帮上，让提格尔感到懊悔。

[打倒岗隆和夏鲁鲁之后，就去马斯哈斯卿那里。陪我一起去。]

必须将波德万的话带过去。包括他如何过的，如何死的。回到阿尔萨斯后，对父亲也是。

入夜后，包括多米尼克在内的六人野营了。

琉蒂和多米尼克的表情，明显很憔悴。提格尔他们，无法向现在的她们搭话。只能等时间去抚平她们的伤口，但提格尔等人却没有，放任她们沉浸的余裕。

提格尔看起了，从多米尼克那里受到的羊皮纸束。

马克西米利安忍受了数年严酷的生活，等到了岗隆身影从宅邸消失的时候，慎重的调查了办公室和岗隆的私室。然后在岗隆的私室里发现了手记，尽可能的将内容抄到了羊皮纸上。

【在这一个月里，杜鲁邦的健忘症加剧了。】

这个似乎是，手记里最初写的文章。

[杜鲁邦是谁啊？]

对于纳闷的提格尔，从旁窥看他的琉蒂答道。

[如果是始祖夏鲁鲁时代的人物，那就是大神官杜鲁邦了吧。在夏鲁鲁建立布琉奈以前，每个地域信仰着不同的神明，据说有不是以佩尔格纳斯，而是以特里格拉芙或默西亚作为主神的地方。而将之定性成现在形式的人就是杜鲁邦。]

虽然琉蒂的眼圈有些红，但举止还是如往常一样。大概是她觉得，就算为了波德万，也必须这么做吧。

岗隆的手记里，接下来这样写道。

【能正确记得二十年前事情的杜鲁邦，竟然忘了前天的事情。已经二次了。一次的话，我还能详细解释下。就连那个杜鲁邦也敌不过衰老吗？我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吗？那在这之前，我就将我所知道的，没有公开说的事情，先记下来吧。因为夏鲁鲁…我之亲友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可以忘记的。】

写在这上面的是令人吃惊的内容。

约三百年前，岗隆是如何遇到夏鲁鲁的。他们又做了什么。夏鲁鲁为何会成为国王……。这些都被仔仔细细的记录了下来。

[夏鲁鲁他，是出生在博久山脉的啊……？]

最让提格尔惊讶的，就是这件事。

他是被称为[山之民]，生活在博久山脉中的人们，这提格尔已经知道了。但是，他们使用弓箭。在没有像样的道路，险峻的山脉相连，有许多危险野兽这种环境下，弓箭是必须要的。

忽然，提格尔想起了在朗布伊艾城堡打仗时的事。那个时候，夏鲁鲁做了一个射箭的动作。虽然这是一个玩笑，但姿势看上去却十分标准，要是用惯了弓箭的话，那就是理所当然的。

当时，在布琉奈有五个豪族争霸。夏鲁鲁受雇于其中一个，但放弃了他，取而代之了。

岗隆写这本手记的时候，似乎是在夏鲁鲁死后，书写的样式基本都是回顾过去的，在这个所谓对夏鲁鲁感到苦恼的男人所记录下的文章里，感受得出对他的信赖和亲近。实际上，岗隆最后都陪在夏鲁鲁身边。

接二连三的击败夏鲁鲁的敌人，将这些势力支配，但他的敌人不仅仅只有人类。一个叫做科西切意的魔物，袭击了夏鲁鲁。

关于这场战争，岗隆记述的很少。但是，却看得出十分惨烈。里面写了，有好几个在能力上和人格上，全都受到夏鲁鲁和岗隆信赖的人丧命了。夏鲁鲁的第一任妻子也死了。

然后，岗隆吞噬了魔物，总算是胜利了。

[吞噬了魔物……?]

提格尔等人面面相觑。那种事人类做得到吗。就算可能，吞噬了魔物的人又会怎么样。

[有一件事情，可以说通了……]

琉蒂轻轻的，苦闷的呼出一口气。

[泰纳蒂公和岗隆公，两人都是以残酷且无道的脾气受人所知。关于这二人，父亲说起过些事。他说虽然无可饶恕，但泰纳蒂公的无道是有理由的。然而，岗隆公的无道，恐怕是没有理由的。]

[那，是什么意思？]

米拉皱了下眉。琉蒂那被称做异彩虹瞳的双眼里流出深刻的光辉。

[因为觉得岗隆很危险，所以父亲查过他的背景。虽然没有将所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但这样说过。岗隆他，先是为了做出无道之事。然后再去想理由。]

[就因为他是魔物，是这个意思吗？]

提格尔呻吟了下，理解了一些事情。至今为止交手过的魔物们，不是都有这种地方吗？

[但是，夏鲁鲁为什么要放任岗隆那种家伙。]

拉菲纳克叉起手。提格尔稍微想了下。

[也许在夏鲁鲁活着的时候，他还算正常吧。]

就像在这本手记里，提到的算是最初战友的杜鲁邦一样。

[要是马克西米利安阁下抄下来的记述全都属实的话……。岗隆他，是想将自己的能力全都为夏鲁鲁而用。就算在吞噬了魔物之后。]

[也就是说岗隆的人类部分，还有部分留着吗？]

听了加尔伊宁的疑问，提格尔点点头。

[我觉得，恐怕是这样。和我们交手时，岗隆以人类自居。这一点，和我们至今交过手的魔物们明显不同。]

一直扶持着的国王死了，让好不容易保持着的均衡奔溃，岗隆难道就是因此踏足到了魔物一侧了吗。提格尔有这样的感觉。

[话说回来，这把弓真有那么危险吗？]

提格尔将视线朝向身边放着的黑弓。令人惊讶的是，手记里也提到了黑弓。

虽然没有说，夏鲁鲁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得到这把黑弓的，但却写了，他将这把坚固又无需保养的弓当做珍宝。然后还说，当夏鲁鲁作为布琉奈建国国王即位之时，岗隆将黑弓扔了。

里面这样写着，这把弓是可怕的祭器。

——祭器？

提格尔感到疑惑。所谓祭器，就是神官或巫女，为了神明举行某种仪式所需要用到的东西。比如庆祝秋季的收获时，神官或巫女们会用各种农具作为装饰向大地母神默西亚献上谢意。但是，从没有听说过用弓作为祭器的。

提格尔抬起头，询问多米尼克。

[关于蒂娜法的故事里，有没有弓出现过？]

[嗯嗯]，多米尼克爽快的答道。

[请告诉我下。]

提格尔不自主的探出了身子。这个气势惊到了多米尼克，米拉轻轻敲了敲提格尔的肩膀使他冷静下来，定了下神。

[虽然有故事，但也不稀奇。和其他的神明很类似的故事。]

说完前言后，她开始切入正题。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现在地上的国家还一个都不存在的时候，地上有妖精和精灵，巨人和小人。这时，人之蒂娜法带来了人类。最初的大家，关系都很好，但后来就起了几次纠纷。]

[人之蒂娜法是指什么？]

虽然对这么快就插嘴感到歉意，但提格尔还是问了。多米尼克没有显出一丝不快，答道。

[蒂娜法虽被称为三面女神，但是有三柱哟。分别是人之蒂娜法，魔之蒂娜法，沉默之蒂娜法，我是被这样教导的。]

提格尔想起了在琉贝隆山顶神殿里，和神殿长的对话。她也说过蒂娜法有三柱女神，因此既有人类的同伴，也有敌人。

[为什么会发生争执？]，琉蒂问。

[据说得知人类增加，魔物从某处过来了。魔物吞食人类，改变了世界。天空变为绿色（好家伙，人人头顶绿了），大地变为紫色，人类变为怪物。被逼入绝境的人类们苦恼的请求精灵或妖精，但即使如此，还是继续被魔物吞食着，终于求到了蒂娜法那里。]

想起岗隆手记上写到的，和叫做科西切意的魔物的战斗。约三百年前的夏鲁鲁和岗隆，借用了精灵的力量同科西切意作战。

[然后，蒂娜法将一把弓扔到了地上。]

提格尔盯着自己的黑弓。多米尼克继续说。

[使用了这把弓，人类们驱逐了魔物。蒂娜法放言。要是还有苦恼，就使用黑弓呼唤我。让世界变成正确之人所期望的形态……]

听完之后，提格尔感到纳闷，看着多米尼克。

[女神她，说了【正确之人所期望的】这种话吗？]

[我是这样学的。但这个，是母亲在我小时候说的故事。]

表情像是在问有什么问题吗，多米尼克答道。

提格尔没能立刻回话。自己以前做过的梦，对照琉贝隆山山上神殿的神殿长的话，能想象出这把黑弓是个什么东西了。

应该并不是所有都属实吧。

但是，魔物和人类斗争，到最后，请求女神裁定又是不是真的呢。

黑弓里，无疑有着自己和女神相连的力量。

问题是，蒂娜法有着三个人格。

——对我的问题，有三个答案。

【所爱之人】【勇敢之人】【尊贵之人】。

【退却魔物之人】【毁灭人类之人】【弑——之人】。这三个里，有一部分没有听清楚。（还是最重要的部分）

【顶点之人】【统领一切之人】【挑战，克服之人】

亲魔物，或者说对人类有敌意的蒂娜法，恐怕是存在的。

魔物们的目的，会不会就是让这位女神降临于世呢。

【正确之人所期望的那样】也就是说，是不是也假定过魔物也有正确的情况下呢？多米尼克至今都没有想到这点的理由，大概是她不相信魔物的存在吧。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可以理解岗隆为什么会让他扔了这把弓了。这力量太过危险了。就连夏鲁鲁他们会和科西切意作战，不会也和弓有关吧？

——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能扔了。

而且，还有不明了的地方。为何，黑弓会和战姬的龙具共鸣呢。以前，提格尔向米拉请教过吉斯塔特的建国神话，但里面毫无蒂娜法的任何踪影。

必须再向前深入一步。提格尔握紧了拳。

谈过关于岗隆手记副本的事后，提格尔询问多米尼克。

[关于蒂娜法，还有其他的吗？]

[真积极呐。]，多米尼克轻轻笑了笑。

[索性来当信徒？虽然做法有些记不清了…]

提格尔谎了。哎，不，语无伦次的开始找话。他的反应让多米尼克肩膀颤动。看来是逗他玩的。

[我不是真的要拉拢你，所以放心吧。不过，能这样毫无顾虑的谈起蒂娜法让我感到怀念。]

是这样啊。提格尔理解了。多米尼克能说这些话时，只有十岁左右在巴尔扎克家和双亲一起生活的时候。

[我还记得的事情，还有二个。第一个是，她和亚肯争夺死者的世界。关于亚肯简短说一下吧。虽然忘记是为何要争夺了，据说由于对手太过强大，蒂娜法使出真本事才总算击退了亚肯。]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让提格尔的脸上增添了几分紧张。

——实在太忙了，没能好好想过那个怪物的事情。

问起她是不是魔物时，塞露凯特否定了。叫做亚肯的神，大概出于某些理由将仆从派遣到地上吧。

[那关于另一个，能否也说下？]

亚肯的事先放一放，提格尔问道。

[还有一个是龙的故事。据说有头凶暴强大的龙。纯黑，还有三个头，拥有许多武器。（龙具？）虽然这头龙想要吞食众神，但却被蒂娜法驯服了。]

提格尔的表情扭曲。他想起的是，坐在龙背上的蒂娜法神像。虽然头的数量不同，但会不会就是那头龙呢?

[黑色的龙啊…]

提格尔的身旁，米拉不愉快的皱起脸。对于吉斯塔特人的她来说，说到黑龙，那就是被称为黑龙化身的建国国王。军旗上也画着黑龙。

提格尔和米拉的视线，交替看向黑弓和拉维亚斯。

多米尼克说的故事，也许非常贴近事实。

要是黑龙的化身指的，就是被女神驯服的那头黑龙的话，那就可以解释为何黑弓可以从龙具里引出力量了。

[怎么了，提格尔？]

大概从刚才起就一直陷入沉思吧。琉蒂担心的向提格尔搭话。提格尔摇摇头对她笑了笑后，向众人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引起了各种各样的反应。拉菲纳克傻傻的耸了耸肩，加尔伊宁默默的点着头，多米尼克哑然了。琉蒂则是率直的表示感慨。

[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呢。]

[不可思议？]

[你看，三百年前被岗隆舍弃的弓，会通过什么样的经历才会变成一个猎人的东西，那个猎人又成了初代冯仑伯爵，之后过了几代，传到了对一个弓有兴趣的非主流布琉奈人提格尔手里。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米拉轻轻一笑。

[确实，不可思议这个词最贴切。就算再重要的传家宝，要是历代的冯仑伯爵中有谁把弓扔掉的话，就没有今天这个局面了吧。]

[还真是啊。]，提格尔苦笑着承认了。

就算没有黑弓，自己也许也会对弓感兴趣，锻炼技术，顺势成为一个弓箭手。但是，那样却无法和魔物战斗了。对卢萨鲁卡的战斗中，米拉和米利兹就会被迫苦战吧。

[要是多米尼克阁下所说的那个【正确之人所期望的】是真的话，那让女神降临的话，就能将魔物一网打尽了吧。]

加尔伊宁投出疑问。提格尔摇了摇头。

[可能性是有的。但是，我想，也有同样程度的危险。]

然后，提格尔问多米尼克。

[您是否知道，可以聆听蒂娜法声音的方法吗？]

[听声音？]多米尼克瞪大了眼睛。

[聆听女神的声音此举，是信徒做的事情哟。虽然我也没辙。]

[我确实不是信徒，也不打算成为信徒。但是，我有这个。]

提格尔拿起黑弓。

[在身为信徒的您面前说出如此不敬之言还请原谅。我想要借用蒂娜法的力量。为了和魔物们…和岗隆战斗。]

[爽快啊。]，多米尼克头发抖了抖笑着说。

[但是，就算向我求教….]

一说到这里了，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盯着提格尔说。

[冥想的方法倒是可以告诉你，要试试吗？]

[冥想？]

[是的。跟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学的，比起祷词还要优先，是灵魂接近女神的方法。我来做的话，只能用于平复心情，或者在犹豫时候做出决断这种事情……。但你的话也许会有所不同。]

[没有危险吗？]

这样问的是琉蒂。多米尼克摇摇头。

[只要没有和失眠或绝食这种行为一起做，我没有听说过光是冥想就倒下的案例。虽然是否真能接近女神这点，还不清楚。]

[我试试。]

提格尔低下头。和岗隆他们的战斗已经临近。就算多少要承担点风险，也想要接近女神。

[不是什么难事。将背挺直，闭上眼。调整呼吸。稍微放松些。要是这把弓……真是和蒂娜法有关的话，拿着更好。]

按照她所说的，提格尔闭上了眼。一闭上眼，周围的声音或是米拉她们的呼吸能听的很清楚。土和草的味道，薪柴燃烧的味道传进嗅觉。肌肤感受得到，大气微微的流动。传来了多米尼克的声音。

[你坐在草原上。深夜，无月无星的黑暗之中。四周蔓延着无穷无尽的黑暗。没有风，草不动。土地的气味也感受不到……]

听了这些话，不可思议的，似乎感觉变得迟钝。像刚才那样的，味道闻不出来了。声音也听不清楚。渐渐地，连自己是否坐在地面上都不得而知了。感到正浮在空中似的。

[眼前有神殿。四周虽然黑暗，但也能知道有那个。]

眼睑里映出一个神殿。石头建的，没有任何的装饰，女神就在其中。提格尔知道。

从神殿深处，感受到了二个视线。其中一个带有强烈的敌意。

平静下来后心里开始发慌，呼吸变得痛苦。继续待下去会有危险，这样的警钟在脑海一角被敲响。但是，提格尔留在了这里。

——女神哟。

呼唤之后，才注意到已经想不起来，想要问什么事情了。

不对，他重新思考。在提问之前，不是还有该做的事情吗。

[我的名字是，提格尔布尔穆德 冯仑。]

接着，虽然他想为至今都在借得力量一事道谢，但却没有能做到。

[——提格尔！]

随着二声叫唤的同时，肩膀受到来自左右的摇晃。提格尔睁开了眼。

模糊的视界中映出的，是摇曳的篝火。迷糊之中，女性的面孔从左右贴近。视界慢慢清晰起来，看出是米拉和琉蒂了。

[…哎？]

较为疑惑的声音，从自己的口中漏出。记忆混乱着。现在，自己不是应该在神殿前，面对女神才对吗。

[好了，快喝。]

米拉将皮袋抵到提格尔的嘴边。水流了进去，不由得呛到了。但是，意思总算完全清醒了。接着舌头感到了血的味道。

[提格尔，鼻血…]

琉蒂将手中的布给提格尔擦脸。布的一部分被染红了。

[谢谢，你们二位…]

用沙哑的声音吃力的表达了谢意，二人呼出安心的呼吸后离开了。看过去，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的表情也很严肃。多米尼克的话，则显得愧疚似的渗出了眼泪。

[对不起，我净说些多余的事情……]

[我，究竟怎么了？]

困惑的问道，米拉回答。

[脸上突然就失去血色，鼻子下流出了鲜红的鼻血。但身体却一点没动，从惊讶到焦躁。]

眨了几次眼，总算理解说明后的提格尔露出苦笑。不过，被米拉和琉蒂一蹬，慌忙的绷紧起脸。虽然这感觉很看似很怪，但他也不是因让大家担心而笑的。

[那个，请不要太过在意。我都这样回来了。]

对多米尼克这样说完后，提格尔又说起了自己的体验。

[二个视线？不是三个视线吗？]

率先提问的是米拉。要是神殿里面对着提格尔的视线是来自蒂娜法的话，又因为她们是三位一体的女神，那不是三个视线的话就显得奇怪了。

[从一个视线感受到的厌恶也让人在意呐。]

琉蒂皱起脸。提格尔陈述自己的推测。

[其中一个，是至今借给我力量的人之蒂娜法吧。另一个大概，是亲魔物的…魔之蒂娜法。]

[剩下的一个怎么了？不会是睡着了吧。]

听了拉菲纳克轻浮的发言，提格尔认真的点头。

[意外的很有可能。]

[提格尔布尔穆德卿，这果然还是…]

加尔伊宁显露苦涩。提格尔笑着微微低下头。

[正确说来，我想是不是对我不太关心呢。因为我并非蒂娜法的信徒。既然叫沉默，也许就是那么回事。]

[是说既有关心人的神明，也有不关心的神明在吗。推测神明的想法很危险吧，只要不是像魔之蒂娜法一样敌视我们就可以了，应当这么看吗？]

加尔伊宁表情严峻的低语，提格尔点点头。

[不过，这样说出来后，真是不可思议的体验。我按照多米尼克阁下教的那样，只是闭上眼睛而已，在无意识间居然流出了鼻血…]

[ 难受啊…]

米拉看着提格尔手边的黑弓，叹出口气。

[岗隆将其扔掉的心情，稍微能理解了。要是自己侍奉的国王，想要触及女神就要流鼻血的话，是会将之视为危险而想扔掉的吧。]

[我家的传家宝被扔了会让我很困扰的。]

提格尔做作的耸了耸肩。不过，谁都没有搭腔。就连拉菲纳克也是。尴尬的挠了挠暗红色的头发后，提格尔开口道。

[没事的。我啊，是不会就这么死的。]

[但愿如此吧。]，拉菲纳克说。

等到气氛缓和下来后，多米尼克站了起来。

[我再去老爷子那里一次，去祈祷下。毕竟，没有见到老爷子的话，我是无法从那个宅邸里逃出来的…]

[我也一起去吧？]

琉蒂边站起边说。波德万的坟墓，离开这里有三百阿尔欣（约三百米）左右。虽然不是很远，但现在是晚上了。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用点着火的粗枝代替火炬，多米尼克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想一个人呆会儿的心情。]

拉菲纳克这样评论。提格尔对琉蒂说。

[一到明天就去王都吧。当我们靠近王都时，赛安卿他们也应该到了。要是推断没错的话，敌人也……]

[嗯嗯。]，琉蒂点点头，对提格尔微笑的说。

[谢谢你，提格尔。老实说来，当我看到被烧毁的玖梅奴村庄时，我几乎已经放弃了。能和波德万大人以及多米尼克女士相见，全是多亏有你。]

[因为我小家子气。只是不想空手而归罢了。]

[少主。]，拉菲纳克的表情像是深思熟虑过，说出了意见。

[多米尼克女士看上去相当疲劳。虽然以我的立场可能不适合这么说，我和加尔伊宁卿来保护多米尼克，少主你们先走怎么样。用我们的马。]

[这种事肯定做不出来的吧。这附近可能还有鲁提迪亚的士兵在呀。]

提格尔强烈拒绝。这时，加尔伊宁冷静的说道。

[但是啊，要是顾及多米尼克阁下的话，就不能让马跑快了。]

[但是，这里很危险。至少，先移动到更安全的地方…]

当提格尔想要反驳时。

[——提格尔。]

米拉冷静的叫唤，提格尔切换了意识。从自己手上的黑弓里，感受到了像是无言警告般的少许热量传来。

看得出，米拉用锐利的视线看向黑暗中。她所拿的拉维亚斯枪尖带有白光。这杆龙具，也在提醒使用者注意。

[岗隆派出的追兵吗？]

[大概吧。要我的话不管是多米尼克阁下还是波德万阁下都不会放过。]

多米尼克对于岗隆的事情知道的太多。波德万是王国的宰相。对岗隆来说无疑会有一天变成麻烦的存在。波德万的死，不单单能让蕾琪她们感到悲伤，可能还会影响到今后布琉奈的统治。

提格尔转头看向琉蒂她们。将现在的琉蒂算为战力的话有点严苛。还不得不保护不在这里的多米尼克。

[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卿，琉蒂，多米尼克拜托了。琉蒂也别勉强。你可是还要去见波德万阁下的遗族的呐。]

[我知道。提格尔才是，需要帮忙的话请立刻叫我。]

异色的眼睛里闪耀着斗志，琉蒂答道。之所以没有说自己也要一同战斗，可能是她对精神上受到的打击有自觉吧。另外，从接近的气息来看，她肯定也感觉出了这不是寻常的对手。

提格尔和米拉互相点头示意，踏足到了离开篝火的黑暗之中。

提格尔和米拉巡视着，笼罩在夜晚的草原。确实有气息接近了，但却没有见到类似的身影。而且也不是融入黑暗中了。

[米拉，拜托了。]

提格尔从腰间挂着的皮袋里，取出二只黑色箭头。这是被认为和魔弹之王相关的东西，蕴藏着非比寻常的破坏力。

米拉将拉维亚斯靠近提格尔的手。枪尖处放出的白色寒气，分别以二只黑色箭头为轴，组成了冰的箭杆。

提格尔道了谢，将二支箭放入箭筒。先将普通的箭搭到黑弓上。米拉也举起枪往前走。

[——寂静的世界哟。]

龙具的前端放出放射状的白色寒气，瞬间就在草原上覆盖了一层薄冰。

随后，响起了踏在冰上的小声音，传入二人的耳中。敌人有二只。

提格尔搭着的箭矢前端，泛出白光。凭借着轻微的脚步声和气息，射出了箭。感到十几步前的大气不自然的吹动，金色光芒闪烁。箭矢不知被什么东西弹开落到了地上。

从摇曳的大气中，明确的敌意化作风吹了过来。敌人加快了动作。

[——冰华！]

米拉从枪的尖头，放出了暴风雪。对着猛烈的冰雪，怪物们闪避不及正面吃进。因此，他们的轮廓显现出来。

体格接近人类，头部是狼的形状，从只有三根手指的手上伸出匕首般锐利的长爪。那身体宛如从黑暗中捞出一般漆黑。

提格尔想起了，在萨克斯坦打过的人狼。但是，只是外表相似，传来的威压感简直无法相提并论。

怪物无言的踢向地面。如同猛兽一般的剽悍，一口气缩短和米拉的距离。米拉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惊讶。配合对手的突进使出突刺。响起金属般的刺耳声，怪物向后仰去。

[比想的要硬呐。]

龙具的锐利度，甚至连能够弹开钢铁之刃的龙鳞都能轻易斩裂。也就是说，这怪物的皮肤胜于龙鳞。看来不能把他们归于和行军中战斗过的骸骨和死尸同个级别。

还有一只怪物越过了同伴，从米拉的头上袭来。米拉本想用枪横扫击退他，但马上改变主意向后翻。随后，在怪物着地前，提格尔射出了新的箭矢。不是普通的一击，是缠着拉维亚斯之力的一箭。

无法回避，怪物面门吃了这一箭弹飞了。散落着薄冰碎片滚到地上。但是，似乎什么事也没有般，立刻就站了起来。

[真难缠呐…]

[看来和骸骨或会动的死尸一样，感觉不到疼痛的样子。瞄准腿吧。]

听到提格尔的嘀咕，米拉回话。怪物们同人类一样用脚奔跑，跳跃。那就首先应该封锁其行动。

提格尔搭上了新的箭矢。盯着敌人，注意到了某件事。长在地上的杂草，有些枯萎似的正在变色。是刚才没有见过的颜色。

——不会吧。

视线在怪物们之间游走。他们周围也是，变了色的杂草映入眼帘。

怪物们向左右分开，沿着弧线奔跑起来。打算夹击米拉。

[米拉！别碰他们！]

射箭牵制右边怪物的同时，提格尔叫到。下个瞬间，怪物们各自挥出右手，向前甩出。他们的手臂，比原先长了一倍多。

锐利的爪子，从左右逼近米拉。但是，米拉已经完成了新的龙技。她的脚下描绘出寒气的白色结晶，无数的冰枪从地面刺出。

[——连同虚空穿刺冻结吧！]

要是人类应该已经被刺成串了，但就连这冰枪的猛击，怪物们也扛了下来。不过，敌不过势头，被打到了半空。

提格尔搭上了黑色箭头，向其中一只怪物射出。撕裂虚空的一击，怪物的下半身被轰的粉碎。

想起了雷鸣般的响声，只剩上半身的怪物被摔到地面。还有一只米拉正在应对，提格尔为了了结这只怪物，准备了新的箭矢。

架好了弓。然后提格尔瞠目结舌。怪物站了起来。腰部周围扩散着黑色火焰，摇曳着，从里面再生出了腿。

怪物将目标改为提格尔，飞扑过来。提格尔在地面一滚虽然避开了这一击，但怪物在半空变换了姿势，伸出手臂，像鞭子一样的轨道击打古来。

想起了硬物的声音。提格尔用黑弓，好不容易弹开了怪物的爪子。横扫过地面，怪物的爪子恢复到了原先的长度。爪子碰过的花草们立刻失去色泽，奔溃消散。

——不致命的攻击，立刻就会被治愈吗？

不能一击毙命的话，那这个怪物恐怕不管几次都会再站起来。还有，他的爪子里含有能让花草枯萎的毒一般的东西。

警戒着怪物的动作，麻利的确认米拉的样子。米拉巧妙的控制和对手的距离，一味的防守。要如何战斗，她也是束手无策。

——多么难缠的对手。能快速恢复外加带有剧毒。

在内心叹了口气。这时，提格尔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有一试的价值。

怪物从正面突击而来。提格尔取出二只黑色箭头的箭矢，搭上去。

[米拉！对准对方的手臂！]

大声叫嚷。正面的怪物挥出手臂，伸了过来。提格尔向旁边跳跃同时，瞄准怪物的肩膀射箭。随着铁块被弹飞的声音，被撕裂的怪物右臂飞舞在半空。不是出于疼痛，而是冲击，怪物的姿势崩溃了。

[——冰之风暴自寂静而来！]

米拉也再次放出了龙技。从地面飞出了有着锐利尖端的冰柱，袭向怪物。怪物凭借出色的体术错开冰柱，越过之后想要袭向米拉。

米拉则露出冷酷的笑容。同时，冰柱碎成粉末四散。无数的冰片化作风暴乱吹，缠绕着怪物的右臂。下个瞬间，怪物的右臂自根部脱落。

冰之柱，以及从里面产生的恐怖冰片。就是这个龙技。

提格尔跑到米拉那里。当二人完成会合时，怪物们的手臂都已经完成了再生。想要从左右夹击提格尔他们，伸出手臂。

[拜托了！]

回应提格尔的叫喊，米拉倒向地面放出龙技。

长大的冰枪，从她身旁的地面斜向伸出。以这根冰枪为垫脚，提格尔跳到了空中。怪物们的手臂，分别向着空无一物的虚空伸出。

越过怪物头上的提格尔，以反向的姿势架好黑弓。搭上黑色箭头的箭矢。这个是最初射出的那个，箭头具有能够自动回到手边的能力。就连箭杆，也凭借米拉拉维亚斯的能力已经装好了。

以一只怪物的后背为目标，提格尔射出了箭。

爆炸音想起。无法耐住冲击，怪物向前一个踉跄。然后，怪物们的肩膀互相被对方的利爪穿过。

怪物们同时停下了动作。覆盖在他们身体上的薄冰无声的掉落。他们的身体急速崩坏。

[可怕的爪子呐…]

米拉说出战栗的低语。要是自己二人被伤到的话，哪怕是擦到皮肤的一击，也许瞬间就会丧命吧。

怪物们，也有着不会互相攻击的知性。只是闪避他们的攻击还行，让他们自相残杀很困难。因此，才等到他们间的距离缩短到最小后，推他们一下。

二人交换了下视线后，向着波德万坟墓所在的方向跑。琉蒂她们应该也在那里。跑了还不到十步，从还暗中传来战斗的声音，让他们瞠目结舌。

[追兵，除了我们打倒的难道还有其他家伙吗？]

要是琉蒂她们，以怪物为对手应该不至于会马上落入下风。但是，问题是多米尼克。加快了脚步，看得到黑暗中挥剑的琉蒂她们了。和她们对战的是骸骨或死尸，黑雾怪物它们。

[各位！]

一边朝着怪物们射箭，提格尔跑近琉蒂。琉蒂叫道。

[这里由我来应付！请找多米尼克女士去！]

提格尔吞了口气。因为得知琉蒂她们没有发现多米尼克。

——突然出现了怪物。一定逃到某处去了。

巡视周围。集落的方向很安静。因为怪物们的目标是自己等人，也许不会去那里。但是，要继续打下去的话，骚乱大概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去波德万阁下的坟墓看看。]

琉蒂和米拉再次跑了起来。立刻到了坟墓前。

二人大吃一惊，俯视墓地。埋葬波德万的地方开了一个大口子。简直就像，死尸从内部刨地而出一样。

提格尔调整呼吸放眼望去。在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看到烧着的粗枝落在地上。是多米尼克之前拿着的。火已经变得很小了。

[提格尔…]

米拉漏出呻吟。向她视线所指的地方看去，提格尔的表情扭曲了。

有一个人影站着。朝这边慢慢接近的这个人，正是刚被埋葬不久的波德万遗体。还有，波德万拖拽着什么东西。是多米尼克。

多米尼克的头向着不可能的方向弯曲，她的身体没有力气。提格尔和米拉都忘了拿好武器，愣在那里。

不过，提格尔的茫然若失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无处发泄愤怒的提格尔拿起黑弓。搭上箭。米拉的拉维亚斯从枪尖流出白色寒气，绕过了提格尔的箭矢。

提格尔的脑海里有一瞬间，浮现出说父亲和马斯哈斯聊起波德万的身影。

射出了箭，波德万脖子以上的部分被击飞。波德万倒下，丢下了多米尼克的遗体。

这个时候，琉蒂她们也跑来了。

[我们那边解决了。]

站到提格尔身旁的琉蒂，立刻感觉出了异变。开着大口子的坟墓，和提格尔他们注视着的二具尸体。

她察觉出了大概，将右手的剑入鞘，手放倒提格尔的背上。

[非常感谢……]

米拉以事务性的语气，询问加尔伊宁。

[已经没有怪物了吧？]

[是的。虽然是推测，柳德米拉大人你们歼灭的那个应该就是怪物们的指挥官，既然没有了他们，那应该不会再出来了。]

[希望如此吧。]

米拉说的时候，一边盯着多米尼克的遗体看。要是连她的尸体也站起来的话，打算就由自己来了结。

提格尔咬着臼齿。短时间内让他看到了各种各样的表情，教了他许多东西的多米尼克就以这样的形式死去了，让他无法立即接受。

看样子过了四刻半了，看出二人的尸体没有再动的迹象，五人再次将二具遗体埋葬。提格尔吟唱了，至蒂娜法的祷词。

第十卷 第四章 巴雅尔作战

这日早晨，罗兰在吃早晨之前，决定先去造访蕾琪的办公室作一个重要的报告。

[黎明时敌军有动作了。]

罗兰在王都北侧确认到敌军的踪影，是在二日前的中午左右。在离开王都十五贝尔斯塔（约十五千米）左右远的地方，由于数量似乎很少，也就派侦查队去看了看。但是，为了以防万一，需要得到蕾琪许可将王都城门全部关闭。

昨日，没有见敌人有任何动作。但是，在今日黎明时分，他们撤出了营寨，开始向王都前进了。

顺便一提，敌人自称法隆军，还有个名字叫国王军，当然蕾琪是不会承认那种名称的，罗兰他们称呼敌人为鲁提迪亚军。这样做，也还有主张敌军阵中的法隆是个冒牌货的意思。

[有准备攻打王都的迹象吗？]

蕾琪问道，罗兰面露难色。

[据侦查队的报告，敌人数量在二千左右。就算要攻城，也不会从正面进攻吧。我想他们应该会偷袭我们。]

[就像朗布伊艾，那样吗？]

蕾琪的表情显出懊悔。提格尔他们派来的传令，在三日前总算是到了王都，听闻朗布伊艾城堡被烧毁后，罗兰和蕾琪都十分吃惊。

[要是敌人进攻王都的话，你觉得会用什么手段呢？]

蕾琪提出问题，罗兰思考了下。

[我能想到的是，敌人会使用，他们知道而我们不知道的地下通道。那样的话，就算是少数人，也有可能攻占王都。]

实际上，夏鲁鲁就是通过这个办法成功入侵了王宫。不能断定说不会。

[其他呢？]

[让奸细潜入王都，从内侧打开城门。原本要压制城门的话，是需要众多士兵一拥而上的，但要是有能够控制王宫的自信，少数人也不是不可能。我马上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

[也就是说，敌人虽然数量少并且在远处，也需要当心。我明白了。]

点了下头，蕾琪看向罗兰。

[一刻之后召开军议。让在王都的诸侯和主要人员到会议室集合。]

[遵命。]

罗兰行了一礼，蕾琪稍微考虑了下后，提出疑问。

[罗兰卿，由我们这边出击不行吗？只看数量的话，我军人数更多吧。]

对于王女的积极性感到意外的同时，罗兰摇了摇头。

[很危险。首先，不知道敌人野战的强度。其次，要是三千士兵全部出动，尼斯这里就空了。但是，使用同数量也只是白白消耗兵力。有可能导致敌人得势的行动应该要慎重。]

[那么，你会怎么做？]

面对沮丧的蕾琪，罗兰严谨的回答。

[要是敌人没有什么大动作，那就等待去鲁提迪亚的士兵回来。]

[我想鲁提迪亚没有个二三日是拿不下来的。比起等待不知何时会回来的军队，难道不应该用王都的士兵去做些什么吗。]

蕾琪的语气带有些指责的意思。对于摆出攻击态势的王女感到惊讶，但罗兰也没有退让。

[肯定有一天会回来的。在此之前，务必请您慎重。]

[我知道了。]

蕾琪爽快的承诺，让罗兰都吓了一跳。然后她微笑着继续说。

[这之后的军议，就交给你了。我想既会有轻视敌人的诸侯，也会有对敌人过于恐惧的诸侯吧。好好的劝诫他们，以守卫王都为最优先。必要时我当然也会插话。]

罗兰瞠目结舌。刚才为止蕾琪的态度，是想到了军议上诸侯们的反应。然后，她还放言，一切都不必退让。

[感谢殿下的关心。不过，在下有二个请求。]

[说吧。]

坐回到椅子上，蕾琪催促。感到略微有些紧张的同时，罗兰开口说。

[刚才在下说过，敌人确实对王宫的构造知道的很详细。可能的话请殿下——]

[罗兰卿。我是不会从这个王宫逃走的。]

预想到罗兰想说什么的蕾琪，先表达了自己的决心。碧色的眼里闪耀着强烈的战意和怒气。

[已经逃的够多了…。要是我只顾自己的人身安全，民众和士兵会离我而去。就算活了下来，未来也断了。陛下他，到最后都没有离开这个王宫。作为法隆的子嗣，我会效仿陛下。]

要是蕾琪在战前离开王都被人知道的话，士兵和民众想必会动摇，失望的吧。夏鲁鲁只要宣传这个就能获得优势。夏鲁鲁和岗隆神出鬼没，不能让他们找到可乘之机。

[请恕我冒犯。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有一个，我想从现在开始招募民兵。]

罗兰将约三千士兵，分布到王宫和街道城墙的守备中。王宫一千，街道约五百，城墙约一千五百的状态。要是能顺利募集到民兵的话，就能将守卫街道的士兵们调去守卫城墙了。

但是，蕾琪却摇了摇头驳回了。

[罗兰卿，夏鲁鲁夺取了法隆陛下身体一事，你也知道的吧。然后，比起我陛下那边，更受民众信赖。]

作为王子被养育大的蕾琪，为了不让女性的身份被透露，过分避免了显眼的举动。也就是说，给人的印象不深。虽然在和巴舍拉的战争中展示出了强烈的存在感，但关于为何要伪造性别一事，到现在还留有不被信任感。

[夏鲁鲁作为法隆陛下呼吁民兵恭顺他的话，要是民兵真的遵从了，我们的立场就会变得非常艰苦。请使用其他办法吧。]

罗兰在内心呻吟，听她这样说也很难反驳。最重要的是，那个夏鲁鲁确实可能会做得出来。虽然遗憾，看来这二个方案似乎只好放弃了。

蕾琪叫住了，行了一礼后想要退出去的罗兰。

[向你致谢，罗兰卿。]

罗拉感到疑惑，默默的等待蕾琪继续说。

[要是你说出击进攻的话，我就会下决心许可的。]

王女的声音里，因压抑不住的愤怒而颤抖。夏鲁鲁和岗隆，对她来说是父亲的仇人。要是立场允许的话，她一定会亲自上战场。

——殿下，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对罗兰来说，法隆也是他值得献上所有忠诚和武勇的国王。还有，被岗隆杀害的贝尔修拉克公爵，也是教授了他许多东西的前辈。

将全身重新面向蕾琪，罗兰洋溢着霸气深深低下了头。

[就算以这条性命为代价，我也必将胜利献与殿下。]

[这可不行。]

听到蕾琪说出出乎他意外的话，罗兰情不自禁抬起头。王女苦笑着说。

[这之前，你不是才刚向我说起过关于未来的事情吗。自己所描绘的未来，自己不去争取可怎么行呢。]

[……如您所愿。]

感到惶恐的同时，罗兰离开了办公室。胸中变得温暖，这是因有值得自己效力的主君所带来的喜悦，和作为骑士的使命感。

[为了殿下，必须在更多的，绞尽脑汁才行。但是，提格尔布尔穆德卿和赛安卿，不知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罗兰还不知道。转进的布琉奈军，以步兵的脚程还有一日就能回到尼斯了。

远处漂浮着棉块般云朵的苍天下，赛安 泰纳蒂率领的约一万六千布琉奈军，正在街道附近的某个山丘上扎营休息。这个山丘，就像被放在远处的石块一样，临近着朦胧的王都城墙。

自六日前提格尔他们暂离军队后，他们假装朝鲁提迪亚去后又变向，在朗布伊艾城堡附近分成了二队。这和从王都出发时的理由一样，要尽可能不让行军速度下降，并且还为了确保人数对应的水源，以及便于行动。

就这样，赛安率领的泰纳蒂队，和奥利维指挥的冯仑队各自南下，在今天早上终于成功会师。

在知道出现离队者的情况下也要加速行军，结果有近四千数量的士兵被落下了，即便如此水源的确保还是困难，比预计用了更多天数。

[到了这里后，见惯的景色让人感到平静呐。]

在营地的一角，望着径直穿过草原的街道，微微起伏的丘陵，赛安发出了这样的感想。

想到还有一日就能到王都了，他倒是想要催促士兵们，但这样万一碰到情况时会来不及应变，所以被迪弗洛特阻止了。

过了中午左右，派出去的侦查队回来了。赛安在自己的营帐里，听取侦查队队长的报告。在场的还有迪弗洛特和奥利维。

[我们的前进路线上发现一群像是敌军部队的身影。]

[哦欧，是吗。我判断应该撤回看来是正确的呐。]

完全忘记六、七日前军议上事情的赛安点点头，催促他继续说。

据他说国王军，在离开这里八贝尔斯塔的前方扎了营。数量是二千前后。赛安皱起脸提问。

[二千？不会是和二万搞错了吧？]

队长说[不是。]，摇了摇头。

[存在我们看漏，或者有伏兵潜伏在某处的可能性。但是，这个营地前的敌人数量，就算超过二千，也不可能会超过三千。]

[我知道了。数量上是二千左右吧。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迪弗洛特用带着威严的态度插话。队长颔首回答。

[敌人，堆了大量的稻草。堆得就像，几乎成一座小山了。]

这个报告让迪弗洛特困惑，和奥利维互相对视。

[敌人之中，可有总指挥官……号称法隆陛下的大逆不道之徒的身姿？]

赛安询问。要不是有夏鲁鲁在，他就骑着飞龙从空中完成奇袭了。夏鲁鲁在的场合很可怕，他不打算鲁莽接近。

队长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来回就有六十贝尔斯塔了。就算不知道也没有办法。]

说这话的奥利维。对着呼出一口安心气息的队长，这次轮到他问了。

[话说，王都的样子见过吗？]

队长摇了摇头。迪弗洛特说了慰劳的话后，就让他退下了。

奥利维把地图摊开，将三只棋子放到上面。

[尼斯北部，有敌军在。再往北走，就是我们。暂且是这样，尼斯和我们从南北夹着敌军。]

[道理是这样呐。我们和敌军差八贝尔斯塔。这样的话也就是说，敌军和王都的距离是五贝尔斯塔吧。实在无法能说是在夹击啊。]

迪弗洛特摇了摇肩膀笑着说，但马上转为严肃的表情。

[尼斯没事是最重要的，还不能太放心。敌人是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的家伙，但既然已经将军队行进至此，果然还是以王都为目标的吧。]

[话虽如此，我不觉得仅仅靠二千士兵就能攻陷王都。]

奥利维表示疑惑。

[一千或二千士兵暂且不论，要藏起超过数千的大军是不可能的。士兵的数量越是增加，就会在行军时留下痕迹。就算分成复数部队，也不能完全掩盖。]

[想要以寡兵攻陷的话，就是找到暗道，或是派奸细潜入，从内侧开门这些吧。但现在的王都有黑骑士外加三千士兵。还有吉斯塔特的战姬们在。不可能轻易得逞。那他们到底打算用什么手段呢？]

对盯着地图正在沉思的二名骑士，赛安问道。

[是不是，我们应该停止休息，尽可能的和敌人缩短距离？]

对赛安来说，好不容易抓到了敌军。他想要通过自己的指挥击溃他们，获得武勋。要是磨磨蹭蹭的，可能会让敌人逃走，王都的守兵们可能还会出城进攻。他无法忍受眼前的战功被抢走。

[在这个情况下进军的话，可能会让疲乏劳顿的士兵站到敌人面前。]

虽然奥利维锐利的视线让赛安有些胆怯，但他还是尽力反驳。

[但是，敌人只有二千不是吗。这边可是有一万六千。就算开战….]

[要是过分相信数量而焦躁的话，正是个理想的饵食。赛安卿是想促成敌人功成名就吗。]（魔弹第一阴阳人）

赛安火冒三丈。不过，在他怒吼之前迪弗洛特先发言了。

[奥利维卿哟，目前提格尔布尔穆德卿不在，现在的总指挥官可是赛安卿啊。]

受到年长的迪弗洛特告诫，奥利维无言的向赛安低头致歉。确认这个行为后，迪弗洛特看向赛安。

[奥利维卿说的虽然在理，但就算只有少数，王都附近有敌人就让人不爽了。在还有体力，就算乱来点也马上能投入战斗的人里选出二千到三千人左右，编成突击部队怎么样。]

[这点子，不错。好，交给你了。]

赛安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然后问奥利维。

[话说，奥利维卿。冯仑有来过联络吗？]

奥利维说[很遗憾。]，摇了摇头。

赛安拼命忍耐，掩饰嘴角的笑意。提格尔不在。琉蒂也不在。

——总算，轮到我建立武勋的好时机来啦…….！（笑出声）

正如和提格尔说过那样，赛安就是为了获取战果才参加这次作战的。

然而，回想从王都出发后自己的行动，率领一万士兵到了朗布伊艾城堡，打了场不算仗的仗，城堡被烧了，以折返告终，仅此而已。

但是，眼前面临的情况是怎样呢。有一万六千士兵在手，单凭二千士兵是无法对抗的。赛安只要向士兵下令前进，去蹂躏就行了。仅需此举，就能独占守卫了王都，又歼灭了敌人的勇将殊荣。

向敌人发起进攻时，只要骑着飞龙从天上发动袭击就行了。虽然唯独不想碰到夏鲁鲁，但对于除他之外的敌将，自己和飞龙有自信可以打垮。

[我有个提案。]

赛安咳嗽了一声，再次看向二名骑士。

[我先用飞龙回趟王都如何？向王女殿下详细报告下现状，和在王都的罗兰卿也能易于连携。]

顺便，可以诉说他看穿了敌人以王都为目标的计划，所以才立刻率军折返，将自己的存在给蕾琪卖个好印象。赛安是打着这个算盘。根据敌人的动向，王都有可能成为战场，那果然自己还是应该在王都。

然而，奥利维的反应显得冷淡。

[当提格尔布尔穆德卿和琉蒂艾娜阁下离开军队时，您自己是如何说的，难道已经忘记了吗。这里一万六千士兵的指挥官，是您。向王都传达我们的存在固然重要。但我觉得指挥官离开现场所带来的不利会更甚。]

迪弗洛特的话，则是用稍微告诫性的说法方式劝阻。

[赛安卿，天上飞的飞龙会很显眼。更何况，从这里飞向王都的话是一条直线。无疑会被敌军发现。被他们知道赛安卿在何处的话，可就不妙了。]

[我倒期待通过展示我的存在，可以让敌兵胆怯。]

[或许是有这样的可能性。但是，人类不会总被钻空子的。在奥久尔吃的苦头，还记得吧。]

听了这话，让赛安轻轻呻吟了下。在奥久尔战役中，通过让飞龙急速下降攻击的赛安，被敌兵扔了个奇怪的东西。那东西打到飞龙鼻面后，飞龙就变得醉醺醺，无法再驾驭。

[明日，不，连今日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战争。当然，根据情况也许要请求你骑飞龙去王都的，但现在还请呆在这里。]

迪弗洛特的声音强而有力，还有说服力。

[——知道啦。]

摆摆架子，赛安慢慢的点点头。

[确实啊，要是发生什么能够对应是很重要的。我会连同冯仑或者贝尔修拉克的份一起，履行作为指挥官的职责的。]

三人围着地图继续交谈，还决定了将负伤者安置在这里。

当二名骑士离开后，感到疲劳的赛安躺倒在毛毯上。当他睡眼惺忪时，侍女阿鲁艾特没有发出声音，进来了。

[迪弗洛特大人和我说，您有些吩咐。]

虽然反射性的想要说出[滚出去。]，但赛安在差一点说出之前将话吞了回去。是有要和她交代的事情。

[伤员们今晚会脱离军队。你也和他们一起吧。]

[打仗吗。]

[对的。这十几日来净是些让人光火的事情。]

说到这，赛安盯着阿鲁艾特，感慨的说道。

[真亏你，能够陪我熬到今天。]

[因为做的事情几乎没变。]

看着不带一丝微笑回答的阿鲁艾特，赛安笑了。就连在雅尼艾斯这种不毛之地时也没见她叫过苦，看来是真能忍，不容易。

[之前说过，回到聂梅塔库姆后会有奖励，还记得吗？]

忽然想起了这事，他问道。这是他受父亲之命呆在雅尼艾斯时的事。

[非常抱歉。]

阿鲁艾特摇了摇头。之后，以平常的调子说道。

[要是没有其他吩咐的话，就容我告退，还要去洗飞龙的身体。]

听了这话，赛安起身。

[我也去。毕竟是我的飞龙。]

赛安出了帐篷，阿鲁艾特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默默跟着。

关于敌军的动向，新的消息送到罗兰那里时是翌日早上。

接近黎明时分，据说是由北而来的行商们，告诉给了守卫城门的士兵们的。说是在北面看见了巨人的身影。他们哭着恳求开门要进去，缠了近半刻时间，看出士兵们不会改变心意后，才沿着城墙向南去了。

这时，罗兰虽然还在睡，但立刻跳起来听取报告，派遣了侦查队。由于天色还暗的缘故花了些花时间，当东面的天空开始泛白时侦查队回来了。

罗兰在王都的城墙北侧，听取了他们的报告。

[那个，究竟是什么啊。]

催促着侦查队，罗兰的目光向北投去。

离开王都大约二贝尔斯塔前，有三个大约一百切特（十米）高的巨人，站立着。见者无可避免的，会感受到那东西的令人忌讳和巨大，还有恐怖。

城墙上的士兵们，谁的目光都离不开巨人。对于在一晚之间居然出现了这种东西而感到惊讶，不知道这有什么目的，总之挑动着人们的不安。

三个巨人旁边，展开着约二千国王军。红马旗，和绘有独角兽的岗隆家旗帜随风飘动。

当天色变亮时，蕾琪在护卫贞德的陪同下，出现在了城墙上。

向着敬礼的士兵们挥手回应的同时，蕾琪的表情上也增添着几分惊愕，盯着三个巨人。当罗兰走来后，她才总算回过神。

[那个巨人，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据侦查队报告，似乎是稻草做的。]

[稻草….?]

蕾琪的表情充满了困惑。罗兰也一样，

[要是只用稻草组成巨人，一晚上确实就能做出来了。但是，我不认为夏鲁鲁和岗隆，会仅仅竖起稻草人那么简单。]

[嗯嗯。不能放任那个不管。既然从这里能看的那么清楚，那流言应该早就在民众之间传开了。这引起他们的不安了。]

[我立刻去处理。]

低着头，罗兰窝囊的受了不小的打击。在宣誓会为蕾琪献出全部才智的翌日，居然就成了这幅模样。

蕾琪巡视了城墙一圈回了王宫。是为了减缓士兵的不安吧。那自己也必须尽早，采取对于巨人的应对措施不可。

[但是，不能调动士兵。]

巨人的脚下，约二千敌兵在很麻烦。要是派五百或一千去也只会被击退。而且，其中还有夏鲁鲁和岗隆，就算同数量也不够。

[不得已了吗….]

罗兰向目不转睛看着巨人的士兵们告知后，离开了城墙。登上琉贝隆山上，快步朝王宫去。

向一部分侍女传话，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后，以王都守备队长的身份作出一系列指示后，朝着接待室去了。

[一大早就那么忙了呐。黑骑士阁下。]

这样说着出迎罗兰的人，穿着葡萄色和白色搭配的军服，腰间挂着长剑，是个白银色头发的女子。她是莱特梅莉辞的战姬艾莉欧诺拉 维尔塔利亚。

她身后还有奥尔加 塔姆，和艾丽莎维塔 法米娜。二人都和艾莲同样，已经换好了装束。

[这么早真是抱歉，各位战姬。有不得已的事情要拜托几位。]

行了一礼的罗兰这样说道，艾莲的红玉眼瞳渗出光芒，愉快的笑道。

[是北部出现的那三个巨人的事吗？]

[您已经见过了吗？]，罗兰坦率的表示吃惊。

[正是这件事。我会准备一千骑兵，请求您为我们刺探下那个令人不快的巨人真面目。我也知道这是有些出格的请求，受到您的拒绝也无妨。]

[一千啊。还真是舍得啊。]

艾莲的话，不如说是对这个数字感到吃惊。

[目前，听说王都只有三千士兵，从什么地方抽出来的？]

[从城墙和街道里。虽然会变得很薄弱，但在这个情况下，也是不得已了。]

守卫王宫的士兵不能抽。还不知道巨人到底是什么，但既然是国王军弄得。那已经算开战了。

[再之，我们信赖您的实力。比起率领二百或三百士兵观察敌人状况，不如准备好一切能准备的，让您能最大限度发挥更好。]

[不愧是黑骑是阁下呐。可以，我接受了。]

艾莲爽快的答应了。就连罗兰都感到惊讶。

[非常感谢，但是没关系吗？]

[你是觉得要是我们话，就算用敌人的一半兵力也能取得些收获，所以才来拜托的吧？我姑且，是受了王命呆在这里的。就算是装装样子也必须要干点活啊。]

这样回答后，艾莲回头看向奥尔加和丽莎。

[你们怎么样？嫌麻烦的话回去睡觉也行。]

[要是想拒绝就不会换衣服了啊。]

丽莎双臂交叉这样说到，奥尔加则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回应。

[毕竟我是斧姬啊。]

这个是她在布琉奈作战期间想出来的，给自己的外号。

[感谢你们。但是，请千万不要勉强。]

对着三名战姬，罗兰深深低下了头。

之后过了半刻，一座北侧城门打开了。

站在一千骑兵前头，艾莲和丽莎，奥尔加骑马朝王都之外去。

比起说青色，用水色形容更贴切的天空下，三名战姬率领的一千骑兵，以井然有序的队列行进在草原上。朝着伫立在草原上的三个巨人去。

[要是将黑龙旗，还有我莱特梅莉辞的军旗带来就好了。]

仰望着随风飘扬的红马旗，艾莲的嘴角露出微笑。明明面对的是多一倍数量的敌人，她的脸上却毫无惧色。丽莎和奥尔加也一样。

[说起来还没问过你，为什么会取斧姬这么个别名？]

丽莎穿着的是以突显浓淡为基调，胸口部分用了白色，各处穿插了淡紫和金色点缀的礼服。就算穿着这种服装，她也能稳稳的驾驭着马匹。

[作为战场勇者的证明。]

厚实的衣服基础上，又用了大量羊毛的外套姿态下的奥尔加，在这三人之中也许算是最适合战场的服装了。看上去热，透气性似乎很好。

看见在战前毫无紧张和不安的战姬们，布琉奈的骑士们也鼓舞自身。他们当然知道战姬的威名，其中还有亲眼见识过她们战姿的人在，要是全都依仗外国的客将，会有损战士之名的。

然后，结束了不到二贝尔斯塔的简短进程，艾莲她们和对军对峙了。

敌我间的距离在五百阿尔欣以下。稻草巨人脚下展开的国王军约二千，采取了迎击布琉奈军的态势。他们穿着盔甲，架着枪盾，腰上还挂着小剑和手斧。还有手臂上插着投石绳的人。

[轻视弓箭的这个国家，居然能够培育出提格尔那种家伙。]

嘴里嘟哝后，艾莲用身为战士的表情瞪向国王军，嚷道。

[遵从恶徒岗隆和冒牌王的杂碎们！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扔下武器投降吧！]

声音响彻战场。过了一会儿时间，国王军的骑士大声回应。

[遵从伪装自称王女的蠢货们！现在还来得及哦，快向法隆王屈膝祈求宽恕吧，加入到正义之军来！]

[毫无可信度的正义别说出来！没能立功又动机不纯的家伙们，只不过是为了这新来的机会而赌一把吧！这个赌博只会迎来破灭！]

来了劲而声音渐渐变大的艾莲身后，奥尔加佩服的看着，丽莎则呆若木鸡。这已经不是劝降通告了，而是单纯的挑衅。

但是，艾莲不是仅仅在挑衅敌军。还一直观察着巨人。

——就算从这里看，看上去也只是一个大型玩具而已…。

以几根木材为芯，将稻草卷成束状缠上，然后在用绳子相连做成巨大的稻草人，艾莲只能看出这些。

[夏鲁鲁那家伙，可是一个人就攻下了城堡，还将那城堡烧了，总之是个会让人出乎意料的男人，这个巨人里面也有什么机关吗？]

但是，看来没有闲工夫去思考巨人的事了。激昂的国王军士兵们，列好了枪阵前进过来。艾莲身后呆着的士兵们，也架好了枪。

艾莲高举白银长剑。是她的龙具亚利法尔。奥尔加伸长了双刃斧姆玛将其扛在肩上，丽莎则握紧了黑鞭瓦利辞伊芙。

[突击！]

艾莲喊道，布琉奈士兵们发出咆哮。国王军士兵也叫出怒吼。

冲突之前的投石应酬免了。践踏着花草，踢打着地面，两军正面交锋。长枪交错，盔甲之间的摩擦，血沫横飞。

布琉奈军先头的艾莲，将拦在正面的敌兵一击砍落。并立刻转动手腕抹了左边敌兵的脖子，利用剑势，扭转身体同时打倒了第三人。她剑锋所指之处风起云涌，让大气为止悲鸣。

奥尔加挥舞长柄化的战斧，有幸被击中的敌兵会被完全粉碎。虽然不像艾莲的斩击那般华丽，但姆玛具有只要擦到一点就能连同盔甲一起将骨肉击碎的强大力量。奥尔加自身也很冷静，准确的挥舞龙具。

丽莎的黑鞭描绘出不规则的轨迹，将国王军的士兵们打的片甲不留。国王军士兵们连同头盔和盔甲被一扫而空，倒在血雾之中。就算想用枪或盾抵挡，她的鞭子也会从死角袭来。能站着挡在丽莎面前的人一个也没有。

她们的奋战，提升了布琉奈士兵们的战意，让国王军的士兵胆怯。

在战姬们的周围，士兵的交锋反复上演着。

洋溢着怒骂声，枪盾持续冲突。折枪，裂盾，形成了几个血池。肩膀被贯穿的士兵倒在地上，落马的骑士受敌人践踏。悲鸣声四起，吸入于大气之中。

按照数量预估的话，国王军才应该是随着战况而显出优势的人，但他们却是被压制的一方。制造出这个局面的，无疑就是战姬们。

艾莲她们绝不是无谋的发起进攻，而是巧妙的主导前进后退来诱导国王军的先头集团，接二连三的葬送他们。每当战姬们挥下龙具，就会叠加死尸，被破坏的盔甲掉落在地。身处这凄惨光景的正中，她们却显得毅然又美丽。

[差不多要后退了哦。]

艾莲向着周围的士兵们通告。就算打倒了敌兵，巨人还是没有任何变化。看来将之判定为故弄玄虚，在适当时机撤退比较好。

正在这时，几个人发出了惊讶的叫声。

放眼望去，三个巨人上点上了几处火焰。大概是在稻草上浸过油了，火势以可怕的速度扩散，瞬间就笼罩了整个巨人。就连艾莲她们也大吃一惊，停下了动作。黑烟开始向两军作战的地方逼近。

艾莲咂了咂舌，挥舞亚利法尔。引出的疾风吹散了黑烟。但是，黑烟马上又开始蔓延。

[到底是谁放的火？]

总之，变成这样已经打不了仗了。布琉奈军慌忙后退。

阵风吹过，化为炎块的巨人摇晃。大大的倾斜，朝着布琉奈军倒下。悲鸣被抹消，卷起土块的风暴，轰鸣声响彻。火种飞溅，草原染上了朱色斑纹。在这之上黑烟宛如匍匐盖阔。

[散开！被烟包围就马上跑开！]

用风守卫自身的同时，艾莲叫喊道。哪怕解开风的保护片刻，眼鼻瞬间就会进烟吧。

另外二个巨人，也受到风力影响左右摇动。布琉奈军想要从火焰和烟里逃脱，骑马四散奔走。没有功夫去帮助被烟卷入，或是因冲击被打飞的同伴。奥尔加和丽莎也没有这份余裕。

好不容易从火焰和烟里逃了出来，又降下了投石雨。一支国王军部队绕开火焰和烟，迂回到布琉奈军侧面。

[事先就知道了吗？不对，这不像是整体的行动。]

要是一开始就用火焰和烟攻击布琉奈军的话，就会让巨人靠的更近，应该会让他们无法逃脱。但是，敌人却没有这么行动。

——为了这边落入了圈套，让一部分同伴…不，是相当多的人牺牲了吗。

艾莲咂了下舌。虽然可恨，但却不得不承认被摆了一道。

[不用反击！帮助同伴后退！]

回头看向布琉奈士兵们，艾莲拼命叫喊。丽莎和奥尔加也是。现在和敌人拉开距离才是当务之急。

火焰和烟还有投石让布琉奈骑兵们陷入混乱和仓皇，听到战姬叫唤的人们取回了冷静。用盾牌抵挡投石，呵斥被吓傻的马儿，离开巨人们。

之后没多久，二个巨人相继倒地。大地激烈的摇晃，灰蒙蒙的烟雾覆盖大地。铺开的火焰贪婪的吞噬着花草，草原被染成了朱色。

王都尼斯的街道，被沉闷紧迫的气氛所笼罩。

当一千骑兵从北门出击时，民众已经明白开始打仗了。蕾琪和岗隆终于交锋了。许多人不是跑回家就是去神殿，向众神祈祷。

岗隆之名，对王都居民来说是令人恐惧的对象。虽然受到了巴舍拉阻拦，但也举行过了一次虐杀。

虽然大多数民众都闭门不出，但不代表路上就没人了。

骑士和士兵忙于奔走，有必办之事的人，或者无惧岗隆和战争，想要展示自己蛮勇的人，行走在路上。但是，平常的活力毕竟还是没有了。

在这之中，有个集团正朝着西侧城门去。数量是十人。全员都穿的像行商一样，后面的三人搬着大型木箱。

要是久经沙场的人见到了，就会留意到他们大部分人的身体饱经锻炼，动作没有破绽。

[和我想的一样吧。那些家伙的注意被稻草人钉死了。]

走在前头，得意和同伴说话的男人，是夏鲁鲁。夏鲁鲁搭话的对象是岗隆。

[没想到，居然没有人认为那就是个单纯的稻草人。]

在从朗布伊艾到王都期间，夏鲁鲁顺道筹备了大量的稻草和绳子，和作为巨人中枢的木材。夏鲁鲁将这些零散搬运，当离王都足够近时，用一晚上将三个巨人做好。

到黎明前，跑到北侧城门诉说巨人存在的行商们，就是夏鲁鲁的部下。

在他们吸引守卫城墙的士兵们注意的期间，夏鲁鲁以黑暗为掩护登上了城墙，放下绳子将混入王都的部下们拉上来。

黑暗之中能麻利的登上城墙，一般人是做不到的。但是，夏鲁鲁他，知道围住王都城墙外容易攀登的地方。

就像以前，对纳贝尔解释的那样，夏鲁鲁已经成功的，引起了对方的警戒心。再加上，岗隆的恶名。之后，就尽量的弄些古怪的举动，诱导对手去想[万一的话。]就好了。

[那些家伙，为了警戒巨人甚至都出兵了呐。那我们就更加简单了。进攻朗布伊艾的大军似乎已近急匆匆的折返了，勉强还来得及吧。]

夏鲁鲁部下搬着的箱子里，装的是以杜岚塔尔为主的武器。这之后，他们预定会和约二千别动队会合。接着，就袭击王宫了。

[久等了，各位。]

夏鲁鲁充满自信的宣告。

[那么，【巴雅尔作战】正式开始。为我拿下王宫吧。]

部下们充满着昂扬感点头。

当敌军入侵的报告被送到在王宫的罗兰处时，是空气带着热度，慢慢接近正午的时分。

[街道被入侵了！]

拼命跑来的骑士，肩膀因呼吸大幅度颤动着，以绝望的表情报告。罗兰虽然感到愕然，但在那感情表现在脸上之前，简短的问道。

[在什么地方？敌人的数量呢？]

[西侧城门。数量不明，但不像一百二百的样子…….]

他眉头紧皱，要是超过一百人集合在城门的话，看守的士兵们不可能注意不到。另外还会盘问。

[城门外的地面突然开了个洞，敌兵像蚂蚁一样从里面…]

罗兰的脑海里闪过了某件事。想起来，根据蕾琪的命令被堵上了的，王都的外边和王宫连接的隐藏通道。

——殿下之所以做出封堵的指示，是因为夏鲁鲁知道很多古老的东西。

夏鲁鲁选了其中一条地下通道，会不会在这中途又做了岔路呢。他料到了这边只会封堵隐藏通道的两端。

罗兰出了自己的房间，快步走向蕾琪的办公室。王女那儿也收到了同样的报告吧，必须立刻采取对策。拜托了调整着呼吸跟过来的骑士。

[帮我向桂尼薇娅殿传达下，请她来王女殿下的办公室。]

骑士没有回答就跑了出去。罗兰忍住想要全力奔跑的冲动。

造访蕾琪的办公室后，正好碰见一个骑士慌张的出来。得到许可的罗兰进入后，蕾琪紧张的僵坐在椅子上。旁边站着的是护卫贞德。

[西侧城门出现敌人了。]

无视了礼仪，罗兰报告。贞德冷静的问道。

[有没有奸细混入王都的可能性，还是不止如此。]

罗兰陈述了，敌人有可能是使用了隐藏通道的推测。

因为大意而咬牙切齿。原以为只要破坏出入口就暂时安全了，当时罗兰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悔先放到之后。现在必须做应该做的事。

[非常抱歉，殿下。战况变得非常严峻了。]

守卫王宫的士兵数量，约有一千。敌人数量有可能比这更高。

——争取到时间的话，城墙或街道的士兵们会赶来。

但是，敌人应该也想到的这点，有可能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准备了诱饵。不能马上就觉得救援会来。

面对深深低头致歉的罗兰，蕾琪以毅然的表情回答。

[我原本，就不觉得会是一场轻松的作战。请抬起头，罗兰卿。]

蕾琪的语气里，可以感受到虽平静却不屈的坚强。

[在这个状况下应该如何作战，请说说看。就算不在乎我自身的安全也无妨。为了胜利要如何去做，就此说明下吧。]

出色的决断力，和觉悟。因铭记在心的感动而颤抖，罗兰开口道。

[这个状况下我们胜利的方法有三个。第一个，讨灭敌人的总指挥官。第二个，一直防守不让一个敌兵靠近王宫。第三个，舍弃王宫，让殿下逃至安全的地方。]

由于关于敌人的情报过少，哪一个都非常困难。

首先，敌人的总指挥官是谁，又在哪里都不知道。关于第二个，要是敌人是全副武装的大军，被压进来的可能性很大。至于第三个，由于隐藏通道已经被堵上了，那除了从琉贝隆山上跑下去就别无他法了。

[哪怕只有一时，要是交出了王都，就是我的败北。]

蕾琪摇了摇头，舍弃了第三个方法。当罗兰想要反驳时，门从外面被打开了。进来的人是桂尼薇娅。她的腰间挂着宝剑卡里棒。

[看来王都被入侵了。]

为了确认而询问的桂尼薇娅脸上，洋溢着霸气。

[北面出现的巨人们，似乎是为了引起这边注意的把戏。]

[蕾琪殿下打算怎么办？]

桂尼薇娅问道后。蕾琪的脸微微泛红，大概是由于感受到了她的战意吧。

[战斗。]

接着桂尼薇娅的视线，蕾琪明确的回答。

[讨灭敌将，或者守卫王都拒敌军于外。我们只能通过这两点来取得胜利。为此竭尽全力。]

夏鲁鲁和岗隆的可怕，蕾琪亲眼见识过。从这点来看，这是她鲜明的决意。

[但是，我自身不会用剑，为了不妨碍到各位会去谒见之间。贵为宾客的您，是否能和我一同避难呢。]

[虽然这也不坏，但我选择让您再欠我点。]

桂尼薇娅艳丽的笑道。理解了其意义之后，罗兰微微有些吃惊。

[希望殿下能再一次，对自己所处的立场有所自觉。]

[正是因为我知道才这么说的。而且，现在也急需人手吧。]

挺起胸膛，桂尼薇娅磊落的看向罗兰。罗兰叹了口气。

[看来不管说什么您都不会听进去了…。没有办法，不过要以不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作为条件。]

[这可以。请努力跟上吧，黑骑士阁下。]

这个情况下，看来是打算不留余地的尽情使唤罗兰了。就连蕾琪也傻眼了。

[看来亚斯瓦尔成了可靠的邻国了…]

四人出了办公室。罗兰转向蕾琪。

[那么，殿下。我会尽快夺取胜利归来的。]

行了一礼后罗兰和桂尼薇娅跑了出去。

朝着谒见之间，蕾琪也快速迈出步子。贞德并行在侧。

[殿下，既然您已经选择了战斗，那就算以我为盾，也请不要顾虑。]

[要是你已经强到能成为能让我无所顾虑的盾牌的话。]

用温暖的语调说着锐利的语句，主从向着谒见之间走去。

国王军的动作雷厉风行。

压制西侧城门后，他们立刻朝琉贝隆山去，踏入了山道。守卫琉贝隆山入口处站立的士兵们叫出敌袭之时，就被砍倒了。

侵入到王都的国王军数量，约有二千。在先头部队踏入琉贝隆山期间，后续部队将准备好的栅栏竖起，夺取附近旅店连着的货车，用于堵住通道而排开，阻碍布琉奈士兵们的行动。

国王军就此踏入了王宫。

[抓住自称王女之人！其他人不管谁都可以无视！要是抓到的话会有奖赏哦！]

高举杜岚塔尔，夏鲁鲁煽动麾下的骑士和士兵们。和蕾琪一样，他也正确把握到了，自己等人要如何胜利。斩杀敌人的骑士，袭击官僚和侍女，席卷宝物库等等，这些都和胜利无关。

除了抓到蕾琪，或者举起其首级之外，都不算自己等人的胜利。

[要是让远孙逃掉的话，就算控制了这个王宫和王都，也维持不了多久。那样的话，干脆就放弃王都重新规划更好。]

夏鲁鲁是这样想的。如蕾琪想的那样，他既没有过于高估自己，也没有过于轻视作为敌人的她。

看到王宫入口后，罗兰才明白目前的状况已经相当严峻了。有一群敌兵从前方跑来。看来入口已经被敌人压制了。

现在，罗兰拿着的只是普通大剑。出自优秀锻造师迪吉雷之手，比一般大剑更锐利，坚固，当然比起杜岚塔尔就差远了。

但是，就算如此罗兰也毫无惧色。

奔跑的速度完全不减，挥出大剑。持枪刺向罗兰的二名国王军，身体连同盔甲一起被斩裂砍飞。血溅到墙壁上，流到了地面。

目睹了罗兰的豪勇，敌兵们发出惊愕和战栗的尖叫。当然，放过这个破绽就不是黑骑士了。他果敢向前踏出，再次挥出大剑。

每一击都会响起雷鸣般的轰鸣，全身是血的肉块被打到地上。就算想用剑和盾抵抗，罗兰的斩击也会连同对手一起将之砍飞。黑骑士为何会受到如此称颂，让国王军的士兵们再一次认识到了。

桂尼薇娅则是，右手拎着卡里棒，观望着罗兰的奋战。其中一个原因是，由于罗兰的武器是大剑，要是粗心的站到他身侧作战的话，会让他的动作变迟钝。最重要的是，还没有出现非要自己出手相助的情况。

这时，走廊对面有个大个的人影跑来。是担任桂尼薇娅护卫的哈米舍。在将王女送出办公室之后，收到敌袭通知的他，带上长弓和小剑跑出房间，一直在找桂尼薇娅。

[桂尼薇娅殿下，真亏您没事。]

[有罗兰卿保护呢。哈米舍，你也没事就好。]

哈米舍老实的接受了桂尼薇娅的说辞，向罗兰颔首示意。罗兰本想纠正，但作罢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场合。

罗兰从跑来的骑士们那里听闻了状况。皱了皱眉。进来了相当多的敌人。想要压回去必须要搞些策略了。

[让几个人去洗涤处，向其他守卫走廊的人也这样说。拿大桶装满水，融进肥皂。]

虽然骑士们对这道命令感到困惑，但被罗兰反复命令。就立刻跑出去了。桂尼薇娅也疑惑的问道。

[罗兰卿，这个状况下去洗涤处是要干吗？]

[没什么，马上就会知道了。]

没多久，去了洗涤处的骑士们，抱回来三个桶。

这时，罗兰正和先头的敌兵交锋，对手因其勇猛而节节后退，听到骑士们到了后，他向后退了。

[后退，诱导敌人。然后在地上泼水。]

听从罗兰的指挥，布琉奈士兵们后退了。见此，国王军的士兵们猛然向前跃。对他们来说，必须抓到，或者杀死王女。没有工夫畏缩不前。

这时，布琉奈骑士们将溶了肥皂的水泼出去。国王军的士兵们接二连三的脚底打滑，摔在了一起。然后，罗兰毫不留情的掷枪。

撕裂大气，被投出去的无数支枪刺穿了国王军士兵们。国王军士兵们虽然抵挡不住向后退，但地板太滑导致很难做到。想要爬着逃走时，又有新的枪被投过来，国王军陷入了混乱。

后方待机的国王军士兵们也束手无策。不当心往前冲的话，就会和倒在地上挣扎的同伴变成同样的命运。

[只是泼水，就能起到这么好的效果啊。]

桂尼薇娅佩服的低语。罗兰答道，[根据战场来看。]。

[王宫的地板很平，侍女们每天都会磨。正因为是这种场地，肥皂水才有效果。要是城堡这种很脏的道路就很难了。]

[是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一定是从罗兰卿孩童时期的记忆里想出来的。和在山顶神殿上听来的故事，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吧？]

桂尼薇娅坏笑了下。罗兰无法回答。

这时，哈米舍将箭矢搭到长弓上。这个状况下敌人犹豫不前，对他来说十分理想。是展示亚斯瓦尔武勇的好机会，作为桂尼薇娅的部下也有义务去这样做。

以强健的臂弯拉满的弓弦而射出去的箭矢，几乎是直线飞行，刺穿了国王军士兵的颜面。当场死亡。布琉奈士兵发出欢呼。

[干得好，哈米舍卿。]

对于罗兰的赞赏，哈米舍作为回应搭上了第二支箭。

[我的武勋，属于桂尼薇娅殿下，以及作出让我这么便于立功场合的罗兰卿。而且，要是提格尔布尔穆德卿的话，远会更加活跃吧。]

就这样，哈米舍让国王军的士兵畏缩，报告到了守卫其他走廊的骑士们那里。多亏了罗兰想出来的[把戏]，总算是阻挡住了敌人的前进。

[好，顺势调整队列，死守立足点。别让敌人前进。这样下去，就是我们的胜利。]

敌人的兵力，顶多比这变多一倍，罗兰估计。还有，这边还有几个靠得住的同伴。随着时间推移，会变得对这边有利。

另一方面，作为国王军总指挥的夏鲁鲁，接到了因地板有水无法前进的报告后，表情显出一半佩服，一半吃惊。

[啥，三百年后的骑士们里面居然也有这种捣蛋鬼在。]

夏鲁鲁笑了。可不能光觉得好玩。他作为总指挥官，有义务引导同伴取得优势。站在旁边的岗隆说道。

[可以让可消耗的士兵前进将地板铺上。]

这个场合下可消耗的士兵，指的是怪物们。夏鲁鲁摇了摇头。

[三百年前就说过了，你再想的简单点吧。把戏用把戏应对就行了。让一部分士兵去客房。]

[想要做什么？客房周围已经没人了哦。]

对于纳闷的岗隆，夏鲁鲁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将所有窗帘和地毯拿过来。只不过是水。充满了烟，火就没用了，那么就将之埋没便可。]

国王军的士兵们听从命令扔出窗帘和地毯，盖到了地上继续前进。

敌人的行动，让罗兰露出苦笑。既然知道是把戏，所以没有太大的挫败感。应当对争取到时间感到满足。

罗兰率领士兵们砍入敌阵，又被迫后退。

走廊深处传来怒吼，新的敌人出现了。罗兰重新拿好大剑，看见敌兵之中向前过来的男人后，瞠目结舌。是夏鲁鲁。

[哦呀，还以为是谁，这不是【骑士中的骑士】吗。]

夏鲁鲁也留意到了罗兰，肩上扛着杜岚塔尔笑道。

[以蕾琪王女…为名的女子在哪里？告诉我的话，我就饶你一命。]

[不需要你这种连猪饲料都不如的慈悲。]

罗兰全身喷涌出怒气和战意。但是，他的双眼冷静的观察着夏鲁鲁的动作。夏鲁鲁自身的技量已经不同寻常了，何况他还有杜岚塔尔在手。

正是一直挥舞宝剑至今的罗兰，才对它的可怕之处十分了解。这不是任凭感情就能砍过去的对手。

二人上前。从毫无多余的步伐来看，他们正在准确估量和对手的距离。

突然，夏鲁鲁踏出一大步。大气发出悲鸣。

响起了巨岩碎裂的轰鸣。面对夏鲁鲁从头而下的斩击，罗兰用横扫弹回这一击。气势受压，罗兰后退了。

[好东西啊。]，夏鲁鲁笑了。

[一般的剑就被打断了哦。]

罗兰没有回答。额头渗出汗水，麻痹感从拿着大剑的手中传来。

倒也不能否定夏鲁鲁的话。因为是出于锻造师迪吉雷之手，才总算是耐住了。但就算如此，这样打下去是顶不住多久的。

[所以说，如何呢？有说说看你主子所在地的想法了吗？]

[已经不在王宫了。]

罗兰自然的撒了谎。但是，夏鲁鲁听了后却说出了让黑骑士惊愕的话。

[我猜猜看。是谒见之间吧。]

罗兰好不容易将动摇埋在了心里，特意皱了下眉。装出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的样子。然而，那对夏鲁鲁不管用。

[你以为是谁建了这王宫啊？之前，来到招呼时，已经确认过没有什么大变动。受到正面进攻的场合会怎么做，大致就能猜出来。当然就连去谒见之间的路线，我也能马上想出几条。]

没有看漏罗兰的动摇，夏鲁鲁踏出坚实的一步。踢向地板，从上段打下一击。罗兰艰难的架开了这极其危险的斩击。要是正面去挡的话，身体会连同大剑一起被砍成两断吧。

夏鲁鲁用起杜岚塔尔就像是在用自己手足一样，从各个角度攻击罗兰。

罗兰被逼的一味防守。但即便如此，他不仅仅使用大剑在抵挡，还用盔甲架开，躲开，减轻着大剑的负担。因为他看穿了夏鲁鲁的意图，就是要打断罗兰的大剑。

从下往上挑，再间不容发的从上挥下沉重的斩击，对此罗兰通过将这边的剑身与其重合而滑开。拉开距离，调整呼吸。罗兰瞪着对手，夏鲁鲁笑道。

[我想起了前些日子，我们扭打在一起的时候。不仅凭力气还有技术。要是让我认识的那个罗兰见着的话，应该会想和你一较高下吧。]

说完，夏鲁鲁向后退。虽然罗兰明白被挑衅了，但要是不缩短在此的距离的话，夏鲁鲁也许就会摆脱自己朝着谒见之间去。用力咬紧了臼齿，罗兰向前。夏鲁鲁再次后退。这边也跟着前进。

这时，夏鲁鲁忽然向前踏步。杜岚塔尔的利刃逼近罗兰。虽然可以用自己的大剑去挡，但这么做的话大概头会被连同大剑的剑身一起被击飞。

金属间的回音响彻走廊。桂尼薇娅挥舞卡里棒插了进来。

因宝剑之间的冲突而迸发出闪光。夏鲁鲁和桂尼薇娅相互后退。

[勇敢的女子。我喜欢。报上名来。]

夏鲁鲁露出爽朗的笑容。桂尼薇娅则做作的拒绝了。

[我可只会告诉自己中意的人啊。]

[把酒言欢的话，马上就会喜欢的啦。看上去不像战姬。但是，既然挡住了这把杜岚塔尔。你是亚斯瓦尔的王女吧？从岗隆那里听来的。]

向桂尼薇娅笑着搭话同时，夏鲁鲁悠然后退。对手下的士兵们嚷道。

[谒见之间，快去谒见之间！最早的人就赢了哦！]

士兵们发出了充满昂扬感和欲望的喊叫。罗兰和桂尼薇娅拿着各自的剑突进，但受阻于夏鲁鲁。随着刃鸣闪出三道剑光，二人被迫后退。笑的桀骜不驯的夏鲁鲁背后，国王军的士兵们在走廊上奔跑。

[接下来，我也不会输给那些家伙，要去谒见之间了，觉得怎么走比较好？既然那些家伙从走廊跑，那还有从中庭切入的办法啊。]

夏鲁鲁的视线，看向了连通中庭的走廊。

——看来挡不住了。

在王宫构造的知识上，压倒性的输了。

罗兰的脸上，流下了几条焦躁的汗水。

第十卷 第五章 死斗

总算是和燃烧的稻草巨人们拉开距离的战姬们和布琉奈军，一边后退一边调整队列。已经出现了数十个死者了。

[没想到他们一开始就打算烧的那么夸张。大意了。]

艾莲气氛的颤抖着拳头。那份愤怒的大部分，是冲着自己来的。

国王军也远离了火焰和烟，和这边一样正调整队列。大概是混乱中这边的优势被颠覆了吧，他们看来还想要打下去。

[看来不会这么简单就放我们回去呐。]

丽莎不快的将黑鞭的前端敲打地面。她的身旁，奥尔加重新握好了斧头。

[那就再大闹一场为止。]

艾莲回头看向布琉奈士兵们。每张脸都因煤、血或汗而脏兮兮的，但战意却还没有失去。他们也同样感到愤怒。

——虽然很是可靠，但可能的话想尽早回去呐。

虽然这里并不知道，但艾莲觉得，恐怕王宫已经被袭击了。既然稻草巨人们，真的只是普通稻草人的话，那可想而知他们的目的就只能是吸引这边注意了。

夏鲁鲁考虑的是如何让王宫的守备变得薄弱易攻，而自己等人却彻底的上钩了。

——是先打击先头的士兵，等对手的动作迟钝时再后退吗。

当她这么想时，国王军前头的士兵们左右分开。让开了道路。

然后，从里面出来一个男人。年龄四十五岁左右。灰色的头发上带着一顶小帽子，凶相，紫色的绢服外套着同色的奢华袍子。还有，这个男人全身散发着让人难以呼吸的异常压迫感。

艾莲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却认得出男人周围那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气氛。这是魔物特有的东西。她拿着长剑瞪向男人。

[你就是岗隆吗？]

[我确实是岗隆家的当主，你们又是何人？战姬这种更替太过频繁之物，要一一记住太累了呐。]

[不想记住的话最好。我也懒得说。]

艾莲的周围卷起疾风。挥动长剑，她果敢策马前进。瞬间接近岗隆，从马上迅猛的砍去。

响起了类似木剑击打岩石般的声音。出现的光景让人惊讶。

艾莲那能够连同盔甲将肉体一同砍裂的斩击，被岗隆的手掌接住了。艾莲的眼里流露出惊愕和焦躁。她拼命的压下长剑，但他却纹丝不动。

岗隆想要抓住亚利法尔的剑身。艾莲快了一拍，抽回了剑。一口气骑马跑起，离开了岗隆。战栗的冷汗，从她的额头流至脸颊。

[战姬们哟。]

摊开双手，岗隆笑着对艾莲她们说。

[给你们自由选择。是死在这里，还是逃回自己的国家…。]（要是逃了也当不了战姬了吧）

[或者舍弃现在效力的国王，宣誓为伟大的国王而战。既然被龙具选上了，那应该有相应的力量吧。那个男人接下来会变得很忙。作为棋子派上用场吧。]

岗隆的话才听了一半，丽莎和奥尔加策马前进。率先逼进的奥尔加，将长柄斧砸向岗隆的头部。但是，厚刃的战斧没有伤到岗隆头部的分毫就停下了。而且，岗隆还有余裕立刻取下帽子。

丽莎脱离马镫，跳起来袭向岗隆。将龙具缠在自己手上，带着闪电打过去。伴随着轰鸣一起，岗隆的身体飞在空中。但是，丽莎愕然了。因为完全没有击中的手感。

岗隆在空中改变姿势，急速下降踢飞了丽莎。而且，还利用反作用力扑向奥尔加。奥尔加反射性的架起斧子护身。

奥尔加被击飞，砸到了地上。要是全数吃尽的话，骨头无疑会碎掉。

[先说在前头，我对你们评价很高。真亏能将蕾西和芭芭雅嘎歼灭。所以才说让你们选的。]

[别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强买强卖。]

下了马帮助奥尔加起身，艾莲瞪向岗隆。敷衍着她带有怒意的眼神，岗隆冷笑道。

[最后还是选择死吗。但是，只是杀掉你们太无聊了。我说你们这些家伙，和提格尔布尔穆德 冯仑有多亲近？要是让那个小子看见你们的人头，他会多么生气和失智呢？]

[最会让提格尔生气的事，那就是由我们砍了你这家伙的人头。因为那家伙是想要亲手了结你的……]

艾莲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就算这压倒性的力量差摆到眼前，她的战意也没有丝毫动摇。

[我是，绝不会再和魔物做交易了。]

丽莎也起身了，解开了缠在手上的黑鞭。奥尔加也努力编织语句。

[我是想象不出，提格尔生气的样子。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调整着呼吸，她握紧姆玛。

[所以，不管怎样，绝对不会被你杀掉的。]

岗隆特意将眼睛眯细。像是听了会让人睡着的话一样。

[我懂了。你们的用处，待会儿再想吧。]

话音刚落，岗隆的身体里溢出了黑色的瘴气。

瘴气形成不详的黑烟铺在地上，扩散在了大气中。在艾莲她们没能马上动弹期间，暗黑的瘴气围住了三名战姬。

岗隆的身姿消失了。接着，瘴气之中出现了什么。

艾莲她们瞠目结舌。那些是死尸。

既有武装的骸骨，也有粘着腐肉，衣衫褴褛的死尸。还有，靠近头顶飘荡着几个人形的黑雾一样的东西。

这异常的状况，让饱经无数战场洗礼的战姬们都呆站着。不过，那也只是几乎一瞬间的事情，她们立刻取回了冷静。

[柳德米拉说起过。她遭遇过会动的死尸和骸骨。]

拿好斧头龙具，奥尔加上前。

[我也是。只不过是龙的死尸群。]

[说起来，蕾西那家伙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呐。]

肩上扛着长剑，艾莲低语道。

蕾西是艾莲在提格尔的协助下歼灭的魔物。栖息在莱特梅莉辞公国和奥尔缪茨公国，王国直辖地间的广袤森林里，许多人遭其杀害。

[难道想让我们到事情结束为止，陪着怪物们嬉闹吗？]

艾莲的语气里带着微弱的焦躁。不到一千的布琉奈骑兵们，不得不在没有自己等人的情况下与国王军交战。应该很严峻吧。为了让哪怕再多一人能幸存，只好向战神特里格拉芙祈祷了。

[温存好力量，找到突破口就行了。]

看见艾莲的表情，丽莎说道。异彩虹瞳里闪烁着强烈的意志。

骨头作响，腐肉受挤，怪物们袭击过来。

战姬们果敢迎击。

早晨，赛安 泰纳蒂被奥利维敲醒，起床了。

一脸不爽的赛安，听到[巨人出现了。]的消息后皱起脸，接着看到在离开营帐很远的地方耸立的巨人们，睡意被一下子吹散了。

[是国王军的东西吧。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

奥利维骂道。赛安也想象不出。但是，既然那种令人不快的东西离王都那么近的话，不可能不感到不安的。

回到营帐后，看见了迪弗洛特的身影。三人快速吃完面包和汤，还有肉干组成的乏味食物，到营帐中商谈。

[我骑飞龙去尼斯，你们就快点带兵跟过来。]

赛安一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和昨天的事态不一样了。奥利维和迪弗洛提相互对视，点头。接着，迪弗洛特发言。

[昨日已经说过了，让有体力的突击部队先行。四千这种程度还是能凑到的。奥利维卿，拜托了。我会带着其他家伙们，再跟上来的。]

[明白了。]

奥利维简洁的回答。

但在军议之后，状况又改变了。从这个营地里难以分辨，但巨人烧起来了。

要到巨人旁边需要花些时间的奥利维，立刻就率兵出发了，但赛安却犹豫了。出发推迟了四刻半。

用了四刻半烦恼这样做是否好后，赛安总算是下定决心了。

出了帐篷，大步流星的去飞龙那里。平时的话阿鲁艾特会在飞龙前，但今天早上没有。因为在昨天夜里，她随同伤员一起脱离军队了。

用鼻子哼了一声，赛安马上骑上了飞龙。当他正扯着几条皮带固定身体时。迪弗洛特走了过来。

[不愧是熟能生巧，真快啊。]

[喂]，看着皮带，赛安问迪弗洛特。

[你不是也想要获得功勋吗？]

为何要将突击部队的指挥，交给奥利维，赛安不明白。这个状况下，先行之人才能更接近武勋。赛安也是打着这样的算盘。

[因为我是拉尼昂的团长，奥利维卿是纳瓦尔的副团长吧。]

迪弗洛特自然的说道。赛安咋了下舌。

当赛安完成安全带固定时，飞龙忽然抬头，像是在找谁般左顾右盼。赛安马上察觉到，它是在找阿鲁艾特。

[你的主人不是那家伙，而是我。饵食也是我准备的。]

拉着缰绳，飞龙虽然有些不满的呜咽，但还是用力振翅。

这时，赛安有一瞬间向迪弗洛特看去，叫到。

[你的功劳我会记住的！]

不知道迪弗洛特有没有听见这句话。但是，迪弗洛特表情从吃惊变为笑容。赛安就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个状态下开口就会猛烈的吸入尘土。

飞龙离开地面飞了起来。这瞬间的浮游感，最近已经很习惯了。

飞到上空之后，为了让飞龙的姿势安定旋回几次。等到身体的晃动变小，赛安驾驭飞龙去向王都了。

飞龙乘着风，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在天空前进。

没多久，赛安就到了巨人们倒下去那一带的上空。

[搞得还真是隆重呐…]

由于在巨人们倒着的周围，耸立的几根由烟雾向上冒而形成的黑灰色柱子，所以他饶了个大圈子。朝地上看去，许多士兵在争斗，和逃跑。

[果然为了击退他们从王都出兵了。但是，两边看上去都不多呐。]

以王都为目标，赛安皱起脸。想起来，守卫朗布伊艾城堡的敌人数量也很少。国王军不会是经常兵力不足吧。

[筹备比敌人更多的士兵可是战术的基本啊…]

不由得，赛安这样低语道，然后表情不快的扭曲起来。

在亚斯瓦尔的内乱时，成为赢家的桂尼薇娅军队，也比作为敌人的贾梅荫军队要少。和巴舍拉军打仗的蕾琪军似乎也是。

挥去缠绕在意识一角的不祥预感，赛安让飞龙加速。

宛如小玩具般的王宫，可以看的很清楚了。城墙上的士兵手忙脚乱的东奔西走。王宫发生了什么事了。

又接近王宫了点，赛安咽了口气。宽大的走廊和庭院，上演着激烈的战斗。

[被敌人入侵了吗？守卫王宫的士兵们在搞什么！]

喊叫的同时，其中一个情景跳入眼帘，赛安双目圆睁。

像是骸骨的东西，或像是死尸的东西，正袭击着骑士和士兵们。

[什么啊，那是？]

定睛一眼，那明显不是活人。

忽然，赛安想起了，提格尔率领的冯仑队，在到朗布伊艾城堡前遇到过怪物群这种话。

那个时候因为他心情很差，所以想要一笑了之也没笑出来，但当这样亲眼目睹后，让他没了方向，变得十分不安。

飞龙发出低吼。让他恢复了神智，看见几个人形的黑雾装东西浮现在空中，朝自己这边过来。

实在太过突然，身体吓得不敢动弹。连惨叫都发不出。怪物逼近而来。

这时，飞龙发出威吓的咆哮。黑雾的怪物们逃走了。过了整整数到三左右的时间，他才认识到自己得救了，叹了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

呻吟的同时，赛安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就算有怪物，但到了这里又怎么能逃，至今为止，还没让飞龙进过王都。更何况还要飞进了王宫。

琉贝隆山，据说是始祖夏鲁鲁从受众神派遣而来的精灵那里被授予杜岚塔尔的地方，神圣不可侵犯。就算是没有信仰心的赛安也自然的感到踌躇。

那么，在琉贝隆山腰处下飞龙，从山道跑去王宫呢。

[还管那种事干嘛！是紧急事态了，紧急事态！]

让飞龙加速，越过城墙逼近王宫。这时，赛安几乎要叫出来。

——怎么办才好。

要飞进王宫是不可能的。飞龙太大了，没有可以进入的口子。

这样的话，只好在中庭找个地方着陆了，但现在的赛安没有佩剑。虽然腰上插着短剑，但只用这个作战实在太过鲁莽。

这时，视界的一角里有什么在动。看过去，庭院里站着二个人影。是罗兰和桂尼薇娅。出于发现熟人面孔的安心感，还有想要知道具体情况的心情，赛安将飞龙往那边去。

罗兰他们退到后面，等到飞龙着陆，赛安下了地。走近一看，罗兰拿着的大剑，穿着的盔甲上全是血迹。桂尼薇娅拿的宝剑也全是血。看得出他们经历过激战了。

[罗兰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罗兰回答这个问题前，桂尼薇娅更快的上前。

[赛安卿，请让这头飞龙载我。]

赛安困惑了，从桂尼薇娅的表情悟出她像是说真的，他向罗兰投以非难的眼神。罗兰沉默的摇了摇头。希望他去问的意思。

——为什么每个家伙都那么随便的想要骑啊！

压在喉咙口的怒吼，赛安总算是吞了回去。

[非常抱歉，但这做不到啊。要是殿下有什么……]

赛安只能说到这种程度。桂尼薇娅转身掀起礼服下摆，乘上了飞龙。赛安对罗兰怒吼道。

[干什么啊！]

虽然是迁怒，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非难。从罗兰的立场来看，他应该阻止桂尼薇娅的轻率行动。但是，黑骑士却严肃的说。

[赛安卿，殿下拜托了。]

[开，开什么玩笑呀…….]

因为生气，紧张和害怕，赛安的声音颤抖着。

[要是有什么事，光是我的人头都不够用。]

不管怎么解释，泰纳蒂家族无疑都需要背负责任的。

但是，罗兰也没有退让。

[夏鲁鲁在王宫了。虽然没看见，恐怕岗隆应该也在某处。蕾琪殿下的玉体有危险。希望您能将桂尼薇娅殿下，送到谒见之间附近。]

赛安瞠目结舌。罗兰拼命的继续说。

[本来的话，我也会求你让我上去。但是，我的剑无法和杜岚塔尔对抗。只能借助桂尼薇娅殿下的力量。]

赛安以拼命忍住怒吼的表情，瞪着罗兰。

[…快说发生了什么。我头都要裂了。]

虽然知道事态很紧急，但赛安还是非寻求解释不可。

自己前不久还在离开王都超过十贝尔斯塔以上的地方。也不知道关于燃烧巨人的事情。到了这里，罗兰和桂尼薇娅是这样的态度。要不是对象是这二人，他肯定就揍过去了。

[那我就失礼了。]

罗兰率直的道歉，简单的解释了下。

早上，王都北面发现了巨人们，给了艾莲她们一千骑兵出击，那些巨人突然燃烧，像是在呼应般，敌兵出现在了王都之中，蕾琪去了谒见之间避难，但夏鲁鲁已经看穿了。

[夏鲁鲁对王宫的构造远比我们熟悉，被戏弄一番后被他逃了。]

罗兰他们虽然也想尽快赶往谒见之间，但受阻于国王军的士兵，好不容易跑到了这个前庭。接着发现了上空的赛安，对他们来说只能说是幸运。

[当然，我也会马上赶去谒见之间。但是，有相当多的敌人进来了。然后还有，说出来难以置信，出现了怪物。]

[怪物指的是不是，骸骨和死尸？]

他确认般的问道，罗兰点点头。

[以我的感觉，士兵数量上也是鲁提迪亚军更多，也有可能是我想错了。]

总算是理解了状况，赛安紧握拳头抚平心中的纠葛。接下来分秒必争。他心一横，瞪着罗兰。有句话不吐不快。

[要是有个万一，你也要负责。]

让他一个人背负的话，亚斯瓦尔王女的性命过重了。罗兰毫不犹豫的点头。

[谒见之间怎么走？]

赛安问道。虽然作为泰纳蒂家的嫡子来过王宫几次，但总是有人带路，所以哪个房间哪个大厅在哪里，他几乎都不知道。

[往南。找一个能望到城市全貌的阳台。]

简单易懂的标记。赛安准备出发时，注意到了某物。

像是为了缩小那巨大的身材，有个人在阴影处窥探着这里。虽然不像敌人，但让人不舒服。瞥了一眼罗兰后，该说当然吗，他似乎也注意到了。

[那家伙是谁?]

[是哈米舍卿。担任殿下的护卫。]

[为何要躲起来？]

[立场上，要是看见殿下有鲁莽的行动，他本必须当场阻止的。]

赛安真想大喊，快点阻止啊，可能的话已经这么做了。说出[那家伙也要负责。]这话，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赛安再次骑乘。虽然桂尼薇娅从后面抱得很紧，紧贴身体，但他却感不到喜悦和昂扬感。只有感到内藏被挤压的重负，以及悲壮感。

就这样，可别掉下去了哟，绝对的。拜托哦。发不出声音，他在心里嘀咕。

飞龙煽动翅膀起飞。赛安和桂尼薇娅在空中化作一体。

忽然，视线向北看去。可以看见布琉奈军和国王军正在交战。

——撑住啊。奥利维卿的部队马上就到了。马上就……。

不知为何，激励的语言在胸中擅自涌出。

手握紧缰绳。飞龙乘风而去。

一边打退布琉奈士兵们的抵抗，一边在王宫悠然前进的夏鲁鲁和岗隆，终于到了谒见之间。

夏鲁鲁的脸已经渗出汗水，紫色的上衣和黑色裤子上粘着敌人的血迹。杜岚塔尔虽然刀刃没有损伤，但刀身上全是血。而另一边，岗隆表情凉爽，他脸上和衣服也没有一滴血迹。

[马上就要结束了呐。]，岗隆说道。

[不好说啊。也许会难办。]

夏鲁鲁愉快的笑着。从谒见之间感受到的气息数量很多。

二人进入谒见之间后，里面有数十个男女。蕾琪和贞德，还有逃跑的官僚和侍女们。为了保护她们，有十个武装的骑士。

[好久不见…倒也没多久呐。你还精神真的太好了，远孙哟。]

露出讨好的笑容，夏鲁鲁笑着对蕾琪说。蕾琪和贞德回以锐利的视线，一部分的官僚和侍女难掩疑惑。虽然服装和态度不同，但敌将的面孔和法隆王毫无二致。

[打算如何处置我？]

刚毅的向前，蕾琪问道。夏鲁鲁耸耸肩。

[我把你当做冒牌货来看待。除了枭首示众外没有二路了…….但。]

夏鲁鲁的视线看向了身旁站着的岗隆。

[你好像还有用处。肯默默跟来的话，你身后的那些家伙就全都获救了。作为我新的臣下。]

然后，夏鲁鲁仰视天花板上吊着的枝形吊灯。

[之前也说过了，那个是我们喜欢的东西。作为你们好好重视的奖励。]

[自说自话。]

十名骑士随着盔甲的响动前进。贞德也为了保护蕾琪，站到了她的前面。夏鲁鲁的双眼绽放出战意之光。

[十对一就觉得能赢我了吗。]

五名骑士踏出去。夏鲁鲁站着没动，水平举好杜岚塔尔。

响起了让人背脊发凉的轰鸣。几个盔甲连同肉体被撕裂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五个上半身的鲜血和内脏散落在地。夏鲁鲁看好间距，蒋宝剑从右往左横扫，将骑士们一同葬送。

夏鲁鲁没有停下动作。面对处于后方，想要打出第二击的剩余五名骑士也同样，用宝剑伺候。对手完全没有还手余地。

杜岚塔尔划出五道闪光后，骑士们断头的，碎肩的，接二连三倒在血泊之中。不会再起身了。

蕾琪也好，贞德也好，还有官僚和侍女们，说不出一句话。本应守卫他们的人，居然如此轻易就被击倒了。

[还以为有稍微强点的家伙在…….不对，这不还剩下一人吗？]

夏鲁鲁的视线，从倒在地上的十具死尸移向了贞德。滑行似的前进，向她砍去，

贞德的反应虽然慢了一拍，但采取的行动恐怕是最妥当的。她扔出了手里的剑向后跳跃，抱住蕾琪的肩膀横卧下去。

夏鲁鲁挥下宝剑。斩击将贞德的剑打的粉碎，砍裂了地毯击碎了地板。伴随着破碎声飞溅出细小的石块，官僚们发出惨叫。很多侍女晕了过去倒到地上。

[出色的判断。]

夏鲁鲁简短的赞赏。倒在地上的贞德，呻吟着起身。从右肩到后背的衣服被斩开了，染成了红色。是由于被杜岚塔尔的剑锋擦到了。要是拿剑去挡的话，贞德无疑会被砍成二段。

官僚和侍女们叫不出声，想要稍微逃避似的后退。夏鲁鲁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俯视着倒在地上的蕾琪和贞德。

[如何，乖乖投降交出你身体的话，那个女子——]

[不行，殿下。]

打断了夏鲁鲁的话，贞德喊道。大概由于伤口的疼痛，脸上留着几丝汗水，但她的双眼还没有失去战意。蕾琪努力起身。

[我是不会做出低头祈求慈悲这种行为的。也拒绝交出这具身体。]

蕾琪将手伸向腰后，拔出短剑。将快口抵住自己喉咙。这时，至今一直沉默不语的岗隆开口了。

[孩子就像父母啊。法隆也干了同样的事。]

听到法隆的名字，蕾琪一瞬间，停下了动作。这个破绽，夏鲁鲁没有放过。

立刻上前，横扫杜岚塔尔。将蕾琪手中的短剑打断击飞。对于发出轻声惨叫摇摇欲坠的她，夏鲁鲁间不容发，撞向她的肩膀。被撞个满怀，蕾琪倒在的地上。

想要靠近蕾琪的贞德，受夏鲁鲁宝剑所阻。趁此期间，岗隆走向蕾琪，举起了右手。

[打算….如何处置我。]

蕾琪身体僵硬，即便如此还是瞪着施以恐惧的岗隆。

[是想要变成被叫来这座王宫里的死尸，骸骨，或是黑雾怪物这种吗。]（我猜是蒂娜法）

[什么。]

发出这含有微微愤怒声音的人，是夏鲁鲁。

[你居然，用了吗。]

带有责备意义的句子，是冲着岗隆说的。岗隆握紧右手面向夏鲁鲁。夏鲁鲁则用含有微微同情的语气，向亲友问道。

[为什么要用怪物啊？]

岗隆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不快，他立刻转为认真的表情。

[还能为什么。为了胜利。]

[我应该说过想要试试自己的实力。]

夏鲁鲁巡视了一圈谒见之间。

[像战姬这种古怪的家伙，也许你将她们和魔物们算在一起了。但是，这些家伙都是普通人类。难道没有怪物们，我们就到不了这里吗？]

[没这回事情]，岗隆摇了摇头。

[但是，之前说过的吧。夺取这个布琉奈，只不过是个新开端。只是近邻的王国，就有吉斯塔特，亚斯瓦尔，萨克斯坦，墨吉涅。必须确实的，确实的获胜才行。]

向着即使作为亲友，也是作为主人的男人倾诉的岗隆，夏鲁鲁回话。

[输了就输了。失败就失败了。那是没办法的。但是，碰到那种情况就会马上做下一步打算。我们不是一直这样过来的吗。]

[不过是偷一串葡萄，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态。你到底，对用这份力量有什么不满的……]

这句话，岗隆似乎给了夏鲁鲁超过预想的打击。夏鲁鲁微微睁开眼，为了转移这感情的波动，表情恢复到之前的事情上。

[忘记了吗…。也难怪。毕竟变成这样的时间还长呐。]

当岗隆想要询问这句话的意思时。

从某处有个充满活力的脚步声接近而来。夏鲁鲁中断了岗隆的对话，扛起宝剑巡视周围。

不是自己二人走来的走廊，是从这谒见之间里面传来的声音。里面

应该只有通向阳台的道路。而那阳台，就算从地上了爬上来，要从上面的阶层下来也是很困难的。所以，夏鲁鲁没有留意到那里。

——战姬？但是，战姬们应该被岗隆的魔物之力控制住了……。

脚步声的真实身份，立刻就得知了。推开官僚们，冲出来一个女子。是亚斯瓦尔的王女桂尼薇娅。

看见了倒在地上的蕾琪和满身是血的贞德，还有夏鲁鲁和岗隆的身影后，桂尼薇娅立刻把握住了状况。握紧卡里棒砍向夏鲁鲁。夏鲁鲁双眼恢复了战意，嘴角浮现出桀骜的笑容。

宝剑和宝剑的交锋，迸发出黄金的火花。刃鸣就像是，敲响水晶般的声音。

夏鲁鲁和桂尼薇娅彼此举着剑，拉开了和对手的距离。

[吓我一跳，亚斯瓦尔的王女哟。是怎么来的？]

露出发自内心的愉悦，夏鲁鲁问桂尼薇娅。

[天上飞来的。]，桂尼薇娅得意的笑道。倒不是在胡说。

[原来如此。三百年前，听说那片土地上到处都是怪人，他们的远孙也能在天上飞吗？]

[嗯嗯，比喝一杯红茶还简单哟。]

要是赛安 泰纳蒂在场的话恐怕会用怨恨的眼神看她吧，但他无法从飞龙降落，正盘旋在王宫周围。

桂尼薇娅调整好呼吸，算准间距缩短和夏鲁鲁的距离。另一方面，夏鲁鲁却用简单的步伐，站到了失去意识的蕾琪面前。盯着桂尼薇娅。

[那么来吧。不打倒恶龙的话，可是救不了公主殿下的哟。]

[你不是龙吧，应该是大红马吧。]

互相简单的调侃，继续斩击的应酬。二柄宝剑在虚空中绘出金色的轨迹，每当交锋时就会闪烁出光。桂尼薇娅的剑触及不到夏鲁鲁，夏鲁鲁的剑被桂尼薇娅挡住，弹开。但是，夏鲁鲁还保持着余裕的表情。

[我说你，握剑的时间应该在一年左右吧？]

桂尼薇娅的脸色大变。这是事实。直到去年内乱中获得卡里棒为止，桂尼薇娅还没想过会握剑。

[我到今天起可是挥了五十年的剑了。在你输之前撤退怎么样。]

[五十年又如何！]

桂尼薇娅踏出一步。但是锐利的斩击却和夏鲁鲁错开了。

不过，她的攻击还没完。桂尼薇娅手腕一转，卡里棒上长着的金色锁链，瞄着弧度缠住了夏鲁鲁的手臂。桂尼薇娅拉扯锁链，夏鲁鲁被拉到了地上。

桂尼薇娅发出魄力十足的吼叫，甩动夏鲁鲁。单手被封的夏鲁鲁被甩到了半空，摔在了地上。桂尼薇娅再次，甩动夏鲁鲁。

但是，再次被甩在空中时，夏鲁鲁就像是在等待这一刻，改变了姿势。将杜岚塔尔刺进地板着落。桂尼薇娅的表情变得愕然。杜岚塔尔的剑锋，穿透了由卡里棒锁链所形成的无数圆环中的一个。

[这就是五十年的成果。]

握住宝剑，夏鲁鲁发力。响起了硬质的响声，锁链的环被割开了。桂尼薇娅反射性的拉扯锁链，但只拉到一般手就抽不回来了。

然后，夏鲁鲁就在这时放低姿势跑了起来。虽然桂尼薇娅立刻挥动卡里棒，但还是被击飞倒在地上。

[做的不错。拿下布琉奈后，下个目标就定为亚斯瓦尔吧。要是身为统治者的王女死掉的话，那就会发生相当大的混乱吧。]

扔到了缠住手臂的锁链，胡乱的理着凌乱的头发，夏鲁鲁笑道。岗隆则浮现出混有满足感和安心感的笑容。

[这是的，让人焦急啊。我还犹豫要不要搭把手。]

[我还不会输给年轻人啦。虽然不及我的妻子，但这份美貌可惜了…]

说到这里，夏鲁鲁注意到了什么看向走廊。

[有谁来了。——岗隆，你看着那边。]

还没等夏鲁鲁说完，岗隆的视线看向了王座。

随后，黑色的人影从走廊冲了过来。是罗兰。

夏鲁鲁无言的奔跑，砍向罗兰。罗兰在地上滚动避开这可怕的斩击后，单手抱起倒下的桂尼薇娅一踢地板，拉开了距离。

夏鲁鲁不留情面的追击罗兰。闪光炸裂。为了保护桂尼薇娅的后背，罗兰弹开了宝剑的一击。但是，二人的交战，到此为止了。

随着轰鸣声王座被吹飞了，滚到了地上。

王座原来的位置开了个口子，从里面飞出根带有锐利尖端的冰柱，耸立到了几近天花板的位置。这根冰柱，从下面顶起了王座。

然后，从洞穴里跳出来三名男女，落到了地上。和贞德一起瘫坐在地上的蕾琪，喜悦的大叫。

[提格尔布尔穆德卿！]

从王座之下现身的，是提格尔和米拉，琉蒂。

继波德万后又失去的多米尼克，提格尔他们快马加鞭的赶向王都。

第一天是五人一起行动的，翌日，拉菲纳克和加尔伊宁表示，还是希望他们先走。

[这周边已经不会再出现鲁提迪亚士兵了吧。用我们的马作为替换马，可以进一步缩短到王都的距离。不需要的行李也可以交给我们。]

[当然，我们也会在其他地方调度马匹，立刻追来的。虽然原本，作为侧近是不改做出这种行动的。]

二名随从各自说道，催促提格尔他们。

[知道了。我接受二位的厚意。]

提格尔说完后，想起了和赛安的比试。现在必须先急着赶路，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但是啊，鲁莽之事或会受重伤的事情还请一定避免。]

[柳德米拉大人也是。既然上了战场，我就不会说请不要以身犯险这种话了。但是，还请多多以您自身为重。]

[谢谢你，加尔伊宁。]

然后提格尔他们一边让马休息一边疾驰在草原上，回到尼斯以后。是在不到半刻前，王都外开始交战了。

在这个状况下，要是解释缘由让他开门就要花不少时间。有可能会来不及。提格尔和米拉焦急了。琉蒂说道。

[用暗道，直奔谒见之间吧。]

那就是指，之前夏鲁鲁盗取宝剑逃走时的通道。琉蒂从蕾琪那里，听说了关于那条通道的事情。[反正总归被填上了。]。

[说是填上了，但我从殿下那里获知，暂且只是在两头堆了石头压住而已。要说没时间的话，但要是提格尔和米拉的力量，应该可以轰开的。]

有赌的成分。要是夏鲁鲁他们又用了那条通道的话，只好逃跑了。战斗也赶不上。但是，要不是如此的话，就能不受任何人阻挠，一口气到谒见之间。

然后，提格尔他们赌赢了。

[霍哦]，看见提格尔他们，夏鲁鲁翘起两端嘴角。

[虽然使用了那条暗道，但除了你们三人感觉不到后面还有人。那就是脱离军队组成了别动队了吧？军队应该还没有到王都吧。]

[谁知道呢。去那边的阳台，看看外面的情况？]

米拉耸耸肩挑衅。夏鲁鲁转移视线，观察罗兰的情况。

罗兰为了保护桂尼薇娅，架着大剑站着。从那非比寻常的气魄看来，觉得要一击打倒太难了。但是，他应该也无法离开那里。

夏鲁鲁的视线回到提格尔他们。

[欣赏风景就要配酒啊。还来得及，我做你的对手吧。]

[可真不巧，你先放到后面。]

提格尔摇了摇头，瞪向岗隆。

[岗隆，就在此打倒你。]

[哼？]

岗隆露出嗜虐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还是这么个大言不惭的人。之前，不知在哪个森林交手时，都没能让我受什么像样的伤。]

冷笑着不当回事，提格尔盯着岗隆。腰间的箭筒里，有足够的箭矢。其中有一根，带着黑色箭头。

[看来是说真的。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胜算。]

岗隆脸上的笑容消失。观察着米拉和琉蒂，夏鲁鲁问道。

[去吗？]

[啊啊。这小子交给我吧。]

岗隆从身体溢出黑色瘴气。之所以会接受挑战，是他判断不应该让提格尔和夏鲁鲁交手。倒不是认为夏鲁鲁会输，而是因为持有黑弓的提格尔是可能成为魔弹之王的存在。让他们接触会有危险。

[为了布琉奈的和平，无论如何都要打倒我吗？]

为了试探提格尔的真心，岗隆挑衅的问道。提格尔眼里渗出平静的怒意，答道。

[我是个，和布琉奈背道而驰的人。到现在还说为了布琉奈的和平什么的，可不打算说出如此狂妄的话。]

握紧右手，提格尔淡淡的继续说。血从指间滴下来。

[你夺取了贝尔修拉克公的性命，夺取了法隆王的身体。]

琉蒂和蕾琪的悲痛，十分的强烈。对提格尔来说，贝尔修拉克公是父亲的恩人，法隆是值得尊敬的国王。

[袭击了阿尔萨斯。还有，不知道有多少人因而你丧命…]

连波德万和多米尼克，也是被岗隆所杀。

[我就是要，干掉你。]

[甚好。我来当你对手吧。]

话音刚落，岗隆的身影消失了。下个瞬间，他到了提格尔头上。举起了能轻易粉碎龙头的拳头，挥了下去。

低沉的声音响起。被击飞的人，是岗隆。提格尔早就用右手打过去了。被打个措手不及的岗隆，失去平衡头部着地了。

[你这家伙…]

双眼中放出白光，岗隆瞪向提格尔。

对于能徒手接住龙具一击的岗隆，血肉之躯的人类一拳，照理应如微风般毫无感觉的。但是，现在他却感到类似麻痹般的微微疼痛。

提格尔露出因紧张而绷紧的笑容，张开右手。里面有黑色箭头。和插在箭筒里的箭头不是同一个。

[果然，是这个。比以前交手时更强了。见过蒂娜法了呐……?]

[关于魔弹之王，看来你所知甚详呐。]

将染上血的箭头放进腰间的皮袋中，提格尔从箭筒里，取出了装有黑色箭头的箭矢。打出现在自己拥有最大威力的一击。无需再观望。

——司掌夜晚和黑暗和死亡的女神蒂娜法哟。为了歼灭魔物，请借给我力量。

架好黑弓，射箭。箭矢尖端缠绕着黑光笔直飞出，然而岗隆却徒手接住了。

[我承认你成长了，但是，光凭这儿就想打倒我可真是太自大了。]

箭矢落到地上，箭头以外的部分变成粉末。从岗隆身体流出的黑色瘴气变成了极其夸张的浓度，提格尔感到背部流着冷汗。和至今交手过的魔物极其相似，但是却比之更甚的重压，压了上来。

由倒在地上的骑士们尸体而成的大血泊，忽然蠢动。没有风却摇曳起来，像是从内侧涌出被举起来般。那东西，开始形成一个形状。是头额头上长有长角的马。

蕾琪咽了口气，几个人发出惨叫。不认为是这世间该有的情景。

[…独角兽。]

提格尔不由得低语道。想起了岗隆家的旗帜。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内心，岗隆露出冷酷的笑容。

[这是我最初的，非人朋友。岗隆家的独角兽就是取自这位朋友。]

独角兽跳了起来。同时，岗隆踢向地板。从较低的位置袭向提格尔。

提格尔避开了岗隆的攻击，滚在地上。这时独角兽突击而来。虽然握住黑弓想要抵挡，但被击飞了出去。

漏出的沉吟声。被独角兽的腿触碰的地方麻痹了，出现了黑斑。

但是，没有工夫去在意这个了。岗隆跳到了空中，急速下降。似乎打算用贯手刺穿提格尔。

面对逼近眼前的岗隆，提格尔果断用黑弓打过去。因其反作用力再次滚到地上，从对手那里逃脱了。但是，这时独角兽又扑了过来。被蹄子势大力沉的踏中了后背，一瞬间，停止了呼吸。在地上滚动逃开，虽然站了起来，脚和手臂都使不出力。没几个回合的攻防下来，提格尔已经遍体鳞伤了。

[为何，不再进一步引出弓的力量？]

岗隆悠然的问道。

[明明都鲜有的召唤出独角兽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放弃想打倒我的天真想法吧？为什么止步不前了。]

因为诧异，让提格尔咬紧了臼齿。被说中了。

——要向女神祈愿的话，就如岗隆所说，也许就能进一步引出黑弓的力量。

但是，这样做会怎么样，他想象不出。只是冥想就让他失去意识了。他预感自己可能会变成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是会变的吧……。

要不是这样，岗隆应该不会这样挑衅。

但是，要是自己栽在这里，又会如何。米拉也好，琉蒂也好，罗兰和桂尼薇娅，还有蕾琪，不就会被岗隆和夏鲁鲁杀害了吗。不在这里的艾莲她们也是。

决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试试吧。我就是为此而等的。]

[…那好吧。]

没有工夫犹豫了。提格尔下定了决心。

听闻阿尔萨斯遭袭时的愤怒，在心中复苏了。那个时候，他下定决心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打倒岗隆。绝不原谅他。

不过，只有让岗隆如愿的办法不行。

——要是不能超乎他的算计，是打不倒他的。

活路，有一条。自己至今学到的关于蒂娜法的知识。然后是岗隆这个男人的正体。他所经历的道路。完成的事。

要是自己猜的没错，魔弹之王应该是岗隆的天敌。

——昼夜难分，光暗难分，生死难分…。

咏唱着祷词，提格尔进行着多米尼克教的冥想，在心中呼唤女神。

想要亲手击倒，眼前的男人。为此寻求力量。

身体变得沉重。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所缠绕，压迫而来。视野暗淡下来，慢慢失去知觉，连自己的呼吸也分辨不出。从世界，分离了。

[除魔。]，耳边响起细语。让人几近点头，甜美而舒适的声音。全部交出去，不带任何疑问遵从的声音。

虽然几近答应，但提格尔在最后一步停下了。回答不对。

[灭人。]，耳边响起低语，像是第一次听，又像是至今听过好几次了，不可思议的声音。这个声音冷酷，锐利，强力。

——你说过，自己是人类呐。

是魔物。是人类。

岗隆兼具这二者。

——我无法原谅岗隆的面，并不是魔物。

袭击了阿尔塞斯。杀害了许多人。夺去了对某人而言珍视之人。

围绕提格尔的力量，分成了二股。它们相互冲突，相互指责，相互争夺着融入了体内。缠住肉体，溶进血液，穿透骨髓，侵食内脏，获得的新感觉，传遍了各个角落。

为了成为是人又非人之物。

[岗隆……]

缠着从黑弓中溢出的黑雾状的【力】之奔流，提格尔宣告。

[作为魔物的你也好，作为人类的你也好，我在此讨灭你。]

[怎么可能……]

岗隆的眼里，出现了微微的动摇。这和自己所期望的不同，他看在眼里。

[你这家伙，居然从蒂娜法那里引出了二种力量吗？连夏鲁鲁…]

就到此，岗隆没在继续说下去。提格尔随着咆哮踏向地板，袭向岗隆。

看似迅猛的狼之跳跃，突击。击飞了岗隆，撞到了墙壁上。宛如被无数大锤击打般，墙壁粉碎了。

[噢噢….]

拨开瓦砾站起来的岗隆，摇晃着身体。压好几乎要掉的帽子，他的表情里，已经失去了不久前的那份余裕。

在提格尔和岗隆苦战时，米拉和琉蒂二人合力挑战夏鲁鲁，二人也被逼入了预想之上的苦战。

打了几个回合，夏鲁鲁没有巴舍拉那种臂力。虽说挥着杜岚塔尔，但米拉和琉蒂合力照理能压制住他的。更何况，现在的琉蒂同时用着[誓约之剑]和长剑。

然而，夏鲁鲁以二人为对手也能悠然的周旋。并没有被逼入绝境，不如说实行着正确的反击令二人畏缩。

米拉和琉蒂调整呼吸拉开距离，米拉小声对琉蒂搭话。

[琉蒂，知道吗？]

[嗯嗯，真是可怕…]

最初时候，米拉和琉蒂连携进攻。但是，十回合的斩斗下来，变成只有其中一人和夏鲁鲁交战了。

夏鲁鲁抵挡着米拉和琉蒂攻击时，巧妙的改变为止，促使二人排成纵向，或错开间距无法同时攻击。然后，变成一对一的话，夏鲁鲁对米拉或琉蒂都有优势。

[看来懂了呢？]

夏鲁鲁露出坏笑。

[你们是强。但是，经验是我更胜一筹。都二人合力了。要是太过磨蹭，也许会吃到结实的一击哦。]

米拉悔恨的咬住嘴唇。正是在害怕这一点。夏鲁鲁读着自己二人的战法，寻找着这个破绽。

不得已了。米拉做出决断。拉维亚斯的枪尖对准了夏鲁鲁。

[——冰华！]

自枪尖处放射出白色的寒气，袭向夏鲁鲁。虽然面对血肉之躯的人类使用龙技有违信条，但这个男人是规格外的。最重要的是，为了尽早给提格尔助阵，必须先打倒夏鲁鲁。

但是，白色寒气在接触夏鲁鲁之前就无声无息的消失了。面对因意想不到的事态而呆住的米拉，夏鲁鲁展示了杜岚塔尔。

[不知道吗？这把宝剑里，有着抵消那种戏法的能力。]

米拉瞠目结舌。想起了以前，听提格尔说过的话。杜岚塔尔里蕴藏的神秘力量，就是指这个吗。

趁着因精神上的打击露出的微小破绽。夏鲁鲁踏出一步。

为了让琉蒂无法介入，半步半步的变换位置，夏鲁鲁将宝剑向米拉击去。米拉一味防守。要不是拉维亚斯的，应该就抵挡不住杜岚塔尔的剑势而折裂了吧。但即便如此，每一击还是削减着米拉的体力。

[——米拉！]

背后的琉蒂在喊。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米拉用枪刺向夏鲁鲁。这个瞬间，枪尖放出了寒气，被无声的弹开。无数的冰粒化作白雾，遮蔽了二人的视线。有半个瞬间，夏鲁鲁的动作变钝了。

利用这极其短暂的时间，米拉横跃，琉蒂果敢前插。

[原来如此。要是戏法不是针对我，杜岚塔尔的能力就用不出了吗。]

夏鲁鲁笑了。只是看了杜岚塔尔能力一次，就能恰当的使用龙技，他率直的表示佩服。

琉蒂握住右手的剑，和左手的誓约之剑，砍过去。夏鲁鲁用杜岚塔尔迎击。刃鸣连锁，火花乱舞。双方手不停歇，步无休止。哪怕动作出现一丝迟钝，那个瞬间就要做好脸部或头部挨刀的心理准备。

——好强。

琉蒂不自主的感到佩服。夏鲁鲁用杜岚塔尔抵挡，或者错开这边的二记斩击，然后再挤进斩击，导致这边体势崩坏。

——我不及罗兰卿。也不及父亲。巴舍拉也是，最终也没能胜过他。

夏鲁鲁究竟有多强啊。自己应该赢不了吧。

——但是，我也……!

夏鲁鲁退了半步，对此琉蒂突前。动作稍有凌乱。看准这里，夏鲁鲁立刻用大剑砍过去。琉蒂也挥出誓约之剑。

自己使用二柄剑，是和巴舍拉交战后的事。可能现在还不熟练吧。但即便如此，自己确实变得和之前不同了。

她用誓约之剑贴上夏鲁鲁的大剑。让其缠在一起，扭动。这是从前，她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就算不用臂力，用技术也可能完成。

杜岚塔尔从夏鲁鲁的手上脱手。尖锐声响起。

琉蒂的誓约挥剑也掉在地上，但她双手握紧右手的剑，随着裂帛的呐喊刺向夏鲁鲁。夏鲁鲁的视线看向杜岚塔尔，看似已经没有避开的余裕了。

但是，琉蒂长剑的剑锋，却没能触及夏鲁鲁。夏鲁鲁立刻用双手夹住剑身，阻止了激烈的突刺。并且，夏鲁鲁挪动剑尖，破坏了琉蒂身体的平衡。但是，琉蒂的嘴角露出笑意。

米拉从旁刺向夏鲁鲁。夏鲁鲁的手无法离开琉蒂的剑，已经来不及错开了，也没有工夫去捡宝剑。

瞄着左胸，米拉不留情面的刺出拉维亚斯，夏鲁鲁虽然想用左手去抵住枪击，但米拉有自信，可以贯穿手掌。

但是，传到米拉手上的却是硬质的冲击。

[千钧一发呐。]

额头渗着汗水，夏鲁鲁露出桀骜的笑容。他的左手，握着一个形状独特的白色箭头。就是那个，承受了拉维亚斯的这一击。

米拉愕然了，说不出话。铁质盔甲不用说，就连龙鳞也能轻易贯穿的龙具突刺，不可能会被普通的箭头挡住的。

脑海中闪过的，是提格尔拥有的二只黑色箭头。夏鲁鲁是个弓箭手的事，还是黑弓过去主人的事，现在已经知道了。

[魔弹之，王…?]

米拉动作停下的那瞬间，夏鲁鲁没有看漏。错开枪缩短和米拉的距离。抓住她军服的胸口处，为了将其甩出去身体大幅度扭转。对准自己身后的琉蒂，将米拉丢过去。二人撞在一起屁股坐倒在地。

[咦呀啊，真是危险。]

悠然的拾起杜岚塔尔，将白色箭头放进腰间的皮袋，夏鲁鲁笑道。

[那么，接下来怎么做？]

米拉站了起来，涨红了脸从正面刺向夏鲁鲁。看上去只是任由感情驱使的杂乱攻击，夏鲁鲁用杜岚塔尔弹开。失去平衡的米拉跌倒了。

为了刺出致命一击的夏鲁鲁上前，对于这个动作，米拉却露出冷酷的笑容。

米拉身后的琉蒂，踏着米拉的肩膀跳起，从空中劈向夏鲁鲁。米拉的跌倒——包括她的攻击在内，都是演技。而夏鲁鲁上当了。

随着气势十足的吼声挥下剑，夏鲁鲁立刻向后跳。但是，没能完全避开，剑刃浅浅的劈开了肩膀。

米拉站了起来。琉蒂也拾起誓约之剑。

[真是可惜呐。]

夏鲁鲁则是，盯着自己负伤的肩膀。血从伤口处流出，染红了衣服。像是在确认伤势，又像是在沉思。

不过，他马上抬起头。笑着看向米拉她们。

[出色的攻击。吓我一跳。]

和赞赏的话相反，夏鲁鲁全身放出霸气。

[虽然没打算放水，但看来要再拼命点了。]

下个瞬间，夏鲁鲁向前扑出逼近琉蒂。并非要挥出杜岚塔尔，而是从正面压上。琉蒂立刻将二柄剑交叉抵挡杜岚塔尔，但却被完全压制，被撞飞了。

对着想要追击的夏鲁鲁，米拉从旁突刺。但是，夏鲁鲁左手握住拉维亚斯的枪柄，滑动其手缩短间距。封住米拉攻击的同时，用杜岚塔尔刺过去。

米拉勉强放开枪，倒地闪避。要是动作在慢一拍，喉咙可能就被贯穿了。那攻击十分快速，锐利。

夏鲁鲁扔掉了拉维亚斯，但没有再追击米拉。在罗兰身后观望战斗的桂尼薇娅，拿着卡里棒迎面而来。

[噢哟，玩三对一吗？]

这时，提格尔和岗隆的战斗迎来了新的展开。

身体很热。感觉就像体内的一切都要燃烧殆尽似的。

但是，不可思议的居然没出汗。从嘴里，漏出带着热意的黑色吐息。

头疼。这是因为二个声音，为了消灭彼此而争斗，正对着自己低语。只是睁着眼就很难受的疼痛，正在头脑中乱闯。

感觉到饥渴。手脚麻痹。自己的身体不像是自己的了。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黑弓，和箭筒中的箭确实有感触。提格尔将一支箭，抽出来搭上去。右手掌上溢出黑雾，缠上了箭杆染黑箭头。

这支箭的话可行。可以确实毁灭。

岗隆不再笑了，静静的观察提格尔，

[居然超乎了我的想象…。称得上很出色了。但是，人类的身体吃不消吧。]

提格尔没有回答的余裕。不过，就算有余裕，他也没有回答岗隆的意愿。双脚踏实，拉紧弓弦射出了箭。

伫立在岗隆身边的独角兽，一跃而起。

随着闪光，宛如金属被削去般的冲突声撼动了谒见之间。提格尔的箭，受阻于独角兽角的尖端。但是，箭矢势头没有放缓和角相互较量。

独角兽的身体喷出黑色瘴气，狂乱的跃动。将箭矢扯裂。

但是，提格尔已经在黑弓上搭上了新的箭矢。这个箭头也同样缠着黑雾。

箭射了出去。虽然独角兽凶猛狂躁的突击，但粉碎不了第二支箭。提格尔的箭击碎了角，贯穿独角兽的巨大身躯使之消散，逼近岗隆。岗隆徒手接住，捏碎。但是，打开手一看，手掌上刻有裂痕。

提格尔猛然跑动。步伐不减速，抽出三支箭，一齐搭上黑弓。原本，用弓的话应该尽可能的拉开和对手的距离，但以能够瞬间接近而来的岗隆这样的男人为对手时，就算远离也没有意义。

虽说总算是伤到了岗隆，但他不是会正面挨打的对手。要想打出致命一击，无论如何都要找出破绽。

——但是，这个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他知道，无法坚持长时间的战斗。有必要尽早结束。

踏向地板，再踏到墙壁后跳跃，从空中射出三支箭。岗隆横跳躲开。但是，箭矢触及地板后弹起，飞向岗隆。

岗隆虽然立刻想挥开箭矢，但一支箭擦到了手臂。黑色瘴气自伤口处飞散。提格尔在落地时又搭上了三支箭，瞄准岗隆的脚射出一支。这迫使岗隆后退，剩下的二支，利用时间差射出。

[很开心嘛，小子。]

岗隆抓住一支箭，用它抵挡第二支箭。二支箭迸发出黑色的冲击波溃散成了粉末。

[但是，真是可怜，明明拥有超强的力量，却不能活用。现在的你，应该挤出自己的血作出十支或二十支箭，一齐射出。神灵降临到身体里，超越人类，就是这样的哦。]

岗隆的身姿突然消失。同时，提格尔感到背后出现强烈的杀意。扭动身体转身，向杀意所在之处殴打过去。

[不会吃第二次了。]

眼前，出现了岗隆的身姿。闪过身体避开了提格尔的拳头，挥出右臂。缠绕着瘴气的手臂，看上去像是大剑一样粗长。

[这是回礼。]

遭到殴打，提格尔背后被砸向了地板。视野在摇晃，身体无意识的行动，横向滚动。岗隆的第二拳击碎了地板，随着刺痛鼓膜的破碎声，地板开了个大洞。石片飞散，冒出白烟。

和岗隆拉开距离，站了起来，提格尔鼓励自己。从脸上和手臂，飘出红黑色的粉状物。是流下的血瞬间凝固的产物。

——后面还能撑多久…。

摸了下腰间皮袋。有二只箭头的触感。加上原来里面的那只，还有射向岗隆没有起效的那支箭矢的箭头，回到了里面。

——如果是现在的我，是不是可以自己做出箭杆来呢。

恐怕是可能的。这可以解释为何箭头能有自动回来的能力。只有箭头被传下来也是。

但是，岗隆应该会预想到这种程度，加以警戒的。直到能作出确实命中的计划为止是不能做出箭矢的。再加上，要让这一击真的能够解决。

岗隆突进过来。他的脸瞬间巨大化。张开想要咬过来的大口，对此提格尔用拿着黑弓的手揍过去。

击飞了岗隆的下颚导致瘴气飞散。但是，那些瘴气瞬间又再生出了下颚。岗隆吐出了火焰般的瘴气。宛如灼烧身体般的疼痛袭向提格尔。

提格尔咬紧牙关忍住疼痛，抽出一支箭。上前，左手握住黑弓，右手抓住箭矢，塞进岗隆巨大化的口中。

岗隆的牙齿，咬进了手臂。搭好箭，拉紧弓弦，放手。

轰鸣和冲击。岗隆脖子以上弹飞。然后，从脖子的切面，出现了只有骨头部分的细长手臂。这手臂抓住提格尔的头举起来，轻易的扔了出去。提格尔撞到墙壁上，慢慢拖着坐到地上。

呼吸调整不了，视野飘忽。视野的一角，映照出了米拉她们的交战。

[难道还有东张西望的余力吗？]

声音从上传来。提格尔反射性的搭箭朝正上方射出。

但是，这是个幌子。留意到脚下有瘴气逼来时，慢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像鞭子般，瘴气缠住了提格尔的双脚。像是要碎骨般拉紧，发出了呤叫。提格尔被举起，倒吊着。他立刻，抓住箭筒中里的所有箭矢。要是放开这些的话，那就真的无法和岗隆交战了。

岗隆出现到了提格尔面前。瘴气是从他脚下伸出的。

[你这家伙，是希望吧。对于那个战姬和贝尔修拉克家的小姑娘，还有王女。]

仰视提格尔的岗隆，露出残酷的笑容。

[你绝望的姿态，还是其他人绝望的姿态，哪个更有看头呢。]

提格尔的身体被甩出去，砸到了地板。提格尔没有受身。黑弓也好，箭矢也好，都不能放手。

[怎么了。不是说不会原谅袭击你故乡的我吗？]

没有喘息的时间，这次又被砸向了墙壁。二次，三次。连睁眼或呼吸都很困难。咬紧牙关，才能维系住渐行渐远的意识。

[寻常人类已经粉身碎骨了，你却连骨头都还没碎啊。有破坏价值。]

提格尔拼命动手，将箭矢搭上黑弓。岗隆的瘴气向他左右手延伸，将其缠住了。

[差不多了，不要再藏着掖着咯。快用魔弹之王的箭头。]

[你是在…害怕吗？]

虽然嘶哑，但还是发出声音了。嘴巴像是笑着歪斜，提格尔挑衅道。

[你说过，力量，不能完全活用啊。所以，想让我趁现在用吗…]

被岗隆的拳头打到脸上。意识几乎消失，勉强撑着。

——要是找不出破绽。就算小心向这家伙射也没用的。

和狩猎一样。要是以警戒的野兽作为对手，就算从近处射击也杀不死。

一瞬间，不，就算不足半瞬间也行。在这个男人出现无防备的瞬间，突击。

——要做什么，才能让岗隆出现破绽？

这时，某样东西映入了提格尔的视野中。那个，大概能找出他破绽吧。

[这次有又在看什么？战姬吗？还是贝尔修拉克呢？]

提格尔反射性的搭上箭，从正面射向岗隆。岗隆没有抵挡，而是用手掌架开使其偏离轨迹。箭矢命中了墙壁。

随着轰鸣声，吹进了夏季过半的风。墙上开了个巨大的洞。

[威力果然下来了呐。快要到极限吧。]

做作的看了下手，岗隆嘲弄道。然后，夏鲁鲁他们的交战转入了视线。米拉和琉蒂加上桂尼薇娅，都只能和夏鲁鲁打的旗鼓相当。

每一击都换个对手，舞动般击退着三名战士。

[看啊，那就是真正的王。]，以自豪的表情和语气，岗隆继续说。

[不仅是作为战士的本事。只要有剑和马就能走南闯北的霸气，受到众多人宣誓忠诚并追随其后的男人，是我打心眼里侍奉的唯一的男人。大概是由于刚复活不久，对细节有些古怪的拘泥…。——但迟早，也会理解的。]

玩味似的低语后，岗隆看向提格尔。

[在夏鲁鲁的盛世中，不需要魔弹之王。我要将你打的灰飞烟灭不留痕迹，那把可憎的弓也是，我要再一次把它丢进谷底。]

这时，大气晃动了。守护蕾琪无法行动的罗兰，出动了。肩上扛着大剑袭向夏鲁鲁的同时，对米拉她们喊道。

[我来争取时间，去帮提格尔布尔穆德卿！]

还没喊完，夏鲁鲁宝剑的利刃闪过。罗兰大剑的剑锋就被折裂了。夏鲁鲁一口气逼近罗兰，锐利的砍过去。

但是，罗兰巧妙的滑动大剑，架开了杜岚塔尔。

[原本的话…]，罗兰瞪向夏鲁鲁，静静的语气里压抑了感情。

[从最开始，我就应该站到你面前。就算我的剑对你不管用，但也不能把护卫王女殿下的职责甩给战姬阁下们。]

[因为把交战的任务甩给女人们很羞耻所以出战了，看来又不像是这样啊。]

罗兰千钧一发的避开了，夏鲁鲁对准脖子的一击。对接下来接踵而至的斩击也是，用盔甲的表明擦开抵挡。

夏鲁鲁瞠目结舌。比起和他在走廊上打那时的罗兰，动作加快了。快太多了。

[我说你，不会是把我的剑给记住了吧。]

夏鲁鲁注意到，在自己挥剑之前罗兰就动了。

[我能容忍让战姬阁下们去作战的耻辱，就是为此。]

夏鲁鲁的双眼里放出危险的光芒。因为刺激到他作为战士的自尊了。

杜岚塔尔发出宛如暴风般的呼啸。以眼睛无法追上的速度，从各种角度袭向罗兰。看似自上而来却又从下逼来，看似从右而来却从正面以剑锋突刺。

罗兰拼命的架开，或者闪避，不一会儿工夫身体就负伤了。盔甲上也被刻上了无数裂痕。但是，没有一处是大伤。

[你说过，借了陛下的身体吧。]

穿梭于剑刃风暴之间，不管脸上染上鲜血，罗兰挤出声音。

[那就是说你的肉体，也是普通人类。不过，陛下是做不出这种动作的，所以大概是附加了什么手段吧。]

[和亚斯瓦尔的王女已经说过了，我有五十年的经验。]

夏鲁鲁享受着这个状况。虽然现在没有一次反击，但能从罗兰身上感受到了真切想打倒自己的意志。

[只论岁月的话，我连你的一半都不及。但是，我学到的剑术，却在先人的积累之上。超过五十年。]

宝剑和大剑冲突，双方同时后退，罗兰的剑身断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也出现了龟裂。这样下去是承受不住杜岚塔尔的猛攻的吧。

[真坚挺，但到此为止了。]

夏鲁鲁上前，从上端挥下宝剑。罗兰没有闪躲，对准迫近的杜岚塔尔护手打过去。抵抗住了可怕的斩击。

[印刻在肉体里的坏习惯，就算变了灵魂也消除不了。]

对着皱眉的夏鲁鲁，罗兰继续说。

[从上端挥下剑时，右臂会略有抬起。我看过陛下学剑的时候，他的坏习惯怎么也改不了。我本想改不了也好。因为守护到陛下无需用剑的地步，才是我之所愿。]

[意外的能说呐。而且出乎意料的，说的很好。]

夏鲁鲁一笑了之。但是，罗兰却傲然回话。

[正因为知道，我才能打到护手。]

两者之间经过了短暂的沉默。被罗兰打破。

[我是不及你，但是，也不会就这样被干掉。]

夏鲁鲁上前。罗兰用折断的大剑迎击。一回合，二回合的剑斗下来。

忽然，夏鲁鲁的剑描绘出和之前不同的轨迹。虽然罗兰想去架开，但失败了。杜岚塔尔和大剑缠在一起，双方的剑离开的各自的主人掉在地上。

罗兰惊愕了。刚才，夏鲁鲁使用的是琉蒂方才展示的招式。将之出色模仿后的产物。然后，对于断掉的大剑用了。

[我互殴的动作，知道吗？]

夏鲁鲁迫近，罗兰的因脸被殴打而摇晃。又吃了一击，后退了。当夏鲁鲁想打出最后一击时。

一阵和之前不同的风，吹进了谒见之间。

赛安 泰纳蒂骑着飞龙，从刚才提格尔开的洞里突击进来了。每个人都惊呆了。不仅是罗兰和夏鲁鲁，还有米拉她们。罗兰当场趴下，就连夏鲁鲁也立刻向后大跳一步。

夏鲁鲁立刻捡起宝剑挥下，赛安的飞龙千钧一发的躲开了。但是，谒见之间对飞龙来说太窄了。它慌张的拍打翅膀，踢向天花板和墙壁暴走。赛安的话，只是光顾着抓牢飞龙的脖子。

飞龙倒抓着天花板，总算是安定下来。这短暂的行动，救了罗兰。

这时，提格尔他们和岗隆的战斗，也临近尾声了。

米拉和琉蒂，桂尼薇娅自对面而来，岗隆自然的以提格尔为盾。不是没有余裕，刚好相反。是想看她们犹豫不前的样子。

不过，害怕的人一个都没有。

[——连天空一同贯穿冻结吧！]

在知晓会将提格尔卷入的前提下，米拉还是解放了必杀龙技。从地板穿出的粗长冰枪袭向岗隆和提格尔。虽然岗隆并没有吃到什么像样的打击，但是冰枪撕裂了瘴气，将其击散。提格尔被弹飞，落到了地上。

这时琉蒂和桂尼薇娅从左右砍过去。誓约之剑和长剑，卡里棒被岗隆脚下伸出的瘴气抵挡。

[碰不到哦。不遇良主，可怜的利刃呐。]

琉蒂和桂尼薇娅被击飞，再迎击喘着气突击过来的米拉。钻过枪旁迫近，再将其踢飞。

[真没劲。]

他落到地上。这时，岗隆留意到了提格尔将箭矢搭上了黑弓。对于他不死心，又浪费了战姬们所争取的宝贵时间这点露出了苦笑。

[好啊。射呀。]

提格尔拉紧弓弦。接着，在射箭前扭动身体。

箭矢，被射向了天花板。

岗隆一瞬间，没有理解这样做的意义。提格尔并没有射偏。确实有着企图，才射箭的。岗隆看向天花板。睁大了眼。

那里有个枝形吊灯。

是约三百年前，由夏鲁鲁找到的匠人制作的东西。

在他刚成为国王没多久的时候，刚开始，夏鲁鲁其实不怎么起劲。

[没人会去看天花板吧。]

而说服了不乐意的他，[就是这些地方要注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当完成枝形吊灯挂到天花板上时，自己和夏鲁鲁还有那个匠人，都充满感慨的仰望着它。当这个谒见之间完成时，才发自内心的感到，总算是建立了我们自己的国家，每当仰望枝形吊灯时，岗隆就会沉浸于乡愁之中。

大概是由于情感过于激动，他连叫声都发不出。

箭矢打碎了，挂枝形吊灯的锁扣。

吊灯掉了下来。随着强烈的破碎声摔成了碎片。弯折的底座弹起，滚动着撞到了墙上。

岗隆盯着吊灯残骸，愣愣的站在原地。（不至于吧，还在交战啊，一个灯而已，还是说主角团太弱了）

他忘记了自我。眼神也好，意识也好，全都向着残骸。

提格尔将一支箭搭到黑弓上。

箭头呈黑色。箭杆，箭羽也全是黑色。就像是溶入黑暗中制出的一般。

是由自己的力量做出的箭矢。对此，注入进全部的【力】，射出。

注意到有箭矢逼近自己的岗隆，伸出手想要接住这支箭矢。

但是，箭矢放出漆黑的闪光，粉碎了岗隆的手。刺进了眉间。

到了这个时候，岗隆留意到了。

箭头，并非只有一个。还有另一个黑色尖头将【力】叠加了。

[哦，哦哦…….]

岗隆呤叫了。拔出刺激眉间的箭矢，抓在左手上。但是，左手也是，抓住箭矢的瞬间分崩离析了。接着，从头上开始就像变成沙子般爆开。头部以上失去色彩，成了白色。

但是，岗隆身体的变化也到此停下了。上半身恢复了色彩，头部再生了。

[才刚要开始…]，岗隆喘着气。让瘴气从身体中冒出。

[我们的梦想，坚如磐石。从今……]

提格尔握紧了，回到手边的黑色箭头。但是，力量已经耗尽了，似乎无法再作出新的箭杆了。岗隆向他伸手。

这时，有人跑近岗隆。是夏鲁鲁。

[撤了哦。]

岗隆惊讶的睁大双眼盯着夏鲁鲁。

[为何啊。我们赢了…]

[输了。继续下去的话，你最后的一块就要没了。]

夏鲁鲁语气平稳，甚至有些温柔。

岗隆发出不成声的惨叫仰望天花板，然后极为狰狞的瞪向提格尔。提格尔虽然不太能动，但却冷静的承受着岗隆的视线。

下个瞬间，岗隆和夏鲁鲁的身影消失了。连气息也一并。

没有马上松懈，米拉她们拿着武器警惕的巡视周围。

数了过到一百左右的时间后，琉蒂虚脱的瘫坐在地。接着桂尼薇娅也打着踉跄，被罗兰扶住了。

提格尔也倒到了地上。看见米拉用枪支撑着身体，一边走过来。

因她平安而感到喜悦同时，失去了意识。

走廊上传来的庆贺声。袭击布琉奈士兵们的怪物群接二连三的消灭了。这也就等于，宣告了提格尔他们获得了胜利。

王都之外，交战也正在结束。

艾莲她们被岗隆弄出的瘴气回廊关住之后，不足九百的布琉奈骑兵，面对一千八百以上的国王军一直死守战线，这时奥利维指挥下的四千突击部队抵达了。

双方都是布琉奈士兵，都高举着红马旗，但国王军和布琉奈军唯一的不同之处，奥利维没有看漏。

[画了独角兽的是岗隆家的旗帜！干他们！]

突击部队的士兵们没有休息持续的高速赶路，虽然已经很疲劳了，但他们还是发出气势恢宏的呐喊勇敢的进攻。队列凌乱，拿不出原本的一半实力，但即便如此国王军还是被这意想不到的敌人吓到了，变得畏缩不前。

得到救援得以喘息的布琉奈军骑兵也转为反攻，国王军渐渐被逼入绝境。当其阵容开始崩溃时，隐去的三名战姬的身影，再次出现到了战场上。

国王军四分五裂的溃走，投降了。指挥着士兵们的鲁提迪亚骑士，叫做纳贝尔的男人，他率领极少数手下攻击突击部队，在和奥利维单挑中被击杀。临死前说了声，[陛下……]。

夏鲁鲁和岗隆，虽然逃出了王宫，但还没有离开王都。

二人在一个，照不进光线的洞窟中。这是以前，二人打倒科西切意后得到杜岚塔尔的地方。躲在这里的主意，是夏鲁鲁出的。

[不是就差最后一步了嘛。]

岗隆怨恨的看向夏鲁鲁。

[我确实是受了重伤。但是，能挺过去的。提格尔布尔穆德 冯仑已经没有力气了，战姬和王女们也一样。黑骑士也是，你应该能打倒的。]

[——岗隆。]

夏鲁鲁用怜悯的语气，呼叫岗隆的名字。他的声音，让岗隆闭上了嘴。

[你还记得从前，我们在这里定下的约定吗？]

岗隆歪了歪头。

[我和你做过的约定，就只有一个吧。就是为你竭尽全力。]

夏鲁鲁摇了摇头，轻轻的吐了口气。

[你是这样说的。]

如果说，变成了我所担心的那样……你就亲手来毁灭。

[那个是……]

岗隆眨了几次眼。听他这么一说，清楚的记起来了。对为何至今都忘记了这事，感到不可思议。

岗隆吞噬魔物时，和夏鲁鲁做了约定。那个时候，他不知道那会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什么影响。岗隆能想到的最坏可能，是自己最终会成为等同于魔物的存在。

要是变成那样的话，他希望由夏鲁鲁亲手毁灭。听了岗隆这样的请求，夏鲁鲁用以往不曾有过的表情许诺了。

——在夏鲁鲁活着的时候，还算平稳的……。

所以，他们彼此都没有在意那个约定。夏鲁鲁也就安心离世了。

壮丽的葬礼结束之后，岗隆离开了王都，去了自己的领地鲁提迪亚。对于继承王位的夏鲁鲁儿子也好，新国王周围的人们也好，都不再关心。

平稳度过了一些时日后。在立场上，他必须偶尔去王都一趟。除此之外岗隆都静静的呆在自己领地。

过了三十年后，踏足王都的岗隆，和年老的第二代国王见面了。

[汝因何而生。]

随意的语气，问出了这样的问题。这些，对于随着岁月流逝失去了所有称得上朋友的人的岗隆来说，也时而会去想这些。

失去了夏鲁鲁，也失去了能聊夏鲁鲁的人，必须独自一人留在这永劫的空虚之中。那究竟为了什么而生才好呢。

不知从何时起。得出了要让夏鲁鲁复活的结论。为此过于寻求力量，想要更进一步的引出自己所吞噬的魔物之力。

眼前夏鲁鲁所说的话，不知为何听上去十分遥远。

[对人类滥用超人之力，和魔物没有两样。就是那个杀害了我们的同伴，杀害了那家伙的魔物。这样说的人不正是你吗。]

没有办法。岗隆在内心喊道。使用寻常手段的话，是不可能让死者复活的。寻常的手段，也不可能牵制魔物。寻常的手段，是不能耐住永远的孤独的。寻常的手段……。寻常的手段……。

不能让夏鲁鲁复活的。

他最后时嘀咕的[剑和马]这样的梦，最后展示出那毫不衰退的霸气。为了实现他的梦，就要不择手段。

当岗隆愣愣傻站着时，夏鲁鲁动了。

他手里握着的杜岚塔尔，从正面贯穿了岗隆的腹部。

[我倒下那时，还庆幸这是个无意义的约定。我真的，是放心过的…]

[夏鲁鲁……]

岗隆发出呻吟。他的眼里溢出微光，卷起无数感情的旋涡。

[让我复活这事……]

[我感谢你。不管怎样，我痛感到，完全没有为你着想过。我想象不出几百年一直独自持续活着这种事情。抱歉了。还有——]

谢谢你。朋友啊。

岗隆的脸上露出微笑。他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这一次，他的身体失去了色彩，没有再生，化作土块崩溃了。就像是一切的留恋和执着消散那般。到完全失去痕迹，大概都没用到数到十左右的时吧。

夏鲁鲁悲痛的俯视着，原本还是岗隆的东西。

第十卷 终章

夏鲁鲁和岗隆逃走后没多久，袭击王宫和王都的怪物群，像是雪融般接连自毁，消灭了。布琉奈士兵们大呼快哉，失去总指挥官又被逼入绝境的国王军士兵们接连投降。

提格尔和米拉，琉蒂，桂尼薇娅，蕾琪，贞德被送到了破坏和掠夺痕迹相对较少的房间，接受治疗。

这段期间，把握王都内外的状况，推进治疗士兵和处理投降后敌兵事项的人，是罗兰。将自己的治疗延后，他肩上扛着折断的大剑在王宫东奔西走接连做出指示。无人不对其抱以尊敬和敬畏。

国王军的士兵们集合到了王都外的一角，受到赛安 泰纳蒂，和抵到王都的，由迪弗洛特率领的布琉奈军队监视。

得知蕾琪获胜的王都居民欢声鼓舞，甚至有人跑在路上载歌载舞。根据蕾琪的指示，从王宫配发出葡萄酒，他们赞颂蕾琪的声音又更响亮了，笼罩了全王都。

日落时众人点上火炬，继续庆祝着发生的一切。

和夏鲁鲁的决战后过了六日，早上，有许多人聚集在了王宫的谒见之间里。

装饰天花板的枝形吊灯已经没有了，墙上的洞也只是刚做了最低限度的修补，流血已经全擦掉了，地毯也换了新的，总算也是修整过外表了。被提格尔他们打飞的王座几乎没有损伤，这称得上是幸运。

王座上坐着，穿着礼服，戴着头冠的蕾琪。左右手边，是以罗兰和贝尔修拉克公爵夫人格拉西亚为首的骑士或诸侯，米拉等战姬，还有王国重臣们严肃的站着。琉蒂和贞德一起担任护卫蕾琪的任务。

接下来要论功行赏了。下到一个士兵为止，每人都奋战了。所以才能迎来今日。对此奋战回以正确的回报正是身为王的职责，蕾琪理解这些。

还有，要将自己获胜的事情广为传播，为了促使现在还敌对，或中立态度的诸侯恭顺。

夏鲁鲁和岗隆，现在还没有找到他们。既有他们逃回鲁提迪亚的传言，也有潜伏在王都附近的传言，还有已经死掉的传言。不过，要是他们活着，应该会有什么声音的，许多人是这样想的。

[——在为胜利者歌颂荣誉之前，请容我先为死者们献上悼词。]

蕾琪这样讲道，为这次战争殒命的人们哀悼。这个时候，她还将皮埃尔 波德万和，多米尼克的名字列入了里面。

[他为了陛下，单身深入鲁提迪亚。我作为统治者，对他的勇敢和忠诚表示称颂。不过，同时也对他的鲁莽表示批评和指责。他未能给我们，对其多年扶持陛下，持续为了王国鞠躬尽瘁表示感谢的机会。]

之后，蕾琪一个个传唤了有功绩之人，称颂其武勋。对罗兰，赛安，还有不在场的泰纳蒂公表示称颂后，再对亚斯瓦尔的王女桂尼薇娅，和吉斯塔特的战姬们陈述了感谢之词。

这时，也从二人口中发表了，罗兰会到亚斯瓦尔一年，作为客将滞留的消息。罗兰作为两国友好的证明，沉浸在庆贺和鼓掌之中。掩饰了内心的复杂，黑骑士作了无言的寒暄。

[对我来说的话，对这场战争还有些许的不满。]

之后，艾莲这样说道。在奥久尔战役中被迫和亚肯使徒的乌巴特交手，这次刚入战场没多久，就被关进了岗隆制造的古怪空间里。就算受到赞赏也让她觉得别扭。

[这是外国的战事。要是拿了太多武勋反而会遭记恨。我倒觉得现在正好。再说，我们不是在奴比尔城里击退了鲁提迪亚士兵吗。还有芭芭雅嘎。]

丽莎说这些安慰她，艾莲只好无奈的接受。

战姬们下去之后，蕾琪呼唤了提格尔的名字。

提格尔在离王女十步距离处跪下，仰视她。身体里的伤还未痊愈，从衣服的间隙中可以窥见绷带。额头也缠着绷带，脸上贴着布。

[提格尔布尔穆德卿，你做的很出色。你和岗隆在一对一的决斗中，击退了那个男人，包括我在内的众多人都见证了。]

[您过奖了。我之所以能够坚持和岗隆交战，正是由于众人的协助。并且，我还是没能将其讨灭。]

[要是你都做不到的话，其他人也同样吧。以自己的成就为荣吧。]

[非常感谢。承蒙殿下的厚意，在下有个请求。]

调整着声调，提格尔继续说。

[希望您为参加这次战争的所有骑士和士兵，赐予犒劳之词。我指挥下的骑士和士兵之中，还有未能赶上这次战场的人。也有因伤无奈离开战场的人。请求您对他们，也赋予赞誉。]

[我知道了。以我之名起誓，和你定下这个约定。]

蕾琪走到提格尔面前。让年轻人站起来，递出了闪着白银光辉，有手掌般大小的勋章。

[授予你辉星章。]

勋章由王女亲手递出。这其中的荣誉超过了普通的授予仪式。

接受勋章之时，蕾琪用自己的双手轻轻包住提格尔的手。动作十分自然，看了这出有所感悟的人，只有极少一部分。

罗兰鼓掌，其他人也依次拍打双手。赞赏之词围绕了提格尔。提格尔尽力露出微笑，接受了勋章。

[定为殿下，献出更多忠诚和武勋。]

提格尔再一次，向王女跪下。在心中致歉。

这个时候，提格尔已经下了决心要在数日内离开尼斯。

追溯到论功行赏二日前的那夜。

提格尔和米拉，单独二人在王都附近的某个旅店的一室内。

战争结束的二日期间，提格尔一直在睡。无论谁送来餐点，或大声叫唤，就连身体被摇动，也没有醒来的征兆，所以几乎出现了已经死亡的传言，甚至许多人脸色大变，涌进提格尔的房间。

平息这场混乱的是，在战争那日夜里到达，然后，一直陪在提格尔身边的拉菲纳克所言。

[累到极限的少主，曾经持续睡了达三日之久。要是无论如何都要做些什么的话，就让他拿着弓矢一同扔到附近的森林或山里，我想他嗅到猎物的味道就会起来了。]

最终，由于提格尔平安醒了过来，这个插曲也就被当做个笑话了事了，但事后拉菲纳克是这样说的。

[全身是伤，脸色就像是死人，仔细看的话就像停止了呼吸一样，气息已经不成样子了啊。]

醒来之后的身体里也还残留着疲劳，提格尔躺了一日。不过，到了今天早上，虽然还有伤，但身体已经能不受影响的行动了。

在天明期间，又忙于应对访客。以罗兰为首的众多战友，都想着至少做个问候而蜂拥而至。要不是拉菲纳克在日落时分强行阻拦，那恐怕还会延到晚上吧。

之后，琉蒂建议其逃离访客，介绍了某间旅店。他们和贝尔修拉克公爵家族往来密切，绝不会泄露多余的情报。

[米拉也请一起去吧。当王宫慢慢恢复平静时，殿下不久就会挤出时间的吧。——请加油。]

她想说什么已经十分明了了。

送别了满面笑容的琉蒂后，提格尔和米拉面红耳赤的去了旅店。

不过，旅店很完美。既没有显眼的外观，保养的也很周到，内部装潢清一色的稳重，是为了让人心定的布置。晚餐也由旅店提供，虽然量不多，都全是上等的味道。

然后，二人并坐在床上，喝着米拉冲的红茶。（又喝）

[身体已经没事了？]

[啊啊，处理的很不错，毕竟也得到充分休息了。]

被她表情担心的询问，提格尔笑着回答。米拉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红茶的味道，明白吗？]

[是葡萄的果酱吧？]

这是米拉第一次泡红茶时，特别的味道。也许是安心下来了，米拉轻轻吐了口气。靠到提格尔的肩上，紧紧抓住衣服的胸口。

[太好了…]嘀咕的声音里，含有微微的呜咽。

[二日里，你完全没有醒来时，我好几次差点哭出来。向众神的祈祷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只要稍微浮现的出不太好的想象，就想倾倒出来。尽管那样，你却刚一醒来，就变得很往常一样了…]

提格尔轻轻触碰了米拉的肩膀，将她搂了过来。

[抱歉让你担心了。]

亲吻了米拉的头发。甜腻的味道让提格尔的鼻腔发痒。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还有一只手温柔的抚摸着后背。传过来的体温，让他细品活着的喜悦。事到如今才能真切感到，自己，还有米拉，都平安的度过了这次战争。

米拉也将脸埋进了提格尔的胸口。让身体紧密的贴在一起。提格尔将她的腰拉近，曲身仰望自己。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自己的嘴唇，和这惹人怜爱的嘴唇重叠。

米拉挽住提格尔的脖子，提格尔将手贴到她的头和后背。双方都是一样，贪求着对方的唇。交融着呼吸，舌头接触并卷在一起。

身体自内侧开始变热。对于对方体温渴求的心情持续变强。唇和舌的动作越发激烈。

拉开脸后，米拉的眼里湿润了，红着脸笑着说。

[箭矢终于射到了呐。]

到苍冰星。

[啊啊]，提格尔只能这样回答。感慨万千，说不出其他的话。

虽然他正努力想要说些什么，米拉却轻吻了过来，瞬间堵住了提格尔的嘴唇。露出有些淘气，还有些妖艳感觉的微笑，米拉注视着提格尔。她寻求的不是言语，而是行动。

提格尔轻吻了米拉的额头和脸颊，鼻头和耳垂。想要将自己的心意填满米拉的脸似的。然后吻了她的脖颈之后，伸出了舌头。米拉的口中漏出了有些快乐的吐息。舌头没有停下，提格尔轻轻脱去她的衣服。

让只剩内衣的米拉横卧，身体中满溢的情欲进一步喷发。就算持续暴露在夏日中还显出白色的皮肤，浮现出温和的笑容看着自己的面容，纤细的手臂，优美的腿，描绘着丰满曲线的双丘上下起伏，纤细而妖艳的腰。

想要用手去触碰的欲望，和想要就这样一直看下去的欲望相冲突，提格尔兴奋的无法动弹。

米拉轻轻伸出后，捏住提格尔的衣服下摆。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立刻脱掉了衣服。不知不觉间二人的身体都已经冒出了汗。

触碰着米拉的内衣。享受着内衣和，其下面柔软的肉感，慢慢动手脱去内衣。米拉害羞的用手隐藏露出的乳房。

[是不是，在紧张呢？]

用手摸着米拉的腿，提格尔问道。

[……稍微有点。]

手指放上掩盖她身体的最后一片。米拉扭过身体。看起来像是害羞，也像是为了能更便于继续下去。

手指描在布料上，慢慢的压了下去。另一只手和米拉的手重叠，手指绕在一起。贴近脸庞，交换了吻。

米拉说什么。自己就去回应。

没多久，床上就响起了急促的呼吸声和娇喘。

翌日，在早晨稍微过后的时间里，提格尔离开了旅店。米拉去办其他事情了。

提格尔本以为，她会和自己一起回王宫，[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的话，会被人瞎猜的。]，由于米拉表示出非常慎重的态度，所以他就老实照做了。

独自一人走了一会儿，注意到在无意识之中寻求米拉气味和温暖的自己，确实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在王宫的时候，也许不要去和米拉见面比较好。

回到王宫，进了自己房间后，拉菲纳克递给他一封书信。他说是王宫任职的侍女，交给他并拜托他送过来的。

[少主是拯救了国家的英雄呐。按照惯例，会有一到二个吟游诗人歌颂少主的事迹。听说是打倒了恶逆无道的岗隆的弓之勇者呐。虽然因知名度的差距输给了罗兰卿，但居然出了关于弓箭手功绩的诗歌，听说在王都这还是头一次。]

对着闹腾的拉菲纳克苦笑，提格尔打开了书信。浏览过后，以尽量平淡的口吻，向年长十岁的侧近询问。

[你有没有问希望将这封信交给我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听说是一个十六岁左右，有着长长黑发的朴素女性。难道说写了什么不太好的内容吗？]

[不是]，提格尔摇摇头。

[是对救了兄长表示感谢的，这样嘛。大概是我指挥下的士兵家属吧。我也想重视这种事情。]

将书信折好，放进了自己袋子里。刚才，他对拉菲纳克说谎了。

书信以漂亮的字体写了以下内容。

[魔弹之王至魔弹之王。当月亮至高之时，在王都南侧外等候。]

是夏鲁鲁。他果然，还活着。

夜深后，当几乎所有人都熟睡之时，提格尔独自一人悄悄离开了王宫。

走在笼罩于黑暗下的王都大道，出了南侧城门。白天时，向守卫城门的士兵请求了让自己通过。说自己太忙不能去狩猎，至少让自己在夜晚的草原走走作为补偿。受到英雄请求，士兵们开心的答应了。

背着黑弓，腰上挂着箭筒，仰视着天上闪耀着的银月行走。走到包围王都城墙外一千步左右的距离时，停下了脚步。就在这附近了吧。

刮着风。即将结束的夏天的夜风，意外的冷。但是，提格尔却紧张的感受不到寒冷。

——魔弹之王吗。

让蒂娜法降临于世，好也罢坏也罢，都改变了世界。

作为魔弹之王时，夏鲁鲁在想什么呢。当岗隆扔掉黑弓将其从这个头衔解放时，又是怎么想的呢。

然后，自己接下来又会怎样。

正当这样漫无边际乱想时，有脚步声靠近了。不，是特意踢草弄出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凭借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和倾注到地上的星月之光，能够看清对方的身影了。是夏鲁鲁。

[你居然，还真就来了啊。]

夏鲁鲁笑的有些惊讶。他穿的衣服，和突袭王宫时一样。但是血污已经被清洁干净了。右手拿着普通的弓，左手拿着酒瓶，腰间挂着箭筒。

[并且，明明都没说要你一个人来，但你却独自来了。还真是个大人物啊，你。]

明显不是赞扬的口吻。但是，也不像有是轻视的态度。有点迷茫该如何应对，提格尔盯着他,用话语的利刃划清界限。

[我们之间，应该不是能够亲切交谈的关系吧。]

[要是有意向的话回应也好啊，要是干架的话我….]

说到这里，夏鲁鲁眯细眼睛目不转睛的观察起提格尔的脸。

[和那时候的表情不同了呐。战后发生了什么？]

提格尔很是狼狈。今天一天之内，明明没有被任何人指出过，没想到居然让这个男人察觉了。

[岗隆怎么了。]

他强行改变了话题。本来，他就在意这件事。在得知夏鲁鲁和岗隆之间有着强烈羁绊的现在，更是如此。

月光下的夏鲁鲁，表情变得阴郁。他的嘴角浮现出微笑。

[那家伙死了。总算。]

他的语气，和以往不同的平淡，无法读出感情。但是，提格尔却感觉夏鲁鲁所言非虚。因为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就是失去了重要之人的特有表情。

[是吗……]

从提格尔的嘴里，说不出比这更多的话。明明是如此的憎恶，想要毁灭他，但却不可思议的，完全不想大声称快。

[就一口，能陪我喝下吗？]

夏鲁鲁轻轻举起左手的酒瓶。提格尔点点头。

夏鲁鲁喝了一口酒瓶，交给夏鲁鲁。提格尔只喝了一口。是苹果酒。

接还酒瓶的夏鲁鲁又喝了一口后，将酒瓶倒置。苹果酒浇在了花草之上。这就像是，特意为他吊唁的仪式一般。

[要是可以的话，我倒想和你聊聊各种事情，一晚都不够，但说不准会被你的同伴察觉，来到这里。有一件事，让我们快点了结吧。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和我比试下弓箭吧。]

[比试……？]

[啊啊。毕竟，明明好不容易复活了，都没有机会用过弓。]

夏鲁鲁的态度爽快又亲切，虽然知道是自己不得不打倒的敌人，但还是有让人禁不住点头的危险。

提格尔打起精神，询问比试的方式。不管是怎样的比试，只要用弓那自己就有自信。夏鲁鲁的回答很明快。

[我朝着你射箭。你击落这支箭。对着我射也没关系哦。]

比起比试不如说是厮杀。提格尔虽然哑然，但当他决定应了夏鲁鲁之约时，就想到了有交战的可能性。点头答应了。

面对面拉开十五步距离后，二人架起了弓，搭上了箭。

夏鲁鲁瞄准自己的姿势，让提格尔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隆起，姿势没有一丝动摇，伸直的左臂，拉弓的右臂，全都像是出自名家之手的雕刻般美丽。和雕刻不同，盯着自己的眼神。充满着活力，又锐利。

——看得见箭矢的轨道。

这时，提格尔注意到了。夏鲁鲁一定不会耍什么花招，应该会在意识没有一丝错乱的情况下射出。箭矢会射到自己所想的地方。

——射中并不难。但这样的话，那这说得上是一场真正的比试吗。

摇了摇头，取消了推测。现在无需杂念。要问目的的话之后也不迟。

提格尔拉紧了弓弦。吸了口气，吐了出来，停下。

微风戛然而止。

弓弦震颤的声音只响了一次。二人完全是，同时射出了箭。

二支箭在空中冲突，周围闪出白色的光芒。

到了这时，他注意到了。夏鲁鲁射出的箭不是普通的箭。而是白色箭头的箭。

夏鲁鲁的箭，无声的打碎了提格尔的箭。

提格尔无法离开此地，没有解除架势盯着夏鲁鲁的箭。箭矢，完全不改轨迹的飞来，命中了黑弓。就这样失去了动力，掉在了地上。

俯视着白色箭头，提格尔大大的吐了口气。要是受恐怖驱使哪怕有一点点轻举妄动，那现在自己的手臂或头已经被击飞了吧。

[了不起。]，夏鲁鲁拍手称赞。

[相信黑弓的你赢了。这个白色箭头拿去吧。]

[这个箭头…]

[魔弹之王。你已经知道了吧？]

露出愉快的微笑，夏鲁鲁盯着自己。

[过去，我扔了弓。虽然也有出于和那家伙不相符的过度保护有关，但我确实对魔弹之王也没有兴趣。就没想去拿回来。]

那家伙指的就是岗隆，这提格尔还是明白的。

[要是我赢的话，也打算从你那里收下黑弓和二只箭头。但是，果然魔弹之王的职责，还是应该由现在还活着的你去担负。]

[是刚才的比试，让你明白了吗……？]

诧异的投去疑问后，夏鲁鲁笑道[当然知道。]。

[别看这样，我都六十七了哦。和才刚知道女人的你不同的。]

对无话可说的提格尔笑了笑后，夏鲁鲁背对着自己。

提格尔叫住了他的背影。

[你接下来怎么办？]

[因所作所为感到懊悔而去死实在太不干脆了，也没有能归还的身体。那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虽然这话说的任性至极，但却不可思议的无法反驳。他又问了其他事。

[杜岚塔尔打算怎么办？]

[就告诉他们，要是想要的话，就找到我夺回去。]

挥了挥手，夏鲁鲁消失在了黑暗中。

提格尔再次，盯着白色箭头。这之后不管会有怎样的困难，自己都会去对抗。带着这份决意，握紧了箭头。

第十卷 后记

好冷！你们好。虽然每年，身体都越来越怕冷了，但写这个后记时是十一月末，没有暖气让人冷的受不了。

好久不见，我是川口士。【魔弹之王和冻莲的雪姬】十卷来了。多亏各位的应援，终于突破二位数大关了。真是非常感谢。为此对应的封面也是自第一卷以来，用了提格尔和米拉装饰。

实际上，用这二人做封面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读了本篇之后的期待。

故事书接前卷，面对复活后的夏鲁鲁和支撑他的岗隆，提格尔他们总动员去挑战。希望您能喜欢提格尔和岗隆的交锋，和米拉她们的活跃。

接下来，稍微宣传下。

和本作同日，由我做原案，瀬尾つかささん执笔，还有白谷こなかさん负责插画的【魔弹之王和天誓的鹫矢】发售了。

【圣泉】讲的是以亚斯瓦尔为舞台，提格尔和莉姆的故事，新的章节【天誓】则是，以一个叫做卡尔 哈达修特的遥远南部国家为舞台，讲述了提格尔和莉姆这对恋人，展开的战斗冒险。要是您有兴趣，务必请到书店一看。

的良さん的漫画版【魔弹之王和冻涟的雪姬】，在NICONICO静画内[水曜日はまったりダッシュエックス]连载中。为我们画了本篇的二卷，还出了单行本。请您观看提格尔，米拉，艾莲的活跃和各种事迹。

同一站点里，bomiさん的【魔弹之王和圣泉的双纹剑】漫画版也在连载中，这也请不要错过。

接下来是谢辞。对画了夏鲁鲁和岗隆，赛安，罗兰，高男性比列插画的美弥月いつか老师，表示非常感谢！看见赛安的那个场景插画时，老实说我很吃惊……没想到真的画了。编辑的H老师，在紧张的日程之中校阅原稿，还帮了许多忙的T泽さん，真是给你们添了相当多的麻烦。

对将本作送至书店的各位工作人员也表示感谢。

最后至各位读者，对于阅读了本卷提格尔和米拉之间故事的你们，我表示十分感谢。下卷预定在春天出。祝各为新年快乐！

川口士

第十卷 插图